神的记事本

作者：杉井光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axel1007@轻之国度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度日。

但那年冬天我遇到了很多人。

大家各怀着内心的空虚，还是靠自己的力量前进。

有时候相互依靠，有时候吵吵闹闹。

我想：自己也可以这样吧！

和大家一样微笑、生气、哭泣。

失去了很多，才终于发现——

自己其实并非一无所有。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冬天的故事。

「我不是普通的侦探，是尼特族侦探。搜寻全世界，找出死者的话语。」统率聚集于暗巷中尼特族的「尼特族侦探」——爱丽丝如是说。

高一那年冬天我和彩夏卷入的怪异事件，以及侵蚀都市的恶质毒品「ANGEL·FIX」，所有一切的谜底都是由足不出户的少女侦探爱丽丝所解开的。

「了解真相可能会破坏你平静的生活，即使如此你还是想知道吗？」

因为我的回答，平日无所事事的尼特族为了解决案件而出动了！

描写尼特族青少年有点不堪、有点可笑，又带著一丝丝哀愁的青春故事。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脑袋空空的，觉得人生就是随波逐流地度过。

然而，那年冬天我遇到了很多人。

拳击手、拉面店老板、军人、小白脸、侦探、黑道和学校同学。

大家各自怀着内心的空虚，有时候相互依靠，有时候吵吵闹闹。

即使如此还是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

我稍微觉得：自己也可以这样过日子吧！

学会像普通人一样欢笑，像普通人一样生气，像普通人一样哭泣。

失去了许多东西，我才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并非一无所有。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冬天的故事。

「表现感谢是一种原始的反应，为了给予对方快感。换言之，平日我们的宿主因为非常愚蠢，所以只能靠肉体的感觉表达感谢。」

「谢谢。谢谢你选择带我来。」

节录自《TheStarryRift》中「这是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

（詹姆斯提普奇著/浅仓久志日译）

第一卷 第一章

十六岁那年冬天，其实我邂逅了各式各样的人，有拳击手、军人、小白脸、侦探和黑道。他们都是尼特族（注：NEET,NotcurrentlyengagedinEmployment,EducationorTraining的缩写，泛指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或参加就业辅导，终日无所事事的年轻族群），只是种类不同。尼特族这个词偶尔会出现在新闻或是报纸上，我想是指没有干劲的无职年轻人。但同样是尼特族，也有各种不同的面貌；并非所有人都因为相同的理由而不工作或是不上学。

「所谓的尼特族呢，不是指『什么都不会做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想做的人』。」侦探是这样告诉我的。「不同的只是规则而已。就像大家的人生是升官图，只有我们是西洋棋的棋子。」

「我不是很懂，是指你们很碍事吗？」那时的我稚气地问了。侦探嘟起樱桃般的小嘴想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笑了。

「对着想抢先前进的人而言应该是吧？我知道他们想把尼特族全部打包、贴上标签，拖到垃圾场丢掉；也明白他们想指着尼特族大声耻笑。要笑就笑吧，反正不管如何用言辞修饰，我们至今只对社会经济带来负面影响，这也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侦探望着自己张开的双手，接着拾起头。这次不是讽刺的苦笑，而是宛如冬日晴阳般的温暖笑容。

「我们是不会嘲笑自己的。就像蚯蚓不畏惧黑暗，企鹅不会因为自己不会飞翔而感到羞耻。这就是生存的意义，不是吗？」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从来没想得这么深。就算卖弄一些看似艰难的字眼，总归一句话——就是没用的人嘛！

但是，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看到死人，第一次揍了人，也逐渐开始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关着生存这件事。亲眼目睹放弃生命或是放弃寻死的人，大概谁都会变得跟我一样吧！

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首先，我想说的是那年冬天遇到的人当中，唯一不属着尼特族的普通女孩的故事。

*

十一月的尾声，我和彩夏初次相遇。

星期二放学之后，我坐在南校舍屋顶上的水塔，茫然地望着远方的高楼大厦。平常一下课，我总是马上到电脑教室报到，专注着只有一名社员的社团活动。但是有电脑选修课的下午，放学之后也还是有大批学生留下来玩平日难得接触的电脑。我无法毫不介意地走进去，所以每个星期二跟星期四总是到屋顶打发时间。望着北校舍二楼的电脑教室，发射大量的「赶快滚回去吧！」电波，然后叹着气眺望街道。

我现在住的街道可以分成两种颜色，像病人静脉般细长的河川就是颜色的分界。靠近我这边的是屋顶生锈的小工厂、肩并肩排排站的廉价公寓，然后是高中。不知道为什么，这三市寺庙跟墓地很多；我家也在这一边。对岸是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汇集无数条铁路的巨大车站、沿着错综复杂的坡道并排的大楼、百货公司和电视台。天气晴朗的时候，还可以看见远方都厅的影子。东京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竟可以让日本随处可见的无趣住宅与大厦林立的都会在此和平共处。

从屋顶眺望，车站附近就彷佛电视广告里的一幕，没什么真实感。大概是因为我不想靠近那一带吧？由着放学后可以穿着制服直接跑去玩，听说我们学校在东京都内外都还颇有人气；要是水手服的颜色亮丽，好像还能增添四成左右的吸引力吧。

那天是阴天，刚好可以仔细观察平日反射刺眼阳光而看不清楚的大厦玻璃帷幕。话说回来，那也不过是一堆切割手法相似的并排玻璃窗而已。我总是在脑海中为那些玻璃方块着色，描绘着点阵图。

我习惯这样独自消磨时间。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我经常转学；也因此养成了这个习惯。十月上旬转进这所学校，基着没有其他社员这个理由进了电脑社，过着无人注意的学校生活。我经常觉得上高中没有意义，课业也完全跟不上。

就在我遥望大厦时，脚下突然出现金属叽嘎声，着是我往前探出身子。水塔建在屋顶楼梯间的上方，金属声是有人爬上来打开门的声音。

「咦？不在吗？」

一个女生的声音传来。我战战兢兢地探出身子朝下望，她正好回头，两人四目相接。

女孩留着一头俏丽的短发，眉宇看似坚毅，眼眸却和蔼可亲又可爱，令人印象深刻。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正想起身的时候，女孩却露出非常惊讶的神情「哇」地叫了一声，害我从水塔上跌了下来。

好在是脚先着地，但是手背却因为和水泥墙磨擦而出现一大片擦伤。我们相遇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她用洒水器帮我清洗并包扎伤口。

「为什么要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呢？很危险的！」

在伤口上贴了一堆0K绷的她如是说。被这样一问，我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

「……俗话说笨蛋和什么东西都喜欢高处。」（注：日本俗谚「烟雾和笨蛋都喜欢高处」）

「要说什么东西和烟雾都喜欢高处才有自嘲的意思啦！」

她冷静地吐我槽。我虽然很想逃走，却因为手被抓住而没办法这么做。

「来，包扎奸了。不可以再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罗。」她轻拍了一下我贴满0K绷的右手，就像保母训斥幼稚园小朋友一样，接着又笑眯眯地对我说：「虽然这么说，我自己也爬过。看到梯子就想爬上去，对吧？」

话说回来，这家伙究竟是谁？因为不记得学校里任何人的脸和名字，所以完全想不出来哪个女生会用这么亲昵的口气跟我讲话。

突然，我发现别在她左手上的黄色臂章。虽然很旧而且早已褪色，但勉强可以分辨出「园艺委员」四个字。那时候，我才终着注意到栏杆旁排列了大量的花盆。学校有园艺委员会吗？

「啊，原来要爬到那么高才看得见电脑教室啊！藤岛同学也是那种人吗？房间里有人就无法专心？所谓的艺术家类型？」

女孩手握栏杆，一边望着对面的校舍一边这么说道。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发出连自己都吓一跳的惊叫。她一脸惊恐地转向我。

「因为我们教室在这一侧的三楼，所以看得见电脑教室，而藤岛同学又总是坐在窗边。」

被发现了。我知道自己血色尽失。这女人究竟知道多少？难道连我为色情图片上色她都知道吗？不对，那不是重点……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这次换她像投球前的棒球选手一样高举手臂，大吃一惊。

「你不记得我吗？我们明明是同班同学啊！」

「咦？」

我焦躁了起来。转学到这所学校以来，我几乎不和任何人交谈，所以完全想不起来同班同学的名字。

「是我告诉你福利社在哪里，还收集了世界史的资料给你。连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我都帮过你！」

「等、等一下。」

「最后一句是骗你的啦！」

这女人……

「虽然我曾想过你大概不记得我，可是没想到还真的忘记了……」

女孩泪眼汪汪地这么说，让我觉得好像有点对不起她。

「我叫篠崎彩夏，就坐在你旁边的旁边。为什么这样你还记不得我呢？」

「对不起……」

「藤岛同学不觉得自己是一年四班的一分子吧？校庆时也跷掉了。」

可是我转学一星期之后就遇到校庆，只好不去啊！

「也没有别班徽。都立高中有班徽的学校可是很稀奇的喔，不别多可惜啊！」

我是不清楚哪里可惜，只好骗她说：「我搞丢了。」

「那我的借你好了，我家里还有备用的。」彩夏如此说道，并摘下水手服领上的班徽。

「咦？不要，不用啦。」

「好啦，乖，不要乱动。」

她从背后一把抓住想逃的我，我不由得停住呼吸，全身僵硬。她的双手从背后环了上来，将班徽别在我西装外套的领口。从客观的角度看来，那就像是她从背后抱住我吧？不，等一下，我得冷静下来。

仿佛经历了好长一段时问，她的体温终着从我背上离开。

「嗯，这样才乖。」

她把我转了过来，很满意地点点头。我怀着复杂的心情，低头看了看蓝色和绿色的班徽，宛如脖子上给系了项圈。为什么这家伙要做到这种地步呢？我见过许多非常照顾转学生的人，这么不拘小节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学校规定一定要别，不准拆下来喔。」

「为什么东京的学校有这么多怪校规呢……」

不对的应该是擅自觉得东京很自由的我吧？其中最麻烦的规定就是至少要参加一个社团。都是因为这些规定，我才会遇到这种事。

「如果学校没规定，藤岛同学应该就是回家社的吧？」

怎样？不行喔？

「不过电脑社明年就要消失了喔？」

「……咦？」

「因为三年级马上就要毕业了。听说四月决定预算的时候，成员不到两个人的社团，就必须废社。」

这么重要的事情，我竟然第一次听说。我想起电脑社顾问那张苍白的茄子脸。那个混帐，想闷不吭声地让电脑社倒掉吗？难得我的社团生活这么惬意。

「我说啊……」

彩夏突然提高音量，我吓了一跳，倒退半步。

「我有事情要跟你商量。如果你肯接受交换条件……」她的表情宛如下了悲壮的觉悟。「我愿意加入电脑社喔！」

「……交换条件？」

「其实园艺社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知为何得意洋洋的彩夏，把左手的臂章别在我手上。园艺社？不是园艺委员吗？

「委员会老早就没了，这是我在柜子里找到的，很酷吧？」

「我一点也不觉得。」

「为什么你老是要这么说话呢！」

她整张脸都红了。干嘛这么激动呢，我一点也不明白。

「弱小的社团就要互相帮助，对吧？」

*

结果屈服着彩夏的胁迫，我只好接受交换条件，一起到数职员办公室填写入社申请书；事情原本应该就这样结束的。明白再也无法一个人待在屋顶，我只好找寻新地点打发下课后的时间。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究竟是图书馆好还是教职员专用厕所好。

然而，第二天放学时，彩夏一下课就走到我桌边来：

「我要去借上屋顶的门钥匙，你先去拿用具吧！你知道玄关旁的置物柜在哪里吧？找上面写着『园艺委员会』那个。」

同学的视线在往书包里塞教科书的我和彩夏之间游栘。

「我不是挂名而已吗？」我开口说。

「……只是挂名吗？」彩夏转头，脸色发青且捣着嘴。「对……对喔，真是对不起。我……我一时太高兴，所以才会冲昏头。」

泫然欲泣的彩夏。同学的视线刺痛了我，仿佛彩夏是我弄哭的……不，就是我弄哭的。不论如何，这样的情况实在很糟。

「咦，啊、等一下！」

「藤岛同学有电脑社的事，也很忙吧？对不起。」

「没，没有啦——」

「这阵子用电脑绘图画的女孩子也快完成了吧？裙子之后才要画，对吧？」

「哇啊啊！」

我惊慌地捣住彩夏的嘴。

「我知道了。好啦，我帮就是了。」

「……真的吗？」泪水一下子从彩夏的脸庞消失。「藤岛同学，谢谢你！」

我看到她恶作剧似的吐吐舌头。可恶，这个女人。

「……小彩，有新社员加入了吗？」

身边的女同学用复杂的眼神一边瞄我一边问。

「对啊，所以战力倍增。关着植物的事情都可以来问他喔！」

同学们互看了一眼。

「对了！」一个男同学举起手。「厕所洗手台长了很多霉，你们想想办法吧。」

「霉菌不是植物啦！」彩夏大叫。

「不，算植物吧？」「植物跟动物的二分法已经过时了吧！」「厕所那个是青苔吧？」「地衣类不是植物喔！」「生物社的闭嘴。」「面积越来越大了。」「看起来像人的脸。」「真的假的啊？」

男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地热烈讨论了起来。这个班是怎样啊？讨论了二十分钟，结果彩夏真的从保健室拿了除霉喷剂来。我慌忙阻止一脸理所当然地要跨进男厕的她。

「……让我来吧！」

大概是觉得我独自面对蔓延整面厕所墙壁的霉菌而束手无策很可怜吧？几个同学进来帮我。厕所里充斥了氯气的刺鼻臭味。

「藤岛，你也很辛苦呢……」

大家竟然这么同情我。

「不过，篠崎也不是坏人啦。」「不是坏人。」「嗯。」

我一边用海绵刷墙壁，一边无力地点头。

那时候我才突然惊觉，这是同班同学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却吞吞吐吐地，连句像样的话都答不出来。

*

「来办社团迎新吧，我请客。」

那天傍晚，完成作业后把兰花一盆不剩地往玄关内侧搬时，彩夏如是说道。

「我在拉面店打工，是店员，可以算你便宜点。」

我心想：高中女生在拉面店打工真稀奇。

「因为常常去就变成店员了，还有很多有趣的常客喔。要不要一起去？」

「为什么——」

要是拒绝又得看彩夏哭泣的脸庞，我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把工具放回柜子，钥匙拿去教职员办公室还，然后和她一起走出校门。

听说我还没走到首都高速公路对面过，她吓了一大跳。

「你家就住在这附近吧？」

「才刚搬来没多久，车站前人又多，所以不是很想去，也没必要去。」

「你不去书店或是唱片行吗？」

我点了点头。书跟唱片多半是用网路购物，因为实体商店就算店面大，也不一定找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是喔，不过那家店离车站很远喔。拉面没有很好吃，可是冰淇淋很好吃，所以很有名。」

「那就改开冰淇淋店啊……」

「你绝对不可以对明老板这么说喔，不然可是会吃到加了冰淇淋的拉面的。」

明老板应该就是拉面店的老板，是中国人吗？

彩夏走在我两步前，看着高兴得轻轻跳跃的她，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要一直照顾我这种家伙呢？

过桥时，送货大卡车扬起的灰尘喷了我们一身。走进市街，钻过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往车站前移动：随着人潮被推进南口，再穿过地下街走出东口。

走到地面上，沿着铁轨前进，穿过流浪汉帐篷并列的公园，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右转，拉面店就在微暗的死巷里。商家与住家混杂的大楼一楼，只有写着「花丸拉面店」的布帘那一带是明亮的，客人们有如被捕蚊灯吸引的昆虫般聚集一堂。

拉面店里非常狭窄，店面几乎都被厨房占据，只有五个吧台席，其他客人则坐在店外的铁椅上吃面。当中还有上班族坐在翻过来的啤酒箱上，抱着碗公吃面。

「你就随便坐吧？」

彩夏说完就晃进店里。虽然她叫我随便坐，问题是椅子跟啤酒箱上都已经坐满人了。

我窥看着她钻进的大楼与大楼之间，通往厨房的入口旁有逃生梯，那里坐了一个正在吃面的男人。楼梯下方堆叠着旧轮胎、低矮的汽油桶和满是污渍的瓦楞纸箱。

男人抬起头来，我忍不住倒退了一步。男人大概二十岁上下，肤色微黑，已经十一月了还只穿一件T恤，隆起的上臂二头肌完全露出。被他狠瞪的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会被杀掉。

「你是M高中的学生？」

「不是啦，我还是国中生，看起来那么像高中生吗？」我没来由地撒了谎。他放下碗公说：

「是吗？那个教数学的福本老师，他的头发还健在吗？」

「不，他的发线早就退到了北极圈……啊！」

他靠了过来，弹了我额头一记。痛得我以为额头上开了个洞。

「……呜呜……你太卑鄙了。既然是我们学校毕业的，一开始说一声不就得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觉得对方卑鄙（明明一看制服就知道是M中的学生，还撒谎的我才有毛病），我捣住额头蹲下来，发出呻吟。这时候背后传来声音：

「他不是毕业生，这家伙是被退学的，是中辍生。来，把这个吃掉。」

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色无袖背心的年轻女子站在我身后。后面的头发绑成马尾，敞开的胸前可以看见缠着胸脯的白色绷带。看起来像土木工人。因为她身上的黑色围裙印着白色的「花丸」字样，我才发现她是店里的人。难不成她就是明老板？原来是女的啊！

明老板硬塞进我手里的，是装在纸杯里的冰淇淋。

「老板啊，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是自己休学的，才不是被退学的。」

「钱付清了再说，你这个无职的家伙。」

「婴儿刚出生的时候也都无职啊！后来才受到俗世这个大染缸的污染。」

那是无色，不是无职（注：日文中「无职(Mushoku)』和「无色(Mushoku)谐音）。可是明老板没有吐他槽的意思，迳自转身回到白烟弥漫的厨房里。我手拿装着冰淇淋的纸杯，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

「喂，你啊！」被退学的那位叫了我一声。一转身，我赶紧捣住额头。

「你紧张什么！现在一年级是吧？」他看着我的班级章这么说道。「期中考几科不及格？」

「啊？」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

「藤岛同学，不要跟阿哲学长聊太久，会被传染尼特族病菌喔。」

直接在制服外套上黑色围裙的彩夏手里端着满是碗公的托盘，走出厨房对我说。黑皮男——阿哲学长咬牙切齿，却只是作势要弹彩夏的额头。这根本是差别待遇！彩夏吐吐舌头，端菜去给坐在店外的客人。

「少罗唆，赶快回答！你看起来就是一副从一年级开始成绩就满江红的脸。」

虽然觉得他多管闲事，但这也是事实。我只好小声地回答：「英文跟日本史要补考。」阿哲学长笑容可掬地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地把我拉到汽油桶上，让我坐下来。

「这边的位子其实是尼特族专用的。你有成为尼特族的潜力，要是被退学了就来这里吧！我们会欢迎你的。」

「不，请不要这么期待我。」我们？还有其他人吗？

「为什么？我可以从选机台开始教你啊！而且我还认识店员，马上就能知道哪一台的中奖机率最高喔！」

仔细一看，阿哲学长牛仔裤背后的口袋里还塞了赌博机台情报志。哇，这个人是专业的柏青哥打手，是真的废人。我尽量不去看阿哲学长，用木制的汤匙吃起冰淇淋。在晚秋的夕阳下，一边嗅着拉面汤汁的香味，一边品尝冰淇淋，的确格外美味。

阿哲学长所谓「我们」之中的第二个人，在我吃叉烧面的时候出现了。他突然用硬物抵在我后脑勺上，还说：「不要动。丢掉武器，举起双手，说出你的名字跟隶属部队。」我嘴里的叉烧面差一点喷了出来。

「咦……呃……可是……」如果举起双手，叉烧面就会掉下去啊！

「少校你来得真慢，别做蠢事了，赶快坐下。」

阿哲学长一边搅拌着香草冰淇淋和橙酒酱，一边悠哉悠哉地说道。

「他坐在我的位子上啊，这家伙是谁啊？」

「鸣海，听说跟彩夏是同一个社团的。」

「宏哥说他等一下也要来，这样位子要怎么办？」

「宏仔坐在鸣海大腿上就好。」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被叫做少校的男人总算走进我的视线。他穿着深绿色混咖啡色的迷彩运动服、戴着看似坚硬的圆帽、护目镜型的太阳眼镜，身材纤细、皮肤像小学生一样呈现漂亮的粉红色，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他一边把手上的模型枪（我想应该是模型枪，但如果是真枪该怎么办？）收进卡其色的背包，一边看着我说道：

「可是这家伙不是高中生吗？这样不符合尼特族的定义。」

「别担心，他是我学弟，再两年就会变成了不起的尼特族了。」

「我才不会变成尼特族！」我慌张地抗议。少校透过护目镜瞪了我一眼，在瓦楞纸箱上坐了下来。

「在尼特族总人口高达一亿人的时代，像你这样量产型的尼特族也是必要的吧？我国的未来真是黑暗。」

「……量产型？」

我诚惶诚恐地询问量产型是什么意思，少校指了指我，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话说你知道尼特族的定义吗？尼特族的原意是指十六岁到十八岁不上学、不就业的人。这个字眼从英国传进日本之后，定义就宛如爆炸般扩大成十五岁到三十四岁。因为增加了很多种类，所以还分为主动型与被动型两种，以及瞬间型、挫折型、穴居型和踌躇型四种，另外还可尝试以三次元座标分类为八个象限，对我来说是都没意义的无聊分类。」

「向井哥，让你久等了。」

彩夏端来了少校的盐味拉面，向井似乎是少校的本名。

「不好意思，藤岛同学，再等一下客人就会比较少了。」

我努力朝彩夏发出「随便找个借口让我离开这个位子」的电波，可是却被忽视了。少校喝了口汤，继续说：

「原本尼特族就是一种文化依赖症，只会出现在像我们这样富强的国家里。我们应该更加以尼特族为荣的！热爱培育出尼特族的国土，为了安内攘外，我们要站起来！要招募非量产型的尼特族菁英，互相切磋琢磨，结成日本新党，果断地挑战邪恶的中枢！增加吧！尼特族！燃烧般地增加吧！尼特族！」

「吵死了！闭嘴乖乖吃面！」

明老板的怒吼从厨房里传来，小锅子也随之飞出，砸在少校的头上。

「咦？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声音响起，巷子口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

率性地穿着亮色系外套和卡其裤的年轻男子站在巷口。不知道是从事什么行业的人，但散发出专业的气息。那种气质跟阿哲学长不同，但一样有压倒众人的气势。那个人靠了过来，我差点从汽油桶上掉了下去。

「他是彩夏的朋友。你看，是M中的。」阿哲学长说。「哦？喔——」那个人笑着拍拍我穿着制服的肩膀说：

「阿哲也有穿这身制服的时候啊！」

那个人望了望狭窄的厨房后门，在阿哲学长身旁的阶梯坐了下来。我内心有些许迷惑，这里的位子不是尼特族专用的吗？

「你好，初次见面。这是我的名片。」那个人从胸前口袋掏出薄薄的名片夹，递了张名片给我。果然是认真工作的人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收下名片，名片上印着：

『尼特族

桑原宏明』

……嗄？我一时差点昏倒。

为了确认自己生存的世界，我做了个深呼吸后环视四周。阿哲学长吃着冰淇淋，少校吃着渐渐泡烂的盐味拉面。彩夏在厨房的白烟中忙着洗碗公，明老板正在跟中华锅的火焰搏斗。抬头仰望的晚秋夜空如此之高，唯一吐他槽的只有我一个人。

「请……请问您的工作是尼特族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宏哥露出宛如拍摄牙膏广告般的笑容回答：

「你在说什么啊？尼特族不是职业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正当我要点头时，宏哥的补充说明击败了我。

「尼特族是一种生活方式。」

居然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宏哥眯着眼睛拨弄头发的样子实在帅得很没意义。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宏仔之前有做名片吗？」

「这样搭讪的时候比较方便啊，光是给大家看就会引来一阵笑声。」

「不是跟你说这样女朋友会生气，叫你不要老是生冷不忌地乱放电吗？」

「啊，那个女生我已经跟她分了。我现在住在酒店小姐家，一开始就说清楚没工作，这样住起来轻松多了呢！」

宏哥是小白脸啊！也是，他都说尼特族是生活方式了。

我一边远远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喝干拉面汤，不过没有仔细品尝味道。从片段的对话中可以得知，他们的年纪大约在十八到十九岁之间，应该是前途光明的未成年者。

我模模糊糊地开始思索：自己会不会真的如同阿哲学长所说，不久之后也变成这样呢？只希望这件事不会成真。

大家吃完拉面，正在小口品尝冰淇淋（阿哲学长已经吃第二个了）的时候，狭窄的大楼间突然响起吵死人的摇滚节奏，是「COLORADOBULLDOG（注：Mr.Big大人物合唱团的成名曲）」的前奏。三人立刻弹了起来，拿出各自的手机，三台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相同的铃声。

阿哲学长先接起电话，少校和宏哥的电话立刻没了声响，两个人露出后悔什么似的表情坐了下来。

阿哲学长电话一挂，立刻朝厨房大喊：

「老板，爱丽丝要点菜！葱拉面，不要面，不要叉烧，不要蛋。」

那不就只剩葱吗？我这么想着。三分钟之后，明老板端来的碗公里真的几乎只有葱跟汤。

「跟那家伙说清楚，我们是卖拉面的。」明老板苦着一张脸说。

汤海上浮着隆起的白发葱小岛，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三个人板着脸，面面相觑。

「问题是，谁端去给她？」阿哲学长说。

「爱丽丝听起来心情不好吗？」宏哥问道。

「很不好。」

「是外送吗？」开口发问是我气数将尽的征兆。阿哲学长点点头，之后拍了下膝盖。

「既然这里有四个人，就用山手线游戏来决定（注：原本是轮流说出山手线站名的游戏，这里引伸为轮流说出与题目相关的事物），输的人负责送去。」

四个人？

「题目呢？」

「就『常放在职业介绍所的小册子』吧。」

「好，那只能跳过一次喔。」

「等，等一下，我也算在内吗？」

「那就从我开始。『劳工保险受保资格说明』。」

「『三十二岁开始找寻自我』」

「『两分钟找到你的天职！』」

「咦，啊，呃……」

「鸣海，你已经用掉一次跳过的机会罗。『没人教你的有利辞职法』。」

「『一台电脑轻松创业！』」

「『三天融入新职场的完全说明』」

「……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东西！」

「恼羞成怒啦？鸣海，只要是尼特族，大家都知道这些喔！去一趟职业介绍所却什么也没做就回来，这可是大家的必经之路。」

不，问题是我并不是尼特族。

「输了就要老实认输，败家犬。」

「别在意，鸣海，这不是不知道就很丢脸的事。」

「那是当然的，别安慰我！」

「可是还是要把面送去喔！」

无话可说，我就这样掉入陷阱。

外送的目的地是跟拉面店同一栋大楼的三楼，308号房。就如同他们所说：「去了就知道。」门上挂着巨大的看板。

【NEET侦探事务所】

NEET侦探事务所是用很可爱的字体写的，底下则是一行谜样的英文。

It'StheonlyNEETthingtodo.

经过今天一整天脑袋已经麻痹得差不多的我，就算看到尼特族当侦探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我用装了拉面的拖盘一角按了电钤，改装成附相机的电钤上闪烁着蓝色的灯。根据阿哲学长的说明，这似乎是「可以进来」的表示。

门里是细长型的单人房。因为冷气很强，所以比外头更冷。穿过冰箱、厨房和洗衣机并列的走廊尽头，可以看到狭窄的房间。因为房间里没有隔间门，从玄关就可以看到高达天花板的电脑架，还有数不清的萤幕填满了房间墙壁。

「拉面送来了……」

「请进。」

房间内传来女孩稚嫩的声音。

手端托盘走到房间入口，这真是了不得的房间。三面墙壁被不明所以的机器、液晶萤幕和电线所覆盖，仅剩的空间——房间中间的地板也被床所占据。毛毯上放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布娃娃。仿佛被埋没在布娃娃当中，穿着睡衣的背影转头过来。

就像洋娃娃一样。小小的脸，大得不相称的眼睛，令人不敢相信的雪白肌肤，纤细的手脚，流泄在床单上的柔顺黑色长发，卡通小熊图案的浅蓝色睡衣。我端着拖盘，盯着女孩看傻了眼。

女孩把放着键盘的可动式桌子挪到身边，拉出另一张细长型的桌子到床上来，就像那种病床上附的小桌子。

「你杵在那里干嘛？我点的是葱拉面，可不记得点了个高中生形状的装饰品。」

「啊，嗯……拉面要放在哪里好？」

「你站那么远，觉得我的手看起来长到可以拿到你手上的碗公吗？」

我被嫌弃了。可是已经不觉得生气也不吃惊，而是超越这一切后感到精神舒爽。我把拖盘放在女孩面前的桌上，她拿起免洗筷盯着瞧了一会，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脸蛋充满干劲，握住筷子尖端的双手用力使劲。可是当筷子被拉成「人」字型之后，就只是颤抖不已而分不开。这小女生究竟有多没力气？

「……我来帮你吧？」

穿睡衣的可爱女孩显然在瞪我。

「你就是那种看到脆弱不会飞的雏鸟就想帮它飞翔，抛出去之后就沉浸在自我满足中的人吧？这种人最差劲了。当你得意洋洋地离开之后，小鸟就会掉到柏油路上摔死，可是你却根本不会发现。要笨也要有个限度。」

不过是双免洗筷，为什么我得被说成这样呢？可是我没有反驳。她再次大口吸气，用力分开免洗筷。

啪。

右边的筷子断了，这是常有的结果。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长短不一的筷子瞧了一会儿，之后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喂，别哭啦！

苏，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擦湿润的眼睛，开始吃（根本就只有葱的）葱拉面。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又吊起眼睛瞪着我说：「你的兴趣很差劲耶，默默地盯着别人吃饭很愉快吗？」

「啊，对，对不起。」

当我要走出房间时，她这次又说：「你要去哪里？你走了，吃完的碗公谁来收？这点也该稍微思考一下。」我搔了搔头，只好背对床在房间入口蹲了下来。

一边听着睡衣女孩咬着葱的声音，一边回想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不过是因为拒绝不了彩夏而跟了过来……不对，结果却遭遇了很多事。我已经累了，当我正要坠入梦乡时，女孩的声音又再度传来。

「鸣海，我吃完了。从冰箱里拿饮料给我。」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咦，咦？」

「我说从冰箱里拿饮料来。到别人家还睡着，你这家伙真是厚脸皮。」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可是我还是老实地遵从她的命令，因为实在累到连反抗的意愿都没了。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容量三百五十毫升的深红色罐子，其他什么也没有。我以为全部是可乐，其实都是Dr.Pepper（注：一种口味类似樱桃可乐的气泡饮料），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睡衣女孩一口气喝干Dr.Pepper，露出幸福的表情。光看到那张脸，就觉得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神在创世纪的时候，就是因为喝了Dr.Pepper才会在第七天休息。如果没有Dr.Pepper，现在一星期一定会变成十二天左右。」

「是这样吗？」

「鸣海，你也喝吧！我家冰箱里的不能分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哪里有卖。」

不是请我喝喔？

「……对了！」我这时才惊觉：「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跟阿哲学长通电话的时候知道的吗？不，那时候只有爱丽丝单方面的点菜，说完就挂了，没有时间说到的我名字。

「藤岛鸣海，十六岁，男，身高一百六十四公分，体重五十一公斤，M中一年四班……」睡衣女孩流畅地说出我的基本资料——地址、电话号码、学历、家庭状况。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彩夏说有新社员加入，我就调查了一下。学校里的个人资讯这么密集，保全措施却如此疏漏，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我茫然地环视包围房间的电脑所形成的厚壁。

「……你是骇客？」

「我不是骇客。」

睡衣女孩笑着摇摇头。

「我是尼特族侦探。」

侦探说，爱丽丝一半是本名一半是假名。

「有子换个念法就是爱丽丝了（注：有子的日文发音为yuuko。但「有」亦可念做ari，「子」亦可念做su）。爱丽丝这个名字是从詹姆斯提普奇的本名借来的。」

「他是谁？」

爱丽丝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着我。

「他是小说家啦！门口的看板上不是写着吗？虽然只改了一个字，但那是很有名的句子呢！你没读过吗？」

我歪着脖子，回想看板上写的英文。

「你所谓的侦探……就是受人委托，调查各种案件罗？」

「我不是普通的侦探，是尼特族侦探。就像调布跟田园调布是不一样的地方，给我听好。普通的侦探得四处打听消息、埋伏监视，东奔西跑地搜寻情报，找出目标。而尼特族侦探……」

爱丽丝挺起胸脯，朝身后填满墙壁的机器挥挥手。

「不用离开房间半步就可以搜寻全世界，找出真相。你现在一定以为我只是太过依赖网路的茧居族吧？不用瞒我。」

「嗯……是啊。」

「哼，那是因为世俗之人无法理解侦探这种工作。侦探的本质是死者的代言人，将失去的语言从墓穴里挖出，为了守护死者的名誉而伤害生者，为了安慰生者而侮辱死者，所以理应是不受欢迎也不被理解的工作……你现在露出茧居族还讲什么大道理的眼神喔？」

「不，我的眼神应该没有那么明显。」

「真的吗？」

「嗯。」

「可是，你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不用客气，就问吧！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已经习惯连珠炮式的质问了。而我也会早早让你绝望的。」

……绝望？

我没有特别想问的问题，只是因为爱丽丝这个奇特女孩的滔滔不绝而有点吓到。不过在这个情况下我好像不问不行。环视这有如主机机房的房间之后，我问了最感疑问的事情。

「你……都吃些什么？总是吃那些东西吗？」

爱丽丝圆滚滚的双眼瞪得更圆了。

「这点小事就是你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吗？」

「……我觉得饮食很重要。」

「嗯，你说得对。你也是个怪人，跟彩夏说的有点不一样。」

爱丽丝眯着眼睛望着我，看起来就像在微笑。

「补充营养只要喝Dr.Pepper就够了。可是老板很罗唆，所以我有时候也点些蔬菜吃吃。」

「难怪长不高……」

「你这个子高才优秀的偏见是从哪里学来的？我可以举出五十项矮冬瓜的优点跟高个子的缺点，如果你愿意跟我辩论，我就接受挑战。」

「不，对不起。」

我只是在内心想了想身高的事，结果自言自语说溜了嘴。

「那你的日常生活都是靠明老板照顾吗？」

爱丽丝挑起眉尾。

「你真没礼貌。我都说我是尼特族侦探了，尼特族侦探是职业侦探喔！有实际的收入，也付给老板相对的报酬。」

「咦，咦，可是你不是尼特族吗？」尼特族不就是没工作的人吗？

「你从根本上就误解尼特族了。NEET中的第二个E是Employment，也就是受雇。我是个人企业，不受此限，其他就看当事人怎么想了。」

当事人的想法。

「………生活方式吗？」

「在宏仔眼里是如此。屠格涅夫也许会称之为幻灭，杜斯托也夫斯基也许会称之为地狱，塞特·毛姆也许会称之为现实，而村上春树也许会称之为自身。我用的是不同的称呼，但总之都跟有收入这件事无关。」

我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穿睡衣的女孩靠侦探工作赚钱实在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对了，她好像对电脑跟网路很熟悉。

「你的眼神流露出怀疑。没关系，马上就有一个男人会来这里委托我调查，你只要听了就会相信我是侦探吧。」

「……咦？」

就在那时，仿佛算准时间似的，电钤响了。我转头望向门口。

「去开门。」

「我？」

「事务所增加蓝色灯光之外的欢迎方式应该也不错。」

走到玄关开门的我，因为门外的三名男性而身体僵硬。正中间的年轻男子罩了件皮质短大衣，看起来比我稍微年长，眼神却锐利如狼。站在他身后左右的两个人，一个是肌肉有如石头山的猛男，一个是电线杆似的高个男；两人穿着一样的灰色连帽上衣。

「这家伙是谁？爱丽丝呢？」

狼开口了。我仿佛被他的视线射穿，嘴唇颤抖地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房间里传来爱丽丝的声音：

「唷，第四代，请进。」

被称作第四代的男子向身后的两人说：「在这里等着。」便押着我进入房间。门关上之后，两人从我视线中消失。关上门那一瞬间，我觉得好像被瞪了，手还抓着门把颤抖。

「鸣海，再拿一罐Dr.Pepper来。」

爱丽丝的声音终着把我的手从门把上剥下来。

「喂，那个小鬼是谁？我们等一下要谈工作吧？」

我把Dr.Pepper递给爱丽丝时，坐在床边的第四代用下巴指了指我，之后又转过头来对我说：「你给我出去一下。」

「咦？」

叫我去门外跟那两个像熊一样的保镖做好朋友，等你们把事情谈完？开什么玩笑！

「第四代，你就当作那里放了一尊高中生形状的装饰品，放轻松跟我谈吧！」

「喂，爱丽丝，别开玩笑，你应该知道这不是可以让外行人知道的事吧！」

「没关系，鸣海只有今天当我的助手，我可以保证他口风很紧。」

我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助手的。

「不是那个问题。」

「要是那么在意，用外行人听不懂的话说明不就得了？反正你们那个行业里充满行话。如果你不想这样，就去拜托别人。」

第四代一时露出为难的表情，用脚尖踢了踢床架。终着，他叹了一口气，开始说明。

我的确一点也听不懂，都是一堆不知道的专有名词和不懂意思的动词，勉强听懂的只有「抓到就做掉」，净是些我不想听懂的字眼。

「嗯。」

爱丽丝听完一遍第四代的说明，喝完第二罐Dr.Pepper。

「我知道了。鸣海，你听懂他刚刚说的话了吗？」

我慌张地摇摇头。

「是吗？简而言之就是有人瞒着第四代，在这一带进行不知名的毒品买卖，所以第四代请我帮忙找出毒品交易的途径。」

「你一解说不就没意义了！」第四代大发雷霆，那也是当然的。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心想：太好了，终着有人好好教训她了……「你干嘛一脸高兴的样子！」第四代的怒气转向我。我只好退到走廊，躲到冰箱后面。

「嗯，因为我一早就有严重的偏头痛，想要把第一个进来的人惹火好发泄一下，不管是谁都行。鸣海虽然是第一个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很会忍耐，都没生气。」

原来睡衣女孩的行为全都是故意的！

「下一个人刚好是你，所以才发泄在你身上，别在意。要是做了坏事你一定会生气，所以我最喜欢你了。」

爱丽丝把两腿伸出毛毯，甜甜一笑。就在这时，我被击沉了（第四代大概也是）。第四代槌了毛毯好几下，露出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的神情，站了起来。

「那你愿意接受委托吗？」

「我接下了，就交给我吧！」

「详细情况我会再用MAIL寄给你，再见。」

第四代走到走廊，把我从冰箱后面拖了出去。他抓住我的左肩，用力到大拇指都陷进肉里。

「啊，好……」

「我记住你的脸了，也会马上查出你的住址。听好了，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明白了吗？」

狼的眼睛近在眼前，我颤抖地点了点头。

「回答我！」

「我……我什么也没听到。」

第四代把我往地上一丢，就走出房门。

「你没事吧？」

当我精疲力竭地缩成一团，爱丽丝走来这么问我。原来这家伙会走路啊？我还以为她得了离开床就会死的病。

「总觉得好累。」

我的嘴里冒出这句话。这是对今天一整天的真实感想。

「如果不这么做，我怕你还是认定我只是过度依赖网路的茧居族啊，别介意啦！」

「不，我已经非常明白了。」

托彩夏的福，害我的人生踏入了不得了的世界。毒品买卖、侦探和骇客，我原本希望这些都只存在着我不知道的遥远世界。

「只是为了让我了解你的工作，就乱掰我是你助手、口风很紧……」

「我可不是乱掰。你的确口风很紧，这我可以确定。」

我抬头看爱丽丝，她在笑。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她为什么敢这么说？

「喂，鸣海，第一次遇到我的人，每个人都一定会问：『你真的是尼特族吗？为什么会变成尼特族呢？』你是第一个没问我的人。」

爱丽丝为了配合我眼睛的高度而蹲了下来。

「也许那只是因为你没神经或是漠不关心，可是我——我们尼特族却会很高兴。与其同情我们，还不如别理我们。为什么变成尼特族，那是连问都不需要问的，因为理由只有一个——神的记事本里关着我们的那一页是这么写的：『工作就输了。』没有其他的理由。」

「……神的记事本？」

「这种说法不负责任到一个很棒的程度吧？」

把双手和下巴枕在膝盖上，爱丽丝微笑着说：

「所谓的尼特族呢，其实不是『什么也不会做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想做的人』喔。」

*

端着放着空碗的拖盘走出NEET侦探事务所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星光被地面刺眼的光芒给盖过，完全看不见。楼下的拉面店变得非常热闹，可以听见笑声与怒吼从那里传来。

下了救生梯，发现第四代正坐在我刚才坐的尼特族专属座位上。阿哲学长、少校、宏哥和第四代围着中间的木头台子，似乎在做些什么，远远就能听见清脆铃声般的声响。

「壮大哥！你不是说只玩五分钟就好吗！」

站在后面的保镖石头男朝第四代的耳边怒吼。

「闭嘴，怎么可以在连输的时候回去！阿哲，还不快丢！」

「喔，四五六。」

「怎么可能！」

碗公上千元大钞交错飞舞，原来他们在掷骰子。这四个人也互相认识吗？

「藤岛同学，明老板做了新的冰淇淋，你要不要试吃？」

彩夏手拿冰淇淋甜桶跑了过来。我一边舔着散发蔷薇香气的冰淇淋，一边听着骰子在碗公里叮当作响。第四代满脸通红发地出怪叫，宛如忍者丢出手里剑般洒着钞票。眼看这样的光景，我竟不由自主地——觉得好像很愉快。

*

回家时，点着路灯的街道显得十分黯淡。走在我两步前的彩夏转过头来对我说：

「不好意思，明明要帮藤岛同学办欢迎会，今天却意外地很忙……」

这么说来，我好像都没跟彩夏说上话。客人很多，连我都被派出去帮忙外送。

「对了，你也见到爱丽丝了吧？」

「嗯……是个怪胎。」我说不出别的感想。

「可是今天真了不得。拉面店后面的确常聚集各式各样有趣的人，不过难得像今天这样几乎全员到齐呢！藤岛同学真是幸运。」

「那样算幸运吗？」

的确，今天一整天遇到的人、看到的脸早就超出我的脑容量，我却记住了所有人。阿哲学长、明老板、少校、宏哥、爱丽丝还有第四代。

「要是哥哥也能来就好了。」

哥哥？

「我哥哥也在休学之后成了尼特族，之前常在拉面店和阿哲学长们一起鬼混。不过最近连家也不回，也不来店里，手机也打不通。」

「难道聚集在那里的人都会没工作吗……？」

没来由的恐怖幻想。我哪一天也会休学，变成那样吗？

彩夏转过头来说：「你想过要休学吗？」

「每天都在想。」

在路灯的逆光下，彩夏的脸上出现了阴影。

「……就算现在也是吗？」

我一时语塞。无法马上回答这件事实在很怪。

彩夏用恳切的目光凝视着我。

我栘开视线，撒了个谎：「现在……应该不这样想了……吧！」

「是吗。」彩夏露出温柔的微笑。

「可是我觉得你没必要在这时候撒谎喔。」

我哑口无言地停下脚步，彩夏也停了下来。正好站在两根路灯的中间，两人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淡淡地交错在一起。

「……为什么？」

我只说出这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我在说谎？

「因为……那里本来是我的地盘。」彩夏这么说道。「我也是因为没有其他社员这个原因而选择加入园艺社，之后就一直待在屋顶上，想着休学之后要做什么。所以在这方面，我可是早了你半年的前辈喔！」

我思索着彩夏为什么能一边微笑一边说这种事。因为她跟我不一样，可以若无其事地和班上其他人聊天，看起来就像呼吸那么自然。

听到我说出心里的想法，她露出比刚刚更透明、像玻璃般的笑容。

「很简单啊，藤岛同学也做得到喔。生气的时候就像一般人一样怒吼，高兴的时候就像一般人一样大笑，有想要的东西说出来就好了。」

我低着头，反覆思索着彩夏话中的意思。还是不懂。总觉得是十分多管闲事的话，虽然内容完全符合我现在的情况。

过了桥，我和彩夏互道再见。

我一边目送彩夏跑向公车站的背影，一边想着她像普通人一样怒吼大笑的情景。那不是在勉强自己吗？她的意思是要我也这么做吗？勉强自己配合同学讲话，逼迫自己笑。

希望她不要再管我了。反正我就是做不到。

第一卷 第二章

可是过了一个星期，进入十二月之后，我依然是园艺社的一员，这都是因为彩夏每天放学后都抓我去社团。为什么她总是要来管我？我想破头还是不明白。

由着没有园艺方面的知识，所以我还是靠着栏杆，一如往常地眺望街景发呆。那天晴空万里，只有两三朵云像剪贴画似的贴在天空上，一直盯着看很是刺眼。

一直很想问彩夏：那天在从拉面店回家的路上为什么会那么说？结果因为想不出合适的言辞，只好继续遥望栏杆对面的景色。

「真是的，藤岛同学你也来帮帮忙啊！」

彩夏一手拿着修枝用的剪刀，鼓着腮帮子说。

「……我不知道要干嘛啊，花又都浇好了。」

「来帮忙插肥料安瓿（注：一次用量的单支装药剂）就好，一棵插一支。」

彩夏把肥料安瓿递给我。安瓿长得像幕之内便当（注：意指豪华便当）里附的小酱油瓶，只是里面不是酱油而是黄绿色的液体。

「剪安瓿可是很难的喔！开口太大肥料一下子就会流光光，像我剪得这么漂亮可是专家级的技术。」

彩夏一边得意地说，一边用剪刀稍微剪去安瓿的尖端。

「我负责剪，藤岛同学负责插，努力工作吧！」

「我讨厌工作。」

我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一边把安瓿倒过来插进盆栽里。

「藤岛同学应该不是讨厌工作，只是没办法想像自己工作的样子吧！」

「您怎么突然说得如此一针见血？」我一时慌张，敬语不禁脱口而出。

「因为我哥哥也说过一样的话。不懂为什么为了生活就一定得工作，所以高中念了一半就休学，也不好好找工作，四处闲晃。」

不懂为什么为了生活就一定得工作，我的确也这么觉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能够接受为了生活而不得不工作这个事实吗？还是成为「花丸拉面店」后面那一群人中的一分子呢？

我打了个冷颤，否定对将来的恐怖想像，把注意力放在插安瓿上。已经过了花季，枯萎的叶子跟茎干都软趴趴地倒在土上，现在是为了下个花季的准备期间。

「如果是我误会了，在这里先跟藤岛同学说声对不起。但是我想藤岛同学跟我哥哥，大概是得了比讨厌工作更严重的病。」

「咦？」原来这是一种病吗？

「例如有些人小时候讨厌吃萝卜或是芹菜，长大之后就敢吃了啊！可是如果是叫你吃长靴或是钻石，那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做到的。这不光是喜欢或是讨厌的问题而已，就算长大成人也不可能吃得下去。」

「你是说：『我没办法想像自己吃萝卜或是芹菜的样子』吗？」

「就是这个意思。」

「你可真会打比方，害我现在情绪很低落。」

「打起精神来！」彩夏拍了拍我的背。拜托，让我情绪低到谷底的原因就是你啊！

「『花丸』的人好像都很喜欢藤岛同学，大概是因为你们都散发出一样的气息吧！阿哲学长也叫我再带你去。」

「我已经决定绝不再去第二次了。」再去一定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好啦！去啦！大家都在等你喔！」

到底是欣赏我哪一点？我几乎都不主动开口，社交能力也很差啊！

「藤岛同学没有自己想像般封闭得跟鼠妇虫一样啦！」

「是吗？」我可没说自己像鼠妇虫。

「对啊，而且还常常自言自语。」

我一不小心把安瓿插在自己的鞋子上。

「我……我常常自言自语吗？」

「对啊，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可以跟大家沟通的原因。你还好吧？脸色很差喔！」

我大概再也无法振作了。

「可是不好好地把想法说出来，是不会有人懂的喔！」

「我常常忘记要怎么沟通。」我随便回答。不过仔细想想，事情也的确是这样。彩夏盯着我看了一会，叹了一口气。

「那就要好好练习啊！对吧？」

*

结果我还是随波逐流，又跟彩夏一起去了拉面店。那天「花丸」的厨房后门一个人也没有，都已经傍晚了也还没有客人来。

「鸣海又来啦？」

明老板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边切高丽菜一边瞥了我一眼说道。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样，用绷带缠住胸部并罩了件背心，一副让人有机可乘的打扮。

「算了，我之前就觉得你也会变成那样。」

「变成那样是怎样？」

「现在还来得及喔！」明老板只说了这句话。什么还来得及？

「藤岛同学只要好好练习说话的技巧，应该就不会变成尼特族了。」

彩夏说完就进到厨房，系上围裙。我叹了口气，坐到汽油桶上。随你们怎么说吧！

「对了，藤岛同学要不要也来这里打工？」

明老板马上回答：「鸣海一副不会做事的样子，店里不需要这种人。」

我无精打采地拿着汤匙搅拌咖啡冰淇淋，明老板端着碗公从厨房探出头来。

「对了，还是有你可以做的事。」

「什么事？」

「把这个拿去给爱丽丝。」

碗里是盛满了蔬菜的日式担担面，这次还放了一点面条。

「上次你端去的时候，爱丽丝全都吃光了。那家伙之前总是没吃完，所以今天也拜托你了。要是碗里有剩，我就揍你喔！」

*

「这是什么？我点的是担担面，可是不要面、胡萝卜、木耳跟绞肉。」

爱丽丝鼓着脸颊，盯着碗里的食物。

那天事务所里的冷气也很强，但是爱丽丝只穿了件小熊图案的睡衣。这样不会冷吗？

「可是这里面明明有面跟肉跟其他东西！请你说出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

「明老板担心你营养不良。」

「哦，所以是有所谓营养不良的标准罗？那就连比较标准全都给我说明一下。我先说清楚，只靠Dr.Pepper活了十几年的我可是不会轻易屈服着多数派的意见，别想用那种烂理由说服我，我会彻底推翻你的论点的。」

我叹了口气。虽然不清楚爱丽丝到底是不是侦探，但是这小女生的话可真多。早就知道不可能说服她，所以我很快就使出明老板敦我的杀手鐧。

「明老板说不吃光就没有冰淇淋。」

爱丽丝的表情僵硬，嘴唇发抖。

「……太、太卑劣了，根据刑法第二百二十二条，这已经构成威胁罪，也触犯了独占禁止法中不得组合贩售商品的规定。」

泪汪汪的爱丽丝挥动双手，列举一条又一条可疑的法律。我因为觉得很有趣，就暂时安静地观赏爱丽丝的一举一动。

大概是放弃争辩了吧？爱丽丝噘着嘴拿起筷子。

「拿Dr.Pepper来！三罐！」

「你吃饭之前就要喝吗？」

「我要一边吃一边喝！胡萝卜跟肉哪能直接吃下去！」

一手拿着深红的罐子，一边含泪吃担担面的爱丽丝可是很值得一看的。

「不要盯着我瞧！」

爱丽丝迅速喝掉第一罐Dr·Pepper，抓起空罐朝我丢来，我只好一边忍着笑一边转身背对她。不过爱丽丝可真是偏食啊！她真的是地球人吗？

「在学校吃营养午餐的时候你都怎么办？没挨骂吗？」

突然想到的我开口问了爱丽丝。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回答我：

「我没上过学。」

「咦？」

「我虽然知道什么是营养午餐，但是从出生以来就没有进过任何教育机构。」

我是不觉得爱丽丝会过正经的人生，但没想到她连小学都没上。

「照阿哲的话来说，连小学都没毕业的尼特族才是最高等的样子。哼，我对这种排名一点兴趣也没有。」

不过，我也隐约觉得这家伙如果乖乖升学，一定也会认为普通的人生很无趣。

「没那回事，我不会瞧不起普通的事物。」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来。似乎又一不小心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我可是很认真地想过应该要念完小学和国中的。我虽然讨厌愚昧，但是普通跟愚昧是不相关的。上学是我从未有过的经验，也是我的缺憾。当同年纪的人都在接受义务教育的时候，你想我在干什么？」

爱丽丝停了下来，吸了一根面条，苦着脸配Dr.Pepper咽了下去。她似乎在询问我的意见。

「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好太太？」

爱丽丝差点把嘴里的食物喷了出来。

「……你的幽默感真是奇妙，难怪会被周遭的人疏远。我深深地同情你。」

我被同情了，不过爱丽丝说得一点也没错。

「那么正确答案是什么呢？」

「咦？啊，正确答案如你所见——打开网路世界的窗口，四处观察限定而扭曲的世界。」

爱丽丝望着身后堆满整片墙壁的黑色机器。

「……每天都一直看吗？」

「我的『每天一直看』比你想像中的严肃多了。着是，我的生活就是只把情报储存进体内，把自己的无力感用Dr.Pepper灌进胃里。我一直在寻找自己生存的意义。你知道吗？地球上每三点六秒就有一个小孩因为贫困而死，其实这都是『我的错』。」

「……啊？」

我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纯粹只是可能性的问题。你听好了，如果我有足够的资金和生产粮食的管道，就可以拯救快要饿死的小孩。我不担心贫困问题，也不是圣人。再说一次，这纯粹只是可能性的问题。如果我有足够的能力，就可以拯救濒临死亡的小孩，所以小孩死掉都是因为我能力不足。同理，飞机遭到恐怖分子挟持而撞进高楼大厦里，也是因为我没有能力阻止；因为地震或海啸而造成莫大灾害，也是因为我没有预知的能力。」

纯粹是可能性的问题。

但是如果照这样说，所有的事情不就都是爱丽丝的错了吗？

「我就是这样度过每一天，耗费时间确认自己的无能为力。正确算来一共经过了八年左右吧？我想知道如此无用的我究竞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例如可以为无力地死去的人做些什么，或是根本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花了八年。太笨了。

「因为感受到极限，所以我就离家出走了。把自己封闭在新的堡垒里，继续向世界打开窗口。哼哼，其实我现在被家人追赶，所以不得已也朝现实世界打开门户。」

爱丽丝自嘲地笑了，望向并排在床右边地板上的无数立方体小萤幕。因为萤幕很小，我一时看不出来是什么，直到萤幕上出现「花丸」的门帘，我才发现那是大楼四周的景物。总共六台监视录影机所拍摄的即时画面，还包括与隔壁大楼的缝隙跟内侧。

「被追赶……？」

「因为家里的人也不是笨蛋，大概早就知道我躲在哪里了。这都是为了防范他们采用不文明手段的措施啦！着是我逃出家门，逃离自己的无力感，逃离因为我的无用而持续失去的世界……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找不出答案，所以……」

我吃惊地望着爱丽丝的脸庞。

这家伙是认真的，虽然我以为她至今说的话都是开玩笑。

「所以我选择当侦探。」

「……对不起，你的话太跳跃了，我跟不上。」

「你不懂吗？这世上只有两种工作可以对已经死亡或是失去的事物做些什么，那就是作家跟侦探；作家可以在梦中让它们复活，侦探可以把它们从坟墓里挖出来还原真正的讯息。这是宗教

领袖、政客、葬仪社或是消防队都做不到的事。」

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爱丽丝寂寞地低下头，用筷子搅拌碗里的食物。

「可是有时候我还是觉得很不安。所谓的侦探，只能针对已经失去的事物行动不是吗？不能解决还没发生的事，也不能挖掘还没盖奸的坟墓。所以对着未来可能深受伤害的人，我还是一样无能为力。」

爱丽丝之后就安静下来，把注意力放在碗里的食物。我难以自容地再度转过身去，爱丽丝咀嚼高丽菜的声音听来很悲伤。

花了很长的时间，爱丽丝终着清空碗里的食物。我沉默地交出一直藏着的香草冰淇淋，但是爱丽丝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碰也不碰，反而拾起头来直盯着我的脸瞧。

「咦……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我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么多。」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完全没想过爱丽丝会告诉我这么多自己的事，害我有点担心这睡衣女孩的未来——虽然我完全没有资格担心别人。

「你在想什么就直说吧！我不介意。」

「嗯。」虽然有点迟疑，我还是老实说了，因为我知道客气的谎言有多伤人。「你说得太抽象了，我根本就听不懂。」

我以为爱丽彩会丢来第二个空罐，但是她却笑出声来。在床单上的长长黑发都乱了，爱丽丝一边擦去眼角的泪水一边说：

「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光是听彩夏的描述，我还以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哩！看来似乎不尽如此。」

「彩夏……跟你说了什么？」

「哼，你介意啊？真意外。我以为你对别人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爱丽丝促狭地笑了。

「我当然不介意。」我忍不住回嘴。

「是吗？那么我就没必要告诉你了。」

我咬住下唇，发现自己很焦躁。我当然在意彩夏对我的看法。爱丽丝仿佛看穿我的心思，终着开了口。

「……彩夏说你跟阿俊很像。」

「阿俊？那是谁？」

「彩夏的哥哥啦！也是中辍生，常常跟阿哲他们混在一起，但最近都没看到人。对了，没用、不高兴就不讲话、常常自言自语还有老是给彩夏添麻烦这些地方都很像。」

爱丽丝说得很过分。我想起彩夏描述哥哥时的情形，心情很复杂。所以彩夏是因为担心跟哥哥很像的我，那天在屋顶上才邀我进园艺社吗？总觉得自己想的事情很无聊。

「你不用在意，并没有那么像，而且你也不是尼特族。」爱丽丝对着沉默不语的我说。「阿俊也没你顽固，至少……」

爱丽丝突然闭上嘴，眼睛一直注视床边的监视器。

「……怎么了吗？」

「说人人到，阿俊来了。」

「咦？」

「那家伙怎么会从里面出来呢？」

我也跟着爱丽丝盯着萤幕瞧，显示出瘦弱人影的是右边数来的第三个箱子。画面左下方可以看到汽油桶的周围，是从上方拍摄尼特族聚集地出入口的画面。穿着深蓝色连帽上衣的人影一直站在大厦缝隙深处，动也不动。

「鸣海，去给我抓住那家伙。他大概想就这样回去。」

「为什么……」

「因为彩夏担心他，不要多问，赶快去吧！」

*

我走下逃生梯时，人影正背对我朝大厦缝隙的深处走去。我一边拨开垃圾袋小山，一边跑向那个人。

「喂！」

穿着运动上衣的身影抖了一下，转过头来。青白消瘦的脸庞，眼镜后那对神经质的眼神游移不定。一看就知道是彩夏的哥哥，因为眼睛根本长得一模一样。因为对方太畏缩，搭讪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哥哥？」

彩夏的声音响起。我转过身，彩夏穿着围裙从厨房后门探出半个身子来。

彩夏的哥哥——阿俊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什么。

「哥哥来之前先打通电话就好了。」

「我手机被停了，因为现在没缴钱。」

彩夏把阿俊从大厦的缝隙中拉了出来，偷偷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来交给他。哇，竟然有这么没用的哥哥，我只好假装没看到。

回到拉面店的阿俊，在逃生梯上坐了下来，向厨房说：「明老板，请我吃个冰淇淋吧！喉咙好干。」走出厨房的明老板蹙着眉，直勾勾地盯着阿俊说：「你又吃了什么怪东西吧？吃冰的话等一下又会呕吐。」说完就转身回厨房。

彩夏说：「哥哥，等我一下，我弄点热的东西给你吃。」说完也回到厨房。

阿俊咂了咂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塑胶袋，把塑胶袋里的药丸掰成一半弄碎，连水也不喝就吞了下去，吃完药之后就一直盯着我看。

「之前听彩夏说过你的事，你们是同一个社团的吗？」

阿俊终着对我开口，我有点紧张地点点头。

「是喔，原来你就是鸣海。」

我心想，彩夏对阿俊说了些什么呢？

「那家伙很笨，跟她在一起很辛苦吧？」

我摇摇头，阿俊望着冬天布满云朵的天空发出干笑，那笑声感觉就像用冰冷的金属棒搔背。

之后我们的对话（？）中断了。阿俊驼着背，把双手插进运动上衣的口袋里。一边游移不安定的眼神，一边抖脚。我偷偷地观察阿俊的侧面。

跟我很像吗？

不懂，也许很像吧？年纪大概大我一两岁，可是皮肤看起来又干又粗，也没有血色。难怪彩夏会担心。

「喔？稀客耶！」

声音突然从我们背后传来。我转过头去，阿哲学长一如往常穿着短袖T恤，宏哥穿着皮外套，而少校一身西伯利亚驻军的打扮，三个人一起走进大厦间的缝隙。

「阿俊，你之前都在干嘛？」

「没有啊，就很多事在忙。」

对着阿哲学长的询问，阿俊栘开眼神，暧昧地回答。

阿哲学长看看我又看了看阿俊，接着说：「鸣海又来啦！这么一来，中辍生三人都到齐了，果然尼特族就是要中学毕业才是正统啊！」

「我还没休学，不要拿我跟你们混为一谈！」

我的抗议三两下就被无视了。

「就是因为阿哲哥这样说，量产型的尼特族才会增加啦！不可以等他什么时候休学，要想办法让他主动休学！」「吵死了，高中毕业的。想打架吗？」少校跟阿哲学长莫名奇妙地起了争执。

「难得阿俊也在，好久没去游乐场了，一起去吧！」宏哥提议道。「我学会了新的连环技，还可以使出超级必杀技，现在可以打败阿俊了喔！」

「咦，不要啦，唉呦！」

阿俊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只是被阿哲学长拉着手臂，勉强站了起来。

「鸣海也会一起去吧？」

「去哪里？」彩夏慌慌张张地从厨房飞奔而出。

宏哥微笑地回答：「游乐场。」

「哥哥也要去吗？」

「我们赶快走吧！」

阿俊觉得很麻烦似的瞥了彩夏一眼，很快地走到了大街上。

*

我被带去车站购物中心里的游乐场。一楼被夹娃娃机跟大头贴机占据，二楼一半左右都是大型机台的音乐游戏、连线游戏和赛车游戏，旧款的游戏机都被挤到了角落。

阿俊是格斗技游戏之神，阿哲学长和宏哥轮番上阵挑战，也都打不赢他。

少校把阿俊拉到钢弹的对战游戏机台前，自信满满地要挑战，可是一样被打得很惨。操作萨克Ⅱ的阿俊宛如新人类般反应灵敏，让人不禁怀疑他背后是不是还有一对眼睛。阿俊一开始本来不想玩，连赢几场之后眼神就变得很诡异，还不停发出怪声。跟少校的对战连赢六场之后，原以为阿俊又会发出讨人厌的笑声，结果他却突然脸色发青，丢下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就放着进行中的游戏跑掉了。

「……那家伙，又在搞鬼了。」阿哲学长担心地说。

「搞什么鬼？」

「那家伙以前在网路上买过合法药品。（注：所谓的合法药品就是毒品，其实并不合法，只是业者为了宣传而采用的说法）」

我稍微想起阿俊刚刚吞下的药锭，那该不会就是所谓的合法药品吧。我担心了起来。

「我去看看阿俊的情况。」

阿俊一脸苍白地从厕所里出来，嘴角有点湿润，闻起来酸酸的，大概是吐了吧。

阿俊说：「我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因为不放心，就跟着到外面去了。

夕阳西下，路上挤满了车子，平克劳斯贝的圣诞歌曲和红绿色的装饰灯光流泄在挤满了人行道的人群身上。阿俊在游乐场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喝了一口在自动贩卖机买的芬达汽水。阿俊的视线又四处游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你没事吧？」

「他们看起来就像停止不动一样。」

「咦？」

「对方的角色看起来就像停止不动一样。真的，我连一个点的移动都看得见。就算闭上眼睛，光听声音大概也会赢。」

说完之后又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你常常跟阿哲他们混在一起吗？」

阿俊一边打嗝一边问我。

「没有……最近才刚认识的。」

「不过你们看起来倒是很熟的样子。」

阿傻笑了。我看起来跟他们混得那么熟吗？

「……我也是跷课去打电动，不知不觉就跟大家玩在一块了。他们教了我很多事情，你也来玩格斗游戏吧！下次我教你。」

我有点害羞，眼睛向下看着膝盖。如果可以每天这样玩，就算高中被退学，就算之后会变成尼特族，那也——不见得是坏事。

「阿俊，你之后还会来『花丸』吗？」

「咦？啊……嗯嗯，对喔，对耶，我已经……」

对着我的询问，阿俊的眼神看似望向远方。

「忘记了，因为很久没跟大家见面了……」

阿俊的话突然中断，猛烈地咳了起来。后来咳嗽停了，呼吸还是很喘，佝偻的背上下晃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来回地抚摸他套着运动上衣的背。

阿俊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塑胶袋，这次是配芬达把一整颗药灌下去。我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碳酸饮料泼在阿俊的牛仔裤上发出咻咻的声音，他却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过往的行人纷纷盯着我们瞧。

阿俊的身体终着停止颤抖。

「……ANGEL·FIX。」

「那是什么？」

「这个啦！名字很棒吧！带你去天堂。」

阿俊把袋子里仅存的两颗药丸贴近我的脸庞，淡粉红色的小药丸上刻着翅膀图案跟A.F.的字样。

「你要吗？我可以算你便宜点。」

「不用了……那不是什么正常的药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毒品，大家都太大惊小怪了，不过是合法药品罢了。」

我咽下苦涩的口水。

「为什么？这种药……」

「你问我为什么？你、你啊……」阿俊说的话都糊在一起了。「你觉得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在世上呢？」

不知道阿俊突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只好保持沉默。

「人的脑子里啊，有一种叫做报偿性神经系统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A10神经系统。吃了好吃的东西、被人赞美或是买到想要的东西，神经就会合成传导物质，化为讯号让我们产生幸福的感觉。相反的，精神分裂或是忧郁就是多巴胺的效果降低造成的。简而言之，不论再怎么努力追求幸福，如果脑袋没有好好组成传导物质，我们就不会觉得幸福，所以我们是为了刺激A10神经系统而活下去的。」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阿俊的脸瞧。看得出来阿俊的目光焦点已经不在我身上了，他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阿俊和刚才判若两人，变得很饶舌。

「所以呢，只要靠药物就好啦！又直接又明白，马上获得快感。不用努力工作赚钱，也不用找女生结婚，只要靠药物就能得到相同的结果。但过程不一样，没有痛苦也不花时间。药物是完美的。像我这种人，高中被退学、打工被开除，只有国中毕业也找不到工作，不过我也没心找就是了。只有天使不会歧视我，就是这么一回事。」

阿俊举起装了粉红色药丸的袋子遮住夜晚的灯光，我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摇了起来。

「我没事啦，好痛喔，不要再摇了。」

我没事、我没事，阿俊仿佛打着拍子唱歌似的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对了，我有事情要问你，最近在拉面店有没有看到那个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黑道头子？」

「……你是说第四代吗？」

我告诉阿俊第四代造访爱丽丝房间的事。

「搞什么，原来你连第四代跟爱丽丝都知道啊！那就好，我想问的也只有这件事。哈哈哈，你完全成了那里的一分子了呢！」

阿俊走向人行道，朝夜空发出吓人的大笑。路人蹙着眉头远远地绕过我们，在我们身边空出了半圆形的空问。

「彩夏跟大家还处得来吗？」

我点点头。

「那家伙在学校里不会特别孤僻吗？」

虽然有点怪，可是彩夏跟我不一样，她可以很自然地和班上同学开开心心地聊天。

「是喔？为什么呢？那家伙国中的时候也曾拒绝上学，为什么呢？她什么时候变成正常人了？还想把我拉去学校。我根本就做不到，又不是自己喜欢不上学的。我说要休学她就发脾气，真是的，罗嗦也要有个限度。」

听完阿俊这番话，坐着的我全身僵硬。阿俊一边高声大笑，一边站起来走进人群，朝外面的大马路前进。眼看着阿俊的头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我却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样的情景。

在一片喧嚣中仍可听见阿俊吓人的尖锐笑声。我连忙站起来，拨开人群去追他。事情不妙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有问题。

附近的路人似乎也从笑声中感受到我所感受到的事。阿俊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身边出现了一块圆形的空间，就像是套着一个看不见的巨大游泳圈。人潮停滞不前，我无法接近阿俊。

阿俊被包裹在一层不可思议的膜之中，弹向黄灯的斑马线。黄灯一瞬间变成红灯，驾驶纷纷向阿俊按喇叭。阿俊一边笑一边歪歪倒倒地走向斑马线的另一端，而站在这一端的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盯着他瞧。

等待绿灯亮起的人群发出了小小的声音，可是阿俊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两旁不耐烦的喇叭声和穿过十字路口的车辆之中。阿俊的身影一消失，大家仿佛就忘了那可怕的笑声。这个城市的人对怪人很宽容，因为一一在意的话可是会没完没了的。

然而，有个男人却一直面带微笑地盯着阿俊瞧，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那个男人很年轻，就在我身边跨出斑马线半步等红灯。他身着高级喀什米尔羊毛大衣，双颊消瘦、下巴尖锐的脸上戴着无框眼镜。

我和男人只在一瞬间四目相交，就足以让我全身打冷颤。理由我不明白，但是我感受到男人眼睛深处蕴含着某种让我不舒服的东西。

音乐声自男人胸前响起，是节奏沉稳的吉他拨弦音。男人拿出手机接了起来：「喂……是啊，我已经找到篠崎了，捡到他马上就回去。嗯？蒸馏先关起来，等我回去再说。继续分装，你知道货不够吧？是啊，嗯……」

只听过一次就忘不了的声音，仿佛带刺般令人不快。男人一边讲电话一边跨出步伐，而我被后面的人推挤，差点仆倒在车道上，赶紧抓住人行道旁的护栏。灯号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变成绿灯，人潮涌向斑马线。

可是我动弹不得。男人的话语留在耳边挥之不去，我双腿发抖，一步也走不了。

那个男人的确说了：「篠崎。」他认识阿俊吗？但他究竟是谁？

我脑中闪过不祥的预感。

「喂！阿俊呢？他去哪了？」

有个声音朝向站在街头不知所措的我传来。转过头去，阿哲学长、宏哥和少校都在。

「……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终着发出声音来。说明阿俊的情况后，阿哲学长露出傻眼的表情，搔搔头。

「可别嗑了药之后在大街上发起疯来啊，那个笨蛋……」

可是我没提到那个戴眼镜的怪男人，因为不知该从何说起。

少校说：「我们还是去找他吧？」

宏哥晃晃手机：「可是电话打不通喔！」

三个人几乎同时望向塞满行人的大街，在这条街上找到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阿哲学长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鸣海，你先回『花丸』，随便应付一下彩夏。」

「可，可是……」

「别说得让她太担心，我们去找阿俊。」

我还来不及答腔，三个人就消失在人潮之中，找阿俊去了。

*

回到拉面店之后，店里黑漆漆地一个客人也没有，也不见彩夏的踪影。明老板在厨房里搅拌着盆子里的奶油。

「我跟彩夏说，今天都没客人，可以先回家去。可是她说阿俊也许会回来，所以在上面等。」

「上面是指爱丽丝的事务所吗？」

「嗯。」

彩夏坐在事务所的床上，让爱丽丝坐在自己大腿上，梳着爱丽丝的长发。

「哥哥已经走了吗？他去哪里了？」

「彩夏，好痛，你扯到我的头发了。」爱丽丝缩了缩脖子抗议道。

「啊，对不起。」

彩夏的个子不算高，但是相形之下还是可以看出爱丽丝的娇小，真的就跟洋娃娃一样。

「哥哥有说他现在住哪里吗？」

「……我不是很清楚。」

我支吾其词。嗑了怪药之后又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下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样的事实真的很难说出口。

「真令人头痛，好歹留个联络方式给我啊！」

但阿俊似乎觉得彩夏很烦。那究竟是真心话呢？还是嗑药之后的胡言乱语呢？

「彩夏啊，你就别管那个徒然长了手脚又戴着眼镜的愚昧男人了，血缘关系正是人类应该最先打破的愚蠢信仰基石。」

「爱丽丝，不可以转过来！」

「呜——」

爱丽丝想转过头来看彩夏，可是头被彩夏压住不能动，所以脸色看起来很差。

「如果可以顺便不管我的头发，我会很高兴的。」

「不行啦！难得你留了一头这么漂亮的长发，不好好梳理的话马上就会变得蓬蓬乱乱的了。我给你的洗发精跟润发乳，你有乖乖用吧？」

「好管闲事也要有个限度，真是的！」

爱丽丝发出厌恶似的声音，却又乖乖地坐在彩夏的大腿上。世界上有一种人就是好管闲事，无法抛下他人不顾，彩夏就是其中之一。应该就只是这样。

当我正准备走出事务所，彩夏说她也要回家了。

走下逃生梯的时候，彩夏的书包里传来手机铃声。

「……喂喂？」

『喂，彩夏？是我……』

手机里阿俊的声音非常大，连我都听得到。药效大概还在，他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开朗。

「哥哥？」

『这是墓见坂先生的手机，所以不能讲太久。我现在人在他这里，跟妈妈也说一声。』

「啊，可是哥哥……」

电话挂了，跟打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彩夏沉默地看看手机，然后看看我，露出为难的笑容，我不由得撇过头去。

「阿俊打来的吗？」

「嗯。好像在墓见坂那里。」

墓见坂？

「嗯——我也只见过他两三次面，不是很熟，应该是大学生。他对罂粟花很熟，以后大概会成为学者吧？」

「那你知道他们在哪里罗？」

「不，我不知道，电话上又是来电号码保密……我也没办法打回去，哥哥真过分。」

彩夏难过地皱起眉头，把手机放回包包里。

「每次都这样，总是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不见。」

我在心里想着：应该是因为他觉得你很烦吧。彩夏看看我的脸，歪了歪头。

「你刚刚说什么？」

我装出「什么也没说」的表情，也许是我又泄漏了心里的声音。

「……哥哥应该跟你说了些什么吧？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我沉默地低下头来。

「真是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咽下口水，抬起视线。

「……听说你国中的时候拒绝上学。」

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彩夏的表情一时冻住了，并露出想要掩饰焦急的不自然笑容。

「我、我的事吗？咦，嗯，那是……」

阿俊已经没救了，但如果是我——

「你觉得如果是我就还有救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转身背对彩夏，加快脚步走下逃生梯。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藤岛同学！」

我甩开追来的彩夏的呼唤，跑出大楼。一个人回家的路上，阿俊跟彩夏的话混在一起，一直在我脑袋里团团转。

*

第二天，我本想跷掉第五堂跟第六堂的化学课直接回家。因为心情还没准备好，不想跟彩夏独处。

可是午休一开始，附近的男生就跑来找我讲话，结果错失了逃出教室的时机。

「藤岛啊，我昨天在游乐场看到你，你跟一宫学长在一起对吧？」

「啊，我也看到了。你认识一宫学长吗？好羡慕你喔！」

「呃，嗯？」

最近班上同学变得常来找我讲话，但是我还没习惯。正确地说是还没记住大家的名字，所以一讲话就觉得好像做了亏心事。可是我还是勉强回答：

「你们说的是阿哲学长吗？对吧？你们认识他吗？」

「当然知道，一宫学长超有名的，听说之前还有拳击中心派人来挖角。」

「对，他是传奇人物。之前好像干了很多了不起的事？听说体育教师休息室变成组合式拼装屋，就是因为被一宫学长弄坏的。」

「听说后门一直关着也是因为被一宫学长打坏，所以歪掉了打不开。」

「校长会秃头也是因为一宫学长。」

阿、阿哲学长那么有名啊？

「藤岛为什么会认识一宫学长啊？」

那是因为……

「因为一宫学长常去彩夏打工的地方吗？对吧？」

女生们也加入谈话。

「是拉面店吧？我去过一次。」「店长超漂亮的。」「真的吗？下次我也要去。」「好吃吗？」「冰淇淋很好吃。」「为什么是冰淇淋很好吃？不是拉面店吗？」

可是身为当事人的彩夏却默不吭声，都不加入对话。班上同学无视着我和彩夏，聊得没完没了。就在大家吵吵闹闹的时候，第五堂课的铃声响起，化学老师也走进了教室。

结果想逃也逃不走，就这样到了放学时间。如果是平常，彩夏一定会马上把我拉去园艺社，但是今天的她只是稍微看了看我的脸，就戴上臂章沉默地走出教室了。

「你们吵架啦？」

坐我前面的男生漫不经心地问我，我摇了摇头。班上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要是就这样直接回家，气氛似乎会更糟。我只好把包包留在教室里，去中庭找彩夏。

彩夏手拿铲子，蹲在花圃的边缘。我也在花圃边的红砖上坐下，一直看着处着准备期间的花花草草，完全想不出该如何启齿。

先开口的是彩夏。

「藤岛同学还记不得班上所有同学的名字吧？」

「……你怎么知道？」

「从你讲话的方式感觉到的。」

可是那有什么问题吗？

「不记得名字也没关系，只是你跟大家讲话的时候警戒心好强，好像隔着一层墙在讲话。昨天也是这样——」

彩夏还介意着昨天的事……其实我也一样。阿俊所说的话还萦绕在我耳边。

「……为什么那么在意我的事呢？无法融入学校生活的家伙就那么碍眼吗？」

一说出口，我就觉得讲得有点重了。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克制不住自己。彩夏傻傻地张着嘴愣了三秒后，突然脸红了。

「你为什么会问这种事呢？」

竟然问我为什么。

「我只能隔着墙跟大家讲话，这样有碍着谁吗？」

「……碍着我了！」

彩夏满脸通红地回答。

「……你碍着我了！」

彩夏语气变得强硬，又再重复了一次。我嘴巴半开，只能呆呆地盯着她的嘴唇。这家伙在说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不用跟班上同学混熟无所谓，但是跟我讲话的时候防备心能不能不要那么重？那样让我觉得好寂寞。」

「……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难道你不懂吗？」

彩夏站了起来，放大声音。好几个在中庭的学生把视线栘到我们身上，我像坏掉的电风扇一样摇着头。我不懂彩夏为什么觉得寂寞，也不懂她为什么要生气。只是被含泪的双眼盯着瞧，肺里的空气好像结冻了一样。

「我……咦？啊，为……为什么？」混乱的思考就像呓语一般流泄，我站了起来。

「……我搞不懂啦！」

「算了，不懂就算了。」

脸颊被染成夕阳般颜色的彩夏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我僵硬不动时，彩夏拿起放在花圃旁长凳上的包包，突然转身跑开。

「……等一下！」

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伸手抓住彩夏的手臂，彩夏粗暴地挥开我的手。「唰！」一阵东西撕破的声音传来，寒气瞬间传遍我全身。

黄色的物体掉落在泥土上。

园艺委员的臂章变成黄色的破布。

「啊……」

转过身来的彩夏，用手捣着嘴，低头望着臂章瞧了一会。当我拾起头来想说些什么时，彩夏又急忙转身跑了出去，转眼间就消失在校门的另一边。

被留下的我蹲在冬日晴阳下发呆，反刍着彩夏刚说的话。我想了很多遍，还是不懂彩夏哭泣的理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呆立了一会，无力地捡起铲子跟臂章。本想彩夏也许马上就会回来，就算只剩下我还是做做园艺社的工作吧！可是我会的也只有浇水跟除草而已，这些事情一做完，我的心就好像开了一个洞。

直到夕阳西沉，彩夏还是没回来。

走进好久没去的电脑教室，试着在窗边的位子上坐下，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把电脑打开。原来只有一个人的电脑教室是如此安静。

我把破了的臂章摊在桌上。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彩夏要生气呢？我越想越生气。不把话说清楚就突然哭起来，我也很头痛。也不懂是不是自己的错，不，应该是我的错。如果无法继续保持沉默，我该怎么办才好？

然后我想到了。

这样不就等着回到一个人的日子了吗？

可是房里的寂静仿佛要把我压垮，无法忍受的我把臂章塞进口袋，走出电脑教室。

*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去车站。公车站四周挤满了等着过马路的人，有时候就像栅门开了一样突然涌出人群。

马路上交杂着车子的排气声、几百人的脚步声、手机店员的叫卖声和圣诞歌曲的音乐声，走在路上的我背脊和肩膀一直遭受推挤，只能摇摇晃晃地前进。突然有种独自呆立在冬季无人荒野的错觉。

我摇摇头，穿过斑马线，定进街道中心的游乐场。

我记得投了几次百圆硬币，却不记得自己玩了什么游戏。手头上的百圆硬币用光之后，我坐在椅子上，靠着墙，一直盯着游戏结束的画面。

遇到彩夏之前，我都怎么打发一个人的时间呢？我竟然想不起来，真是令人不敢置信。我不知道如果直接去拉面店，突然遇到彩夏该怎么道歉，所以只好忧愁地窝在游乐场。因为彩夏根本不跟我讲话。

我就这样疲倦地靠在墙壁上，直到游乐场播放「晚安曲」才离开。

*

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距离车站较远处的街道早已在深夜中沉寂。我走到花丸拉面店附近，从大楼之间偷看店里的情况。门帘已经拿下，一片黑暗中只有厨房里点了一盏灯？可以看到明老板。店里没有其他人，已经是关门打烊的时间了。

我这是在干嘛啊？

我蹲在空调室外机旁躲起来，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好想挖个洞躲进去。屁股一接触地面，寒气直穿厚厚的短大衣。就这样睡了吧？也许可以冻死。

「鸣海，你在这里干嘛？」

突然有声音从头上传来，我吓了一跳站了起来，结果用力撞到排气管，疼得眼冒金星。

「……好痛。」

「你是笨蛋吗……」

明老板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

「为……」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爱丽丝打电话来说有人躲在这里徘徊。你来干嘛？彩夏已经回家罗！」

「啊……」

是监视摄影机。可恶，竟然把高性能器材浪费在这种无用的地方。我无法直视明老板的脸，只觉得她的视线落在我的发旋一带。

我一时无语。

终着听到叹气声。

「要不要进来店里？有冬天的新菜色。」

我抬起头来。明老板连背心都脱了，下半身穿了围裙，上半身只缠了绷带。

明老板拉着我的手臂，拖着我进店里。明明昨天才来过，现在就觉得花丸拉面店的味道令人怀念。厨房里熬汤的大锅子还点着火，冒出浓浓的白烟。就算是冬天，长时间准备汤头还是很热吧？只是明老板连肚脐都露出来的打扮对着青少年来说实在太火辣了，我只好栘开了视线。

明老板拿了两个纸杯来到客人的位子，坐到我身边。喂喂，你的上半身就只缠了绷带啊！好歹穿件衣服吧？我努力不看明老板，把注意力放在冰淇淋上。这次的冰淇淋上洒了可可粉。挖了一口到嘴里，传来起士的甘甜和些许橘子酒的香味，这是连我都知道的味道。

「……提拉米苏？」

「对，偶尔也尝试尝试主流路线。好吃吗？」

我点了点头。跟拉面比起来，说这里的冰淇淋好吃可不是客套话。我记得tiramisu在意大利文里的意思就是「拉我一把」，难道我沮丧的心情这么明白地表现在脸上了吗？我陷入沉思，一不小心就说溜了嘴。

「你会做这么好吃的冰淇淋，为什么要开拉面店呢？」

糟了！

我战战兢兢地偷看明老板的表情，只见她露出宛如极道之妻般凄绝的笑容。

「咦？拉面店不可以卖冰淇淋吗？你这个刚刚吃过冰淇淋的人居然问出这种话？」

明老板突然靠了过来，双手扯住我的脸：

「你还不明白冰淇淋跟拉面是绝配吗？嗯？我让你打从肚子里明白喔？」

明老板拙住我的下巴，摩娑我的嘴唇。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会被吃掉。

「不用了，感谢明老板的指教，我充分地了解了。」

「这家店原本是我老爸开的。」恐怖的表情突然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明老板放开我如是说道。「我本来想开冰淇淋专卖店，所以去别家店当学徒。可是我老爸有一天突然失踪了，我只好回来继承这家店。」

「原来如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着是满怀歉意地低下头。「不好意思，问了奇怪的问题。」

「不用道歉。」明老板笑着说。

「你没想过要把这家店改装成冰淇淋店吗？」

「嗯，想过。可是我喜欢这家店，喜欢这家店的客人们和味道，这些都是因为拉面店才存在的，如果把店换了就会消失不见，所以我选择继续经营下去。」

明老板环视一圈幽暗的店面。溅了油的菜单看板、并排贴在墙上的艺人（应该是）签名板、有裂缝的柜台，以及老旧却擦得亮晶晶的厨房天花板和墙壁。

「那些没工作的人之所以在拉面店后面占地为王，也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我觉得无所谓啊！」

明老板一边说道，一边拍拍印着「花丸」字样的围裙。这是店铺的象征，而这家店是明老板放弃冰淇淋专卖店的梦想换来的。

「是……吗？」

结果我又想到没意义的事情，一不小心又说出口了。

「不过你爸爸可能是因为讨厌拉面店才搞失踪的，也许他根本不希望你继承店面呢？」

「那种事情我哪知道。」

明老板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大笑道。

「别人想什么我才不在乎，我只是因为想做就做，这样就够了。人都是这样互相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作法而活下去的啊。」

我呆呆地望着明老板的脸。

「反正又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只能当作他们都跟自己一样罗！」

……啊，是这样啊。

我终着明白彩夏生气的理由了。

就跟我一样，我也因为彩夏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而觉得伤心又生气。

因为我身边只有彩夏一个人。

只有彩夏跟我说话。

为什么这么单纯的事我现在才发觉？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呢？

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我突然发现自己的额头靠在明老板裸露的肩膀上，才慌忙拾起头。

「啊，呃……对、对不起。」

明老板笑了，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头，露出「没事了，傻小子你别在意啦」的笑容。

应该没事了吧？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概是因为安心了的关系，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明老板没错过我肚子发出的声音。

「有新口味的拉面，你要吃吗？」

「呃……呃……」我支支吾吾了一会。明老板似乎察觉了什么，眯起眼睛靠近我。

「……嗯，我觉得你还满常把真心话说出来的，所以有事情想问你。」

「啊？」我看起来是这种人吗？我自言自语得这么频繁吗？

「……我做的拉面怎样？好吃吗？」

明老板的表情变得很恳切，她的双手握住我的双手，湿润的眼眸由下往上撒娇似的盯着我看，让我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呃……」

「你说实话，我不会揍你的。」

「有时候觉得汤头有点甜……」

「你就坦白说，究竟是好吃还是难吃？」

「硬要说好吃还是难吃，那当然是难吃啦。啊！好痛，你不是说不揍人的吗？」

「吵死了，笨蛋！」

我被赶出店外。

「我一定会熬出让你边说好吃边感动落泪的汤头，给我记住！」

像小孩似的朝我吼完，明老板拉下了店铺的铁门。大楼脚下的阴影里终着只剩下我一个人。

事到如今还能挽救吗？我该怎么道歉才好？「很简单啊……」彩夏的话在我脑中重播。「生气的时候就像普通人一样生气，高兴的时候就像普通人一样笑，有想要的东西就像普通人一样说出口就好，藤岛同学也做得到的。」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做到，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那么我究竟能做些什么呢？我一边模模糊糊地思索，一边走向夜晚寒冷的街道。

*

我跷了两天课。并不是因为生了病或是受了伤。虽然自己都觉得这样很笨，但还是觉得：没做好心理准备之前我没办法见彩夏。

星期五，我算准了放学时间去学校。好久没在放学后跑去屋顶，却不见彩夏的身影。越过栏杆眺望校园，花圃一带也没有彩夏的踪迹。

我想——也许已经太迟了，这也许只是我在失去一切万念俱灰之后，还滑稽地绕圈子试图挽回什么罢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是笨蛋。

思索了一会儿，我想起有一个地方还没去过。

温室在校园内侧，靠近对外的围墙。墙的另一边就是墓地，所以没什么人靠近。我进入园艺社一个多月，这还是第一次来到温室。因为照顾温室植物需要专门的技术，所以都是彩夏一个人负责。

透过雾蒙蒙的玻璃，只看得见一片蒙胧的绿意，里面大概跟教室差不多大吧？

当我正把手伸向不锈钢制的高级门把，门就从内侧打开了。

「……藤岛同学？」

突然和我碰个正着的彩夏发出一声尖叫就愣住了。我也一样，没办法马上接受彩夏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事实。

「里、里面刚洒了药，不可以靠近喔！」

恢复冷静的彩夏推着我的胸膛，把我推离温室。

「你怎么会来这里？」

彩夏的声音听起来还在生气。

「……没有啊，我也是园艺社的一分子。」

「你不用再勉强自己了。都是我不好，硬拉你进园艺社。我们还是当彼此社团里的幽灵社员就好了。」

彩夏栘开视线，飞快地说道。

「……那是不行的。」

我用越来越小的声音说道。也许彩夏再也不会原谅我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全身打冷颤。

「为什么？藤岛不是……」

「……这么一来，好不容易做好的东西不就浪费了吗？」

「——咦？」

我从口袋里拿出塑胶袋，取出其中一个塞进彩夏手里。她把东西摊开，举到眼前。是黑色的布环——臂章，上面印了橘色的圆形，里面是，里面是圆型的。

彩夏盯着臂章瞧了一会，抬起头来。

「……色狼、击退、机器？」（注：色狼、击退、机器的日文发音分别为「Chikan」、「Genkitai」、「Mashi-n」，开头的三个字母正好和臂章一样）

「你还是还给我吧！」

「哇，我是开玩笑的，对不起。」

「要从里面的字母读起——M中园艺社（注：GardeningClub）。」

「……就是指我们吗？」

我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彩夏脸上的表情出现复杂的变化，看起来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你是怎么做出来的？该不会为了做臂章而请了两天假吧？」

「嗯，我用电脑画设计图，拿去专门的店请人家做的。」

彩夏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臂章别在手臂上，然后张开双手让我瞧，僵硬的表情也一点一滴地融化。

彩夏看了我手上的塑胶袋问道：「藤岛同学也有帮自己做吗？」

「嗯，那家店规定一次至少要订做十个。」

我想了很多道歉的话，现在脑袋却一片空白。

「我没想到藤岛同学这么不会说话。」

彩夏完全笑开了，而我却羞得要死，只能一个劲儿地低头往下看。

「可是你做臂章给我，我真的很高兴。」

彩夏这么对我说。我好不容易抬起头，笨拙地回了个微笑，声音好似要消失般地说：「嗯，对不起……」那是当时我所能尽的最大努力了。

「喂，做个更大的吧！像旗子之类的。校庆社团对抗接力赛的时候可以用。」

谁去跑啊？全园艺社也才两个人。

「对了，我们来做网页吧！让这个标志从画面上浮出来那种。藤岛同学你很会做这些事吧？」

网页要放什么啊？可是我还来不及回嘴，彩夏就丢下一句：「那我去借屋顶的钥匙！」然后就跑掉了。

我一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就像现在这样也不赖。

也许我的确很笨拙，但是，只要我一点一滴地做自己会做的事就够了。

*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小小的世界正安静而确实地被毒品所侵蚀着。那天晚报的一隅，刊登着住进地区医院的年轻男性患者因药物中毒而死亡的消息。

在把我十六岁的冬天搞得乱七八糟的「ANGEL·FIX」事件中，第一个出现的死者就是那个人。

第一卷 第三章

寒假期间，我也开始常去花丸拉面店露脸，因为彩夏大概都待在那里。反正一直窝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刚开始的时候，彩夏每次看到我都很惊讶。

「藤岛同学没事也会走出家门啊？」

她到底以为我是怎么样的人啊？

冬天的花丸拉面店总是很闲，白天都没客人来。一方面是因为现在还在过年期间，一方面则是因为这家拉面店有被误认成冰淇淋店的嫌疑。

那一天，宏哥、彩夏和我正在品尝明老板特制的麻糬冰淇淋。因为试吃拉面而只感到咸味的舌头，接触到麻糬和香草冰淇淋的甜味之后舒服多了。明老板熬的汤味道比以前好很多，但是每天吃还是颇痛苦。

「后来阿俊有跟你联络吗？」

面对宏哥的询问，彩夏咬着汤匙，皱眉摇摇头。

「结果也没回家过年。」

彩夏知道阿俊沉迷着毒品吗？从去年底到今年初，这条街上发生了好几起暴力事件，听说被逮捕的犯人讲话都没头没尾，在拘留所待上半天就药瘾发作痛苦不堪。我每天都收看早晚的新闻节目，在电视画面上找寻篠崎俊夫的名字。

彩夏说：「我想哥哥大概在墓见坂那里。」

「那个人是阿俊的女朋友吗？」

「不是啦，他是男的，好像是大学生还是研究生吧？」

哥哥不可能有女朋友啦！彩夏一反常态地认真说道。虽然被断定没有女友的阿俊很可怜，但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有宏哥提出了不一样的意见。

「是吗？他那软弱的个性还挺适合当小白脸的，就算现在赖在哪个女人的家里我也不讶异。如果真是这样我还比较放心。」

「那样是比较令人放心没错……可是不可能啦！哥哥不会洗衣服也不会做饭。」

「不不不，小白脸不用洗衣服也不用做饭。」

「是这样吗？」

「虽然有时候会被误解，不过如果会做家事那就是家庭主夫了，不是小白脸。小白脸就是要让女生觉得：『这个人没有我就活不下去！』所以家事全都是女生做。」

这家伙真是差劲透顶。

「呜哇，要是我绝对做不来，我一定会觉得过意不去而帮忙做家事，或是做好晚饭等对方回家之类的。」

「是啊，小白脸的工作就是诱发女生的母性本能，普通人是做不来的。」

「好厉害喔！」

一点也不厉害，宏哥在胡扯些什么啊？这个超级大人渣！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懒得吐这两个人的槽，所以就继续专心吃麻糬冰淇淋。

「你没想过要结婚吗？」

「没想过耶！」

「为什么？」

「其实我心里有真正喜欢的人，所以没办法跟其他女生结婚。」

「可是同居就没关系？不觉得这样对不起那些女生吗？」

「我也觉得对不起人家，可是改不了，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你去死啦！」

「不行哦，藤岛同学，你又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了。」

啊，真的耶，不过算了。

「你们刚提到墓见坂吗？」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戴着有如俄罗斯士兵的四角型毛皮帽、穿着胖胖的军用防水短外套，我过了好一会才发现那个人是少校。护目镜式的太阳眼镜完全罩住眼睛，看起来就像脸的一部份。

「啊！向井哥，好久不见，新年快乐！你要点什么呢？」

「我现在正在值勤。」

「来份大蒜中华？」

「嗯……那好吧！」

为什么少校就这么乖乖地点了菜？大蒜中华又是什么？

少校似乎拿彩夏没辄。我所认识的人之中，只有彩夏叫少校的名字。每次听到时我都心想：向井哥是谁啊？

「终着有工作来了！明老板，一份中华凉面，大蒜加满！」

彩夏站起身来冲进厨房。这种冷死人的天气吃凉面？少校露出像是一口吞下整只活蟾蜍的表情，在彩夏刚刚坐过的汽油桶上坐了下来。

宏哥问少校：「少校，你听过一个叫墓什么的人吗？」

「我们学校的研究所好像有个叫墓见坂的人。」

我和宏哥吓了一跳互看了一眼。宏哥往前靠了靠又继续问道：

「听说最近跟阿俊混在一起的人，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少校把手贴在下巴思考了一会。

「你认识他吗？那就问问看啊！」

「不，我只听过名字。他很有名喔！听说他都没去研究室露脸，可是博士论文却通过了。不过也许只是名字一样的人吧？阿俊怎么会跟那种人在一起？」

「墓什么的可不是菜市场姓氏，拜托啦！阿俊后来都没跟我们联络了。」

「可是我今天才去过学校一趟，还要我再去一趟吗？那里到处都是教授跟学生耶！」

学校里当然都是教授跟学生啦。不过少校居然是大学生啊！这倒令我有点惊讶。

「偶尔露个脸，教授就罗嗦死了。」

「你早点休学就好啦！」

「你在说什么？我可是为了尽可能地留在学校，每学期都只选满刚好符合规定标准的学分，接下来就都不去上课，保持不升级也不毕业的状态，待满八年就自动退学。」

「……你不想毕业吗？」我居然问出口了。

「从大学正常毕业的人还算尼特族吗？你这家伙难道不懂NEET的第二个E代表什么意思吗？」你为了这种事情对我大呼小叫，我也很头痛。

「少校是为了方便调查资料才上大学的。」

「因为历史书籍跟军事资料都很贵啊！让大学图书馆购买最好了。离开学校之前我可以一直请购图书，直到整间自习室都塞满我想看的书，然后那间自习室就命名为少校书房。」

想看就自己买啊！真是麻烦的学生。

「对了，告诉你喔，这次进来的资料是关着战舰武藏号的呢！」

「对了，少校，你不是爱爱丽丝之托才去学校的吗？」

少校打开背包翻了过来，里面的资料散落在代替桌子的木箱上。

「你们要看影印的资料吗？那张上下颠倒了。」

「我看了也不懂。」

「我自己也不懂呢。」

我凑过去看宏哥手上的资料，彩色影印上有一张顶端开着红花的高挑植物照片，植物的四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不是听说现在街上毒品猖撅吗？这就是第四代拜托爱丽丝调查的东西，听说不是什么好东西。阿俊嗑的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我吓了一跳，想起那遮住圣诞节闪亮灯饰的浅粉红色小药丸，上面刻着天使的翅膀和两个英文字母。阿俊吃了它，说是可以让东西「看起来静止不动」的药。叫什么名字呢？到底叫什么名字？明明话都已经到喉咙了，我却还是想不起来。

「啊，那是……」

「向井哥，让你久等了。」

彩夏端来凉面，打断了我的话。我把话吞了回去，因为不想让彩夏听见。宏哥露出困惑的表情歪了歪头，我赶紧对他摇了摇手。

「那是什么？」彩夏也凑过来看，我迅速地把资料从宏哥手中抢来，翻到背面。

「讨厌啦！藤岛同学，你在藏什么东西？」

「没事啦！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店里终着出现了第一个客人。彩夏赶紧围上围裙过去招呼，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什么嘛？鸣海，你是怎么啦？」

当我正要开口的时候，大音量的「COLORADOBULLDOG」铃声响彻店里，少校瘦小的身躯被吓到弹起将近一公尺高。宏哥赶紧拿出手机，但还是晚了少校一步。

「我知道你来了，不要在底下跟大家废话，赶快给我上来！我可是十万火急！宏仔也赶快把车子开到前面来，快！」

爱丽丝在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连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仿佛会刺伤少校耳朵般地带刺。少校正想回嘴的时候，电话就挂断了。

「爱丽丝今天心情也不好啊？」宏哥抬头望向后面破旧的大楼。

「你不知道吗？爱丽丝每二十九天就会有五天陷入精神不安定的状态，这是我仔细调查的结果所以准没错，只不过原因还不清楚。」

原因不就是女生的生理期吗？不过看到少校得意洋洋地摊开手册给宏哥看的样子，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别说废话，赶快拿去吧！」

「二十九天一轮，所以今天正好是第二天。」

「我去把车开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宏哥走了，留下沉默的少校。我歪了歪头，爱丽丝有那么恐怖吗？反正她好像每天都心情不好啊！我一说出口，就被少校藏在护目镜底下的那对眼睛狠狠地瞪了。

终着，少校严肃地开了口：

「你知道小泽治三郎中将吗？他是大日本帝国海军最后一任联合舰队司令官。」

「我没听过。」

「那你也不知道二次大战时发生在菲律宾莱泰伊湾的海战罗？那可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海战，小泽中将的机动部队以自身为饵，勇敢地先行前进，成功地把美国海尔希上将的注意力从主力——栗田舰队上转移开。」

「啊？」

「所以一切就拜托你了，藤岛中将。」谁是中将？「在靖国神社见吧！」

「我才不要！」

*

结果我还是跟着少校一起去了。一踏进爱丽丝的房间，就看见她卷着毛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摩卡熊的耳朵掉了啦！」

床前放了一只巨大的茶色熊布偶，再怎么含蓄地形容都比爱丽丝大，不过也许只是她太娇小罢了。正如爱丽丝所说，摩卡熊的右耳绽了线，扩大的针脚缝里露出了里头的棉花。

「轻点！轻轻地装到箱子里！塞满毛巾！鸣海，不要摸伤口！万一把伤口弄大了怎么办！」

在爱丽丝又哭又叫的指挥下，我和少校把负伤的布娃娃放进大纸箱里，箱子的缝隙里塞满了卷起的毛巾。包得非常巨大的纸箱，的确不是一个人搬得走的。

少校问：「只要搬到第四代那里就可以了吗？」

「叫他今天晚上一定要修好，这关系到我的性命！」

爱丽丝眼里含泪地说道。为什么要交给第四代？这跟性命有啥关系？脑海中大量的疑问像漩涡一样团团转，但现场的气氛不容我开口。

「还有这是你拜托我找的资料。」

爱丽丝从少校手中接过透明资料夹，就像看漫画一样快速地翻阅，接着抽出一部分的影本丢到我身上。

「你在发什么呆？我不说顺便交给第四代，你就不懂该怎么做了吗？」

我和少校就像逃走一样，从爱丽丝房间搬出装了布娃娃的纸箱。

*

宏哥的车子是深蓝色的高级外国车，看起来就不像是十九岁的人该有的车子。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有车，虽然不是我自己买的。」

他说是女朋友送他的礼物，而且还是前前前女友送的。这家伙哪天应该会被女人捅一刀吧？

「可是开车去是自杀行为吧……」我看了看被夜晚华丽灯光渲染的铁路另一侧。车站南口汇集了三条交通的大动脉，我从没看过那三条路上不塞车。

「话说回来，徒步搬这个纸箱去也是自杀行为吧？」

我低头望了望装着布娃娃的大箱子，正如宏哥所说。其实可以把箱子绑在机车后面送过去，只是刚才少校说要回学校一趟，就把机车骑走了，似乎是要去调查墓见坂这个人。

我们把箱子塞进车子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之后回到驾驶前座。

「那个布娃娃有那么重要吗？」

「爱丽丝没了它晚上就睡不着。」

「啊？」事情闹得这么大，就只是因为这种事？「可是为什么要交给第四代呢？」

「啊——第四代喔，不要看他那个样子，他的兴趣是做手工艺，之前也帮爱丽丝把布娃娃修好过，技术可是职业级的。我也看过一次第四代缝补的样子。」

「那……」

车子无声地滑向街道，夜景变成了灯光构成的河川。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你听过平坂帮吗？」

我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有时候会出现在学校里的对话。

「是飙车族吗？」

「不是不是，他们不飙车。只是这一带爱打架或是爱凑热闹的小鬼聚集而成的帮派，自以为是黑道罢了。第四代是他们的头目。」

宏哥以没什么了不起的口气说明着。可是连刚搬来的我都知道平坂帮的存在，那应该是相当大的组织才是啊？

「因为是平坂帮第四代头目所以被叫做第四代吗？」

「不，他是平坂帮的第一代头目，平坂帮是他创的，管得动那群小鬼的只有他一个人。」

「咦？那为什么要叫第四代呢？」

「因为他是关西老家那边的第四代，他好像是从家里逃出来的，那边才是真正的黑道。」

呜哇，真的假的？那就乖乖待在老家当第四代就好啦？

「只要叫他第四代，他就会生气。可是爱丽丝因为觉得有趣就故意叫他第四代，结果这个称呼就在我们之间定下来了。」

「真过分……」

我如此喃喃自语，宏哥拍了拍手心的排档杆笑了。

「那家伙很过分吧！可是谁也赢不了她，无论是第四代还是我们，你懂吧？」

我想起那有如日本娃娃的雪白肌肤、大大的眼睛和黑糖蜜般的长发。我明白宏哥的意思，我也赢不了她。

「不过不可以跟其他人说这件事喔，会被第四代给宰了。平坂帮可是自诩为侠义团体，很硬派的，所以绝不原谅滥用毒品的人。」

我想起来了。

「宏哥，你知道那个毒品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啊，我忘了，那些资料上应该有写吧？」

我翻了翻要给第四代的资料，有点复杂的化学程式和成分的专有名词搞得我昏头转向。重复同一行为、兴奋、过度清醒、失眠、血压上升、颜色辨识敏锐、听觉敏锐、瞳孔涣散……写得密密麻麻的药效，让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多么危险的药物，可是最重要的药名却没写。

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

*

平坂帮的事务所（？）位着一栋有点肮脏的大楼，稍微爬上位着车站前中心街道左手边的斜坡，大楼就在斜坡的岔路旁。

我们在地下停车场停下车，搬出箱子来，搭上发出宛如气喘老人般痛苦声音的狭窄电梯，一路来到四楼。一出电梯，就可以看到金属门的旁边挂着直条的细长板子，上面用庄严的行书字体写着「平坂帮」三个字。黑色的圆框里还画了凤蝶形状的帮徽……不对，这不是帮徽，应该是代徽才是。我真的吓到了，这该不会真的是黑道吧？可是宏哥连门钤都没按就直接打开了门。

门里的房间比学校教室小了一圈，且因为并列在墙边的柜子、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沙发和房间深处的桌子而显得更小。穿着黑色T恤的四、五个男人原本都坐着，这时候却同时站了起来。

「二哥，辛苦了！」

「辛苦了！」

大家一起向宏哥行礼。我忍不住向后退，箱子也差点掉了下去。这是什么情况？二哥？

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都很年轻，最多也只有高中毕业那个年纪。在日照沙龙晒黑的皮肤、染过的头发还有耳洞，看起来就像晚上聚集在市中心街道的普通年轻人。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T恤胸前都印着凤蝶的代徽。

宏哥回答道：「别这么叫啦！我说过很多次了，别叫我二哥。」

「可是壮大哥跟二哥就像兄弟一样，让我帮您提行李。」

一边说话一边把箱子放到地上的是第四代的保镖——石头男。

「嗯，算了，我跟很多女生交往过，就某方面来说，跟第四代也算兄弟。」那算是哪门子的兄弟？

「宏仔你这家伙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第四代打开右边的门走了出来，那天他穿着紫色的背心，可以看到左肩上有代徽的刺青。

「不是调查报告喔？这个大箱子是什么？里面该不会塞满了报告吧？」第四代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懒洋洋地说。宏哥摇摇头，撕掉箱子上的胶带。

「不是不是，这是爱丽丝拜托的，布娃娃的耳朵掉了希望有人能修好。」

一听到宏哥说的话，第四代整个人就如同「弹跳」这两个字般弹跳了起来。他翻越过桌子一下子蹦到我眼前，压住快打开的箱子，用凶狠的表情瞪着宏哥。

「你知道的吧？不能在这里提起这件事！」

「壮大哥，箱子里是什么？」其中一个人靠了过来。

「什么也没有！把箱子搬到我车上，不准偷看里面，看了我就把你们揍到什么都不记得！」

第四代就像台风一样气势汹汹，把车钥匙丢到男人身上。「遵命！我这就去磨练男子气概！」男人接住钥匙行了个礼。搬个纸箱要怎样磨练男子气概？

「这是大姊拜托的行李，要小心搬运。」

大姊是指爱丽丝吗？怪电影也看太多了吧？箱子由两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搬了出去。我们该不会做了非常无意义的劳动吧？我抬头看看宏哥，他正贼贼地笑着。喔～原来是为了惹第四代生气才刻意搬到这里来的啊……明明叫我别说出去，自己却满心想整第四代。

「今天晚上要修好。」

「我知道啦！修好了我就送过去。」

好歹也是个黑道老大，居然为了个茧居族的睡衣少女熬夜做手工艺？真是个谜，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呢？我看了看房间里的人，心想大家要是知道了应该会很惊讶吧？

「你也知道吗？宏仔跟你说了吧？」

第四代揪起我胸前的衣服。

「知道什么？」

「就是知道那件事啊！那件事！」这时我身体里的恶作剧开关打开了。

「咦？你说那件事是指哪件事？」「你知道吧？就是我……的那件事啊！」「一直说那件事那件事，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不要装傻！蠢蛋，我怎么可能自己说出来！」「咦？可是我也不确定，那就说说看我觉得有可能的答案罗？」「鸣海，我知道你玩得很高兴，可是再不住嘴第四代很可怜喔！」「不准说我很可怜！」「这是调查报告。」

宏哥交出透明资料夹，酷酷的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第四代把我往地板上一丢，一把抢过资料夹。「喔！把医院的资料夹拿过来。」第四代命令道。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走进里面的房间，过了一会拿出一只水蓝色的资料夹。

回到桌子的另一边，第四代用认真的表情看着两个资料夹。宏哥凑过去看，问第四代：

「这是什么？」

「这是最近一个月因为毒品而住院的家伙的症状，我们顺便调查的。」

「真有耐性……对喔，跟爱丽丝的资料比对就知道了。」

「对……嗯，这家伙是……」第四代的手指头沿着资料上的药效移动，然后指了指水蓝色的资料夹里的资料。「……猜对了。如果是MDMA药效又太久了，兴奋剂也不能直接服用，患者又年轻。」

「是FIX吗？」

保镖石头男从旁边窥视档案问道。

「不问不知道，人在N医院，走吧！」

第四代的一句话让所有穿黑色T恤的男人都站了起来，披上外套。我觉得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像按了开关一样整个切换了。

……FIX？

我脑中终着浮现当时的记忆，天使的翅膀底下刻着A·F，两个字母。阿俊说过，天使对人是不会有差别待遇的。

「……ANGEL·FIX？」

因为我的喃喃自语，第四代恶狠狠地转了过来，我吓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知道ANGEI·FIX？」

「咦……那、那是因为……」

第四代揪住我的领子，宏哥铁青着脸替我回答：

「那天我也跟阿俊在一起……那家伙……」

「喂，阿俊拿的是药丸啊？圆圆的，你确定？」

第四代紧紧揪住我的领子，拉到几乎不能再往上拉，被抓住的我拚命地点头。宏哥抓住第四代的手，想把他从我身上拉开。

「住手啦！你想杀了他吗？药丸是怎么一回事？」

第四代把我往沙发上一丢，我把手撑在地板上猛咳嗽。第四代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

「之前爱丽丝什么都没跟你说吗？ANGEL·FIX的卖法很特别，并没有固定的管道。买到的人把它弄碎或足磨成粉，再转卖给认识的人。就好像根本不想赚钱一样，所以完全找不到药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药头是有圆形药丸的人。」

第四代停了下来，看了我一眼。

「阿俊究竟是直接买到的人，还是卖的人呢？」

披上小弟拿来的白色短大衣，第四代用手机快速地发出命令。一部分的人去医院，一部分的人去找阿俊，第四代和一个小弟留在事务所，其他成员慌慌张张地走出事务所。

「回去吧！鸣海。」

宏哥拉住我运动服的袖子，呆立的我这时才回过神来。

「你们不去找……阿俊吗？」

「我又不知道他在那里。」

「可是……」

如果我早点发现……

「你在磨蹭什么？赶快回去，别在这里碍事。」

第四代的口气很差，宏哥只好扯着我的手臂往出口走，可是我的脚没动。应该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忙的吧？虽然我不清楚阿俊的事，可是他消失之前最后跟他说过话的人是我。应该有事情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没有事情需要你帮忙，你赶快给我消失，已经有人因为这毒品而死了。」

第四代斩钉截铁地回答。

「可是……」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那时候我好好抓住阿俊就没事了。如果我早点想起毒品的名字，跟某人商量……

「鸣海……」

宏哥从我背后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被第四代举起手阻止了。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被他咬死一样，只好闭上嘴，低下头来。小弟的脚步声一从门口消失，我悄悄地抬起头来。

第四代原本隔着沙发站在另一边，下一瞬间狼的双眼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腹部遭受沉重一击的我不禁弯下腰来，流出口水。第四代用揍我的手撑住我，粗暴地把我摔到沙发上。

「如果这是刀子，你已经死了。别太嚣张，小鬼。普通人参与调查要是受了伤只会给我们找麻烦，所以你给我赶快消失！」

第四代走出房门之后，我靠着宏哥的肩膀勉强站起身。

*

回到拉面店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了，仿佛可以用手触摸到的冰冷空气堆积在大厦之间。只有被灯光照耀的「花丸拉面店」门帘附近有些许的温暖，我一时看着那片光芒看傻了眼。

绕到面店的厨房后门，旧轮胎上是阿哲学长穿着短袖衬衫的背影。捧着碗公的学长转过身来，黑暗中一时只有啜面条的声音。

「宏仔呢？」

「他去停车了。」

我朝旧轮胎坐了下来，接下来就没说话了。学长连汤都不剩地吃完盐味拉面，从背后拿出皱巴巴的柏青哥情报杂志来看。

不问我阿俊的事吗？还是已经知道了却毫不在意呢？难道只有我像个白痴一样自以为跟这件事有关？

「怎样啦？」

不知是不是发现了我的视线，阿哲学长从杂志里拾起头来。

「你知道阿俊的事了吗？」

「刚刚第四代打电话来，阿俊真是个笨蛋。」

「你们以前是……伙伴吧？」

「现在也是啊，只要他肯来。」阿哲学长说完笑了。

那么，你不担心他吗？

笑容从学长脸上消失，似乎是察觉了我想说的话。

「那家伙并没有来求救吧？我们也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只好撒手不管。」

可是，我是这么觉得的——也许他陷入无法求助的严重状态中，要是有人听得懂他不成声的声音就好了。但是至少我做不到，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的眼睛是为了注意三个并排的7而存在的，而找寻药物中毒的小鬼是第四代的工作。」

阿哲学长说完又回去看柏青哥杂志了。

这个人真的原本是拳击手吗……？

我突然站起来，靠近阿哲学长。几乎就在学长从杂志中抬起头的同时，我朝学长的肚子挥出一拳，发出了迟钝的声音。我的拳头被阿哲学长大大的左手掌给挡了下来。

「你在干嘛？」

阿哲学长听起来一点也没生气。我摇摇头，蹲在地上。

「……阿哲学长，请教我打拳击。」

「怎么突然想学拳击？」

「没来由地就想学。」

我知道自己既软弱又是个小鬼，可是打从心里认清事实的时候还是很难过。没办法，现实生活中的我什么用场也派不上。

对了，还是应该跟彩夏说阿俊的事。可是，我该如何启齿才好？我一边想，一边从厨房到店门外找寻彩夏，可是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明老板，彩夏呢？」

我从厨房后门探头问，明老板眼睛没离开大火上的中华锅回答道：

「她刚刚先走罗，好像身体很不舒服的样子，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先走了？

我看了看阿哲学长的脸。

「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

难道是知道了阿俊吸毒的事吗？不可能。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还是一个人吃了剩下的麻糬冰淇淋，结果吃坏了肚子吗？

我背靠着汽油桶蹲在地上，现在的心情就好比走错路绕回来又走进别条死巷，而且相同的情况还一再重复。

我低下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我从第四代那里听说了，姑且先不追究你忘记如此重要的情报这件事。彩夏呢？我打她手机也不通。』

是我想太多吗？爱丽丝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冷酷。

「……好像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就先走了。」

『先走了？这可糟了，她是联系阿俊唯一的线索。明天开始就是第三学期了吧？如果在学校里看到她，马上叫她打电话给我。虽然我不觉得那对兄妹有在联络……』

那时候，我想起那天晚上阿俊打电话给彩夏的事。他说过是借了墓见坂的手机打的。

『你怎么不早说！我真是受够你的驽钝了，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譬喻。跟你脑袋运转的速度比起来，钟乳石成长的速度还算快的了。』

我被说得很惨，整个人缩了起来。

『那通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尽量想出正确的时间。』

「应该是……七点之前，为什么要问我时间？」

『只要调查通联记录就知道对方是谁了，阿俊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只要查到墓见坂的联络方式就有进一步的发现了。』

调查通联记录？怎么查？

「可是彩夏说没有显示来电号码啊？」

『那又怎样，那只是没显示在彩夏手机上而已，电信局里还是会留下通联记录啊！』

那种东西要怎么调查呢？那不是犯罪吗？

『你该不会是小看了尼特族侦探吧？』

爱丽丝挂掉了电话。

我盯着自己变冰冷的手机好一会，这么说来，那家伙好像说过自己是网路骇客之类的。调查我的档案大概只要一手拿Dr.Pepper一边用鼻子哼歌就可以做到了吧？可是调查电信局的纪录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我再担心也没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彩夏阿俊的事，至少告诉她这件事是我的责任。可是我该怎么说才好？你哥哥现在药物中毒所以别靠近他，这话我说得出口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自信能对她说清楚整件事。

*

开学典礼当天，彩夏没来上学。我担心她是不是感冒得很严重，可是打手机给她也没接。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照顾花圃和盆栽，而温室就放着不管了。

第二天彩夏也没来学校，去拉面店瞧瞧，她也不在。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无故缺席的人。」明老板蹙着眉头，因为端菜和洗碗而忙翻天，我也只好帮忙洗洗碗。

终着看到彩夏是新学期开始的第五天，是星期五。放学后马上到屋顶报到，就看到令人怀念的背影。彩夏左手别着黑色臂章，正在给盆栽浇水。我看到转过头来的彩夏吓了一跳，明明跟以前一样没有改变，一瞬间看起来却好像别人。

「对不起，我无故缺席了。」

「你感冒了吗？」

「嗯，对啊，大概是感冒。」

无力的笑容，连我都知道是装出来的。

「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有好好进行社团活动呢。」

「因为我是社员啊！」

「藤岛同学，谢谢你。」彩夏露出令人感到无奈的透明笑容。「可是如果你肯别上臂章，我会更高兴的。」

「不要啦，那很丢脸。喂！住手！」

彩夏拆下自己的臂章向我攻击，硬是把它套在我的左手上。

「今天一整天都不准拿下来，这是社长命令。」

那天的彩夏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她教了我很多很多事情，从剪枝的方法、挑选种子、肥料的种类到花语，多到我几乎记不住。看到彩夏那个样子，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问：「你遇到什么事了吗？」本来想告诉彩夏阿俊的事，结果因为不知道如何启齿只好作罢。

终着到了日落时分，对面校舍的时钟指着四点四十五分。我们并排坐在栏杆上，眺望彩霞。

「你有兄弟姊妹吗？」

彩夏喃喃自语般地问道。

「一个姊姊。」

「是喔？你们感情好吗？」

「不太好，最近我老是晚回家，所以一直挨骂。可是姊姊一定会做饭给我吃，所以我想还可以吧？」

「你家是姊姊在做饭啊？你爸妈呢？」

「我爸一年里只有五天在家，而我妈已经死了。」

「啊——对不起。」

「为什么我一回答妈妈死了，大家就跟我道歉呢？」我说道。「为什么呢？我又没生气。还是这种时候生气才是正常的呢？」

「嗯……嗯？」彩夏的视线四处游移。「我想你不需要勉强自己生气。」

「是吗？我不懂怎样叫正常。」

「你不需要觉得自己有缺陷喔！」

「还不是因为你先把我说成一副有缺陷的样子。」

彩夏发出干干的笑声。

「那是我骗你的。因为我也很不会讲话，其实只是很想跟你说说话而已。」

我的脸颊感受到彩夏的视线，而我却无法把头转过去。

「我国中的时候没去上学，都在家里念书。上了高中之后，总觉得应该……总觉得应该重新来过。一直到五月左右，每天午休时间跟放学之后，我都是在屋顶上度过的。后来哄着自己跟大家聊天，尽量不要来屋顶。可是心里一直觉得很孤单，只有玩土的时候最安心。」

彩夏抬头看夕阳。

「某一天，我因为难过到不行又来到屋顶，却看到你也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早在我注意到彩夏之前，彩夏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那时候想找你讲话可是找不到机会，所以后来我就把几盆盆栽搬来屋顶，假装因为社团活动而留在屋顶。」

我已经无法呼吸了。

「我大概比你还笨拙。虽然你可能不觉得，但我真的很感谢你喔。所以，到了春天——」

彩夏停了下来，凝视长满杂草的水泥地。

到了春天？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今天的彩夏真的很奇怪。净说些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话，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吧？我非得问清楚不可。

可是当我正要开口的时候，传来屋顶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门口出现了淡绿色的套装和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长发，是园艺社的指导老师——小百合老师（因为大家都只叫老师的名字，所以其实我不知道老师姓什么）。

「啊，你们两个人都在。」

小百合老师穿着高跟鞋，危危颤颤地走下裸露的水泥地，边挥手边朝我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篠崎同学，你之前一直请假是因为感冒吗？」

「感冒已经好了。」

彩夏露出紧张的笑容说道。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对了，放在屋顶的盆栽要请你们最近整理整理。」

彩夏皱着眉头问：「有什么活动吗？」

「毕业纪念册的全体大合照。听说要大家在屋顶集合，用直升机由上往下拍。」

小百合老师环视屋顶一周。

「可是这里杂草丛生，不可能只叫你们两个人除草。」

的确如老师所说，杂草仅靠水泥地缝隙中的些许土壤就占据了整个屋顶。

老师从怀里掏出卷尺，开始测量屋顶的大小。我们学校的毕业生有两百人左右（以都心的公立学校而言，我们算是少见的学生多），塞得下所有人吗？

「对了，已经到了毕业的季节了，时间过得真快。」

小百合老师走了之后，彩夏似乎很寂寞地说道：

「可是有藤岛同学在就没问题了，明年也要拉很多新生进来喔。」

彩夏望着我手臂上的黑色臂章，我默默地点点头。

一直到后来，我还是经常想起那时候彩夏说的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说跟我在一起就没问题吗？

还是——就算只有我也没关系呢？

「所以，藤岛同学……」

彩夏欲言又止，一直盯着我的脸看。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彩夏迟疑要对我说什么。这明明是很特别的情况，为什么我却没发现呢？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

可是彩夏朝迷惘的我露出笑容，摇了摇头。

「对不起，没事。」

*

那天的社团时间就这样结束了。社团活动结束后，我们一起去拉面店。彩夏因为无故缺席被明老板骂得很惨，结果过度奋力工作又打破了一堆碗。

当我试吃异常苦涩的抹茶冰淇淋时，阿哲学长、宏哥和少校很难得地早早就出现了。

宏哥说：「我们刚去探病。」

「去探病？」

「第四代帮里的小朋友被捅了一刀。他找到了药头，可是对方带了刀又正在瘾头上。」

「这……」

「总之没事就好，那家伙是我学弟。」

阿哲学长坐上逃生梯，叹了一口气。

「现在平坂帮正杀气腾腾地扫荡街头，所以如果阿俊也是药头——」

学长偷瞄了厨房里的彩夏一眼，放低声音说：

「大概马上就会被找到。」

少校告诉我们：「墓见坂真的是我们学校研究生的样子。」「那一头由爱丽丝负责追踪，应该最近就能逮到他。」

我也偷瞄了厨房里的彩夏一眼，心想马上就会找到阿俊了，所以不需要勉强自己告诉她阿俊的事。我如此安慰自己，一方面也是因为不想让彩夏担心。

我希望阿俊只是刚好从某人手中拿到毒品，然后上瘾了而已。

「很好，等阿俊来之前，就先好好教教鸣海。」

「就从掷骰子开始！」

咦？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是我在阿哲学长、宏哥和少校的包围之下没办法反抗。结果生平第一次被迫玩赌钱的掷骰子游戏，我大赢学长二十七万圆。输得一干二净的学长玩到一半就开始说：「虽然没有钱我还是赌一万！」，或是「反正也付不起，所以加两万！」真是个乱来的家伙。

*

回家的路上，我陪彩夏一路走到巴士站，结果还是说不出口。刚走过桥的时候，巴士正好从我们旁边呼啸而过。彩夏慌慌张张地去追巴士，途中转过头来向我大大地挥手。

我到现在都还能清晰地想起当时彩夏的样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彩夏健康的笑容。

*

空气冷冰冰的星期二早晨，有人发现彩夏倒在校舍前的花圃。老师和运动社团的学生所组成的人墙，围绕着扩散在坚硬水泥地上的血迹。彩夏的上半身正好倒在她花了十个月心血栽培的花圃上。青白色的脸颊，睁开的双眼下方浮现清晰的红黑色，就像原住民的战斗装扮。

女学生们转过头去吐了，老师们虽然拚命地驱散学生，可是人群还是聚集不散。我也站在人墙中，茫然地听着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

我一直望着彩夏娇小的身躯被搬到担架上，直到白色的车子将她吞噬、然后离开。救护车的铃声再度响起时，我冲向脚踏车停车场，仿佛要扯断一般地解开锁，骑上车冲了出去。

我追着开向车道的救护车，冰冷的北风仿佛要切掉我耳朵一般刮得人好痛。

我不太记得到医院之后的事。走廊的白色墙壁、手术室门的上方一直亮着的灯、在我眼前来来去去的担架和护士的脚步声。

彩夏接受完手术就直接被送到集中治疗室，而我被赶出医院。大厅入口聚集了一群看惯的制服身影，明明都这么晚了。

「藤岛，彩夏怎样了？」

「手术结束了吗？」

「喂，彩夏没事吧？喂！」

被同班同学包围的我只是看着地板摇头。声音刺得我耳朵好痛。我分开人墙逃了出去。

完全暗下来的脚踏车停车场，我的脚踏车仿佛结冻般冰冷。

回到家，我钻进被窝，想像彩夏跨过屋顶栏杆跳楼的样子，但是想像不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握紧的双手开始发抖，我终着开始想吐。我拼命地忍住不要吐，结果在不知不觉中陷入现实与梦境的暧昧接界而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的电视新闻报导着女学生从M中的屋顶跳楼自杀的消息，似乎在屋顶栏杆边找到她排列整齐的室内鞋，可是并没有发现遗书。画面上出现熟悉的校门与校舍，我一看见就冲进厕所呕吐，但是只吐出胃酸。

「我帮你打电话跟学校请假喔！」

姊姊站在房门外对着关在房间里的我说。目光犀利、做事不带个人感情又严格的姊姊只有这种时候让我觉得很感激。终着传来「我出门了」的招呼声和走出玄关的脚步声，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只剩我一个人了。

然后我的记忆回到那天的屋顶上。我说错什么话吗？彩夏想对我说什么呢？为什么她没跟我说呢？我错过了什么吗？我问她，她就会回答吗？为什么我没问呢？为什么？手机响了好几次，但是我假装没听到。我脑海中不断重复那天在屋顶上的几小时。

彩夏留给我的只有印着橘色标志的园艺社臂章而已，是那天她别在手臂上的臂章。我被迫别上之后就忘记还给她，直接带回家了。

那时候彩夏就已经决定要自杀了吗？

我不明白。

突然想起拉开窗帘，天色已经暗了。一打开灯，玻璃窗上映出一张男生凄惨的脸。

那正是我自己。

我背对傍晚的蓝天，蹲在地毯上。身体好像是别人的一样，连寒冷都感受不到。

*

终着又见到彩夏，是两天后的事了。

没有颜色却异常明亮的房间里，彩夏躺在床上。我以为彩夏会被各式各样的管子和不明所以的机器所包围，看起来像只可怕的针鼹；结果只是手上吊了点滴而已。所以我认出那是彩夏的脸，马上就看出来了。彩夏的头发全被剃光，被包得紧紧的头倒在枕头上，看起来变得好小。

我坐在圆板凳上，凝视那对不会再睁开的青白色眼皮。床的另一边，医生正在对彩夏的母亲说明植物人跟脑死的不同。

我心想：哪里不一样呢？

两者都不会说话也不会笑，哪里不一样呢？

为什么没有人对在场的我说些什么呢？我不明白。大概是因为已经开学了还一早就来，所以被当作家属了吧？医生后来开始说明安乐死和生命维持装置的费用，不过那也许不是医生而是某个没神经的保险员。你们都给我闭嘴，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地在彩夏面前说出这种话呢？

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彩夏身上呢？

突然涌起一阵愤怒。

这都是某人的错，某个人把彩夏逼到绝境。神在记事本里彩夏的那一页上乱写了些什么吗？虽然是非常愚蠢的想法，但是我停不下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就算有人被刺杀、被枪击、被辗过，我都不在乎，但就是不能是彩夏。

我在医院的坚硬圆椅上抱着膝盖，一直忍耐心中爆发出的无聊想法。

在那之后，班上同学来探望彩夏好几次。比起看到彩夏，大家看到我时反而露出了更惊讶的表情。大家好像对我说过打起精神来、不可以不上学哦之类的话，可是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不知不觉，病房里就只剩下我了。只剩下我和彩夏的空壳。越过窗帘透进来的冬日阳光移动缓慢又微弱。

忍受不了的我拖着僵硬的身躯逃出医院，回到家，关在房间里。

*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我都没有走出房门。

我已经不想去医院了，既不想见到班上同学，看到彩夏也很难过。

姊姊敲我房门说：「你已经跷课一星期了吧？」我默默地摇摇头，姊姊明明看不到我的表情，还是把一大碗粥放在门前去上班了。

我完全没碰，粥就这样凉掉了。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我打开了三天没打开的窗户，呼吸外面的空气。肺跟喉咙都火辣辣地痛，呼出的白色烟雾清晰到仿佛可以用手抓住。晴朗的天空很耀眼，连眼睛都痛了起来。

最后和彩夏一起在屋顶度过的时候，也是这么晴朗的日子。

我会变成这样，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是自己以外的某人跳楼自杀，不过是自己以外的某人已经不会笑也不会开口了，不过如此而已。

三个月之前的我大概会耻笑现在的我吧？还是——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我吓得躲到窗户下。当我僵硬不动的时候，门钤又响了第二声、第三声，接下来是响了一整串，尖锐的电子声音敲击我的耳膜。是谁呢？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吗？

门铃声终着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传来排气管的声音。我偷偷地窥视窗外的马路，看到穿着迷彩服的瘦小身影骑着机车远去，在转角处失去踪影。

是少校。

为什么少校会来我家？

我跑下楼梯，打开玄关的大门，石子地上放着黑色的箱子，上面写着我熟悉的白色字样——花丸。我用颤抖的双手拿起箱子，撕掉透明胶带，打开箱子。

一阵白色的烟雾冒出，白浊的块状物体——干冰中，放了两个透明的圆形塑胶杯，是表面洒了巧克力粉的冰淇淋。

提拉米苏。

「拉我一把。」

我把箱子搬进厨房，坐在地板上，拿出杯子吃了一口冰淇淋。吞咽食物异常地辛苦，第二口我就呛到了。又冰又甜又令人发疼的冰淇淋。

吃完两个冰淇淋之后，我一直盯着箱子里的干冰直到它汽化消失为止。膝盖上的重量和冰冷过了很久很久，才终着完全消失。

泡澡的时候，我觉得全身的筋骨都好像要散了一般。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五点，我擦干身体和头发，走出家门。

*

不过是一星期没来拉面店，一切看起来都变了。店里挤满客人，连店外的椅子和啤酒箱上都坐满抱着碗公的人。这是拉面店的日常景色，但是彩夏已经不在了。

明老板瞄了呆立在店门口的我一眼，一边嚼着饺子一边看体育报的上班族也直盯着我瞧。

明老板说：「两个冰淇淋你都吃掉了吗？」我点了点头。

「是吗？里面有一个是给彩夏的。」

明老板的话刺痛了我。

我离开明亮的店面绕到厨房后门去，大楼入口前的阴影里只有阿哲学长的身影。学长坐在逃生梯的第二阶上，正在看赌博机台情报志。我在旧轮胎上坐下时，学长只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是什么也没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一直保持沉默，听着店里传来的点菜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

阿哲学长终着站起身，我吓了一跳，连忙挺直背脊。

「鸣海，你说过要我教你拳击是吧？」

「……咦？喔，对……对啊。」

「我欠了你二十七万，所以免费教你，一共是两年的课程。」

「学长……」

「站起来，脱掉上衣。」

阿哲学长的话让人无法抵抗，我站了起来，脱掉运动服。

「你为什么想学拳击？」

我呆呆地望着阿哲学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脱皮的手。

「……因为我想，变坚强……」

「嗯，想要变强的最快方法是什么？」

「咦？不就是练习吗？」

「不，正确答案是……」

阿哲学长从旁边的包包里拿出两卷绷带。

「缠好绷带。」

「咦？」

「拳击手和一般人的差别不是强与弱，而是能不能毫不在意地揍人。揍人的时候自己的拳头也会痛，对方也会痛。一想到对方也会痛就揍不下去了。把绷带缠起来。」

阿哲学长把我的两个拳头都牢牢地用绷带包起来，握拳的时候感觉手好像不是自己的。学长接着从包包里拿出拳击沙包，戴在自己手上。

「来！出拳吧！哪里都可以。」

我低下头，踌躇了起来，无法举起拳头。

「你就动手吧！人有时候还是找个东西来揍一揍比较好。什么都不要想，就揍过来！」

我拾起头，看见学长在笑。

「我会接受你软弱无力的拳头的。」

我的肩膀微微颤抖，一股黏稠的液体打从我腰际向上攀升到侧腹。如果一直站在不动，我一定会不明所以地大叫，着是我挥出紧握的拳头。

伸出的右拳发出咚地一声，被拳击沙包所吸收。一阵麻痹般的疼痛传到我萎缩的手肘与肩膀。我不在乎，又挥出左拳。正好伸直手的时候就传来沙包的冲击，疼痛感一路传到牙齿。右、左、右，我一心三思地持续殴打阿哲学长巨大的身影。明明挥了很多拳，可是紧绷的沙包一定会接下我的拳头，攻击的反作用力传回我身上。好痛。揍了人，自己也会痛。非常简单又有说服力的事实。彩夏那时候觉得痛吗？还是连痛都来不及感受呢？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和打在沙包上的声音，这是属着我的真实声音，真实的疼痛。

不知道练习了多久，只是当我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弯着身躯，两手抱着旧轮胎不停地喘气。因为突然运动的关系，我耳鸣又胸口痛，汗水从额头流到下巴。

这时候我才终着察觉自己为什么来到拉面店——为了彩夏，也为了我自己。

我抬起头，看见阿哲学长轻松自若的样子。

「你还要练吗？」

我摇摇头。

「谢谢……你，今天……到这里就够了。」

我拆下绷带还给学长，身体还火辣辣的。那是当然的，因为我还活着。彩夏也许已经感受不到这份热度，但是我还能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

「我去找爱丽丝。」

*

灯光全关的房间，因为十几台电脑萤幕而被微微照亮。爱丽丝坐在床靠里面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光亮的黑色长发，让她的背影看起来像个玻璃瓶，而瓶子里装满了银河的星星。

「这是我表达哀伤的方式，因为我不知道其他的方法。」

爱丽丝背对着我如是说道。黑暗中，爱丽丝敲击键盘的速度飞快，那声音就好像发生在地球另一端的战争中所使用的小型自动步枪正在扫射。

「我查过彩夏的病历了，其实自己也知道没必要做这种事。最明白彩夏已经不可能恢复的人，应该是亲眼看过的你。」

不可能——恢复。

不会吧？虽然医生也这么说，彩夏接下来一辈子都要躺在床上，像微温的植物般度日。

「结果你还是来找我了。我还以为你会一辈子关在房间里，或是已经割腕自杀了。」

「是吗？」

我在床前坐下，爱丽丝停下敲键盘的手指，转了过来。彩色的睡衣因为只有萤幕的光芒照射而呈现水银色，那双眼睛仿佛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一样，盈着微弱的光芒。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生气呢。」

「咦？」

「不，没事，是我不好。」

我好像听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爱丽丝居然向我道歉。

「我没理由生气，如果没人管我，我大概真的会变得如爱丽丝所说的一样。」

「是吗？那你得感谢很会做冰淇淋的老板。」

我点了点头。

「说出你的要求吧！」

「爱丽丝是侦探吧？」

「我不是普通的侦探，是尼特族侦探！」

「不用离开房间一步就可以搜索全世界，找出真相？」

「正如你所说。」爱丽丝用哀伤的眼眸，自嘲般地笑了。

我当然不相信这夸大的宣传说法，但是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

「那么……」我咽了咽口水，「我想请你调查一件事。」

是我自己说出口的，但是听起来却非常滑稽。

我一时被爱丽丝又大又深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体验了呼吸停住的痛苦。少女终着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彩夏……会变成那样？」

爱丽丝垂下长长的睫毛，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倾听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侦探的本质是死者的代言人，将失去的语言从墓穴里挖出，为了守护死者的名誉而伤害生者，为了安慰生者而侮辱死者。」

「我记得。」

爱丽丝张开双眼。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我的调查可能暴露彩夏想隐瞒的事实，甚至破坏你因为不知情所以平静的生活，就算这样你还是想知道吗？」

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我——

「我还是想知道。」

爱丽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那么我接受你的委托。不需要委托费，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

我瞪大了眼睛。

「……咦？」

「你想知道的事我已经弄明白了，虽然一切都太迟了……」

「那、那么……」

爱丽丝尖锐的声音打断我的话。

「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不需要思考为什么彩夏想死，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件事。」

「你在说什……」

「我想知道的是，彩夏『为什么选择死在学校』。」

我一瞬间呆住了，不懂爱丽丝到底想说什么。

「自杀前一天是星期一，彩夏没去上学，这件事你也知道。可是根据目击证人的说法，彩夏不知为什么在放学后去了学校，那之后也没有回家。星期一晚上，巡逻的警卫证实他把敞开着的北校舍屋顶门锁了起来。也就是说，彩夏那时候已经躲在屋顶上了，然后等到早上才从屋顶上跳楼自杀。懂吗？彩夏不是冲动地跑去学校屋顶跳楼，而是一开始就选择从学校屋顶跳楼自杀。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我感到一阵寒气窜过背脊。

选择死在学校的理由。选择死亡……的地点？

「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彩夏要死在学校，但是我非懂不可。所以我需要你帮忙，这两个月来和彩夏最亲近的人就是你。」

「我……？为什么？为什么你想知道这种事？」

爱丽丝挑起一边的眉毛，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生气又像是觉得不可思议的讶异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知道这种事？你问我这种问题？想知道彩夏为什么自杀的你，居然问我这种问题？」

「啊……」

「跟你一样，我也得知道彩夏自杀的理由，因为我本来可以阻止彩夏跳楼的。如果我更早知道，知道更多，就可以阻止彩夏自杀了。彩夏会变成那样都是我的错。就算事情已经发生，我还是必须知道，就算已经来不及了，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会，我就会……」

爱丽丝发出钻牛角尖又像被逼到绝境的声音，反覆地说着。我压抑住积压在胸口的情绪，我任少女面前流露出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呢？怀念、痛苦和无奈。

「你愿意帮我吗？就当作是抵押委托费用。」

爱丽丝用溺水的人抓住稻草般的眼神一直看着我，微弱的光芒，玻璃中的星星，现在看起来也像是要破碎一般。

那双朝我伸出的手——

着是我轻轻地握住了。

「我明白了，我是爱丽丝的助手对吧？」

爱丽丝听了我的回答，浮现惊讶的表情。

冰冷的手指。

堆满黑暗的湿润眼眸。

最后都融化在微笑之中。

第一卷 第四章

我看着用胶带贴在屋顶门口，写在粗糙白纸上的「禁止进入」的标语，突然想到一件无聊的事。有人说人生中有些事情是无法挽回的，也有人不这么想，而我毫无疑问支持前者。如果所谓「无法挽回的事」指的就是死亡，但死亡的一瞬间就已经不属着人生的范畴，所以「无法挽回的事」也就不成立了。

可是他人的死呢？那也是无法挽回的事吗？人的确不可能死而复生，所以因为某人的死而空出来的心房就用其他人或是其他事物来填满；也可以把心扉关起，用胶带封起来。至着做不到的人就割腕自杀，所以人生果然没有无法挽回的事。如果是上星期的我还可能就此释怀，但是亲眼目睹连死都死不了的人之后，我学到更糟糕的教训。

人生只有无法挽回的事。

虽然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对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屋顶的门已经被锁起来了。屋顶好像暂时被封锁了的样子。彩夏跳楼自杀的屋顶不是我们照顾盆栽的南校舍，而是相反方向的北校舍，可是问题重点似乎不在这里。

我转了转门把，放弃打开屋顶的门，走下楼梯。我大概不适合当侦探，如果是能干的家伙，大概会想尽办法借到屋顶的钥匙，或是爬上排雨管达到目的地吧！

*

侦探助手。

我和爱丽丝之间的雇用（？）契约成立是第二天的事。爱丽丝把我叫了出来，让我说出所有我知道的关着彩夏的事。真是一点都不懂得体贴的家伙，结束痛苦的一小时之后，爱丽丝很干脆地说：

「嗯，我懂了，所有线索都连起来了。」

谜底究竟是什么呢？爱丽丝却不肯告诉我。

「我现在所知道的只是真实，不是事实喔！」爱丽丝的话让我一头雾水。

「真实跟事实……哪里不一样？」

「真实，说穿了不过就是直觉罢了，只要我自己知道真实就够了，但是我的矜持不允许自己只向委托人报告真实就算完成任务。」

「嗯嗯……因为没有证据吗？」

「简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才叫你帮忙做杂事，也就是你用劳动支付情报的费用。我现在就告诉你情报，不就得不到相对的报酬了吗？如果你想跳过事实，只知道真实的话就自己调查吧！来吧！像被遮住眼睛的驴子一样努力工作吧！」

昨天爱丽丝握着我的手几乎要落泪的那一幕好像一场骗局，今天她又用平常的语气对我说：

「像之前一样继续园艺社的活动，仔细观察彩夏踏过的所有地方，那就是我交给你的第一件工作。」

*

所以我继续走向花圃。

放学后的中庭看不到半个人影，可能是因为现在是准备联考的季节，也可能因为是冬天，但是另一个理由应该是扩散在花圃与校舍间的巨大黑色污渍。我站在黑色污渍旁看了一会，第一次亲眼看到的真实死亡气息，现在还遗留在现场。雨水或是冰雪也许会冲洗掉一切，但是现在污渍还明显地留在地上。

其他什么也没有。

做这种事可以干嘛吗？爱丽丝说已经明白彩夏自杀的原因了，可是找不到遗书，警察又保持沉默，周刊小报也只是针对彩夏说不上良好的家庭背景炒作了一阵子。其他人所看不到的事物，从充满机器的小房间里就可以看到吗？

光是想也是没意义的，我走向最后的目的地——校舍后方的温室。那是彩夏的圣地。我从职员办公室借来钥匙，打开门就闻到强烈的草味。

地板的面积大概是我房间的两倍大，面积应该有十二张榻榻米大。温室内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映入我眼帘的只有快要枯萎的热带植物盆栽并排在左右的架子上，一朵花也没开。彩夏跳楼之后谁清理过了吧？

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是纵横交错的管子，有些地方装了像莲蓬头的喷水器。大概会自动喷洒肥料或是水吧？还有补充照明装备。明明是都立的普通高中，为什么有这么高级的温室呢？是预算太多吗？

我坐在花架的下段，靠在空的架子上。闭上眼睛，任由身体沉浸在温水般的泥土气息中。

找不到阿俊，彩夏又已经不在了，属着我的地方只剩下我一个人，只有住院跟关进拘留所的毒虫日益增加。

胸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吓得起身，结果头撞到上面的架子。

『是我，你在认真工作吗？该不会躺在那里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吧？我虽然是尼特族，但是对其他人的怠惰可是很严格的，给我记住。』

电话的另一边传来少女的声音。我忍不住环视温室一圈，该不会被偷装了监视摄影机吧？

『你现在还在学校吧？』

「……嗯，我在温室，有好好照你说的话仔细观察温室。」

『那正好，我有事情要你确认，那问温室有两个入口吧？』

我站了起来，有两个入口？

我进来的那扇门对面，的确还有一扇一样的铁门。

爱丽丝为什么会知道呢？温室有两扇门很普通吗？还是她在网路上四处搜寻找到的呢？

『去打开另一扇门。』

「可是门的另一边就是墙壁喔！」

温室在学校的一角，看起来好像被四周的围墙推挤。

『你以为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别说废话，照做就是了。』

打开内侧的锁，转了门把后马上传来沉重的咚地一声，只打得开十公分左右。

「打不开唷！」

『……你听到了吗？嗯，那应该是那一带……板子？应该就是那个吧？』

爱丽丝突然说起我听不懂的话，声音也有点遥远。啊，她搞不好正在跟其他人讲话。当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握着门把的我往前倾，差点要跌倒。

门的对面有人影，抬起头的我和猛兽的锐利眼眸四目相接，那一瞬间我脑袋一片空白。

是第四代。

为什么是第四代？而且为什么门会打开呢？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实在不懂。

第四代一手拿着手机：「门开了，是啊，对。嗯……没有，都被处理掉了，什么也没有。继续盯梢也是浪费时间。」回答第四代的声音我刚刚也听过。

『那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我想你眼前应该有惊讶到跌倒的鸣海，跟他说明一下，我可是很忙的。』

「喂、喂喂，爱丽丝！」

第四代的手机没了声音。过了一会，令人不适的沉默飘荡在我跟第四代之间。第四代啧了一声进入温室，我慌慌张张地让开。然而第四代只是瞪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栘开视线，望向门外，终着解开了眼前的谜题。

门的另一边可以看到塔型木牌和被沙尘所覆盖的肮脏墓碑，那是邻接学校的墓地。靠近温室入口的墙正好倒了，只是用大型合板挡住而已。

可是爱丽丝为什么会知道这条捷径？而且为什么第四代会出现？

第四代无视着我，用手机四处拍摄温室的样子。

「为什么第四代会出现在这里呢？」

「不准叫我第四代。」

「呃，那我可以叫你壮大哥吗？」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们帮里的一分子了？」

『鸣海，第四代姓雏村，所以你可以叫他小雏雏，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呜哇，爱丽丝还没挂掉我的手机。第四代露出凶恶的表情把我手机抢了过去，挂断电话。我还以为他会把手机捏碎。

「……小、小雏雏？」「我宰了你！」第四代把手机塞到我嘴里，这个人是在干嘛！

「你的工作是打开温室的锁吧？事情办完了就赶快滚回去。」

面对第四代的发言，我只能惊讶。

「……这是怎么一回事？」

「爱丽丝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我觉得很凄惨地点了点头，第四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自己好好想一想。」

第四代跟彩夏的关连……

……是阿俊。只有阿俊，还有ANGEL·FIX。

那么，彩夏自杀也是因为阿俊吗？可是那跟温室有什么关系？好几块记忆的碎片在我脑海里打转，就像不知道完成图的拼图。

「等一下，请等一下！」

我慌慌张张地叫住正要走出温室的第四代，转过身的第四代，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凶恶了。

「……毒品跟彩夏有关系吗？为什么，有什么——」

「当然有关系，你是白痴啊！要不是因为有那种东西，你现在还可以持续和平的园艺社活动。没出事你就不会发现情况不对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通往墓地的门被重重地关上，只剩我一个人站在温室里，花草散发出微温的热气。

是因为毒品的缘故吗？彩夏会死是因为可恶的粉红色药锭的关系吗？为什么？是因为阿俊做了什么吗？

都是ANGEL·FIX的错。

不管我怎么思考，都没有进展。我放弃思索，回到职员办公室，归还温室的钥匙。当我正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百合老师叫住我。

「这种时候问你不是很恰当，可是关着园艺社，你想怎么办呢？」

「怎么办？」

「毕竟……出了这种事，现在成员又只剩你一个人了。」

啊啊，对喔，我想起和彩夏相遇那天，联系我们的约定。

「我当然是希望你继续下去，也会问其他学生有没有兴趣加入，也有些老师说花圃没人照顾是不行的。」

我沉默下来，陷入思考。说实话，关着园艺方面我一点也不懂，要我一个人继续社团活动直到四月募集新生是不可能的。可是我也不想让花圃跟温室荒废，因为那是属着彩夏的地方。

就算她已经不会回来了。

小百合老师似乎误解了我的沉默。

「对不起，突然问你这种事，我想你也有自己的考量，如果你不想继续参加这个社团，我不会勉强你的。」

「那个……」

小百合老师已经当了五年老师，明明未婚却因为长得过分明艳动人而有传言说她是寡妇。以艳丽的双眸发出爱娇的眼神是老师的武器，被她从正下方这么一看，我就投降了。

「我不是不想继续……」

「是吗？」

小百合老师露出放心的表情。

「那是篠崎同学非常珍惜的花，所以希望能尽量把它留下来，温室里的花也快开了……」

……快开了？

「温室里的植物几乎都不见了，那不是老师处理掉的吗？」

小百合老师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见了？真的吗？」

老师把原子笔抵在下唇，思考了一会。

「难道是篠崎同学处理掉了吗？」

彩夏处理掉了？

也许是这样没错，作为善后……不对，等一下……

我想起那时候第四代说的话，他和爱丽丝通电话的时候说过：「都被处理掉了。」

温室和彩夏。

阿俊。

ANGEL·FIX。

散落脑海的碎片开始组合了起来。

*

骑脚踏车飙去拉面店的时候是一月，太阳下山得很快，只看见大楼一楼的红色灯光穿过门帘，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我骑着脚踏车直到撞上店铺后面的塑胶桶才停了下来，踹下脚踏车架后立刻跑上逃生梯。

正当我要跑上逃生梯的时候，明老板从厨房里叫住我。

「进来坐。」

「我现在有急事。」

「少废话，坐下来，不坐我就揍你。」

因为明老板大力地挥舞汤杓，我只好乖乖地进了店，坐上柜台的位子。

明老板在我眼前咚地一声放下纸杯，是柚子冰沙，酸酸的味道像用冰针刺脑袋。身体的热度仿佛被冰沙所吸收，之后又传来些许辛辣，真是不可思议的味道。我突然想起现在是冬天，身体开始打颤。

「冰沙里放了姜。」

「喔……」这么一说，的确是姜的辛辣。姜和柚子意外地对味呢……

「这是吃了之后会让身体温暖起来的冬季特制甜点。」

明老板得意地笑了，挺起用绷带缠住的胸部。

「我老爸是光靠毅力就能活下去的户外体育派，我以前常常被带去冬天的山里或是在冰冷的水里游泳，那时候常常靠着啃煮汤用的生姜撑过来。」……这是忍者的修行吗？

「可是我小时候其实不会游泳。」

「咦？」

「干嘛那么惊讶，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完全没办法想像明老板小时候的样子。

「不会游泳的人溺水的时候不是会乱挥乱动吗？我常常因为这样而被老爸骂。不会游泳就乖乖不要动，自然就会浮起来了。可是对着快溺死的人来说，是想不到这些的。」

那时候明老板停了下来，盯着我看。我这才发现原来明老板是在教训我，虽然她不明说。

我的脑袋冷静了下来

的确，数分钟之前我被冲动所驱使，想去见爱丽丝，掐住那个睡衣女孩的脖子叫她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待清楚。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该问什么好，压根儿没想过要问的问题，真是个笨蛋。

我的肩膀垮了下来。不会游泳的人只要不动就自然会浮起来了，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明老板……」

「嗯？」切着葱的明老板停下来，拾起头。

「关着……彩夏不在了这件事，你怎么想？」

「你是笨蛋啊，这种事情不需要参考别人的意见。」

明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真的生气了。

「我跟你说我去探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你就会觉得自己也得这样做吗？如果我跟你说我觉得无所谓，你就觉得什么也不做就好了吗？」

明老板的话就像第四代的拳头一样，重重地顶着我的腹部。我低着头握住冰淇淋杯，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一直以让人惊讶的模式重复做着蠢事。

我低着头站了起来。

「我去一趟爱丽丝的事务所。」

「嗯。」

我眼前出现明老板伸出的手，她在柜台上放了一个有盖子的纸杯，正是我刚刚吃过的柚子生姜冰沙。

「拿去给那家伙，我想她今天心情大概也很差。」

*

正如明老板的猜想，爱丽丝的样子确实很糟。明明是寒冷的一月，冷气却开得很强，床前的Dr.Pepper空罐堆得像蜂巢一样。床上由摩卡熊宝宝（第四代已经发挥职业级技术修好耳朵了）带头，大大小小的布娃娃大军团团围住她，而她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眼睛下也出现了黑眼圈。

「你真有勇气，居然以一身俄罗斯军人般的厚重打扮跑来我的领域。两条路让你选，看你是要马上脱掉看了就热的运动上衣，还是滚出我房间。」

「……我每次都想问，为什么你冷气都开得这么强呢？」

「长在你头左右两边的东西只是搬运用的把手还是怎样？我问你要滚出去还是要脱衣服！」

我苦着脸脱了运动服，冷死人了。爱丽丝朝堆满了机器的墙壁挥挥手。

「我的眼睛跟耳朵只要运转就会发出热能，跟永远的黑暗与寂静比起来，寒冷算什么。」

「可是我觉得人类没有必要配合。」

回嘴的我因为寒冷而牙齿打颤。

「真傲慢，你真是令人惊讶的人类中心主义者，一点救也没有。难道你要环境配合人类吗？那正是愚蠢的行为。根据不确定性原理和不完全性定理，自从人类输给神之后，便发现与其用哲学或是自然科学改变世界不如改变自己比较快。大家早就转换方向了，只有你还一个人站在快沉的船尾，空虚地挥舞链金术师的大旗。真是难得一见。要是把你拍成电影，一定可以一举拿下所有大奖。」

「呃……」

哼哼，原来我是傲慢的人类中心主义者。原来如此，被爱丽丝说了我才第一次发现。虽然怎么听都很明显是爱丽丝在狡辩，可是输给寒冷跟滔滔辩论的我早就举起白旗投降了。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连毛衣都脱了比较好吧？」

爱丽丝眨了大大的眼睛。

「……你真的是个怪人。空调明明最是环境配合人类的产物之一，为什么你这么干脆地放弃辩驳呢？你好歹说我才是人类中心主义者啊！」

「不……」

我突然发现自己被爱丽丝痛骂后反而会安心，不免有些心急。简直就像无可救药的人一样。

「我现在累坏了，没力气反驳。」

因为爱丽丝又要开口，我赶快把冰沙递过去让她闭嘴。

打开盖子的爱丽丝因为柚子的香味而眼睛发亮，可是刚吃了一口，马上发出「呜呜」的呻吟，眼睛也眯成一条线。

「怎么了？」

「好辣……」

爱丽丝眼角含泪地说道。有辣到让人想哭吗？

「老板真是太强了……连我都无法预测的惊奇……呜呜……」

「你没事吧？」

「……我没事，太好吃了，我要全部吃掉！」

爱丽丝以一副噘着嘴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吃着冰沙，每吃一口就浑身乱扭。

「别太勉强啦，剩下来的我帮你吃。」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贪心！明明就在楼下吃了一堆，居然还想来抢我的份，我一口都不会分你的。」

爱丽丝朝我吐了吐舌头，然后花了十分钟吃完冰沙。吃完之后辛辣的口感似乎还留在舌头上，只见爱丽丝噘起嘴巴，眼睛眯成一条线，好像要说什么似的在毛毯上胡乱挥动着双手，我从冰箱里拿出Dr.Pepper递给她。

一口气喝完Dr.Pepper，爱丽丝叹了一口气，心情似乎好多了。

「身为侦探助手，你也累积了相当多的经验呢。不用我说也可以完成主要的工作，这样才勉强算是还可以的助手。」

「助手的主要工作是拿Dr.Pepper啊……」

「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不，我很清楚你又要说什么了！

「接下来先解决你的问题吧！第四代应该没有跟你说明。你有问题就尽量问吧！虽然我不一定会回答。」

这算什么？

我陷入思考。的确，不管我问什么大概都会被爱丽丝当做笨蛋，不见得会回答我。只是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而且……

我也不是永远都在黑暗中找不到路。

「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吗？」

爱丽丝弯起膝盖，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歪了歪头。

「我在想要问你什么。」

「稍微有些成长了呢！」

大概是因为明老板给的柚子冰沙的缘故吧。如果我直接冲进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定会被爱丽丝当作笨蛋。

我想了很久才说：

「可以给我一份ANGEL·FIX的资料影本吗？就是有照片的那份。」

笑容从爱丽丝的脸上消失，她一时没有回应，房间里只听得到电脑风扇的声音。我直觉地反应：啊啊，我问对了。可是，同时也觉得心脏好像被硬塞到脚底。

终着，爱丽丝呢喃了：

「你做好挖坟侮辱死者的心理准备了吗？」

我——

微微地点了点头。

爱丽丝露出哀伤的眼眸，点头回应我。

「我明白了，资料给你。可是给你之前，有事情要拜托你。」

要当助手总是得付出昂贵代价的，爱丽丝坐在床上朝我招招手。咦？等一下？上床？她是叫我上床去吗？

「你磨磨蹭蹭个什么劲？你的手长到可以从那里按到这个键盘吗？」

「……键盘？」

「我拜托你的工作要用电脑，所以叫你来这边。」

「啊，喔喔……」

为了不让我那相当丢人的误会被发现，我转过身站了起来。

「呃，我可以上去吗？」

「赶快上来。」

在床单上，我客气地用膝盖移动到爱丽丝身边。跟女孩子同在一张床上，让我觉得很紧张。

「你很会修图片吧，这些照片的变形就交给你了。」

爱丽丝指了最下面的萤幕，Photoshop已经启动，画面上出现年轻的尖下巴男子。

「变形？」

「对，因为这是要大量影印分发用的资料。你没听过吗？人类不是依照物品原本的样子去记忆的，所以比照片更强调脸部特征才容易符合记忆中的印象，肖像画也是一样的道理。」

啊啊，我好像有听过。我的视线又再度回到电脑萤幕上。

那时候，一阵恶寒沿着我的背脊往上窜。我见过这个男人。可是在哪里见过的？

「……这个人是谁？」

「他叫墓见坂史郎，是个研究生。」

我吃惊地看着爱丽丝。墓见坂？

再一次回到电脑萤幕。尖锐的下巴、知性的脸蛋，这应该是驾照之类的证件照吧？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我在脑中试着帮他加上无框的眼镜……想起来了！没错，就是阿俊不见那天，我在斑马线附近遇到那个令人觉得不快的男子。

「他七年前进入T药科大学，只是念的不是药剂系而是生命科学系，若说是研究遗传基因的学科好像也有点语病。听说他成绩很好，十九岁的时候还到伊朗留学，应该是那时候发现的。」

发现？发现什么啊？

「就是它啦！」

爱丽丝递来一叠纸给我，最上面的一张资料就是红色花朵的照片。是那时候我看到的资料。

「原本照片上的花没那么稀奇，也不会产生那些药效，墓见坂应该是发现了它的突变种。在研究室里，从生物硷相近的植物中发现的。这是劳动报酬，我先付给你罗！先不管资料……」

爱丽丝转向萤幕。

「事件相关人士不只墓见坂一个，我在网路上彻底调查了可能跟他有关系的所有人。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跟毒品有关，总之呢，这完全是家庭企业式的毒品组织。墓见坂的父亲是群马县有力的议员第二代，所以资金应该是从墓见坂平常的零用钱里拿出来的。我也调查了他父亲名下所有的不动产，还没发现他们现在的所在地。真是周到又大胆呢，一介研究生从零开始，在网路上征人、在这条街上培育原料、制造成品、然后便宜地贩卖。这就是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抓不到人的原因。」

爱丽丝放大其他视窗一一让我看，很少从正面照的照片，都是团体照的一部分或是解析度很低看不清楚的照片。

「这是你从哪里找到的？」

「所以我说过我是尼特族侦探吧？最困难的就是找出墓见坂史郎的手机号码，其他资料都是信手拈来。」

我吓了一跳，她真的偷查通联记录吗？

「原来你真的是骇客……」

「我不是骇客。骇客（hacker）原本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对着搞大型恶作剧的人的尊称，你说的应该是会盗取资料的黑客（cracker）。我跟黑客也不一样，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是尼特族侦探，别说废话，赶快把注意力放在画面上。」

爱丽丝抓住我的脸，把我转回电脑萤幕前。

最后一个视窗显示的人我绝不会看错，是阿俊。和彩夏一样的眼睛，和彩夏相同的轮廓，我几乎要哭出来了。我明明早就知道……我明明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你确定了……吗？」

结果我还是问了。爱丽丝用温柔的声音回答我：

「还不确定，我所看到的世界也只是网路上无限的小视窗中有限的风景。阿俊偶然问在专门讨论毒品的网站上遇到墓见坂，进而成了可以互借手机的朋友。也许阿俊只是透过墓见坂直接拿到ANGEL·FIX，并没有参与贩卖或是制造。我不能否认这方面的可能性。」

爱丽丝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念剧本，让人觉得非常空虚。

「阿俊的行为有好几个地方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而且那天难得来拉面店露脸，应该不是特地来跟彩夏要钱的才对。」

「……咦？」

「阿俊问过你吧？第四代有没有来我的事务所。然后还说要问的事情就只有这件了吧？」

「啊……」

我想起来了，阿俊的确是这么说过。那时候我不懂阿俊为什么要问，可是现在知道阿俊背后所隐藏的一切，我就明白了。

「他是来侦察……爱丽丝跟第四代是否开始调查毒品的事了吗？」

「这也是一种推测，还不是真相。可是这个假设会产生矛盾，听好了，如果阿俊已经对我起了戒心，为什么还要让你看ANGEL·FIX？」

我安静了下来。

的确很奇怪，如果觉得爱丽丝也许已经开始调查毒品了，应该就不会不小心在我面前露出嗑药后神志不清的样子。

墓见坂那时候的确说过终着找到阿俊了之类的话，所以那是阿俊自己随意的行为罗？

我不懂。

如果听到ANGEL·FIX的人不是我而是反应更灵敏的人，应该会马上连想到第四代或是爱丽丝正在调查这件事，而不至着变成这样。如果不是告诉我……

为什么是我呢？

为什么阿俊要——

我不懂。

「你不懂，我也不懂，所以……」

爱丽丝轻轻地举起我的手，放到滑鼠上，画面中的指标在震动。

「我跟你一样，你想靠资料跟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确认真实，我也为了确认真实，要找出阿俊本人。」

合成六张图片然后将它们拼成一张图，一共花了两小时。爱丽丝蹲在我身边，一直盯着画面上修图的作业。平常她总是一刻也不停地讲话，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安静下来，害我好紧张。我努力不要看爱丽丝的方向，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萤幕上。脖子好酸，我第一次发现对方不讲话的时候反而更令人在意。

「爱丽丝，我做好罗。」

「嗯嗯……嗯。」

原来是睡着了，难怪她这么安静。

「动作真慢，害我都睡着了。哼，做得还可以。」

一句慰劳的话也没有，算了。爱丽丝推开我，启动邮件系统将压缩后的档案寄了出去，接着从乱七八糟的电脑架后面拉出电话。

「……第四代吗？嗯，是我。图片修好了，我已经寄过去了……嗯？那是压缩档啦！压缩过了。咦？只要点两下滑鼠左键就好啦，印A4大小就好了吧？不不不，你电脑里应该有小画家吧？没有吗？啊啊，对喔，你的电脑是少校捡来改装过的，好歹也下载个免费的绘图软体吧？什么？听不懂？好歹有个懂的人……」

讲电话的时候，爱丽丝的声音有时候吓人的低，有时候又像生气般高昂。讲到最后，爱丽丝大叫：「我受够了！算了！我叫鸣海马上过去，你给我等着！」之后就把电话挂断了。咦？等一下……关我什么事？

「所以就是这样……」

爱丽丝看了看我坚决地说。所以就是怎样？

「平坂帮的人连电脑的基本常识都不懂，真是糟糕。就算是神来教诲笨蛋也会觉得很无奈，所以你去比较快。」

「呃，不，等一下……」

「这也是助手的工作，赶快给我去。」

不给我任何反驳的余地，我被赶出侦探事务所。

*

「没想到有一天会要你帮忙……」

第四代苦着一张脸说。乎坂帮内侧的房间里有简单的床、小厨房、冰箱，房间深处则是办公桌和简陋的电脑。像是被萤幕的光芒吸引一般，由第四代领头，所有小弟整齐地排在我身边，而我缩着身子地坐在正中央的椅子。

「壮大哥，大家已经开始在底下集合了。」

打开门进房的小弟如此报告。

「喂！赶快弄好！」

高个子的小弟越过我的肩膀盯着萤幕这么说，还敲敲我的脑袋。是之前见过的保镖其中之一，个子高得像电线杆。

「现在正在下载档案。」

我一边心想为什么自己会遇上这种事，一边连上提供免费软体的大企业网站，下载了最简单的影像处理软体。少校似乎只灌了最基本的应用程式，硬碟里几乎都是空的，只有邮件软体有被用过的迹象。我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精通电脑，现在却深刻体会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一打开我处理过的图片，周围的人马上发出一阵惊叹。不需要那么惊讶吧？调整解析度转成A4大小然后列印。在身着印着代徽黑色T恤的男子们屏息守护之下，彩色印表机缓慢地吐出印了六张人像照的纸。

「喔喔！」

「好厉害！」

「奇迹！」

「太厉害了，厉害到我都看不懂在干嘛。」

「喔喔，再印个五张……不，麻烦您再印五张。」

一共六张图列印完成之后，刚刚催促我的电线杆男现在则是眼眸湿润地抓住我的肩膀。

「对不起！不亏是大姊的助手！我错看大哥您了！」

「大哥辛苦了！」

「辛苦您了！」

不不不，别这样对待我。第四代苦着脸把六张纸从我手里拿了过去，发给大家说：「别要笨了，拿去便利商店，每张印个两百份。」

「遵命！我这就去磨练男子气概！」

「遵命！」

*

平坂帮事务所所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里，已经聚集了相当人数。最多只停得下二十台车的阴暗空间里现在挤满了人，在黑暗中交互低语。运动外套和大衣的下摆交互摩擦，棒球帽和针织帽挤得密密麻麻的。大家都只是没事就在中心街道晃荡的普通年轻人而已。一百人……两百人……不，人数应该更多？冬日黄昏的寒冷完全被赶出停车场。里面全部都是男人，所以散发出异样的气氛。演唱会开始前的会场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大哥，请往这里走。」

一个黑色T恤男拉住站在入口不知所措的我的袖子，带我往右手边深处走。别着代徽的家伙像是啦啦队一样站成一列。不过，我只是来牵脚踏车的。我现在开始认真地后悔，早知道就停在外面了。

「平坂帮有这么多人吗？」

黑色T恤男似乎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

「不，真正入帮的只有二十几个人，可是这一带的小团体都听壮大哥的话，没有工作的家伙也都归壮大哥管，只要叫一声大家都会来。」

我叹了口气，环视蠢动的人群。人散发的热气让我头痛。正当我挺直背脊、四处张望，心想：「找到脚踏车就赶快逃回家！」的时候，吵杂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第四代身上。第四代背对外面青白色的灯光，从停车场入口的斜坡走了进来。深红色的外套因为气压所产生的风而被卷起，可以感受到所有人都在等待第四代开口，脚踏车的事情也一瞬间从我脑中消失了。

「有人在这一带乱丢垃圾。」

第四代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是长了翅膀的粉红色垃圾。警察一直到最近有人被捅了才开始动了起来，因为这种药只出现在这条街上，而且也不是组织性的贩卖。制造贩卖的人跟我们一样都只是小鬼。」

两百个男人同时点头，形成了一股波浪。

「这件事就由我们自己解决。因为毒瘾犯了而口吐白沫的人、被嗑了药后神志不清的药头所刺伤的人，都是我们的伙伴。警察不等死了四、五个人大概是不会行动的，那时候就太迟了。谁可以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呢？」

回应第四代的问话，好几种回答交织在一起。仿佛特快列车通过似的噪音在黑暗中响起，两百个人一起举手怒吼。就算在吵杂之中，第四代的声音还是凛然嘹亮。

「对，只有我们。如果交给警察的话，那些笨小鬼就可以再放肆一个月左右，关进安全的监狱或是少年监狱，三年之后就会被放出来。」

可以听到阵阵「开什么玩笑！」「宰了他们！」的怒吼。我打了个冷颤，超过两百匹凶暴的野兽因为第四代一声令下，同时被放出街头。

「都拿到照片了吗？刊在上面的家伙还不确定跟毒品有没有关系，所以找到了也绝不准轻举妄动。逼供是平坂帮的工作，不要连你们都冒被逮捕的风险。光找人也可以，影印照片发给大家也可以。找到卖药的家伙，就算没有刊在这张纸上也要抓过来。事情全部结束之后，由平坂帮来收拾。」

第四代看了看我——不，是看了看站在我身旁的黑衣男子们。

「好好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让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对这条街出手。」

两百多名人潮流出去之后，我倒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休息了一阵子。水泥地上映着留下来的平坂帮成员的长长影子。地板跟墙壁上好像都还残留着方才的野兽怒吼。

「大哥，这是您的脚踏车吗？」

成员中的一人把我的淑女脚踏车从停车场深处牵了过来，我虚弱地点点头。

「谢谢你帮忙，其他事情我们自己来处理就好。你不要再多管闲事，已经没有事情需要拜托你了。」

第四代朝我的背影说道，接着就要离去。

「喂！」

我站了起来叫住第四代，转过身的狼眼瞪着我。

「如果……你们找到阿俊……打算怎么办？」

「天知道，运气好的话应该不用送去坟场，送到医院就算了吧？」

这是在开玩笑吧？阿俊跟第四代不是也认识吗？可是我说不出口。

「你以为我认识阿俊就会对他手下留情吗？」

第四代看透了我的想法。

「我的手下被捅了一刀，而且阿俊的妹妹也是被他害死的，已经变成植物人了吧？这样你还能原谅他吗？」

这句话深深穿透我的心脏。

彩夏，是被阿俊害死的？

「你怎么想不千我的事，但是找到的人要怎么处置是我们的自由，也是我们的责任。」

其他的平坂帮成员也一起认真地点点头。

第四代和其他成员走出停车场之后，我一个人紧抓脚踏车的把手勉强站立。

彩夏是被害死的。

彩夏……是被阿俊害死的。

*

第二天，我拿着爱丽丝给我的ANGEL·FIX资料去学校。

午休时间，我在教职员办公室找到刚下课的小百合老师。

「你怎么啦？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想跟我一起吃午餐吗？不好意思，我得准备下午的课喔。」

小百合老师还是跟平常一样，不知道在兴奋什么。真是多管闲事，少罗唆。

「我不是要找老师吃午餐，是有事情想请教老师。」

「什么事呢？」

「老师之前看过温室里的植物吧？就是第二学期中的时候。」

「是啊，我进去温室好几次过。」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从ANGEL·FIX资料里剪贴出的花朵照片。递出照片之后，老师歪着头看了一会，然后「哦～」了一声点点头。

「之前开了很多这种花，都是水耕栽培的，地板上还放了一堆箱子……花的颜色好像比照片更蓝一点。」

「……我想那大概是突变种。」

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游泳池底浮出的气泡。原来之前种在那里的花的颜色偏蓝啊……就算是一脸什么都知道的爱丽丝，应该也不知道这件事吧？我怀着绝望的心情，想起在温室空调中摇曳的蓝紫色花朵。

彩夏所栽培的花朵。

「这是什么花？」

「学名好像是PapaverbracteatumLindl。」

「呜哇，念起来会吃螺丝的名字，虽然花很漂亮。」

既然是突变又已经栽培成功，就表示那是新的品种，应该重新取别的名字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离开教职员办公室。一群女生手拿从福利社买来的战利品，高兴地谈笑并和我擦肩而过。

墓见坂会给那种花取什么名字呢？

因为那些花，结果彩夏——

我下意识地把剪下来的照片紧紧地捏烂了。

*

放学后，我去了花丸拉面店。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只见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围着汽油桶不知道在干嘛，可以听到霹哩啪啦的声音和冉冉上升的黑烟。

「你们在干嘛？」

「在烤火啊，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流浪汉，这是事先演练。」

阿哲学长一边把手罩在汽油桶上一边说道，汽油桶里有报纸、被拆掉的椅子和桌脚正熊熊燃烧着。

少校说：「接下来只要学会怎么拼装纸箱屋，就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会变成流浪汉了。」真是令人讨厌的事先演练，还莫名地有真实感。

「你们在店门口做这种事会被明老板骂喔！」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也没客人来，烧东西也是因为帮忙整理店面。今天是一月十五号，正好是道祖神（注：设置在路边、地区境界的土地神）的祭典。」

原来如此，仔细一看汽油桶里有松叶、虾子的模型、草绳等新年的装饰品。

「就是因为有你们在，客人才不来的。」

明老板的吐槽声从厨房里传来，还说要连我们都一起烧了。现在才傍晚五点，等到日落西山，再晚一点就会有客人来了吧？

「藤岛中将，有什么东西想烧就一起丢进来吧！」就说别叫我中将了。

「我把去年交往过的女生的大头贴都烧掉了，觉得心情很舒畅。」

「我把没中奖的马票都烧掉了，可恶的中央赛马协会给我记住，今年我一定会翻本的。」

「我本来要把学生证烧掉的，结果被他们俩阻止了。」

别烧学生证啊，少校。你在学校里遇到什么讨厌的事了吗？

我盯着烧得霹哩啪啦的摇曳火光瞧了一会儿，从包包里拿出一叠纸放了进去。写满化学式与文字的影印纸三两下就消失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那是毒品的……」

宏哥似乎察觉到了。

「那是爱丽丝给你的吧？烧了没关系吗？」

「没关系，事情已经结束了。」

「你查到什么了吗？」

我暧昧地点点头，被突如其来的疲倦侵袭而蹲了下来。汽油桶的表面传来些许的温度，让寒冷更加清晰。

我们默默地围绕着汽油桶烤火，直到夕阳缓缓落下。店里传来客人向明老板点菜的声音，柴火的声音也逐渐消失，仿佛被渐渐黯淡的空气所吸收了一般。

「我终着明白了，你跟爱丽丝很像。」

阿哲学长喃喃自语地说。我吓了一跳，拾起头。

「什么事情都自己承担，什么事都不说，把自己逼到一个极限结果反而看不到其他人，什么事都觉得是自己的错，所以才莫名地合。」

哪裏像？哪里合？我自己一点也不觉得。

「不过爱丽丝很能干，这点跟藤岛中将就不一样。」

「少校，这么说就太直接了。」

阿哲学长笑了，但是我没笑，事实的确如此。

「差不多该拿到里面去了。」

宏哥这么说道，客人也三三两两地来了。

汽油桶暂时无法移动就先放着，我们往厨房后门的方向移动。阿哲学长说要请我们所有人吃拉面，好像是因为最近赌马跟柏青哥都输钱，为了改运所以请客。我点了中华凉面大蒜加满。明老板本来走出来似乎要抱怨什么，结果看到我就回到厨房照做了。真是直觉敏锐的人。

「这种天气，亏你想吃这种东西……」

阿哲学长望着我膝盖上的盘子，吐了吐舌头。

「……少校，你还记得点这道菜那天吗？」

因为我的问题，少校和宏哥面面相觑。

「少校从学校带回资料，我、彩夏和宏哥一起吃冰淇淋，然后爱丽丝打电话过来……」

我回想起那天——彩夏还健健康康地在厨房跟客席间奔波的样子。

「我和宏哥拿东西去给第四代，回来之后彩夏就先走了。大概就是从那天起，彩夏才开始变得怪怪的……」

我明明特别注意绝不可以这么做，结果还是忍不住稍微瞄了宏哥一眼。

「彩夏看了放在这里的ANGEL·FIX资料，发现自己在学校温室栽培的花朵就是毒品的原料。」

「是……我的错吗？」

宏哥呻吟了起来，我微笑地摇摇头。应该笑得还可以吧？

「把资料忘在店里不是宏哥的错，因为发现不能让彩夏看到的只有我而已。」

「可是，鸣海……」

「接下来就只是我的推测了。大概是在去年的夏天或秋天，彩夏接受了很久没回家的阿俊的请求，在学校温室里栽培花朵。而阿俊利用温室的后门，定期到学校采收果实。彩夏稍微知道墓见坂的身分，所以以为阿俊是帮忙大学的实验之类的……可是，那天她发现事情不是如此。」

我的话就在这里打住，之后就是一阵沉默。背后传来碗公碰撞的声音、吸面条的声音、点餐后冰淇淋的声音。

后来呢？我不明白。发现哥哥叫自己种毒品的彩夏做了什么呢？大概是跑去质问阿俊了吧？然后——

我不懂。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彩夏非得跳楼自杀不可呢？

爱丽丝说她知道理由。是爱丽丝掌握我所没有的拼图？还是我漏看了之间的关连呢？我不懂，为什么彩夏要跳楼自杀呢？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就定了呢？就算我再没用，也有……也有帮得上忙的……

「那么就已经可以确定了。」

我因为阿哲学长的发言而缓缓地拾起头来。

「确定阿俊是药头那边的人。」

我无力地点点头。

爱丽丝说阿俊有可能与毒品贩卖无关，但是不确定阿俊给我看ANGEl·FIX的理由之前，一切都说不准。

第四代也说登在通缉令上的人不见得是毒品的关系人。

真亏他们俩说得出这么温柔的谎言。

ANGEL·FIX。

长了粉红色羽翼的它，带走了彩夏。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嘴巴半开地盯着阿哲学长的脸瞧。学长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双眼简直就像看吃角子老虎机般不带情感。我忍不住移开视线，低下头来。

我——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因为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了，如果有可以尽力的事，更早之前就该做了。在彩夏跳楼之前，在阿俊消失之前。

现在我能为彩夏做的，就只有找出彩夏自杀的原因，找到应该知道真相的阿俊。

「那真的是为了彩夏吗？」

阿哲学长的话掉到我头上，我的背脊僵硬了。

为了彩夏？

没那回事，因为彩夏的心已经死了，只有身体留在那间病房，灵魂已经扩散消失在冬日的天空中了。

所以——

所以，我现在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抒解自己的心情，只是因为自己很心急而已。

「那也很好啊！」

阿哲学长这么说道。我拾起头来。

「之前我说过吧！我是不会特意帮助不主动求援的家伙的。」

「那么……」我一一看了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大家的脸不知为何都模模糊糊的。「只要我求助，你们就会帮我吗？」

「那是当然的啦！藤岛中将也是日本军啊！」

宏哥笑着说：「尼特族怎么可以不互相帮助呢？」

可是三个尼特族跟一个将来可能会变成尼特族的蠢高中生聚在一起，能有什么办法吗？结合四双无力的手，又能做什么——

「一定会有法子的。」

阿哲学长说道。

我咬住嘴唇低头。这种时候，这么重要的时刻，我还是没办法正视对方的眼睛说话的废人。

「请……帮……」

从我喉咙发出仿佛用线磨牙的声音。

「请帮帮我。」

我感觉到三个人站了起来。

抬头看见阿哲学长正在讲电话，微微可以听见爱丽丝的声音。

『我应该还没有叫你们出动。』

「我们直接接受鸣海的委托。」

『那么这次可没有报酬，要报酬就直接跟鸣海要，你们该明白他没有能力支付吧！』

「没关系，我会叫他不算之前我跟他赌骰子欠的债。」

「咦？等一下，这样得利的只有阿哲而已啊！」

宏哥插嘴说。

「我会请你们吃烤肉。」

「这样算不对吧？二十七万的债务只换来烤肉。」

「我想要的模型枪要八万七干块。」

「吵死了！那些东西不重要啦！」阿哲学长恼羞成怒。「你也是，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赶快站起来！」

我的手臂被抓住，阿哲学长用力地扯我起来。

无力地拾起脸庞，三个人的脸映入眼帘，让我吓了一跳。在微暗的拉面店门口前，为了注意并排的三个了而存在的双眼，为了读遍军事资料而存在的双眼，为了物色女生而存在的双眼，这时都意外地闪闪发亮。

第一卷 第五章

从第二天开始，我的校园生活变得非常繁忙，一下课就先照顾花圃，这个部分小百合老师也来帮忙。

「藤岛同学进园艺社之前，我偶尔也会来帮忙。」

抱着兰花的盆子，老师感慨地说。

花没开的冬季只要丢着不管就好，这是我之前自以为是的想法；不好好准备过冬，第二年花是不会开的。

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园艺社的活动，只是觉得如果继续照顾彩夏所栽培的花草，也许可以稍微了解她的想法。我心中的一角的确是这么想的。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踩着脚踏车越过河川钻过首都高速公路，绕过车站来到「花丸」。和明老板打了个招呼就绕到店后面去。

那天比我早来的只有宏哥，他身穿缝了金属扣子的短大衣配上白色牛仔裤。我从没看过宏哥穿一样的衣服，反正一定也都是女人买给他的。

宏哥坐在焦黑的汽油桶上，肩膀和耳朵之间夹着手机在讲话，两手也各拿一只手机在传简讯，简直就像街头杂耍一样。

「……啊？是美加吗？是我，对对，就是由实的朋友，对，宏仔。初次见面。哈哈哈，咦？真的吗？约我就去了啊……嗯，嗯，那星期五怎样？有空吗？」

不知情的第三者听来，大概会以为他只是在搭讪罢了。可是宏哥的说话遵守着一条非常蜿蜒的规则，不知不觉就绕到毒品上了。「啊，我听说过。对，是粉红色的粉末……嗯，没有，我没试过，可是听朋友说很棒。买的人叫什么名字？嗯，嗯……」就像这样。

我坐在旧轮胎上很佩服地望着宏哥，宏哥阖上右手的手机，又挂掉刚刚讲话的手机收到口袋里，这才对我微笑。然后，左手持续刚刚的动作，在纸上用原子笔不知道写些什么。

「好像挺多女生都买过，只是大家都是跟朋友买的，要找到源头很难。」

我纯粹因为兴趣而问：「宏哥，你认识多少女生？」

「嗯——不知道。」

就在宏哥回答我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宏哥接起手机，又开始了草莓般的甜言蜜语，真的是一点空闲也没有。讲电话的时候，宏哥的左手也没停下来。放在桌上的似乎是车站附近的地图，丸井百货、巴尔可百货、东急手创馆、第一书局，红色的原子笔在我看过的店名之间的马路上，画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呼！」

宏哥终着歇了一口气，放了一排手机在桌上（原来不只三支，口袋里还有两支）。他伸了伸懒腰，喝了一口咖啡。

「这支是女高中生专用，这支是人妻专用；这支用来主动攻击想追的女生，这支是用来应付防御不太喜欢的女生……」宏哥一一为我说明每支手机的不同。攻击用？防御用？

「说是小白脸还比较像牛郎……」

我有点被宏哥打败了。

「你知道小白脸跟牛郎的差别在哪里吗？」

宏哥这么一反问，我歪了歪头。

「小白脸专属着特定的某人，而牛郎要同时被三个人以上所爱。我还是菜鸟，不敢说自己是牛郎。」

「啊……」真是复杂的世界。「那么同时被两个人所爱的男人呢？」

「脚踏两条船的家伙通常会被女人捅死，所以不需要命名。」

「原来如此。」不对，我同意个什么劲啊？

「不过这样调查下来还真是让人搞不清，难怪第四代会碰到瓶颈。」

宏哥把地图翻过来说道，背后用红笔写满了女生的名字跟数字。

「那是什么？」

「价钱太便宜了，而且都是跟认识的人买的，价钱完全没标准。这药太奇怪了，明明已经这么普遍了……」

原来数字是价钱。我不懂毒品的价钱，所以也就不懂怎样叫做便宜。地图上还写了好几个零，是免费送人的意思吧？

「这边的地图是什么？」

「啊，这边是买的地方，双圈是疑似药头所在的地方。」

我吓呆了，盯着通红的地图看。从宣誓要找出阿俊开始不过三天，宏哥一个人靠着五支手机就找到这么多情报。

「藤岛中将已经来啦！刚刚好。」

我身后传来声音。转过头一看，少校背着像小山一样的巨大登山包站在我身后。

「帮我把背包卸下来，这东西坏了。」少校如是说，着是我过去帮他忙；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包包轻轻地放到地上。

「我连续两天熬夜弄的喔！」

少校看来很高兴地说道，从包包里陆续取出小型相机，放在木头台子上。所谓的相机也不过是巴掌大的黑色立方体装了圆形的镜头而已，同样形状的相机一共有二十个左右。

「少校很拼呢！」

「相机是以前就做好的，只是为了安装辨识软体花了很多时间。至今都没有搜查特定人物的任务，所以一直派不上用场，嘿嘿。」

「这么多相机是要怎么用呢？」

「藤岛中将来得正好，其实你长得非常没特色，正好用来做实验。」

总觉得少校很干脆地对我说了失礼的话。少校从厨房借了插头，接上笔记型电脑，把好几台相机排成弧形照我的脸。接下来要宏哥把一台相机举高，一边确认电脑萤幕一边调整：「再向下一点，对，这样就可以了。」之后少校对我说：

「走出去再走回来。」

我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下照着少校所说的，走出店面再回到两人身边。一进到大厦的阴影中，少校的电脑就发出尖锐的警铃声。我吓得后退，宏哥也吓得差点摔了手上的相机，只有少校一个人贼贼地笑着大拍膝盖。

「嗯嗯，果然直接拍摄的精确度很高。藤岛中将，接下来稍微低着头再走进来看看。」

之后我照着少校的指示，保持低着头的姿势、横着走或是边走边转头，边做着这些怪动作边在厨房后门和外面之间来来去去。每次走进来时，少校的电脑就会铃声大作。直到明老板破口大骂：「吵死了，安静点！还有不要随便用人家的插头！」事情才告一段落。可是，明老板对着相机和电脑却一句话也没吭声。

那之后我才终着发现……

「相机可以辨识出我的脸吗？」

「就是这样。从极近距离进行六面拍摄的话，精确度大概可以达到这么高。夏天去了一趟研究室，教授正好在做实验，我就把教授的点子拿来用了。」

「喔，那还挺有趣的。」宏哥凑近看了看相机又看了看电脑萤幕。这已经不是兴趣的程度而已了，拥有如此高超的技术，为什么还会当尼特族呢？

「你就是要用它找到阿俊吗？」

「我们没什么预算，所以要锁定设置的地方，这个系统用电很凶。」

「先不管电池，阿俊的脸部资料要怎么办？不先一开始设定好不能用吧？」

「爱丽丝房里的防盗摄影机里应该有最近一整个月的资料。」

原来那些摄影机也是少校弄的吗？总觉得事情的规模越来越大，我只能像傻瓜一样张着嘴傻傻地旁观。

「对了，阿哲哥呢？」

少校一边把大量的相机收进包包里一边问。

「他应该是去警察局了。」

「啊，如果有警察的调查资料，就更能锁定设置相机的地方了。」少校若无其事地说。

「阿哲学长……还认识警察吗？」

宏哥苦笑了起来，是因为我惊讶的表情太好笑吗？

「那家伙开始打拳击之前，常常受警察关照。我记得的确是少年课的人哭哭啼啼地带他去拳击练习场，请拳击练习场的人收留他的。开始打拳之后，他就不再打架了。」

结果现在变成柏青哥打手——宏哥下了如此的结论。我没听说过阿哲学长的过往，不过总不可能从警察手中拿到调查情报吧……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阿哲学长就出现在拉面店，时间是晚上七点多。他从T恤下拿出笔记本，咚地一声放在少校跟宏哥面前。

「阿哲哥，你身上烟味好重。」

「没办法啊，比柏青哥店烟味更重的就是警察局了。烟味不是重点啦，我把地图整理奸了，把你们的地图也拿出来瞧瞧。」

少校一边翻笔记一边说：「警察的调查也没什么进展。」从旁边凑过去看，用铅笔写满的字迹，是阿哲学长做的笔记吧？他真的跑去向警察问消息了吗？

三个人围绕破旧的木头台子，小声地交谈起来。宏哥在用红笔画满的地图上，又添上警察的资料。

已经没有我插手的余地了。

他们在那里讨论的时候，我正在拉面店厨房里帮忙洗碗。并不是明老板要我帮忙，只是因为我在厨房后门待不下去，所以自愿要帮忙的。

「——这些资料也拿去给第四代比较好吧？」

「我不想借用他帮派的力量。」

「可是分享情报效率才高。」

「我把影印本拿去，顺便去酒店晃晃，我想直接问问里面的几个女孩子。」

「阿哲哥，那你可以帮我装摄影机吗？」

「喔。」

当我站在厨房偷听的时候，三个人俐落地结束谈话就解散了。客人来来去去仿佛轮流来吃饭一样，我在喧嚣的蒸气中只觉得自己被遗忘了。

大概是因为我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吧？明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三个人……看起来好像很熟练。」

「喔——他们从以前就常搞这些事。虽说是帮爱丽丝的忙，我倒觉得可以做到那种地步不如去工作呢！」

我也这么觉得。

*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会变成尼特族啊！」

爱丽丝在床上得意地说道。一如往常的308号房，冷气超强的科技房间。那天睡衣女孩的心情很好，连放了一点面条的酱油拉面也不多抱怨地吃了下去。

「这世上不属着尼特族的大多数人都不了解，人的资质不是数量而是方向的问题。嘴巴上说什么人各有所长、人各有志、人生有无限可能，实际评价的时候却只局限着一次元的世界。」

「……你是说连明老板都不能理解吗？」

「老板不一样，因为她不会说人各有所长、人各有志、人生有无限可能之类的废话。她对我们的说教是了解我们的命运之后，单纯就现实面的考量。可是老板这种人是少数，大部分的人都不懂真正所谓『无限的可能』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们没办法想像自己搭的船后方，有人猛力地往反方向划。对吧？因为他们前进的方向刚好跟我们相反。」

嗯……也许是这样没错啦……

「所以只要给你这种人一个方向，你就会自动变成那样。阿哲、少校和宏仔也许是真心想救阿俊的，毕竟曾是一起围着碗公赌骰子的伙伴。可是偏偏又爱装酷，所以不能主动帮忙。他们其实在等你求援。」

我想起当时那三人眼中熊熊燃烧的生命力——也许真的就像爱丽丝说的一样。

「我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自己也是爱隐瞒心事的人。让尼特族苦恼的原因，总归起来只有一个——就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爱丽丝放下碗公，无力地握住筷子，用寂寞的眼眸凝视虚空。

「上帝在大洪水之后，以四种盐基对所有的生命刻下了祝福的绝对命令，你听过吧？『你们要滋生繁殖，充满大地。』可是——他忘了写在我们身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一样，可是看见爱丽丝那仿佛在大海中抓着救生板漂浮三天后终着见到太阳的笑脸，我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不过，你也一样吧？」

爱丽丝如是说道。她把碗公放在弯起的膝盖上，隔着热汤的白烟凝视着我。

「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即使是知道了也没用的事情还是想知道，心里总是很焦急、很焦急，焦急得不得了。」

事实就跟爱丽丝说的一样，所以我没回答。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只看得见已经失去的事物呢？」

爱丽丝的话就说到这里。她再次拿起筷子，暂时集中精神在碗公上。房间里只有吸啜一根根面条的声音、咀嚼葱的声音和大量机器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起身从冰箱中拿出Dr.Pepper放到爱丽丝眼前时，她正好悉哩呼噜地吃完最后一根面条。

「你只有这种时候最机灵。」

爱丽丝笑着打开罐子，而我则蹲在床角，抱着膝盖。

「反正我也没有别的才能，就帮爱丽丝拿一辈子的Dr.Pepper好了。」

原本应该是自嘲的笑话，说出口之后自己也觉得很有可能成真，就更受伤了。

「鸣海……」

我因为爱丽丝的呼唤而抬起头来。

爱丽丝朝我招招手……咦？怎么了？要我过去吗？我一边觉得可疑，一边跪着靠了过去。

「乖乖。」

爱丽丝摸了摸我的头。

「你在……」干什么？我忍不住弹开了。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反应。宏仔很高兴，第四代露出一副讨厌的样子可是也没逃走。」

「不……我觉得你不要太常对男生做这种事比较好。」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你不是说自己无能吗？刚刚我说的话都没听进去吗？难得我对你说天生我才必有用，人有无限可能之类有意义的话。」

……你刚刚不是说那是无聊的发言吗？

「可是就算你做了什么，会夸奖你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爱丽丝温和的声音让我全身结冻。

我沿着入口旁的墙壁，缓缓滑落到地面。

「就算是你也有方向——可是方向的前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目的地只有坟场。所以，至少让我摸摸你的头安慰你。」

爱丽丝走下床，靠近我。她稍稍弯下腰来，眼睛高度配合坐倒在地上的我，然后再度用冰冷的小手，揉揉我的头发。

*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都没有动静。

我每天放学后都到「花丸拉面店」露脸，也没特别做什么。宏哥每天去酒店，少校占据逃生梯前的汽油桶，表情狰狞地面对笔记型电脑，让人无法找他搭话。

我本来想对明老板说请让我帮忙，明老板似乎敏锐地察觉了我的心事，表情僵硬地说：

「不用了……你赶快找到很会做家事的太太，然后一辈子不要接近厨房了。」

虽然明老板说得很过分，可是我无法反驳，因为之前我创下了连彩夏都达不到的新纪录——两小时打破五个碗。蹲在潮湿的土地上，我因为自己的没用而差点哭了出来。

就在一月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新闻，我上学前在家看电视的时候看到的。中年的男性主播高超地压抑自己，只露出大约一公厘的遗憾表情报导新闻。

「……发生集体中毒事件。晚间十一点，营业至深夜的俱乐部中六名男女突然昏倒……」

那家店就在巴尔可百货公司旁边，是连我都听过名字的有名俱乐部。当然主播并没有说那跟毒品有任何关系。

可是那天晚上八点，许久未出现在「花丸拉面店」的阿哲学长若无其事地说：「集体中毒事件跟FIX有关。啊……嗯，我听警察说的。」管辖这条街的警察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居然把情报泄漏给十九岁的柏青哥赌徒，还是因为对方是阿哲学长的关系呢？

「第四代那边没发现什么吗？」

「他们应该比警察投入更多人力，因为是人海战术，大概这阵子就会发现什么了……我也把整理过的资料给他们了。可是药物扩散得这么广泛，为什么还不露出马脚呢？」

「对了……」

我客气地插了嘴。阿哲学长和少校同时转向我，让我有点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人海战术，可以让我也帮忙吗？」

学长歪了歪头。

「你跟第四代说说看吧！虽然我想会被拒绝。」

「咦？为什么？」

「那家伙似乎很讨厌鸣海，明明也才见过两三次而已。」

「这、这……」

「不管第四代对鸣海的观感，因为你是高中生所以不行。那家伙虽然是黑道还挺正经的，上学的家伙就不算伙伴，敌人就一辈子是敌人。」

原来如此，因为我连尼特族都不是。阿哲学长面对垂头丧气的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啦？光增加一个人也不会改变情况，而且鸣海是客户，所以什么都不用作，只要等结果就好了。」

不是那个问题。这样跟一切都交给爱丽丝，只是负责拿Dr.Pepper有什么不一样呢？跟谁求援都没差，可是我非得靠自己找出彩夏跳楼自杀的理由不可。我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亲自找出真相，只能借着为彩夏做点什么来填补心灵的空虚。

就算我明白不可能填满。

是不可能填满了，因为彩夏已经不会笑也不会对我说话了。因为我不是受彩夏之托而做事，彩夏什么也没说——什么都没跟我说清楚，就跳楼自杀了。

对她来说，我们的友情不过只有这点程度吧？

事到如今也已经来不及了。

「COLORADOBULLDOG」的铃声一如往常地响起，打断我犹豫不决的思绪。阿哲学长和宏哥也站了起来，但是真正响的只有少校的手机。

『是我，你今天有带录音机吗？』

录音机？

「有是有，你要干嘛？」

那之后，爱丽丝和少校透过电话交谈了一会。电话挂了之后，少校环视我们说：

「听说他们找到了在第四代店里捅人的药头，在店里喝酒的时候被抓到的，对方还拔刀出来大闹了一番。」

我吓了一跳，站了起来。找到药头，要开始行动了。

阿哲学长说：「那家伙是笨蛋啊？好歹搞清楚那里是平坂帮的地盘吧！」

「而且他是在阿哲哥跟宏哥调查的时候进到店里的，这是所谓『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吧？」

「所以爱丽丝说什么？」

「她想听审问内容，要我去录音。」

「哦，所以才问你有没有录音机。可是第四代应该已经动手揍人了吧？」

「听说第四代还没到那家店，所以要我赶快过去。」

「不赶快过去那家伙就要被打成破布了，第四代对攻击伙伴的人是手下不留情的。」

我因为阿哲学长的这番话而背脊一凉。

「我今天是走路来的，因为是从秋叶原直接过来的……」

「鸣海，你是骑脚踏车来的吧！你载我过去。」

咦？

「你想帮第四代的忙吧？跟他说说看应该可以。」

「可是……」

「别废话了，就出发吧！反正你也坐不住吧？」

的确如此。为什么阿哲学长把我心里的想法摸得一清二楚的呢？还是我垂头丧气的脸太好懂了呢？

「出发吧！藤岛中将，给我飙车吧！」

少校拿起包包使劲地打我屁股。

*

「CLUB·HAPLOID·HEART」位着东急百货广场后方小吃街上一栋小型大楼的地下室。通往地下室的狭窄楼梯上挂着黄色的霓虹灯，店名是英文草书的字体。我在看板的右下角发现印了凤蝶代徽的贴纸。说是直营店，真的是平坂帮经营的吗？我一直以为平坂帮只是尼特族聚在一起的假黑道，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老实说，我一直到上个月还以为平坂帮是飙车族。

「藤岛中将要在外面等吗？」

「我人都来了，没理由在外面干等。」

因为是第一次进俱乐部，所以我很紧张。蹲在平台玩手机的两名年轻男子凝视着经过的少校与我，仿佛是看到了从动物园逃出来的鸵鸟。

走到楼梯尽头，打开厚重的门扉，里面是墙壁和地板都漆成金属色的短短通道，左手边是柜台，深处还有一扇门。看起来就像科幻电影中的气压舱，可以听见些许舞曲的高音部分。

「本店禁止高中生进入。」

身着黑色网眼毛衣，看起来像人妖的男领班对我们这么说道。他直勾勾地瞪着我，又把视线移到一身军装，跟夜店完全不搭的少校头顶。我这才想起因为放学后就直接过来，所以还穿着一身制服。

「我们不是客人，是壮一郎叫我们来的。」

少校毫不在乎地撒了谎。

「啊，是壮大哥叫你们来的吗？」

「刚刚出了事，所以我们就——」

「我什么时候叫你们来了？」

少校因为这道锐利的声音而弹起两公分高。转身看刚刚进来的入口，穿着深红外套，背后跟了石头男跟电线杆的第四代在逆光中朝我们走了过来。

「壮大哥，您辛苦了。」

柜台的人妖男从我们头顶发出尖锐的高音。我偷瞄一眼，发现他因为紧张而满脸通红，只有眼睛闪闪发亮。

「大哥，您辛苦了！」

石头男和电线杆合唱般只对我低头打招呼，少校用惊讶的表情盯着我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你们来干嘛？爱丽丝又多嘴说了什么吗？」

「她说想听审问的内容。」

少校耸耸肩，拿出巴掌大的细长IC录音机让第四代看。第四代啧了一声。

「为什么园艺社的小鬼也跟来了？」

「藤岛中将是爱丽丝的助手。」

「啊——够了，我知道了，烦死了。」第四代推开我和少校对柜台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里面有我的人在吧？」

里面的的门开启时，第四代转过头来对我说：

「园艺社的，好歹也给我脱掉外套、拿掉领带！」

店里有如异次元空间。舞池中正在播放慢节奏的曲子，只有深处的舞台浮现宛如黑海黎明般的阴森橘色；打扮奇怪的DJ叠穿四件不同颜色的衬衫，让人定不下心来的六连拍节奏轻轻地低语。黑暗中，人群配合节奏摇头，首饰和玻璃杯反射微弱的光芒闪闪发亮。

由第四代领头，后面跟着石头男、电线杆、我，最后是少校，奇妙的一行人在黑色的人海中拨开人潮往深处前进。

「啊！壮大哥！」

「壮大哥，奸久不见！难得你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像是下了班的上班女郎一行人包围了第四代。

「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忙，等一下再来找你们。」

「咦——」

「刚刚好可怕喔！有个脑袋坏掉的家伙拿刀乱闹，好恐怖喔！」

「好险表演没有因此中止，今天邀请的DJ超棒的，壮大哥一起来听嘛！」

石头男咧开嘴露出牙齿吓唬大家，我和少校趁隙溜了过去，女生们怀疑的视线刺得我好痛。那之后每隔五公尺，第四代就得敷衍冲过来的女生们。终着到了位着螺旋梯阴影里一道不显眼的门，门上写着STAFFONLY。

打开门的瞬间，走廊深处传来奇妙的男子怪声，说不出是哀号还是笑声，我不禁觉得背脊一阵凉意。

金属架、木箱、堆叠的圆椅，褪色的百事可乐海报贴满水泥裸露的墙壁，有种年代久远的感觉。宽阔的仓库也许是共用的，因为在我们走到这里的路上还看到好几道门。

「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几名身着印了代徽黑色T恤的男子稍息向第四代打招呼。

「大哥也来了吗？」

连躲在石头男后面的我都马上被发现了。

有个男人被人拿电线绑了起来，倒在仓库墙角的地上。深绿色的运动连帽上衣配上有点脏的垮裤；像在垃圾场搜刮垃圾的乌鸦般的双眼透过蓬乱的发间正四处游移。皮肤和嘴唇也非常干燥，所以看不出年纪，可是应该很年轻吧？

「他身上的药可不少。」

其中一名小弟朝第四代递出一把塑胶袋，是分装到小袋子里的药锭。比我当初看到的更接近正红色，不过翅膀的标记和两个英文字母——A.F.我倒是还有印象。

「最近拿出来卖的量越来越多了。」

「也许是清仓大拍卖。」

「喔、喔、喔……」

倒在地上的男子一边扭着身子一边想抓住第四代的脚，黑T恤男朝男子的肚子踹了一脚。

第四代脱了外套，交给身后的电线杆。他蹲了下来，抓住男子的乱发，把男子的脸转向自己的肩膀。

「你认得这个代徽吧？就是你捅了我们的人吧？」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口吐白沫。我被第四代的气势压倒，发不出声音，突然觉得那一带似乎散发出思心的气味。

「你是怎么跟做FIX的家伙碰头的？他们在哪里？」

那是第四代低沉的声音，以及宛如要盖住第四代声音的尖锐高音。

「根本不用联络，他们就在那里，只有我们看得见。他们头顶发亮，身上有羽翼，可以听见歌声，听得见……也看得见，只有我们看得见。」

「别说梦话了！」

其中一名小弟用脚尖踢了男子的背，男子剧烈地咳嗽，但话还是没停。

「你们看不见发光的羽翼，可是我们看得见，在人渣当中，歌声引导我们。你们听不见吧？你们这些人渣是听不见的。狄伦，鲍伯·狄伦的『敲响天国之门』唱着，天使会修正我们。」

ANGEL·FIX不会歧视任何人，这是阿俊说过的话。我忍不住推开小弟宽阔的背，跑向男子身边。脸一靠近，就闻到呕出来的血味。

「你认识篠崎吗？就是这个人，这个人。」

我从口袋里拿出印了六个人照片的通缉令影本，猛朝对方递并指了指右下方。

「你看过这个人吗？」

「大哥，靠近是很危险的，请让开。」

黑T恤男抓住我的领子，把我拉开。男子不看通缉令也不看我，只是持续以挤出来似的微弱声音说道：

「看不到天使也听不见歌声的你们去死好了，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我是很温柔的，所以也只捅了那家伙的肚子一刀，血温温的……」

小弟青筋直冒，举起了手。

啪地一声，小弟的手被拦了下来。

「……壮大哥！」

第四代缓缓放下部下的手。

「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这家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少罗唆，这种人渣也是需要审判。」

审判？

男子被解放后，像机器人一样生硬地站起来。第四代取出从男人怀中搜到的巨大军刀，拔出刀鞘，确认刀刃。

「喂！平坂帮的审判是某个笨蛋根据欧洲中古世纪的习俗提出的，也叫做神的审判；因为神会让对的一方胜利。」

男子像饿狼扑羊般捡起丢到脚边的刀子，我差点叫了出来。

「大哥，请退下。」

几名黑T恤男的背形成了围墙，让我和少校到仓库入口处避难。

「那样很危险啊！刀，刀子……」

「藤岛中将，第四代不会有事的。」

就在少校低语的瞬间，毒虫踹了墙壁跳起来，仿佛可以听见刀刃劈开空气的声音。可是第四代已经不在了，完全看不出他是怎么移动的。第四代站到往前倒的毒虫身后，一个拐子击中了男子的后脑杓。男子倒地的时候，还传来牙齿断裂的声音。

倒地的男子头部附近扩散出黑色的污渍。

「……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平坂帮的成员严肃地行了礼。第四代用脚让动也不动的男子转过身，只见他脸上都是鲜血。

「园艺社的，滚出去，接下来不是小鬼可以参观的东西。」

「可是……」

「大哥，失礼了。」

我还来不及反驳，两名小弟就把我推到走廊。关上门的瞬间，我看到打开录音机的少校和抓起男子头发的第四代的眼睛。

我一个人被留在萤光灯闪耀的冰冷走廊。

门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哀号，一直到很久之后都还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

蹲在走廊上，脸埋在两手之间的我因为开门声而抬起头。

第四代跟在少校后面走出来，我发现他拳头上沾了血。

「……那个人怎么了？」

「净是说些听不懂的话，所以还没宰了他，还有事情要问他。」

还没？还没宰了他？

如果是没情报可问的家伙呢？

「少校，你把这袋药拿去给爱丽丝。」

「成分变了吗？」

「有可能。最近住院的家伙也增加了。只要一点点就可以很high，让那些蠢小鬼们很高兴，看来是多混了其他的药。」

多混了其他的药。这时，我惊觉也许是因为原料减少的缘故。

因为彩夏已经不在了。

少校把从第四代接过来的药放到我手上。

「藤岛中将帮我拿过去，我要回家一趟。」

「喂！不要叫高中生送这种东西！」

少校转身向第四代耸耸肩。

「藤岛中将不会有问题啦！他的脸蛋跟外表不起眼到极致，就算今天皇居发生恐怖事件，藤岛中将也不会受到询问就能通行着整个千代田区了。」

多管闲事。

第四代啧了一声：「为什么不是你送过去呢？」

「因为我得编辑录音带才行啊！第四代让男人脱臼的声音、第四代打断男人臼齿的声音、第四代踩断手骨的声音怎么可以让爱丽丝听见呢！」

「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谢谢你的称赞。」

电线杆从仓库里采出头来。

「壮大哥，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要把他带去事务所吗？」

「就交给你们了。」

第四代正要走向走廊深处时。

「请问——」

第四代总是对我声音极为敏感，好像虫子停在脖子上一样令他不舒服。

我的声音因为被狼所瞪而消失，连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的确是为了帮忙找阿俊而来的，可是当时的气氛让我说不出口。

这里不是我能呼吸的世界。

*

从俱乐部回到拉面店的途中，我骑着脚踏车穿过公园旁的步道，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停下车，看了看液晶萤幕上显示的来电名称，差点叫了出来。

篠崎彩夏

匡啷一声，手肘和膝盖都传来阵阵疼痛。脚踏车歪倒在地，我也跟着飞了出去跌在路上。喝醉的上班族一行人一边经过一边痛骂我，可是我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紧握的手机。彩夏，是彩夏！怎么会有这种事？为什么是彩夏打来的？

我倒在柏油路上，用颤抖的手接起电话。

「……喂？」

『……唔？嗯？喔，哦～这个号码果然是你的，啊，哈哈，哈！』

熟悉的声音，高亢而有些沙哑的男子声音。

「——阿俊？」

『彩夏手机里的电话簿只有你跟拉面店的号码而已，哈哈，哈！』

阿俊扬起刺耳的尖锐笑声，显然是嗑药后兴奋起来的时候。为什么阿俊会有彩夏的手机？我完全没想到彩夏在跳楼前见过阿俊。

「你现在……现在在哪里——」

『到处都贴满了通缉令，连墓见坂的脸都找得出来，哈哈，我太小看爱丽丝了，那家伙果然是怪物。』

「你对彩夏做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阿俊的声音有些无精打采。

『彩夏的事，我也……如果更，更……』

吸鼻涕的声音。阿俊在哭，他根本就听不见我的话。

『我们已经逃不掉了……』

阿俊的声音逐渐变小。

「快说你在哪里啊！」我像敲打般地大喊。在我的怒吼下，阿俊喃喃低语：

『……喂……救……救……我……』

「开什么玩笑啊！你——」

电话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杂音，打断了我的话，可以听见其他男人吼着：『笨蛋，你在跟谁讲电话！』之后又接着响起仿佛餐具柜打翻的声音。

我忍不住把手机拿开耳朵的时候，传来了耳熟的男子声音：

『……你就是爱丽丝吗？』

沙哑的声音。

「你是谁——？」

在问对方之前我就察觉了，这是最后遇到阿俊那天，在斑马线前站在我身边的男人的声音。

「你就是——墓见坂吗？你们在哪里？你对阿俊做了什么！」

『你不是爱丽丝吗？侦探在找我吧？你认识爱丽丝？』

「回答我！那时候你带阿俊去做了什么？」

我站了起来，单手抓住脚踏车前进，就好像拚命掐住电话另一头男人的脖子一样。

『哦，你就是那时候追在篠崎身后的高中生。』

男人在笑，墓见坂透过彩夏的手机嘲笑我。从耳朵流入的愤怒有如沸腾的血液，压迫着我的呼吸。

『告诉侦探，有本事就来找我，来捉我。如果连你们都找得到我，我的实验就算成功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

『跟你说明也只是浪费时间。你没办法，你是来不了的，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可是有人可以，还有很多人可以，我会修正那些人，就算只多一个人，我也会带他们上天堂。』

就在墓见坂的声音恍惚地高昂的瞬间，电话突然挂了。

我重拨了好几次彩夏的电话，几乎到了要折断大拇指的地步。可是就是打不通，电话语音冷冰冰地说收不到讯号或是未开机。

我街上脚踏车，使劲地踩踏板。飙车的时候，也许还呐喊了一些不明所以的话。

*

「爱丽丝！」

我仿佛要拆下308号房门般冲了进去，坐在床前打呵欠的阿哲学长吓得跳了起来，对面的爱丽丝的黑发也飞了起来。

「鸣海，你是怎么回么事？连门钤都忘了按——」

「阿俊刚刚打电话给我，现在阿俊带着彩夏的手机，跟墓见坂在一起！」

我和爱丽丝四目相交，那一瞬间爱丽丝马上明白我的意思。爱丽丝闭上嘴，再次面向键盘，一边以惊人的气势敲击键盘，一边四处打电话。

利用卫星侦测手机微弱的电波，查询对方的所在地原本需要先得到对方的许可，可是爱丽丝是连对方的通联记录都找得出来的黑客。

「鸣海，冷静下来，先坐下。」

阿哲学长仿佛要压扁我的头一般，硬让我在冰箱旁坐下。我的脑袋发疼，呼吸困难；脖子以下冷冰冰的，脸却是火辣辣的。眼前金星直冒，嘴唇颤抖个不停。

「慢慢呼吸，你这是呼吸过度，听好了……一、二、三。」

阿哲学长的大手缓缓地摩娑我的背脊。我感觉拳头般的空气堵在喉咙，可是还是勉强自己配合阿哲学长数的拍子呼吸。一开始仿佛被勒住的胸膛，也慢慢地觉得舒服起来了。

「不行，手机没开。」

十五分钟之后，爱丽丝终着转头过来说道。我累坏地靠在冰箱侧面，呼吸还是很急促，喝了一口阿哲学长买来的运动饮料。

「鸣海，你没事吧？」

「呜……」

我想回答「嗯」却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阿哲学长坐在床尾。

「可恶，忘了彩夏手机这条线索。」

「我也忘记了。要是早点发现的话……」

爱丽丝的脸因为悔恨而扭曲，大拇指摩娑着下唇。

「不过根据通联记录，他们还在这一带。」

「差不多早该拍拍屁股闪人了吧？」

「天知道。制造毒品的设备应该就在这条街上，所以才在这一带流通。要丢下一切逃走是需要觉悟的……鸣海，阿俊跟你说了什么？」

我呆呆地望着问我问题的爱丽丝，一时之间还没办法理解她是在问我。

阿俊。阿俊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说四处都有通缉令，已经逃不了了，那之后，那之后——

「……他说救救我。」

尽管阿哲学长的表情只有一丝丝的改变，我还是发现了。

「真的吗？」

我点点头。

最后一刻阿俊的确说了：「救救我。」

「爱丽丝，我懂了。」

因为我的话语，黑发摇曳。

「你说过不懂阿俊为什么要让我看毒品对吧？」

「嗯……」

「那天阿俊不是来跟彩夏借钱，也不是来侦察爱丽丝的工作，他其实是……」

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是我懂得。

「他其实是来求助的，可是怎样也说不出口，只希望有人，不管谁都好，可以发现他的求救，然后，然后……」

阿俊就向墓见坂求援了吗？着是那个男人用粉红色的药锭取代伸出的援手吧？

怎么这么傻？那时候早说不就得了？为什么现在才说？「已经太迟了！笨蛋！那时候早点说啊！在彩夏跳楼前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一句话也没告诉我就跳楼了呢？为什么？为什么……」

那时候的我生气了，对彩夏，也是对阿俊。两件事情在我脑袋里混成一团，化为语言，从嘴巴任意流泻出来。可是我停不下来。现在才要我们救你？都是因为你所以彩夏才变成植物人。开什么玩笑！别开玩笑了！

我的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仿佛呕吐般不断呐喊。

连不成话语的叫喊都喊光了，吐到连胃液都吐不出来的时候，宛如压扁我们似的沉默缓缓地降临。

在结冻的房间中，最先开始行动的是阿哲学长。他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向玄关。

「终着认真起来了吗？」

爱丽丝用没有高低抑扬的声音问道。学长把手放在门把上，头也不回地说：

「笨蛋，我一直都很认真，只是不急而已。」

「是喔？不加紧脚步，阿俊要不就是被天使吞噬，要不就是被第四代给宰了。」

「我知道。」

关上门的声音一路震到我的臼齿。

爱丽丝只有这种时候才什么都不说，还自己从冰箱里拿Dr.Pepper出来暍。爱丽丝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我和她的手臂隔着睡衣碰触，体温却非常遥远。

*

第二天下课后。

我一个人蹲在学校花圃角落一边翻土，一边想着再也不要去「花丸拉面店」了。不光是因为无事可做，而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存在只是碍事。

就算我什么也不会，还是要找寻我做得到的事。一整天拿着海报在街头晃荡也好，光是坐在汽油桶上等待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压扁一样。

我能做的事。

只有我做得到的事。

有那种事吗？

用铲子把腐烂的根翻过来的时候，口袋里的东西掉在土上。

「啊……」

小小的塑胶袋，有四颗红色的药锭，刻了天使的翅膀。

是昨天第四代托给我的ANGEL·FIX。对了，我本来是为了拿药给爱丽丝才回到拉面店的，居然忘了。

我把袋子举起来，透过冬日微弱的阳光看了一会。

棒球队员慢跑穿过中庭，两名网球社的女生跟他们擦身而过。谁也不会想到我现在持有名为天使的毒品吧？因为这点渺小的药，已经死了好几个人。

都是因为它，彩夏才会变成植物人。

突然其来的愤怒涌上心头，我紧握塑胶袋，用铲子用力戳土、拼命忍耐。这不过是药，不过是从奇怪的罂粟果实中抽取成分、调整过的圆形物体。就算把它捣烂，磨成粉，烧成灰，彩夏也不会回来了。

闭上眼睛，我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把塑胶袋举到眼睛的高度，再一次对自己说，这不过是药物而已。

「……嗯？」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我不明白理由。高高举着塑胶袋，翻来覆去好几次，总觉得……不对劲，虽然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藤——岛——同——学！」

女人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我慌张地把药塞进口袋。小百合老师穿着纯白套装和窄裙从校舍那一头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这些盆栽可以麻烦你挪去旁边吗？」

老师指着排在花圃边没有开花的盆栽。

「有什么……事吗？」

我回话的声音还有点不自然。

「因为屋顶锁起来了，所以毕业照就改在中庭拍了，要把地方空出来。」

啊啊……原来是这样。

「该不会连我都碍事吧？」

小百合老师苦笑了一下。

「是啊，今天不能进行园艺社的活动了。」

总之我站了起来。好像有人对我说，我得走向某处，不要再蹲着想无聊的事情了。我叹了口气，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因为小百合老师的协助，花不到五分钟就把盆栽一盆不剩地都搬到玄关了。

*

结果那天我还是去了拉面店，总不能东西没交就音讯全无。

原本打算随便把药物交给谁之后就要往街头走，可是厨房后门一个人也没有。果然太早了吗？可是又不想直接拿给爱丽丝。她只要看到我的脸准会看出我的心事，然后说些毒辣的发言。

我心想没办法，只好坐在汽油桶上等到有人来。忙着准备汤头的明老板告诉我：「大家已经在事务所集合了。」

大家？

我一打开308号房NEET侦探事务所的门，就听到事务所深处传来熟悉的混浊男声。

「……只有我们才找得到，天使头上有发光的羽翼，还听得见歌声，听得见，也看得见，只有我们……」

宏哥和阿哲学长站在床的两侧，少校做爱丽丝正对面。床单上堆积了大量的塑胶袋，里面装了粉红色的药锭。不断发出声音的是少校的IC录音机，正是在「CLUB·HAPLOID·HEART」抓到的药头的声音。

阿哲学长喃喃自语道：「跟被警察抓到的家伙说的一样。」

「因为头上有发光的羽翼，还有鲍伯·狄伦的歌声所以马上就可以找到了……唉唉，如果有这么显眼的家伙，平坂帮早就找到人了。」

爱丽丝摇摇头，关掉录音机。

「鸣海，你干嘛站在玄关发呆？现在正在开会，所以赶快把门关起来，然后拿一罐Dr.Pepper给我。」

「啊……嗯。」

在开会啊？我真是超级碍事，还是赶快出去吧。

我把ANGEL·FIX和Dr.Pepper一起递给爱丽丝。

「嗯？啊啊，昨天第四代托给你的东西。你这家伙总是轻易忘记最重要的事。」

「嗯……对不起，那我先走了。」

正当我要走出房间时，少校拉住我的短大衣下摆。

「藤岛中将，你要去哪里？现在正在开作战会议喔！」

「没有啦，总之……我很碍事吧？」

「少说废话，赶快坐下来，你是我的助手吧？要是你回去了，我喝完Dr.Pepper之后谁来拿第二罐给我？」

爱丽丝一如往常，用傲慢的语气对我说话。我的脑袋里出现许多话语的漩涡，可是结果还是抿着下唇，什么也没说，坐在让位子给我的少校旁边。真挤，这不是给五个人聚会的房间。

就算我只会碍事，也许听了会议内容能想到什么也不一定。我转换想法，想一想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到的。

「所谓的羽翼跟歌曲也许是什么暗号或是隐语。」

宏哥一边翻着资料一边说。

「手腕的骨头都被第四代踩断了，不可能还持续那种幻觉吧？而且被逮捕的五个人都说一样的话喔！」

「药头也没有共通点……而且他们也不是药头，只是买到锭状的药，是所谓的初次顾客。」

「也有人是免费拿到的，这样就不是营利团体了，应该是为了实验而做的。」

「那么毒瘾患者就是以头上有发亮的羽翼和音乐为标记而聚集，只有他们才分辨得出那些标记吗？这是开玩笑的吧？」

大家的话我大致上都听得懂。现在还找不到直接与制造组织相关的人，前一阵子被第四代打得半死的男子买了一堆药四处散发，可是关着组织的事却一概不知。

有这种事吗？警察和平坂帮只要假装买药，应该可以马上发现才是。

「我也追踪到买过药的女孩子，可是找不到组织的人。」

「应该有什么记号才是，明明是定期供应的，便衣却找不到人。」

「所以问题就是羽翼和歌曲了。」

「完全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一边听着宏哥、少校和阿哲学长的讨论，一边打量散落在爱丽丝脚边的大量ANGEL·FIX，又再度感觉到那种在学校花圃旁察觉的异样感。究竟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东西一直吸引着我呢？

我无意识地拿起一个塑胶袋，爱丽丝发现了。她叫了一声：「鸣海？」我毫不在意地拿着塑胶袋，透过萤光灯瞧了瞧，又翻到背面。这时候我终着发觉了，不是里面的药有问题，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袋子本身。

「爱丽丝……」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你有水性笔吗？」

「水性笔？」

「只要是水性墨水什么都好，有就借我。」

不知从何时开始，其余三人也默默地看着我。我从爱丽丝手上接过红笔，拿出药之后把袋子靠在墙上，用笔从角落涂起。

「啊！」「啊啊！」

不知道是谁的惊呼声，也许是我自己的声音也说不定。涂满红色斜线的透明塑胶袋——因为防水颜料而浮现出一对张开的羽翼。

「这几乎是用……透明的颜料画出来的吧？」

少校低声说道，而我点了点头。

所有袋子都一样用看不见的颜料画着相同的图案，因为水性墨水涂不上去而浮现出来。和刻在药锭上一样的羽翼，还有一片相反方向的，正是天使的双翼。

「鸣海……这种东西……亏你找得出来……」

「……可是，这又怎么了吗？」

宏哥问道。

「这就是发光的羽翼，所以警察跟平坂帮都没发现。」

我如是回答，盯着没着色的药袋。这种东西不仔细透光瞧是看不到的。

「这就是发光的羽翼？」

药头的证言。「头上有发光的羽翼」、「听得见歌声」。

那不是药效发作时产生的幻觉——

全部都是真的。

同样的墨水可能画在脸上，也可能涂在帽子上；随身听里不停播放鲍伯·狄伦的歌曲，口袋里装满淡红色的魔法之药。

「可是为什么买药的人会发现呢？真奇怪。」

「ANGEL·FIX的药效会让色彩感觉和听觉变得极度敏锐，所以才会发现这些暗号吧？鸣海。」

爱丽丝代替我回答，我默默地点点头。

「看起来像停住了一样」、「连一个点的移动都看得见」、「闭上眼睛听声音就能赢」。

只要修正——就能看到天使。

「他们只要等着吃了药、脑袋变敏锐的家伙自己找来就行了，有这么笨的卖法吗？」

「卖法的确很笨，可是如果供给手段本身就是目的呢？」

「……那是怎么一回事？」

「实验啊！确定药物多有效的人体实验。在如此喧嚣的街头是否能创造出找到天使羽翼和歌声的信徒——」

爱丽丝抓起一把脚边的ANGEI·FIX，又洒在床单上。

「——然后他的实验成功了。」

阿哲学长嘴巴半开，完全说不出话。

沉默了一阵子后，宏哥说道：

「……全部都是你的推测吧？」

「当然。」

爱丽丝眼睛望着药锭堆成的小山回答道。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少校说完话之后，房间陷入一片沉默。

仿佛结冻的石油从窗户流进般沉重的沉默，因为在场的五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感受到令全身紧绷的似曾相识感——我看过这样的场面，仿佛几千年、几万年以前我就知道了。我是这么觉得，当然这大概是我的错觉。

可是就算现在我也还是这么想的。也许我在出生之前看过神的记事本里关着自己的那一页，其他的事我都忘了，但却记得这一幕我该说什么。

因为，如果我在这个时间存在着这个地方是有意义的——

那应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着是我说话了。

「我来吃药，然后找出药头。」

坐在隔壁的少校倒吸了一口气。

爱丽丝只是一直凝视着我的眼睛。

阿哲学长吐了一口气，坐到电脑架上。

宏哥终着开了口。

「不能让鸣海做这种事……」

「那么其他有谁要做呢？」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宏哥的话。

「除了我之外，有谁看得到袋子上的画吗？不是吃了药谁都看得到吧？如果谁都看得到，应该更早就会发现了。」

「不，那只是推测而已吧？」

「那么！还有其他的办法吗？我能做的只有这件事！就算你阻止我我还是会这么做。」

我紧紧握住装了ANGEI·FIX的袋子，紧到似乎会破。

「也有人因为它而死，所以……」

「宏仔，闭嘴。」

爱丽丝凛然的声音响起。

宏哥只有一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接下来马上变成顺从的豹子，乖乖地低下头。

爱丽丝从床上站了起来，黑发落在纤细的肩膀上，让机械的墙壁服从自己的小小女王，现在用冰冷的眼神从高处俯视我。

「鸣海，吃了药就跟死了没两样。就算你的身体没事，精神也死了一遍，懂我的意思吗？算了，我想你不懂，不吃是不会懂的。这就是束手无策的矛盾。」

我安静地倾听爱丽丝的发言。

「就算如此——你若还是执意要做，我不会阻止你，也不会让任何人阻止你。」

我觉得彷佛几万年前就已经决定好要这么做了，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会这么做，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爱丽丝流露悲哀的眼神，像要拭去泪水般垂下长长的睫毛，又睁开双眼。

「少校，准备小型麦克风、耳机和可以装在帽子里的相机，宏仔和阿哲决定时间和地点，我现在开始把所有资料整理成地图。」

「爱丽丝……这样好吗？」

宏哥瞥了我一眼，不安地说道。爱丽丝只看了他一眼便说道：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只能往这条路前进。这是——」

那时候，爱丽丝的表情真的，真的非常寂寞，那是光看了就让人觉得心脏直接被细线所捆绑，不小心一用力就会碎成泪珠的表情。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所以什么都别说，尽你自己的本分就好。」

*

我是最后一个走出侦探事务所的人，因为被迫留下来写爱丽丝规定的文件。外面的风刮得好强，比强效冷气的房间更加寒冷。可以看到不夜城的光亮刺眼地照亮夜晚的底层，天上连一颗星星也没有。

我转头凝视事务所的看板。

这是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

It'stheonlyNEETthingtodo.

真的是这样吗？我也不知道。

可是这的确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不是为了彩夏，不是为了阿俊，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我自己。

第一卷 第六章

星期五晚上的街头呈现非常强烈的紫色，朝巴士站张开大嘴的车站大量地吐出附着在人脸上的紫色颗粒。红灯的时候，紫色的颗粒就大量堆积在斑马线前方，缓慢地流动。为什么这条街不会因为瘀血而毁坏呢？我站在车道前，一边闻着废气的臭味一边想。

『……鸣海，身体状况怎样？』

塞在耳朵里的耳机传来爱丽丝的呢喃。

「我想吐。」

我的声音应该透过藏在围巾里的麦克风传了出去。头上的针织帽像奇形怪状的壶，里面装了相机；我开始觉得自己不是人。如果是机器人，应该可以按一个按钮就让恶心的感觉消失吧。

『要是恶心的感觉消失了，你就回不来罗。听好了，不要想负面的事，想老板做的冰淇淋也好，不这样做你会被药物所吞噬。』

爱丽丝的忠告大概没用吧！我嘴里还留着ANGEL·FIX的干涩苦味。因为太苦了，所以我咬破嘴巴想用血味掩盖，结果反而更恶心。几分钟之后，我才发现用血的味道掩盖药味这个想法就已经很不正常了，背脊传来一阵凉意。就在同时，一开始的呕吐感又再度回来了。

我正在被药物吞噬。

「……总觉得眼睛怪怪的，好像透过红外线相机窥视一样，为什么大家都戴着面具呢？今天有祭典吗？」

『鸣海，冷静下来，没人戴面具。』

「可是……」

绿灯亮了，有人在推我的背。戴面具的人群从马路两边流向黑暗的柏油河川，我也被卷入人群，前倾地踏出步伐。

宏哥跟阿哲学长应该在某处跟踪我，那是唯一的救生圈。如果连这件事都想不起来，我应该就沉溺在这条街道，再也浮不起来了吧？

宏哥负责跟踪我找到的药头。

而阿哲学长是负责——回收我的尸体。

没人知道是否真能找到，也许我只会这样白白死掉。

车子的喇叭声令我耳朵发疼。穿过斑马线，潜身着人群中，药妆店的音乐刺痛我的耳朵，头也好痛，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从中心街道上坡，去旅馆街晃一圈。』

「爱丽丝，你为什么要磨牙呢？吵死了，赶快停下来。」

『你在说什么？我才没磨牙。』

被爱丽丝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所谓的磨牙声其实是隔壁看似女大学生的高跟鞋脚步声。我皱起眉头，停下脚步，和她保持距离。可是一点用也没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捣住耳朵，几乎要跪倒在地。可恶！为什么这条街的女生总是穿着高跟鞋，通通给我换上平底鞋！

『鸣海你怎么了？是我讲话声音太大了吗？』

「没……事。」

我用手背抹去嘴边的唾液，又再度起身。上班女郎瞥了我一眼之后越过我。没关系，不过是脚步声。我大口呼吸，忍住胃液翻上喉咙的感觉。离我吃药过了多久呢？大概有二十分钟吧？还是其实已经过了两星期，只是我不记得而已呢？什么天使嘛？不过只是让人觉得恶心罢了。

我一边呻吟一边由中心街道朝西走，通过游乐场的时候最糟了，声音的洪水让我误以为自己被一千把空气枪从旁扫射。

『藤岛中将请注意，你的血压急速上升。』

耳里交杂了少校的声音。我把手放到左手肘上。少校光是装了相机、麦克风跟耳机还嫌不够，连测量脉搏、血压和体温的设备都安装了。我觉得自己好像远距操作的机器人。

『鸣海，你大概马上就要越过现实与幻觉的界线了，一定要想快乐的事喔！』

快乐的事？

从HMV唱片行里走出三个穿制服的女孩掠过我的手肘走了过去，那是我们学校的制服。我记忆中快乐的事情——

『现在不准想起彩夏的事！』

爱丽丝发挥灵敏的直觉，用尖锐的声音阻止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被拉回和彩夏在一起那天的屋顶，栏杆的另一边是夜晚的河川，彩夏就在我身边，浇花器的水淋湿了我的手。彩夏说：等到春天来时……着是马上就变成春天了。夜色被驱散开来，而我的身体被柔和的金色光芒所包围……

这是什么？

我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路口被充满彩色霓虹灯的综合大楼所包围。仰望天空，着是我看到了。

「……天使？」

『鸣海，你看到了什么？什么都好，把它说出来，试着说明它，不要沉溺着感觉中。』

我眯起眼睛，抱住路灯的柱子。因为不这么做好像就会被光芒冲走。

「爱丽丝，喂，你曾经从爆炸的烟火中心看过四周吗？」

『不好意思，我是茧居族，所以没亲眼看过烟火。不过就算以后有机会，你推荐的那种观赏法我也敬谢不敏。』

「是吗？那大概就是我现在的感觉。」

我朝身边一颗光的粒子伸出手，甜蜜的电流通过我指尖，通过头顶。

「啊啊……」

我吐出灼热的气息，不知何时，恶心和头痛都消失了。代替它们的东西充满我的头盖骨，是一种融化冬季长久以来积雪的力量，是新的一天把太阳拉出海面的力量。我知道这种力量叫什么，大家都知道，只是看不见天使的人忘记它了而已。

我想，阿俊看到的就是如此的景象吧？如果是，那我就原谅他。连什么都不说就跳楼的彩夏我也能原谅她，她不过是去见天使而已。你看，只要伸出手来，天使就在身边。原谅那些没有脸蛋、只是随波逐流着夜晚河川的紫色病人们，他们不过是不知道这道光和光的名字而已。

「爱丽丝，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连自己的喃喃自语都化为灿烂的光芒粒子，交杂白色的呼吸扩散。

『我知道，就是爱。就是爱让世界运转。』

少女发出甜美的声音引用鲍伯·狄伦的歌曲，是的，就是爱。狄伦把它丢向大家之前，可能连它的名字也不知道。可是我们知道，它的名字就是爱，所以我绝不会放手。

『鸣海，可是你要找的是别首歌，你忘了吗？是「敲响天国之门」。』

听到爱丽丝的话，我想了起来。对了，我都忘了，我得寻找天堂的门扉。

我得去见彩夏才行。

我踏在夜晚河川的水面上，每一步都化为波纹响遍全世界。世界也呼应我，诉说着因为有你所以我们在，你和我是一体的。我向纷纷落下天使羽翼的天空举起拳头，觉得自己要唱起歌来。我是为了此刻而生的，为了受到爱的光芒指引，登上这条坡道，开启天堂之门而生的。你听，可以听到微微的吉他拨弦声。并列的旅馆就是沙金的宫殿，摩肩擦踵的人群脚步声、喧嚣、远方车子的引擎声、几千台空调室外机的声音、因为欲望而濡湿的鼻息，全都融合为厚重的圣乐，靠近狄伦的沙哑歌声。

『KnockingonHeaven'sDoor……（敲响天国之门……）』

我听见了，的确可以听见，在包围我且温柔爱抚的数千万音乐的经纬中，我可以分辨出狄伦的旋律，找到狄伦的歌声。

「……我找到了。」

就在我喃喃自语的瞬间，近乎悲伤的喜悦从我的嘴角和耳朵喷出，滴落到肌肤上。

男人背靠着因为喷漆而黏黏脏脏的铁卷门，蹲了下来。他低着头，戴着耳机，手指随着圣歌的旋律敲打着膝盖。

『鸣海你找到了吗？真的吗？』

你们不知道吗？看不到吗？那家伙的左右脸颊上清晰地画着发光的羽翼，明明那么耀眼。

『鸣海，找到了就回答我，不要再靠近了！』

少女的声音回荡在我耳中，我手靠在旅馆的围墙，缓缓地走向天使。感觉起来像踩在云端，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要到了。

『阿哲，抓住鸣海，不要被发现！宏仔你知道吧？就是穿皮外套，戴着耳机蹲在那里的家伙，绝对不可以让他发现！也不可以让他跑掉！鸣海！鸣海！振作点！』

我拔掉吵闹的耳机，天使的歌声直接流入脑中，这是敲响天国之门的声音，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可以见到彩夏了，正当我伸出手时，有人猛力地抓住我的肩膀。

放开！放开我！

我挣扎到手腕几乎要断了。飞走了，天使要飞走了，即将开启的门要关上了，我的手指抓着柏油路，完全没发现自己趴倒在地上。所以光芒就在我的正上方，直到黑暗与又长又黑的云朵缓缓地落在眼皮上。我不停地敲响天国之门，不停地，不停地，敲了又敲……

*

我想每个人小时候至少都想过一次人为什么而活，因为这个国家的敦科书上并没有针对这个问题给予简单易懂的解答（以前曾经存在过的答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泡沫经济崩坏的时候被烧掉了）。

有些人下了单纯为了获得幸福的结论就不再思索；而无法停止思考的人发现这个答案只是把问题换个说法而已，结果陷入更深的泥沼中。

有些人在国中健康教育课本上学到人生的三大需求，满足着虚无主义的回答；也有人满足着循环论——活着就是为了寻找生存的意义；也有人为了被问到的时候可以回答个帅气的答案而开始读歌德的书，结果看了开头的第四页就看不下去，连问题都忘了。

我不属着其中任何一种人。

在我变成很别扭的高中生之前，还是个不太别扭的国中生。那时候我曾经跷课，一个人坐在河堤上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不想死——这是我唯一想到比较像答案的解答。可是就算回答了「为什么人要活着」，还是无法回答「人为什么活着」。我国中的时候好歹还知道这一点。

另外，我对着生就是「没死」的定义感到强烈的怀疑。因为我知道世上存在另一种不可思议的人——没死但也不算活着，例如我老爸。自从我妈意外身亡之后，老爸的一部分就好像一起被带到另一个世界一样。这是我和姊姊难得相同的意见。在那之后，老爸就几乎都不在家，只是汇生活费给我们。

只要活着就无法避免死亡。很多人要穷极一生才能达到这个结论，仅靠观察亲人就明白的我也许算是幸运的了。

如果生存无法定义，那么我们为什么而活呢？十三岁的我穿着制服长裤的臀部因为河堤草地上的露水而湿漉漉的，从那之后我就没再进一步了。

可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确定。

这件事情大概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就算有解开问题的方程式，不确定的变数也太多了。可是如果懂了一定是一瞬间顿悟，就像被雷劈到一样。

可是那时候我会变成怎样呢？

我依旧是我吗？

*

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被延长的剧烈疼痛。

想张开眼睛，却有种仿佛剥开结痂伤口似的不快抵抗。

好亮，萤光灯刺得我眼睛好痛。

眼前似乎有黑影。那是什么？

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发现黑影是少女倒过来的脸。

「鸣海，欢迎你回来。」

少女在微笑，一束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到我的脖子上。

我坐起身，觉得背脊僵硬紧绷地痛，着是我皱起眉头。

我睡在爱丽丝房间的床上，包围墙壁的黑色机器，风扇的嗡嗡声，冰冷的人造空气。

明明很冷，我的身体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看着自己的两只掌心，觉得那不是我的身体。明明已经看过上千次的皮肤和皱纹，可是只要掀开这层薄薄的皮肤，里面好像装满了不知名的液体。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那么，我的身体究竟去哪里了呢？

我的灵魂——消失在哪里了呢？

我想起看到天使的那瞬间，和散发光芒的美丽世界合为一体的瞬间。可是，一切都已经消失无踪了。

不对。

它们没有消失。

「你觉得怎样……这是个蠢问题吧！」

爱丽丝在我身后低语。

问我觉得怎样？这还用问吗？

糟透了。

头不痛，也不觉得恶心，连牙齿的疼痛都消失了，我连寒冷都感受不到。可是，可是——

我已经懂了。

连想都不用想。那时候阿俊对我说了什么呢？好像是什么我们活着的理由只是为了刺激神经吧。可是为什么阿俊、直接受天使刺激的那个人和我，为什么觉得如此难受呢？那是当然的，因为阿俊的答案不是答案。刺激神经而感到舒畅只是「生存」中的一部分，快感是目的而非手段，是设计错误的算式左边的因数之一。现在的我——被天使修正过的我看到了那条算式。红色的药锭填入喜悦这项变数，简单的算式，谁都懂答案是什么，谁都懂。

答案是零。

我们活着一点意义也没有。

呼吸、心跳都令人痛苦，我紧抓床单、肩膀颤抖，拼命忍耐这份痛苦。不，为什么要忍耐呢？只要停下来就好，停止呼吸，停止血液的流动，停止思考一切。如果不想死所以活下去的道理成立的话，相反的道理也应该可以立足。

只要停下来。

「——你的委托到这里已经算完成了，对吧？」

是爱丽丝的声音。我转过头去。

我终着发现爱丽丝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身黑色的洋装。没有光泽的黑暗包裹全身，连手套都是黑的。她戴上无边女帽，薄纱覆盖了脸庞。

是丧服。

「……委托？」

「你拜托过我的吧？因为想知道彩夏自杀的理由。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所以委托到此结束，对吧？」

「什么……」

越过爱丽丝的肩膀，一个关掉的电脑萤幕映出我的脸——凸面歪脸，一点生气也没有。像是死人般的脸庞，眼睛下方浮现红黑色的线条，就像用木炭涂在脸上一样。

「……啊、啊！」

我记得这张脸，想起来了。那个近乎要结冻的早晨、在花圃下扩散的血迹、虚无的双眸仰望天际的彩夏，那张脸上有同样的标记。

彩夏跳楼的理由。

我已经明白了。

爱丽丝曾经说过，关着彩夏的死亡完全没有谜题，根本不需要想她为什么想死。正如爱丽丝所说，完全不用想。在我心中打转的思绪和空虚就是答案。

因为彩夏也知道了。

活着是没有意义的。

「用科学的方法说明呢……」

爱丽丝说道。模糊的少女脸庞逐渐清晰。

「出现那样的瘀青是对ANGEL·FIX成分过敏产生的反应，偶尔也会出现与药性不合的人，你跟彩夏都属着这类，就是这么简单。过敏反应在幻觉减退之后会造成强烈的空虚感，懂了吗？你所感受到的不过是药物造成的恐怖幻觉，那也许是真实但不是事实。」

所以……所以呢？

爱丽丝看似痛苦地将视线从我身上转移。

「反过来说，那不是事实……但却是真实。我知道这种说明一点意义也没有，你所到手的幸福和绝望，全都是神经细胞因药物刺激而产生的化学反应。」

是啊……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我们的情感、愤怒、哀伤、幸福和空虚，全都是化学反应。

所以，一切都是确切的真实。

「毒品会扩大所有精神作用，无论是多么渺小的后悔，或是因为自己所栽培的花朵犯下重罪而产生的罪恶感。就算不是故意的，在毒品面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的。在真实面前，事实只能保持沉默。所以……」

凝视我的一双深沉眼眸。

「我没有话可以阻止你。」

我凝视着那浅桃红色的樱桃小嘴。

「如果你打算变成那样，我没有能力阻止你。不过……」

握在爱丽丝手里的三折信纸，是我下定决心吃ANGEL·FIX那天，爱丽丝逼我写的遗书。那时候我完全不懂为什么爱丽丝要我写这种东西，好像只随便写了些乱七八糟的内容。

那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

「不过，我一定会告诉大家你的事。告诉大家你的确曾经存在此地，告诉大家你很勇敢，告诉大家你完成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喂！爱丽丝！你为什么要让第四代知道！」

是阿哲学长饱含怒气的声音。我转身和学长四目相接，正要走进门口的学长吓了一跳，全身僵硬。

「鸣海，你醒啦？身体还好吧？」

我虚弱地点点头。

「宏仔把车子开过来了吗？不能让第四代等太久，他会着急，赶快出发吧！」

「爱丽丝也要去吗？」

「你看到我这身打扮就懂了吧？我不去一趟压不住第四代。」

「啊……喂！为什么要让第四代知道呢？平坂帮的人已经包围他们的巢穴，大概会把所有人都给宰了。」

啊，阿俊他们已经被发现了吗？

对了，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所以吃下ANGEL·FIX的。我都忘了。现在想起来，觉得恍如隔世。

完成了该做的事

所以又怎样呢？

爱丽丝爬到我身边，从床上走了下来。

「我和第四代之间有业务契约，身为侦探，有义务提供所有关着FIX的情报。而且对方至少有七、八个人吧？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借助平坂帮的力量。」

「可是……」

「所以我提出了条件，在我出现之前不准有任何动作。放心吧！我有办法，不会让他们对阿俊动手的。」

阿哲学长不服气地陷入沉默，接着走出房间。

爱丽丝转过身来。

我的脸有一半埋在枕头里，感受她的视线穿过黑色薄纱投向我。

「这全都是因为你的贡献。之后的事对着我来说，就像是为了自我满足而附带的赠品，可是对你来说……都没差吧？」

都没差。

「……我要出门了。你还想睡的话就睡到高兴为止，想跳楼请走到右手边最里面，挪开架子就可以打开窗户跳下去。不过这里是三楼，所以不能保证你一定能自杀成功。」

「……你要去吗？」

「我刚刚说过了吧？我想知道为什么彩夏要从学校屋顶跳楼自杀，阿俊跟墓见坂应该知道些什么。为了这个缘故，就只为了这个缘故，我要做到这种地步，就算知道之后也只是枉然。」

「……你要丢下我走吗？」

我缓缓起身，声音像蚊子叫，爱丽丝朝我稍微歪了歪头。

「你也想跟我一起去吗？为什么呢？你不需要配合我的自我满足。」

我摇摇头。我不是想跟去，其实哪里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做。可是……

「那么——」

「……自己去！」

爱丽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在干嘛？」

「我叫你不要丢下我自己去！」

停不住的嘶哑呐喊从我的喉咙涌出。

「每次都装得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得意洋洋地说些拐弯抹角的话，可是这种程度的事我不说你就不会懂吗？」

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如此愤怒，只是向面前模糊的黑影发泄我像烧热的铁块般火热的心情。

「你就像平常一样对我颐指气使啊！看也知道我已经无法一个人振作起来了吧？我整个人已经空荡荡的，哪里也去不了了！只要命令我什么都好！不这样的话，我、我、我……」

我紧握床缘，像是从身体中挤出空气般地一直剧烈咳嗽，骨头几乎要散开了。可是，反正我的身体已经没用了。这双手、这双腿，都已经没用了，已经帮不了任何人了。所以怎样都好，坏了也无所谓，就当作一开始就不存在好了。如果连这些人都忘了我——

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

我全身痉挛，冰冷的手像是吸取热气般，压抑住我颤抖的肺脏、肩膀和心脏。

「——的确如此，你委托的工作我已经完成了……可是应该支付的报酬还没给我。」

我忍受皮肤仿佛要拧断的疼痛，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爱丽丝那被黑色河流般的长发框起的笑容。

「那就工作到最后一刻，你是我的助手吧！你的手臂、你的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喉咙、你的指甲、你的牙齿、你的舌头、甚至你的最后一滴血……」

小小女王以食指轻轻点了我的额头。

「——现在全部都是我的道具。」

*

从车子后排的位子仰望天空，可以看见深红色的夕阳。

宏哥坐在驾驶座上说道：「你大概睡了十五个小时左右吧？」阿哲学长坐在前座，后面是我和少校中间夹着爱丽丝。爱丽丝紧紧抱着比摩卡熊小两圈的熊宝宝布偶，名字叫做莉莉鲁。载了奇妙的五个人和一只熊的蓝色外国车背对河边的路出发，只有白色透明的月亮追赶我们。

「我跟鸣海家里联络过罗！他们一点也不担心，之后记得介绍你姐姐给我认识。」

几乎是同时，阿哲学长拉住宏哥的头，少校朝驾驶座踹了一脚。可是我没笑。这么一说，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原来自己还有家。总觉得最后一次回到家，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车子行进的途中，爱丽丝一句话也没说。抱着布娃娃的手指甲变得死白，还流出冷汗。

这么说来，这家伙是茧居族。为什么宁可如此也要出门呢？明明只要交给第四代跟阿哲学长，一切就会自动结束了。

我一边眺望月亮一边想，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了。

遇到彩夏——是什么时候？是十一月。马上一月就要结束了，认识到现在一共三个月。套用老套的形容，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闭上双眼前是一片空白，醒来之后应该更空了吧？

马上就要结束了。

车子用力地摇晃一会，停了下来。

没什么生意上门的商店街—荞麦面店、照相馆、脚踏车店和宠物店。才下午五点，大家就拉上铁门。明明是离车站才车程五分钟的地方，却冷清得让人无法想像是同一区。

大到和冷清的商店街不搭的停车场，聚集了身穿印着蝴蝶代徽黑色T恤的少年。宏哥把车子停在停车场的边边。

「大姊，辛苦您了！」

「辛苦了！」

十几名凶神恶煞似的黑道少年一起对抱着布娃娃走下车子的少女行礼，夕阳把这一幕染成橘色。这瞬间，我看见连世界灭亡也不奇怪的超现实风景。

「大哥，您也辛苦了。」

「我听说了，大哥是赌上自己的性命才发现这里的。」

「不愧是大哥。」

石头男和电线杆绕着我。我移开目光，摇摇头。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到。

披着深红色外套的狼，分开平坂帮的成员们靠近我。

「你出门没关系吗……」

第四代低头望向爱丽丝，担心似地说道。

「当然有关系，你看了也知道吧？」

布娃娃遮住大半的脸，即使手微微地发抖，爱丽丝还是坚持要说那种令人讨厌的话。

「你干嘛刻意出门？上次的事件也一样，每次到最后的最后就跑出来。」

「因为我是尼特族侦探。不管再怎么傲慢地靠在安乐椅上卖弄理论，到最后还是得让自己的双手染满鲜血。如果不这么做，我永远只能接触死亡的世界。」

爱丽丝的嘴唇发紫，用痛切的声音回答道。我不懂她在说什么，第四代把手放在额头上摇了摇头。

「我们团团包围他们，一个人也没出来。可是从一小时前就安静到令人觉得不舒服。」

第四代用下巴指了指停车场隔壁的四层楼建筑。

「你们进去了吗？」

「你说过不可以进去吧？我们确定至少有六个人在。喂！已经可以攻进去了吧！也不想想我等了几小时。」

「不行，阿俊是我们的伙伴。」

「你以为我会特别饶恕谁吗？」

「我没这么想，所以……」爱丽丝躲到阿哲学长身后。「所以阿哲代替阿俊接受审判。」

阿哲学长露出吃惊的表情，僵住一阵子之后叹了一口气。

「说什么『我有办法』……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就像事前说好了一样，第四代也叹了一口气

平坂帮所谓的审判不过也就是打架。

「喂喂喂喂！壮大哥要跟阿哲大哥一决胜负！」

「到目前为止成绩如何？」

「四十三胜四十九败三平。」

「那不是已经胜负揭晓了吗？」

「好，我赌壮大哥五千。」

「我赌阿哲大哥一万！」「你这个背叛帮派的家伙！」「没办法啊，不这样赌博怎么成立？」「不能出腿的话，阿哲大哥稍微强一点。」

穿着黑T恤的男人突然开始炒热场子。

「喂！你们这些家伙——」第四代慌慌张张地想制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转眼间就决定好庄家，大家也下了注。小弟形成人墙，在停车场中心做出即席的拳击场。爱丽丝偷偷地离开阿哲学长的身后，场地中央只留下学长和第四代正面相对。

「算了，这种愚蠢的结尾才像我们的作风。」

学长一边往拳头上捆绷带一边苦笑。

第四代苦着一张脸，忍住想说的话，然后脱下外套往身后一丢。

「壮大哥，拜托您使出秒杀！」「阿哲大哥，我的一万块就拜托您了！」

小弟们粗野的加油声交互飞舞。我因为太过愚蠢的结局而哑然，爱丽丝拉住我外套的下摆。

「鸣海，我们要闯进去了，别发呆。少校赶快打开铁门的锁。」

「咦咦？可是阿哲学长还……」

「还用说吗？那只是用来争取时间的。等到第四代真的杀进去，就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少校已经在铁门前取出开锁的工具。第四代的声音飞了过来，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吗？

「喂！爱丽丝你这家伙！让我等这么久居然想自己进去吗？」

爱丽丝滴溜溜地转过身，朝第四代一指。

「你不会放弃已经开始的神圣审判吧？」

「可……」

摆好战斗姿势的阿哲学长一边苦笑一边迂回拉近与第四代的距离，第四代只好无可奈何地举起拳头。

「喂！你们也上啊！」第四代一直盯着阿哲学长，一边命令身边的手下。

「……咦？不不不，这场比赛可不能错过。」

「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

「我的一万块。」

「吵死了！你们这些笨蛋赶快去！只让那些家伙自己去，等一下发生事情怎么办！」

撬开入口的铁门进入大楼的瞬间，一股奇妙的味道冲鼻而来——那是一种青菜的味道、呛鼻、苦涩、新鲜植物的气息。这是我熟悉的气味。进入大楼的十几人当中，只有我知道这股味道，仿佛还遗留在我口中。一进大楼，马上就看到堆满灰尘的狭窄大厅，墙角堆了好几张破烂的沙发，就像废弃的医院一样。

「爱丽丝，你还是在车上等吧？」

宏哥低声呢喃。爱丽丝把布娃娃硬压在我背上，抓着我频频摇头。我回头一看，可以发现她的脸色比刚刚更糟了。

「你是要我完全不接触这个世界活下去吗？别开玩笑了。」

黑色T恤男越过我们朝楼梯跑去。

「四个人搜寻一层楼。」

「见人就可以揍下去吧？」

「不要太张扬！」

脚步声朝上下四散。

我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掌心，那时候身体和精神被切开的感觉还留在我身体里。那份感觉已经不会消失了。我接下来的一辈子都要被关在不属着自己的身体里度日吗？无法用自己的手碰触任何事物。

地下室是巨大的立方体空间，一整层楼都是加工精制用的工厂设备。走下靠墙的阶梯，可以从扶手望见工厂全貌。并排靠墙的机械像是高大的冰箱，沙包随意地堆在角落，桌上摆满立起的试管，一闪一亮的萤光灯令人不快地照亮室内。水从一直开着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槽，地下室的空气里充满了我熟悉的味道。宏哥、少校和黑色T恤男都皱起眉头，用袖子掩住鼻子，走下楼梯。

房间一隅并排着截去椅脚的黑色沙发以代替床铺，上面有好几名男子屈身叠在一起。

房间里面就像大象过境一样，好几个架子就倒在地上。男人把白袍当作被子，坐在倾斜的架子上，疲惫地把背靠在裸露的水泥墙，脚下净是碎裂的玻璃。

「嘿……」

男人缓缓地拾起头来，望着我——身后的爱丽丝，露出恶心的笑容。男人的脸和我记忆中的模样、也和爱丽丝找到的照片差很多。头发长到衣领，脸颊消瘦，眼镜内侧瞪大的眼睛彷佛要弹了出来。

可是我马上就知道他是墓见坂史郎。

「真是娇小的天使，你就是爱丽丝吗？」

墓见坂朝远方的天花板发出尖锐的笑声。

「我是听篠崎说过……还真的是小孩子。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真令人高兴。」

宏哥推开我接近墓见坂问：「喂！阿俊在哪里？」

「应该躺在那一带吧！那家伙也嗑了不少，是生是死就不知道了。哼，最后的存货当然要自己享受才行。」

一阵寒意窜上我的背脊。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死了。

宏哥和两名黑色T恤男越过倒下的架子和桌子朝房间里走，沙包附近传来了几声呻吟。

「阿俊！喂！阿俊！振作点！你吐得出来吗？赶快吐出来啊！」

宏哥悲痛的声音。

「喂！拿水来。」

黑色T恤男的慌张脚步声。墓见坂望着小小的骚动，从鼻子里发出笑声。

爱丽丝紧握我的手臂。

「墓见坂史郎，你的实验这样算成功吗？」

面对爱丽丝的质问，墓见坂挑了挑眉。

「当然成功了，怎么看都是成功了不是吗？大家都看见真正的世界了吗？实际上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天使带走了。ANGEL·FIX仅靠自身的力量就形成扩散循环的系统，其他的药物可以做到这点吗？只有我做到了！所以实验成功了！我成功了！」

再度传来摩擦背脊似的不快尖锐笑声。我已经不想听他说，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了。谁都好，赶快带他走。

可是爱丽丝又问了。

「……你觉得彩夏也算成功了吗？」

「彩夏？」

「阿俊的妹妹。」

墓见坂的眼睛失去焦点。

「啊啊……那是没办法的事。她发现花朵的真相，说要跑去报警，所以就只好灌她药。现在……已经变成植物人了……是吧？」

「你硬灌她药吗？」少校跳上架子，一把抓住墓见坂的领子。

「那又怎样？不吃才是罪过。」

墓见坂的回答已经不清不楚了。

「爱丽丝，我可以用他试验人民解放军的拷问方式吗？」

「少校住手，别让他的血和肉污了你的刀子。」

我无意识地紧紧回握爱丽丝的手。

单纯的事件，一个谜题也没有。

彩夏因为无法忍受药物带来的幻觉再现，所以跳楼了。

理由不过如此。

FIX扩大了她因为培养成为毒品原料的花朵而参与犯罪所带来的罪恶感，使得彩夏被罪恶感所吞噬。

墓见坂的声音响遍我空空如也的脑海。

「我也觉得很对不起她，本来没意思要杀了她的。」

「你还说不是故意要杀了她？」少校用饱含怒气的声音插了嘴。就算如此，墓见坂还是没有停下喃喃自语。

「篠崎是个好女孩喔，一直以为我是罂粟花的专家，很高兴地跟我聊了园艺方面的事，我本来要给她钱作为谢礼，结果她说只要给她花就好……」

「花？」

爱丽丝从我身后踏出半步。

「彩夏说她想要花吗？」

「是啊，她说因为需要很多棵相同的花，所以从播种开始，种了大概一千棵吧？」

「是什么花呢？」

「是杂草，长荚罂粟，不错的花喔！她跟我兴趣很合。可惜到了地狱去了。偶尔也会出现把天使误当死神的家伙，那种家伙没有资格通过光芒的门扉。」

墓见坂黏稠的眼神瞪着我。

「……你也一样……你也吃了那种药吧？哈哈，正如我所说，真可惜，我可是一定会被带上天堂的喔！」

寒意直透骨髓。

正如墓见坂所言，我的确感到遗憾。

我无法到达那道光芒，抓不住天使的手。然而，我已经失去了它，这辈子机会再也不会来临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虚如同熬干的黑暗般黏呼呼地留在我手上。

「你……究竟想怎样？」

明明根本不想问的，可是嘴巴却擅自动了。墓见坂的眉毛像是别种生物般一跳一跳的。

「你亲眼看过应该懂吧？懂吧？光芒旋风的另一边有扇门，是桃花心木的沉重门扉，总是打开约两公分，可以从这一头望见另一头。」

墓见坂刺耳的声音变得尖锐。

「是夜晚，是永远的夜晚。那里是四千五百年前的希腊，时间成环状循环，永远不停地流转。月光照耀在因为海风吹蚀而斑驳不堪的红砖上，大家并肩站在纯白的沙滩上歌唱。我好几次都把手指放到门上了，可是每次都被拖了回来。我到不了，脚下不累积更多尸体是到不了的。这次一定可以，这、次、一定……」

我想回嘴，可是胸前突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打断我的话。爱丽丝把布娃娃交给我后，从我背后走了出来。她走进倒下架子间的缝隙，走到墓见坂正前方凑近看他的脸。

「你看得见我吗？我看起来像谁？」

「……天使……」

「对了，我看过神的记事本喔，看过十四万四千人的名册，可是没看到你的名字。」

「……骗人！」

「神并没有召唤你到他的国度，连名字都没被记载。就这样在微温的黯淡中度过悠久的时光吧！那就是你应得的永远。」

「骗人！骗、人！」

墓见坂的头颓丧地垂向另一边，可以看见青白色的喉结浮现在黑暗中。

在充满杂音的寂静中，爱丽丝转过头来。黑衣融化在黑暗中，只看到薄纱后方的白晰脸庞隐约浮现。

「……你对他说了什么？」少校用近乎呼吸般的细小声音问道。

「我什么也没说，因为他让我生气，所以就随便说些空话讽刺毒瘾患者而已。怎么可以让这种家伙好过呢？」

爱丽丝回到我身边，从茫然呆立的我手中抢过布娃娃。又回到我身后，紧紧地握住我的衣服下摆。

「走吧！鸣海，事情已经结束了。」

低声呢喃自我身后传来。

「所有线索都连成一气了，这里什么也没有了。剩下的就交给平坂帮，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没有侦探出场的余地了。」

*

被夕阳染成紫色的停车场中央，第四代和阿哲学长面对面坐着，额头和拳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两个人互打得很厉害吧？脸上有好几处红色伤痕，衣服也都脏了。保镖石头男和电线杆从两边担心似地凑近看。靠近一看，才发现他们在玩手指相扑。

「你们还在打啊……」

爱丽丝用吃惊的声音说道。

「是你叫我们打的啊！」

「我才不会轻易死心！你刚才多打了我三拳吧！」

一大群脚步声进入停车场，打断第四代和阿哲学长的延长赛。第四代露出凶恶的表情，拍拍膝盖上的沙子站了起来。

石头男问道：「壮、壮大哥不比了，赌博怎么办？」结果马上被第四代揍倒！「吵死了！」

进入大楼的平坂帮成员几乎都回来了，少校跟宏哥也在，还有疲倦地靠在宏哥肩膀上的阿俊也在。

第四代问：「……结果呢？」

「一共有八个人。二楼以上没人在，可是几乎所有人都因为药物而失去意识，说得出话的只有这家伙。」其中一名黑色T恤男用下巴指了指阿俊。

「叫救护车了吗？」

「遵命！」

第四代点点头。我意外地想：原来他真的会救人啊？

一名小弟悄悄地对我说：「殴打失去意识的毒瘾患者也没用，等到出院之后再痛打一顿。」真是个有礼貌的黑道少年。

「那么阿俊要怎么办？别再继续无谓的打斗了。」

第四代朝宏哥怒吼。宏哥闭上嘴，把阿俊的身体缓缓放到柏油路上。

阿俊在哭。

眼神看来有意识，歪了的眼镜框、红肿的脸、口水和眼泪流到下巴，正在喃喃自语。

你有资格哭吗？我空荡荡的身体流入了黏稠冰冷的岩浆似的液体。

「为……什么要救我呢？别管我了……」

可以听见阿俊的喃喃自语。是你要我们救你的吧？开什么玩笑？

第四代直瞪着躲在我身后的爱丽丝。

「『你的拳头不是为了揍这种可怜的家伙而存在的』，别想对我说这类无聊的话。」

「我不会说的，我不像厌恶愚昧般讨厌陈腐，但还是讨厌。可是啊，第四代，报仇真的那么重要吗？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的世界就无法成立吗？」

「那是当然的。」第四代马上吐出回答：「别问这种你早就知道的事，在我的世界里没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了。」

「是啊！这真是个蠢问题。」

爱丽丝看起来像是在笑。

「可是呢，第四代，就算如此，报仇也不是你这次的任务。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第四代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接下来化为愤怒，最后叹了一口气平静下来。一边搔头一边忿忿地吐出话语。

「啊——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可恶，你这家伙真是多话。我知道，我知道啦！我退下就是了。」

狼的视线最后投向我。

重新披上外套，第四代转过身背对我们。

「园艺社的，已经没时问了，在救护车来之前把事情解决掉。」

这句话就像暗号一样，阿哲学长和黑色T恤男，大家都屏气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我？为什么是我？

「鸣海！」

紧贴在我背上的爱丽丝低声呢喃。

「你有事情想问阿俊就问，有想说的话就说。这是你委托的案件，所以由你来收尾。」

然后她的体温离开了我。

留在圆形中央的只剩呆立的我和蹲下的阿俊。

想问的事？

彩夏……最后留下遗言了吗？

我真的想知道这种事吗？我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她是被药物冲昏了头，根本不可能想到我的事。如果她曾经想过，如果她曾经想过我——

就不该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喂，鸣海……给我药。那边应该……有吧？我刚刚都吐出来了……可恶……」

阿俊令人不快的喃喃自语像是从污泥底部冒出的泡沫一样，在我的意识表面跳跃，令我胃酸直冒。

「反正我已经不行了……就让我死了算了。像我这种废物，我这种废物，已经，已经……」

我没有想问的事，也没有想知道的事。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站起来！」

我的声音散乱。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喉咙感到粗糙的疼痛。阿俊用融化般的眼神看着我。

「我叫你站起来。」

阿俊倒在柏油路上一动也不动。我抓住他的衣领后方，硬是把他给提了起来。阿俊的身体轻得吓人。

「鸣海需要绷带吗？」

阿哲学长在我身后说道。我转过去，摇摇头。

之后又重新面对阿俊，离开他半步，扭腰、挥拳。

直拳打在阿俊脸上的瞬间，我的手指和手腕的骨头发出悲鸣，麻痹似的疼痛直达脑门。阿俊吐出掺血的口水向后倒，仰躺在围成拳击场的平坂帮小弟脚下。我的肩膀和手肘还在颤抖。揍了人，自己也会痛。我非得靠自己的身体和赤裸裸的拳头，再次确认这份简单的真实。

「别睡了！站起来！」

我抓住阿俊的手腕，踏住他的脚，让他起身。朝腹部挥了一记左拳，阿俊的身体弓起来接受拳头的冲击。他飞出去之后，我又在他下巴上挥了记右拳。剧烈的疼痛传遍身体，弄脏手指的不只是阿俊的血，也许我自己也骨折了。因为自己的心跳声，连耳膜都一阵阵刺痛。那是属着我的真实世界和真实的疼痛。

有人把手放在我肩上。后来才发现令人不愉快的叽叽声，是我的肩膀因为呼吸而不断起伏发出的声音。阿俊趴在柏油路上发抖哭泣。

「鸣海小弟，可以了吧！」

宏哥温柔的声音清晰地流落在我背上。

阿哲学长和少校蹲下来，把阿俊抱了起来。

宛如漫长梦境的十六岁冬天就这样划下尾声。

梦醒之后心灵依旧空空如也，连揍了人也无法填满。

远远听见开过来的救护车铃声，我往下看，没有知觉，双手沾满鲜血，只能摊开一半的手指。那是我的手、我的痛楚、我的身体，终着又回来了。那是我今后还得拖着继续前进的——我自己。

第一卷 第七章

所以我继续无望地度日。

我们坚强得太无意义，以致着天使不伸手拯救我们就无法逃出这世界。

其实警察已从彩夏身体里检验出来的药物掌握了阿俊跟墓见坂史郎这条线索，只是碍着墓见坂史郎是政治家的儿子，所以直到证据齐全前都非常谨慎小心。没想到杀出一大群尼特族，把事情搞得天翻地覆。问我话的刑警似乎也认识阿哲学长，苦着一张脸偷偷告诉我真相。

我只被问过一次话就没事了，平坂帮由第四代起头，好几个人都被抓去了。我和爱丽丝马上就被释放应该是因为第四代隐瞒了什么，因为分开的时候第四代对我说：「你欠我一个人情。」

墓见坂史郎在救护车到达现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其他制造毒品并贩卖的五个人也因为用药过量而休克，死在住院期问。

天使的羽翼就这样从街头消失。

老掉牙的结局。

那之后的详细情况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再也没去「花丸拉面店」露脸。

*

一月结束了，二月也悄悄地过了。下了几场雪之后，二月底的期未考我又多了三科不及格。

我一直没去园艺社，因为想起彩夏就难过。为什么会难过呢？我从教室窗口向下看荒废的花圃。不过是回到遇到彩夏之前的日子而已，那时候的我丝毫不觉得一个人过有多痛苦。

会变成这样当然是因为我懂得身边有人的温暖，着是我想办法忘掉它，不再和其他人多交谈。对着担心我而和我闲聊的同班同学，我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补考一结束，我就没去学校了。

不过是回到相遇之前的日子——那是骗人的。

彩夏的消失宛如抓伤的伤痕，牢牢地留在我心中。

*

有时候，我会下意识地想起彩夏的事。特别是半夜蹲在房间床上，盯着玻璃窗另一边漆黑天空的时候。

接下来我就会想起爱丽丝那双冰冷的手、明老板做的冰沙、四个人围着碗公丢掷骰子的声音和笑声。

可是那不是为我而存在的。如果硬当作是为我而存在的，当发现事情真相的时候，这一切就会被夺走、污蔑、消失，只留下悲惨的自己。

如果结局是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靠近。

即使就这样一个人，也没有人会跟我说话或呼唤我的名字。

*

可是有天晚上，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直没去上学，就这样进入春假期问。就在春假的第一天，手机响了。我因为点着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滚来滚去，所以才无意识地拿起手机。

『是我，现在马上给我来学校。我在你高中校门前等你。』

是爱丽丝。这的确是爱丽丝的声音。

我不敢置信，一时语塞，手机贴着耳朵，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你怎么了？该不会想说接下来就要睡觉了吧？深夜可是我的活动时问，身为我助手的你居然想睡觉是怎么回事？现在放春假吧？赶快准备准备给我出来。』

「为……」无法好好发声，我呛了两三下。「为、为什么？学校？」

爱丽丝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现在是凌晨三点三十五分喔。三十分钟以内给我到。绝对不准让我在外面等你。』

「为什么我……」

『你这人每件事都要问，真罗唆，你是我的助手对吧？你该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雇用契约还成立吧？我有东西一定要让你看，所以别再多问了，赶快出门。』

我把手机翻了过来，仔细端详了好几次。总觉得那通电话是我的幻想，但是液晶画面的确显示了来电记录。

有东西想让我看？

因为下定决心不再见面，所以本想无视着爱丽丝的电话就这样睡了。可是就算我阖上眼睛，躺下翻身，爱丽丝的话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学校。非看不可的东西。

难道是彩夏的事吗？

我从床上起身，小心翼翼地下楼免得吵醒姊姊，走出玄关。大概是因为已经过了春分期间，晚上终着不用穿大衣就可以出门了。

我踏上脚踏车的踏板，晚风很柔和。

*

「你迟到了十二分钟。」

爱丽丝很生气。和那天一样，她穿着一身黑洋装，戴着垂了面纱的帽子，手抱熊宝宝，蹲在校门的柱子下。

我第一次半夜来到M高中的校门口，沿着围墙所设的苍白萤光灯微弱地照耀校舍。三楼玻璃窗的一角映着细碎的月光，一点人的气息也没有。

「因为你一副不明所以然的样子所以我先告诉你，我可是茧居族，在房外的痛苦指数是成指数函数延伸。你也许觉得不过是十二分钟，对我来说可要加上从房间到这里的二十五分钟。」

「对不起，不过我想夜深了，不要大呼小叫比较好。」

爱丽丝闭上嘴站了起来，用颤抖的手抓住我的皮带。

「带我到屋顶放了几株盆栽的那个位置。」

「屋顶……？可是……」

「我可是尼特族侦探，安全警报早就关了，钥匙也在我手上。」

怎么会有钥匙呢？

「想知道怎么得手就去问少校，我也不晓得详细状况，天知道他怎么拿到的。」

少校……我从以前就觉得他有犯罪倾向，没想到是真的。可是为什么要去屋顶呢？

爱丽丝不再回答我的疑问，露出一副去了就知道的表情，用力推着我的背。我叹了口气，把钥匙收下。

打开门，踏上怀念的凹凸不平水泥地。因为没有照明，屋顶上全是黑的。毕竟路灯太低，而星星的光芒又太遥远了。

栏杆的另一边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夜景。越过河川，望向车站的方向，那一带仿佛亵渎夜晚般地闪亮。背对车站，夜空和地面暧昧的分界线上散布着大楼窗户所流泄出的灯光和车灯。

感谢夜晚。如果是白天，我一定会想起彩夏的事吧？

「啊啊，刚好有好东西，这里可以爬上去吧？」

紧握我皮带正后方的爱丽丝说道。抬头向上望，只有夜空和巨大的黑洞——不对，是水塔的阴影。

「……你要爬吗？」

「高处比较好。」

我本来想说这么黑爬上去很危险，但是被爱丽丝不容分说的双眼所震慑。不过实际爬上楼梯后，把无力的爱丽丝拉上来可是费了一番工夫。

「这楼梯是怎么一回事，也不为我这种体型的使用者着想，真是的！」

爱丽丝爬上水塔顶端，紧贴着微微隆起而不平稳的表面，一边喘气一边抱怨。

「你把布娃娃放在下面不就得了……」

「你以为我没有莉莉鲁可以忍受待在外面的痛苦吗？我知道你既冷酷又没神经，但是没想到这么过分！」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对不起。」

爱丽丝一边死抓着我的衣服一边怒吼，一点魄力也没有。

「接下来要干嘛？呼唤幽浮吗？」

「等待天亮。」

「……咦？」

「就一直待在这里直到天亮。」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本来想抱怨几句，但是看到爱丽丝抱着膝盖，把下巴埋在布娃娃身上，紧盯着屋顶上的水泥地，我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爱丽丝说有东西要让我看。她是为了我，只为了我，而从自己的壳——满是机械的房间走出来等我的吧？

我在爱丽丝身边蹲下，感受身旁的体温。

耳中只有微微的风声、遥远的汽车排气管和身旁爱丽丝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夜晚的底层渗进了澄净的清水，天空逐渐泛蓝。街上的灯光开始褪色，堆积在屋顶地板的夜色也慢慢清澈，可以看见覆盖水泥地的整片杂草。

「彩夏……」

爱丽丝小声地说道。

「她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就走了吗？」

我咬着嘴唇点点头。

「是吗？那我就代替死者说出消逝的言词。」

「……咦？」

「那就是彩夏为什么要从学校屋顶跳楼的理由，天马上就要亮了。」

那是爱丽丝说过唯一的谜。

联系我和爱丽丝的谜。

「……懂了吗？」

「彩夏是为了让屋顶被封锁才从屋顶跳楼的。」

「……什……么？」

「你还不懂吗？这里是彩夏和你一起度过美好时光的神圣场所，为了不让任何人进入这里，所以她才跳楼的。毕业照预定要在这里拍摄吧？可是如果有人自杀的话，学校就不得不以安全为理由把屋顶所有出入口封锁起来——你看，开始了。」

开始了？什么开始了？

我追随爱丽丝的视线，望向屋顶的地板。

被延伸的漫长时间中，太阳先是从我的背后照起。柔和地融合光明与黑暗的清澈早晨，冰冷的空气充斥我四周，这时我才注意到。

一开始觉得有些许不对劲，但是水泥地上的茂密草地因为沭浴一丝丝的太阳而恢复绿意，看得出来四处浮现宛如染色般的鲜艳朱红。

是花。

满布屋顶的茂密草地中，位着众多茎梗上的花朵仿佛迎接朝阳般，缓缓地绽放。

我几乎要叫了出来，喉咙里充斥了炙热的物体。从暗绿中浮现的朱红星星，鲜明地描绘出一个图案。

「花种成圆形的……不，这是双重的圆……还是三层……？」

爱丽丝小声地细语，几乎和呼吸声没两样。我的手指紧紧抱住膝盖，摇摇头。不，那不是圆形。C里面是G，G里面是M。

那是我们的旗子。

是联系我和彩夏的象征。

在晨光中，花朵仿佛用脸庞迎接欢喜般地盛开。我和爱丽丝花了多久时间凝视这些花朵呢？

「长荚罂粟。」

爱丽丝凝视着我们的旗子喃喃自语。

「天亮了就开花，一天后就谢了。」

我移不开视线，只能点点头。胸口仿佛被抓住般疼痛，热流从我体内上升。现在只剩我了，我身边谁也不在。为什么？为什么要留下这种东西呢？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呢？

「彩夏也许被药物冲昏了头，可是她最后想起了这里，为了守护这里所以跳楼了。」

爱丽丝用细小但坚决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我从喉咙流泄出的声音湿湿的。

「彩夏一直为你着想喔。」

「我知道！」

所以又怎么样呢？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只希望彩夏健健康康的。我的希望如此渺小，明明这么渺小……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从坟墓中挖掘出死者的话——」

「闭嘴！」

「——反正，只是为了安慰生者而已。彩夏究竟想些什么，我也不明白。可是……」

爱丽丝把手叠在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这番美景是真的，只有这件事是事实。所以你一定得接受，是吧？」

我眼中所呈现的花朵旗帜不经意地晕开了，早晨的屋顶融化在海洋里。最初的一滴泪水从脸颊滑落，之后就停也停不住，布满我的世界。那是彩夏跳楼之后我第一次流下眼泪。

为什么人只留下回忆呢？把记忆一并带走该有多好？回忆已经抹消不去了，我接下来一辈子都要在这番美景中寻找彩夏想传达的讯息。

「鸣海，你恨我带你来看吗？」

面对爱丽丝的问题，我一边掉泪一边摇头。我怎么可能恨？

「那么你恨我也好。之前我跟你说过，彩夏的跳楼，你的伤心，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别说了。」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和世界连结，所以你恨我也好，责备我也好。」

「别说了！」

我粗暴地大喊，转身面对爱丽丝。她的大眼睛看来带着泪光，不过那也许是我的泪水。

「那样做有意义吗？你是白痴啊？难过的话就像普通人一样哭泣，生气的话就像普通人一样怒吼，开心的话就像普通人一样大笑，有想要的东西就像普通人一样说出口，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到呢？」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啊，难道你不懂吗？」

「我不懂啦！」

我挥开爱丽丝紧抓着我衣服的手。

「鸣海，等等——」

我从水塔跳下，膝盖和腰部都传来阵阵疼痛。我无视着爱丽丝的话，冲向门，冲下阶梯。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但是那不是针对彩夏，不是针对爱丽丝，也不是针对我自己。

眼泪哽在喉咙里，我奔跑在早晨的街道上，肺就像燃烧般疼痛。跑过天桥的时候，朝阳正从侧面照耀我的脸庞。

我暂时站住不动，把手肘枕在栏杆上低头向下望，稍微哭了一会，落下的眼泪被长距离卡车所扬起的灰尘给吸收了。

*

就算这样，我还是没用、脑袋差、没神经又冷血的小鬼。没来由的忿怒当天就消失了，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人什么事情都可以习惯。

而且不觉得习惯是件很悲哀的事。

觉得这样很悲哀的大概是在天上的谁吧？

我们被那家伙随意书写的记事本所摆弄，每天生气一点，微笑一点，又后悔一点，只能这样努力活下去。

*

所以两天后的黄昏，我拖着穿了厚羊毛短外套的萎靡身体，摇摇晃晃地踩着脚踏车去医院。

彩夏持续昏迷中。

干净到令人生厌的明亮病房，正中央的病床上躺着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闭着眼睛的彩夏。护士告诉我：「她有在呼吸喔！」可是彩夏的胸口一点起伏也没有。病房安静到好像可以听见点滴流过管子的声音。

我想，彩夏的身体的确在这里。

但是她的灵魂却不知道在何处。

那时候因为药物而强行打开的大门另一头闪耀着光芒，我在其中所看到的大概不是彩夏的所在，而是我自己的；墓见坂史郎所前往的目的地也是自身中的黑暗。我们一直被关在身体里，大概已经哪里也去不了了。

对了，你就是藤岛同学吧？我因为护士的询问而抬起头来。我想应该是彩夏的同班同学，他们带了东西托我交给你。

护士从墙边的柜子拿出东西递给我，那是装了十张色纸的塑胶袋。塑胶袋上有油性笔所留下的字迹：「藤岛的十张」。

我呆呆地望着护士的脸，护士笑着指了指床的方向。这时我才发现，枕头边挂了千只鹤，卡片上写着一年四班赠。

有事就叫我。护士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

我一直低头看着装了色纸的塑胶袋。

为什么不忘了我呢？明明怎么跟我说话我都不应的，明明我都不去学校的。

继续想下去我大概会哭出来，所以就往圆形椅子上一坐，从袋子里取出色纸来。

不过是折十只纸鹤，却花了我好久的时间。完成的纸鹤每一只都皱巴巴地很丑。为了把纸鹤绑到千只鹤上，我绕到枕头边，赫然发现一些东西。

病床另一边的矮柜上，放了似乎是探病的人送的礼物，形成奇妙的组合。

巴掌大的透明盒子里放的是一副花牌。

花牌旁边是塑胶模型战车。

唯一正常的礼物是干燥花的花篮。

还有一个三百五十CC的深红色罐子。

我在床边，也就是彩夏的脸旁边弯下了腰，直勾勾地看了彩夏一会。

说哪里都去不了是骗人的，因为我还可以靠自己的双腿行走。彩夏已经连靠自己的腿行动都做不到了，可是我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把多了十只的千纸鹤重新吊好，要走出病房时，我突然停了下来。

好像听到了什么，好像有谁在叫我，所以我转头望。当然那是我的错觉，彩夏被冻结在乳白色的病房正中央。可是我发现了彩夏的改变，赶进冲向病床，盯着她的脸瞧。

彩夏的眼皮稍稍地开着。

我可以看见彩夏瞳孔的颜色，但是她不是看着我。彩夏的眼睛大概穿过了我的脸，穿过医院的天花板，穿过天花板之上晴朗到令人觉得愚蠢的春日蓝天，望着打开的那扇门。

我的手擅自动了，不知道按了多少次呼叫钤。大量的脚步声接近病房，包围了我。护士推开我，贴近彩夏的脸庞。一说要叫医生来，另一个护士赶紧跑出病房。穿着白袍的男女终着包围了病床，做了脑波检查之后开始吵闹，说是瞳孔的反射运动云云，然后把我赶出病房。

白发的医生走了出来，向呆坐在走廊沙发上的我说明彩夏的病情。一切都还不清楚，不做精密的检测是不会知道的。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偶尔会出现这类的情况，苏醒的机会虽然很小但也还是有可能。

所以今天先回去吧。

我曾经选择捣住耳朵，在这里一直等待。

可是我现在有非去不可的地方。所以我点点头，站起身来。

*

过桥，钻过首都高速公路，远远地绕过车站，前往一个半月没去的「花丸拉面店」。

「我想了新菜单：『芝麻奶油拉面』，你试吃看看吧！」

正在准备营业的明老板看到我，若无其事地说道。好像我昨天跟前天都来过似的。明老板的语气让我胸口有点疼——可是也安心了下来。

「芝麻跟奶油都很好吃，混在一起就……」

我想应该不好吃。

「不要废话，马上就要煮好了，给我吃。」

「我得去一趟爱丽丝那里。」

「嗯——？啊啊，对了……」

明老板从柜台上探出身子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很生气喔，你要有心理准备。」

呃，果然在生气啊？

「这次可没有冰淇淋帮你，你自己加油吧！」

明老板邪恶地笑了笑，用力推了推我的背。没办法，这都是我的错。

*

NEET侦探事务所里的空气冰冷到足以冻伤人，我的心情也好比冷气机吹下的冷风夹杂尖锐的冰块。穿着睡衣的爱丽丝背对着我，在床单上流泻出好几条支流般的黑发，那天看起来也像玻璃制的利器。

「不用啊，你用不着跟我道歉，不过是件小事。那天把我留在屋顶的水塔上，虽然之后我体验了仿佛废弃的人造卫星般的两小时，翻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你得跟我道歉的理由。无法独自爬下楼梯，也完完全全都是我个人的责任。如果你一定要道歉的话，就去找少校吧。他那天一早就被我的一通电话给叫出来，躲过值日老师的眼睛来屋顶的水塔上接我。」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

爱丽丝连头也不回，粗暴地敲着键盘。Dr.Pepper的空罐在床下叠了两层，形成厚厚的一圈围墙。

她果然在生气，我为什么那么笨呢？

只是因为爱丽丝在我身边说说话，我就把自己混乱的情感发泄在她身上，根本就是个小鬼。

「我不是说你不用跟我道歉吗！」

爱丽丝带刺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可是把爱丽丝一个人丢在外面跑回家的确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下次出门的时候，我一定会好好地一直……」

黑发突然跃动了起来，爱丽丝转过头来，脸蛋发红。

「那、那、那只是因为你刚好在我身边而已！不要讲得一副好像我没有你就不能好好出门的样子！」

「啊，对、对不起。」

我缩起身子来，明明没那个意思的。

「你究竟是为何而来，除了嘲讽我之外还有事的话，就赶快讲一讲！」

爱丽丝脸红通通地挥着枕头，拍着毛毯。

有事。

刚刚的对话就是我想说的事……要是我老实说，一定会惹得爱丽丝更生气吧？我究竟该怎么说才好？

爱丽丝突然背向我，又转身面对键盘。

我思索了一会儿该说什么才好。

这种强辩的理由行得通吗？

我也不知道，只能试试看了。

「……我的雇用契约……还有效吗？」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黑发的流向因为爱丽丝转向我而扭曲。眉头紧蹙，嘴角微微向下撇。

「当然已经结束了，因为契约期限到我知道真相为止。」

「可是……」

我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勉强压抑住紧张的心情。

「可是爱丽丝说过，结果还是不懂真正的情况。所以……」

我拙劣地挑爱丽丝的语病。如果是爱丽丝，如果是平常的爱丽丝的话，早就发挥十五倍左右的辩论功力驳倒我了。可是那时候的爱丽丝却因为我的回答而一时僵住不动。

「所以我还是爱丽丝的助手，对吧？」

爱丽丝一直向上盯着我看，我继续说：

「所以我来跟你道歉，今后我还是——」

也许某天彩夏会醒来，也许那时候她会告诉我们真相。所以直到那天为止，我都是爱丽丝的助手。

我的话因为爱丽丝突然丢来的Dr.Pepper空罐而中断了。钝重的金属声「咚！」地响起。

「笨蛋！滚出去！」

脸颊微红的爱丽丝吼道。这是我听过爱丽丝的发言中最短的一句。

我低着头，停住呼吸，吐了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一走出门口我突然想起，其实我不是为了道歉而来，也不是为了助手的事情而来，因为觉得很傻所以就无意识地忘了。果然，我真的得说的只有这句话：

「……谢谢你，在很多方面。」

我对着小熊睡衣的背影说了这句话。

走出房间，关上房门，看板上的句子映入眼帘。

这是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

It'stheonlyNEETthingtodo.

应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吧？可是没办法，我就是没用、脑袋差、没神经又冷血的小鬼，对我来说，这就已经是尽最大努力了。如果这样也不行的话，光是后悔也无法向前进。

我已经没有来这里的理由了。

那就是我所选择的结果，因为人生是无法挽回的。

*

走下逃生梯，往大街走的时候，正好遇上张浅黑色的脸。是阿哲学长！我慌张了起来。一个半月也没见，一开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甚至想不发一语地穿过阿哲学长逃走。

可是，阿哲学长若无其事地开口：

「喔？这不是鸣海吗？你总是来得正是时候。」

从阿哲学长身后，宏哥、肩上背着模型枪的少校和穿着紫色背心的第四代吵吵闹闹地走向厨房后门。

「鸣海，好久不见。我们今天去探望阿俊喔！去警察医院，警察医院喔！在饭田桥，你去过吗？没去过吧？我也是第一次去呢。」宏哥一如往常露出爽朗的笑容。「没想到第四代也来了，我还以为一定会被关上五年呢。没想到已经出狱了，所以就庆祝他出狱。」

「不要说出狱这种难听的话，是结束拘留。」

「可是帮里没人被逮捕吧？可喜可贺。因为你要请客，那我就不客气罗，来份大碗叉烧面。」

「喂，等一下，为什么是我请客？普通不是应该倒过来吗？」

「就像高尔夫球一杆进洞要请客是一样的啊！」

「才不一样！」

「你真罗唆，那五个人玩十次大富豪，最后一名的人请客！」

阿哲学长从口袋里取出扑克牌。

五个人？

「鸣海你在干嘛？赶快坐下啊！」阿哲学长往逃生梯上一坐，敲了敲身边的位子。坐在汽油桶上的宏哥，坐在叠起的轮胎的少校和坐在啤酒箱上的第四代都看着我。

「……我也……可以加入吗？」

「当然啦！」宏哥拍拍我的背。

我呆立在当场，低下了头，闭上眼睛，强忍泪水。为什么呢？怎么会为了这种事想哭呢？从那天以来，我的心就好像哪里受了损害。就算这样也好，不是我的心坏了——

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我以僵硬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一开始有两项业务命令。』

爱丽丝如是说道。这的确是爱丽丝的声音。

『第一件事，把这个号码的来电铃声换成「COLORADOBULLDOG」。』

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勉强自己抬头看晴空。

『第二件事，Dr.Pepper没了，马路向右直走就会看到Lowson超市，给我去那里买一箱Dr.Pepper回来。』

「嗯，啊，那……」

我含泪回话。

『我不是原谅你，本来我就没生你的气，你也不需要向我道歉！』

「嗯，我明白。」

『收据抬头就写NEET侦探事务所。』

然后爱丽丝就突然挂掉电话了。我擦了擦泛红的眼角转过身，四个人或笑或吃惊地看着我。

「……那我要运动饮料。」

「我要Wonder的黑咖啡。」

「只要是百分之百的纯果汁都好。」

「乌龙茶。你敢买三多利以外的牌子就宰了你。」

我马上就成了跑腿。就算这样也好，我也许是个没用、脑袋差、没神经又冷血的小鬼，但还是有我做得到的事。

阿哲学长踢了我的屁股，我被踹飞出去。我口袋里塞了满满的零钱，朝大街跑了出去。

第一卷 后记

以前，朋友曾对我说过非常逆耳的忠言。「你不但写小说没内容，连后记也很无聊。每次的话题都是跟小说没关系又贫乏的饮食内容，你以为有人想看这种东西吗？不要再作梦了。不会因为你在后记卖弄穷酸，就会出现有钱的贵妇人可怜你，请你吃饭，买衣服给你，给你金钱方面的援助。」虽然我不懂他为什么如此详细了解我渺小的梦想，可是他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让我无法反驳。而且因为我爱炫耀无聊的知识：例如泡面放了二十分钟面条就会膨胀，轻轻松松就可以填饱肚子；而且因为难吃会让人没了食欲，一天只要吃一餐就够了——结果大家都怀疑我个性有问题。所以也差不多该换个话题了。

那么究竟该写什么好呢？朋友告诉我，在书店站着翻阅书籍的人，很多都是从后记开始读的。所以后记要介绍小说的内容，并让人看了一眼就明白。我深感同意。原来如此，难怪有很多书的后记都跟书的内容有关。

所以这本小说的内容如下：

「我们这群中辍生号称只有国中毕业，不想念书也无心工作，被政府贴上尼特族的标签。我们远离父母的羽翼，到拉面店落脚；但可不是天天窝在拉面店无所事事！只要有闲，根据报酬的多寡，我们尼特族N队什么都做得到。化可能为不可能，粉碎劳工局的预算！我们就是没工作的尼特族N队！

『我叫紫苑寺有子，是尼特族的领导人，大家都叫我爱丽丝。拿手绝活是一口气喝掉一罐Dr.pepper和入侵电脑系统。如果不是像我这样的天才军师，可没本事胜任这票没干劲尼特族的领导人。』

『我是桑原宏明，大家都叫我宏仔。凭我帅气的外表，女人都逃不出我的掌心。因为长期过着小白脸的生活，从胸罩到内裤（只要是内衣），我都可以搜集齐全。』

『嗨，让大家久等了！我是向井均，大家都叫我少校。我的窃听跟偷拍的技术可是天下第一！你说我是JOJO冒险野郎宅？军事宅？怎样，不行吗？』

『我是一宫哲雄，大家都叫我柏青哥的达人阿哲。就算是出动在外盘查的警察我都敢揍，但是千万别找我赌骰子！』

我们是没有生存价值的尼特族N队，勇敢地向不工作就没饭吃的社会下挑战书！要是你也休学了，记得来找我们！」

……就是这样的故事。另外，虽然没有出现在上述的简介中，但主角其实是个高中男生。

因为作品中经常出现专门术语，在此向各位读者解说——

【尼特族（NEET）】：是由NotEducatiom，EmploymentorTraining的开头四个字母所组成，直接翻译就是：「不受雇用，不受教育，不受职业训练。」最常被误解是第一项的「不受雇用」。这和收入没有关系，就像每次都在后记中公开自己的贫穷状态、幻想哪天会有贵妇人愿意包养自己的文字工——虽然有收入也还是尼特族。

【Dr.Pepper】：1885年在美国上市的饮料，现在已普及着世界各地，是最古老的碳酸饮料。在日本因为只有包括可口可乐在内的五间公司进口Dr.Pepper，所以贩卖Dr.Pepper的自动贩卖机只存在关东、新泻、静冈与冲绳地区。

【掷骰子】：自古以来广泛流传着日本的游戏，道具是三个骰子。若作为赌博游戏可能在短期间内轻松获得庞大利益，所以会触犯日本刑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赌博罪。我也差点就要触犯法律了。

【这世上不工作就没饭吃】：根据日本宪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所有国民都有劳动的权利与义务。我询问过法律系的朋友：我不需要权利，所以可以不要负担义务吗？朋友大笑二十分钟之后告诉我：如果想要交还权利，就得先免除生存的义务。

由着出版社说后记可以写四页，所以我觉得自己可以在介绍作品内容时，也穿插简单易懂又有益大众的学术知识。虽然人只要有多余的页数就不会写什么有用的东西，可是还剩下一页，想趁这时候说些正经的事。

关着这本小说的起头：「尼特族侦探」这个点子，是深夜在某个BBS上以聊天般的气势狂留言的时候想到的。一开始的人物设定是二十八岁没工作的尼特族男子，明明是侦探却非常依赖网路又天天窝在家，只要有人委托调查，就用Google搜寻或是在各大BBS上张贴问题，寻找对策，是个没用的角色。

虽然每次都这么说，这本书能够出版还是要归功着众人的帮忙。特别是建议我把侦探改成女生的Y先生、一直陪我反覆改稿子改到神智不清的责任编辑汤浅大人、藉由生动的插画为角色赋予生命的岸田メル老师，在此向他们献上感谢之意，谢谢。

二〇〇六年11月杉井光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

台版 转自 Ozzie@轻之国度

春假里的某一天，NEET侦探事务所突然出现一名委托人，还是个情绪莫名亢奋的怪怪泰国女生。

女生的父亲失踪后所遗留的手提包内，装满二亿日圆的巨款。

女生的委托是——「请救救我爸爸。」

穿着睡衣、足不出户的「尼特族侦探」少女爱丽丝与身为助手的我，借助尼特族侦探团的阿哲学长、少校与宏哥的力量展开调查。连街上的不良少年头头．第四代都被牵连在内，事件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有点不堪、有点好笑却又带着一点点勇气的青春NEET-TEENSTORY第2集。

藤岛鸣海NarumiFujishima

直到去年为止，我只是平凡无奇的高中生。

拜冬季发生的一连串大事件所赐，整个第三学期都给毁掉了。

然而我还是奇迹般地升上二年级，但仍然跟不上课业的进度，考试几乎都不及格。当回过神时，已站在悲惨人生悬崖边。

自认不能就任成为无业游民，于是奋发向上、接了两个打工工作。

其中一份工作是拉面店的店员，而另一份则是……侦探助手。

……看来我可能选错了打工的地方，何况其中一位雇主还是尼特族。

加上在我工作的场所附近无时无刻都有尼特族在游荡，大家一心想把我给拉进去。

至于他们都是什么人——

爱丽丝Alice

这家伙是尼特族侦探，也是我的雇主之一。

她是个几乎足不出户的茧居族，所以使唤人的方法也很没礼貌。

她认为侦探助手（我）只不过是个好用且会说人话的吸尘器罢了。

手无缚鸡之力、没有生活能力却又善于狡辩，只要我稍有抱怨，立刻就会以五千倍骂回来。

真的是，我干嘛非得为这家伙做事不可啊？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懂，只是如果没有我在身旁，这家伙连饭都不会好好吃吧……

尼特族侦探团NEETDetectives

围绕在爱丽丝的身旁、丝毫不亚于她的一群社会边缘分子。

就算遇到任何困境，依然永不放弃、永不回头、绝不工作，这就是尼特族侦探团。唉～真受不了。

阿哲学长Tetsu

几年前自我目前就读的学校休学，现在是个无人能出其右的柏青哥专家。

过去练过拳击，拥有超人般的动态视觉，却只用在吃角子老虎机的压注上。

虽然有时候还满可靠的，但金钱观念非常糟糕。

少校TheMajor

虽然长得这副模样，但的确是个大学生，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军武宅。

拥有连大学教授都赞赏的电子工程技术，却只用在偷拍及监听方面

宏哥Hiro

听说常被误认成模特儿，其实是个赖在女生家里的小白脸。

拥有任何人都想多看一眼的外貌以及香醇美酒般的说话技巧，却都只用来泡妞。

曾让许多女人为他哭泣，也许有一天会在什么地方被捅一刀吧。

明老板Min

在侦探事务所楼下开拉面店的大姐，我的第二位雇主。

是我身边的人当中少数正常的社会人士，我一直受她照顾，所以在她前面抬不起头来。

脾气很差，我也很怕她，所以根本不敢说她煮的拉面其实不太好吃。

第四代TheFourth

城市里尼特族不良少年的头头，与侦探团的伙伴有着斩不断的孽缘。

嘴巴很坏、很没耐性，但听说也很会照顾人，比起侦探团的人好太多了。

兴趣是裁缝，而且拥有职业级的水平。如果不小心说出这事件可能会被他杀掉，所以我不敢和任何人提起。

玫欧Meo

刚开始在拉面店打工的那一天，我一如往常被爱丽丝使唤，也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些许疑惑。就在这样一个令人无事发呆的星期六下午，她出现在我面前。

她是个生长在泰国，异常容易兴奋的女生。而且居然有事想找侦探事务所帮忙。

尽管身为侦探助手，我还是吓了一跳……没想到真的有人上门委托。

本以为既然会找尼特族侦探，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结果——

她带来的波士顿包里装满了浓浓的现实感——

两亿日圆。

那是一个足以打乱某人人生、还足够找零的金额。

玫欧说：「请救救我爸爸。」

于是——事件开始发展。

朝着我们意想不到、令人心痛的黑暗中前进。

奇迹在任何人身上

都会发生一次

只是

发生的时候

他们不曾注意

《我是真悟》楳义一雄

第二卷 第一章

有一小部分的人误以为东京二十三区是个从南到北满是高楼大厦的都会，还没搬来之前的我就是如此。事实上，有着刺向天空般高耸建筑的只有紧邻大车站那一带，四周则都是平坦的低矮楼房。因地层下陷而凹凸不平的柏油路、发出刺鼻酸味的臭河川、不知是否有人在照顾的农田以及我所就读的高中，这些全都不出车站方圆两公里的范围内；只不过隔着一条街，霓虹灯的光芒就看不见了。

虽然「花丸拉面店」也位在距离车站步行只须五分钟的地方，却是被一堆破旧的大楼给围住，暗不见天日的店面之一。它是间只有五个柜台席的小店铺，除了晚上偶尔会有醉汉晃进来外，白天几乎没看过有客人就坐。

所以我的聘用考试就在正值春假的三月三十一日、店内早已空无一人的下午一点半举行。

「听好了，只要里头的东西洒出一丁点来，你就别想通过。」

明老板边这么说，边将托盘一一递到我手中；托盘上还有冒着白烟的海碗。她是「花丸拉面店」的年轻老板，长长的头发扎成马尾，一年四季都穿着挖背背心并露出健美的双肩。敞开的胸前可以看见重重缠绕着胸部的白色绷带。不难看出她出身体育科班，根本不是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科高中生所能违抗的。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嘴：

「请问……为什么打工的聘用考试要做这种事啊？」

「你知不知道自己之前打破了几个碗啊！？根本就不够专心！所以你要是能把东西平安送到爱丽丝那里，我就用你。」

之前我曾多少帮这家店做过洗碗、端菜的工作，同时也造成很大的损失。其实我应该要感谢善良的明老板还愿意给我考试的机会才对。

「预备，开始。限时五分钟。」

「还要限时喔！？」

被明老板瞪了一眼，我只好小心翼翼地从厨房后门走了出去。

爱丽丝住在与「花丸」同一栋大楼的三楼、八号房。从紧急逃生梯走上去，再往走廊方向走差不多五公尺就到了，从一楼的店面走上来通常花不到一分钟。

但这时的我光是走一阶楼梯就得花上个两秒，因此当我走到写着「NEET侦探事务所」的招牌前时，早已浑身汗流浃背。

由于双手都端着托盘，我只好用手肘按下门铃。没有人应门，只有蓝色灯光闪烁。

「爱丽丝，拜托，帮我开门。」我苦苦地哀求。

『……你自己进来就好了。门没有锁。』

对讲机另一边传来年幼少女不耐烦的声音。

「我没办法用手，手上拿着两个托盘。」

『那你可以放在地板上啊！』

「不行，一定会掉下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只不过是把托盘放在地板上，没想到你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我头上也有托盘！」

听到我悲壮的吶喊，门终于开了。少女从里面探出头来，她有着一头乌黑及地的长发，一双盈满闪耀亮光的大眼睛，身穿可爱小熊图案的睡衣，露出有如生病般的苍白肌肤。

「……你是在表演杂耍特技吗？」

双手各拿一盘、头上还顶着一盘。冷眼看着我身上一堆放着碗公的托盘并站在那颤抖，爱丽丝以无言的语气说：

「这个画面满有趣的，我想拍照留念。拿给阿哲和少校那些人看，他们一定会很高兴。我去拿数位相机来，你就保持现状等我。」

「不，那不重要啊！」我拚命叫住正要进入屋内的爱丽丝：「总之……这个……可以先帮我拿一下吧？」

我以眼神暗示那在头顶上摇摇晃晃的托盘，但爱丽丝耸了耸肩：

「请想想我和你的身高差距，还有我的手臂肌力。那根本不可能吧？你就进房随便找个地方摆着吧！记得要先脱鞋。若是你敢滴下任何一点东西，我会让你负责清理到打完蜡为止。」

爱丽丝还是老样子，没血没泪。

我只好保持上半身不动的姿势，轻轻地把鞋脱掉，走进小厨房的流理台将双手上拿的托盘放下，然后再将头顶上的托盘轻轻拿下来。几乎连魂魄都差点吐出来的长长叹息，彷佛蜷曲在冷气房的冰冷地板上。

「……啊，老板吗？嗯，鸣海刚到。」房里传来爱丽丝与明老板讲电话的声音：「……不，看来是没有洒出任何东西。老板你真善良，若换做是我一定叫他拿水桶而不是碗公。」

这家伙还真爱说笑。心里一边抱怨一边将三个碗公放上同一个托盘，然后端到寝室内。

房内的三面墙壁都被与天花板一样高的架子遮住，架上摆放着一堆怪异的机械，周围还有无数的电线复杂地缠绕在一起。房中央摆着一张大床，毛毯上堆着大大小小、种类繁多的熊布偶；爱丽丝坐在当中，就像是被一群布偶包围。

「你该不会要我三碗都吃掉吧？」

爱丽丝瞪着我端上来的碗公。这个穿睡衣的少女不但非常挑食而且食量极少，每次要她把东西吃光都得花上好一番功夫。三个碗公里面分别放着少量、不同囗味的拉面。

「明老板大概以为我会翻倒其中一、两碗吧。」

「你怎么不翻倒呢？你平常明明迟钝到连螳螂停在鼻子上都不会发现啊！」

为什么这样也要被骂啊……？

我拉出类似医院病床上附的可动式桌子，并将托盘放在上面推到爱丽丝面前：

「看爱丽丝你想吃哪一碗，剩下两碗我帮你吃。」

穿着睡衣的少女几乎要把整张脸都放到碗公里似的，仔细地观察每一碗拉面。

「我想吃尽量清淡一点的。」

她以哀求般的眼神看着我说。

「听说三种都是新创作，我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嗯——」

爱丽丝迟疑了许久，最后选择了汤色比较透明的一碗。但是她吸了一根面条后，却整个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好酸。」

酸？拉面很酸？

啊！这样说起来，明老板最近的确净做些怪异的拉面。

「呜……被汤色给骗了。我太大意了，里面居然有这样的陷阱。」

爱丽丝的双眼盈满泪水，却还是用筷子一根接一根将面条夹入口中。

「这两碗似乎比较正常，你要换吗？」

我坐在床前抱着自己那份拉面说。但爱丽丝却以满是泪水的双眸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怎么能相信可以若无其事吃下一碗拉面这种人的味觉！？这碗面是我自己选择的，而且如果唯唯诺诺听信了你的建言而交换拉面，要是又不喜欢，我岂不陷入更大的窘境？如此一来你要如何补偿我所保有的矜持？」

我原本想吐槽她：只不过是吃一碗拉面并没什么异常的，但看到爱丽丝边「呜——呜——」地啜泣边将拉面一根根吸进嘴里，觉得实在有点可怜，因而闭上了嘴巴。我迅速地将两碗面解决掉后，便向小厨房走去。

打开电冰箱的门，里头摆满三百五十毫升的红色罐装Dr.Pepper。我取出其中的一罐拿给爱一丽丝，最近我学会了先将瓶盖拉开后再递给她的小小体贴。爱丽丝以颤抖的手将瓶罐抢去，一口气喝个精光。

「呼呜呜呜呜呜。」

爱丽丝深深呼了一口气，彷佛脑袋里的东西都溶解掉了似的放心。她接着说：「鸣海，再帮我拿两罐来。」并拿着空罐不停挥动。这个睡衣少女的饮食习惯非常差，几乎三餐都只喝Dr.Pepper为生。被一个边喝垃圾饮料边吃拉面的人说味觉不值得信任，真不是滋味。

「人类必须互相扶持才能生存，这项事实我现在强烈地感受到了。幸好有你在我身边。」

吃完拉面并将第三罐Dr.Pepper也喝完的爱丽丝，一边钻进毛毯中一边对我微笑。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我吓了一跳手肘差点打翻了碗公。冷静。这家伙动不动就会说出这种意味深长的言词，更何况我并没有被爱丽丝扶持过啊。不……也不能说没有啦，该怎么说呢？

「对了，你说你想在『花丸』工作，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爱丽丝从毛毯中只露出了一颗头问。

「我可以保证你是一个生来便缺乏工作欲望的人，所以你不需要特地为了证明此事而造成老板的困扰。」

「我不需要那种保证。」应该说你少随便决定我的人生。「我觉得明老板一个人很辛苦，而且在『花丸』打工也比较方便。」

「方便？」

「这样几乎天天都可以来这里。」

因为爱丽丝今年冬天侦破的那个案件，我现在的立场才会是侦探事务所的助手。爱丽丝虽然是侦探，却是个足不出户、从不与社会往来的茧居族，我也没看过有任何顾客前来委托案件。所以助手的工作顶多就是帮忙搬食物及Dr.Pepper，顺便让爱丽丝欺负一下。与其如此，还不如找个地方打打工也比较不浪费时间。

「哼！我可不知道你对助手工作如此热心。」

是你叫我每天都要过来的吧！

「无论如何，这年头应该也没几个人愿意去拉面店打工赚取微薄的薪水，对老板而言应该有所帮助吧。不过一旦彩夏出院了，你一定会被Fire掉。」

我正要收拾碗公的手停了下来。

因为无法立即对爱丽丝突然提起的名字做出反应，我凝视着碗底的汤汁愣了一会儿后，转头望向床边。

「怎么了？你不也只打算做到彩夏回来为止吗？」

「不……嗯，那个……这件事我想都没想过。因为……」

彩夏。

今年年初从学校顶楼一跃而下，目前变成植物人还躺在医院病床上。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只是她现在不会说话，也无法自行走路了。

那样的彩夏——还会回来吗？

「医生也说过并非毫无机会，不是吗？而且第一个听说的人不就是你？」

「话是没错，只是……」

我自己也查过资料。彩夏现在的状态若持续三个月以上，就叫做持续性意识障碍——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一旦被医生判定无复原机会，大多数医院都会强制病人办理出院。虽听说过有苏醒的案例，但绝大多数也只恢复到能以脸部表情传达部分情绪，或可以经由嘴巴摄取食物，不过如此罢了。

要是她能回归原本的正常生活，那才真叫做奇迹。

「你不相信会有奇迹发生？」

「爱丽丝你相信吗？」

「当然。奇迹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生一次，只是发生的时候他们不曾注意。」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总觉得是个很差劲的想法。跟我说不会有奇迹或许还能让我好过点。这么说起来，我和彩夏的奇迹，是不是已经在那段窝在顶楼的日子里不知不觉消耗殆尽，已经无法挽回了？

「没关系。既然会发生一次，就会发生第二次。你就相信吧！」爱丽丝肩上披着毛毯，抱着膝盖微笑着。「撒哈拉沙漠中降下的雨水、美国金门海崃及印度泰姬玛哈陵、父母双亡后出生的试管婴儿、吉米．罕醉克斯（注：JimiHendrix，美国黑人天才吉他手）及巴别塔，全都是奇迹、奇迹和奇迹！所以总有一天，所有人类都将成为朋友。」

我依然无法了解爱丽丝的引喻习惯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还是硬挤出微笑来回应她。

「你和我的相遇也是，你愿意天天来我这理也是，就连没把碗公打翻平安端上楼来也是——这些全都是奇迹。」

「……你接得还真顺啊。」

我站了起来。对了，既然已经通过聘用考试，就赶紧回明老板那儿吧！从今天起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当我将三个碗公及三张托盘迭在一起正打算走出房门时，爱丽丝把我给叫住：

「刚才老板在电话中还说……」

「说什么？」

「她说，回去的时候也要把碗公顶在头上。」

「我可没听说！」

﹡

不过，「人的相遇都是一种奇迹」倒是个不错的说法。尤其爱丽丝是个茧居族，而我自己也差不多，只要和陌生人交谈超过二十秒就会感到呼吸困难。

过去遇到的人们或多或少都对我个人造成影响，多亏如此我才不至于比现在更加堕落。虽然也没有因此而成为正经的人，总之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到了十六岁。在充满无限可能的荒野上，倘若真能只靠与他人的相遇而走到现在的自己，那这些人生中的路标确实弥足珍贵——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感激的就是了。

所以我在通过「花丸」聘用考试开始工作当天遇到那个女生，大概也是一种奇迹吧？

女生约莫在下午三点多出现，当时我正在厨房以隔水加热的方式融化巧克力块。明老板站在更里面，正以电动搅拌器将蛋白打发制做蛋白霜。「花丸」真正的卖点其实是比职业甜点师傅做得还好吃的冰淇淋，洋溢在店里的甜腻味道根本就不像是拉面店，况且座位上也空无一人：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说了声「抱歉打扰了！」便大力推开门的女生看见店理的情景也楞了一下。她认真地盯着我手上装有巧克力的钢盆看了两秒钟，然后退了两步再确认店前面的挂帘。

她是个有着咖啡色皮肤，非常引人注目的女生。年纪大约比我小个一、两岁，及胸的长发随意地编成左右两条辫子。上半身的蓝色T恤上印着白色字样，看来似乎是少数民族的文字；下半身则是很短很短的丹宁布热裤。女生的双腿健美又修长，若说她刚横渡太平洋游过来东京湾，我可能真会相信。她肩上背着浅咖啡色的波士顿包，感觉有点不大协调。

我们的眼神交会时，女生双手合掌说了声「Sawasdee」并轻轻点了点头，我也下意识地回了她同一句话。咦……她是哪里人啊？

（插图013）

女生再次确认门外的挂帘后问道：

「请问，这几个字念『花丸』没错吧？」

她的日语发音很标准。不过这个问题突然令我有点心虚，只好边将装着巧克力的钢盆藏进水槽边回答：

「应该……是吧？」

「应该！？」女生肩膀上的波士顿包差点掉了下来。「对不起，我不太会念汉字。」

嗄？上面没写半个汉字啊？

「喔？那请问这要怎么念？」

女生指着挂帘一角问道：

「……那个只是鸣人的画像（注：指卡通火影忍者中主角呜人）。」

「所以这个念作『鸣人』喔？日文真是深奥……」

「并不是……」

「真是怪了，还是我真的弄错地方了？听说是个看起来善解人意的漂亮姊姊开的店。」女生脸上的表情十分忧郁，不停地四处张望。

「嗯，那一定不是这家店。明老板一点都不善解人意——唉唷！好痛！」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明老板使劲往我的后脑勺敲了下去。

「你在搞什么，干嘛骗人家？」

明老板一把推开摀着头上大包的我，系上了围裙：

「欢迎光临。现在还是营业时间，请坐吧！」

「啊，对不起，我并不是来吃拉面的。」

接下来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实在令人无法置信。

「我听说这家拉面店楼上有一家侦探事务所。」

我和明老板互望了一眼。

这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NEET侦探事务所委托人。

﹡

「真难得有访客。鸣海，也请客人喝一罐Dr.Pepper。」

平常根本连一罐都不请我喝（虽然我也并不想喝），爱丽丝却叫我拿一罐给那个女生。她自己则跪坐在毛毯上，大概认为这是接待访客时应有的礼仪吧？

正要踏进开着冷气的事务所，女生因为室内的寒气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寝室看到爱丽丝的模样后，却惊讶地合不拢嘴，肩膀上的波士顿包整个掉落在地板上。真是个容易被看穿的女生。

「……你是侦探？」

「是尼特族侦探。我叫爱丽丝，站在那边的是助手鸣……哇！」

女生双手扶着床边并将脸贴近爱丽丝。她在超近的距离下仔细地观察爱丽丝，看起来很像在闻睡衣上的味道。

「你、你做什么？」

「我可以抱抱你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蠢话啊！？」爱丽丝满脸通红地将女生推开，并向后退了几步。

「对不起，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侦探，所以……」

「所以怎样？委托人就应该有委托人的样子！」

「真的不行吗？抱一下就好？」

「我不是布偶！」爱丽丝用手边拿到的布偶筑起一道墙，并往床头方向后退。

「真是的，彩夏跟老板也这样，为什么女生们都喜欢抱我呢？真是无法理解。」

不，我大概能理解那是为什么。不过怕岔开了话题，所以并没有开口。

「赶快表明你的身分并说出委托内容。你应该不是来这里玩的吧？」

布偶堆另一边的爱丽丝嘟着嘴说道。

「哦，对了！」女生将膝盖从床边移下来：「我叫做玫欧。」

她念自己名字时「玫」的音拉得比较长，而「欧」的音最后则有点接近开口音「呜」，是日文里没有的发音方式。接着她将双手放到头顶两侧招啊招的，就像是动物的耳朵一样。

「玫欧？是你的名字？」我忍不住插嘴了。

「是的，是猫咪的意思。」

「你是在泰国出生的吧？」爱丽丝话一说完，玫欧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啊？真不愧是侦探。」

「只不过是泰语罢了，跟侦探有什么关系？」

「泰国人取的名字还真奇特。」

她的名字是「猫」，这在泰国是稀松平常的事吗？

「鸣海，那在泰文里叫做cheuulehn，是昵称的意思。泰国人大都以昵称相称，因为有些人的姓氏太长了。他们的文化本来就比较不在乎名字，而且隐匿真名据说也可以趋吉避凶。由于不希望被魔鬼抓走，所以会故意取动物的名字或排列一些无字义的音当作昵称。」

「原来这样可以趋吉避凶啊？」玫欧惊讶地说道：「我完全不晓得。」

……你到底是不是泰国人啊？

「我大概五岁就到日本来了，所以不太了解泰国的事情。」

「啊，难怪日文说得这么好。」

「日文是和我爸爸、还有住在同一栋的大哥们学的。那里住着许多菲律宾跟中国来的女子，但大哥们大多是日本人。」

「嗯？你该不会是住在那个叫『哈啰皇宫』的地方吧？」

「喔喔喔，侦探小姐什么都知道耶！」

玫欧手扶床架、双脚不停地跳动着。

「不，是宏仔以前告诉我的，他曾说过有栋奇特的员工宿舍。这世界真是小。」

「啊，我就是从宏哥那听说这间侦探事务所的。」

听到玫欧所说的话，爱丽丝和我互望了一眼。原来如此。终于有点头绪了。

「玫欧隔壁住着一位来自中国的大姊姊，而宏哥也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左右。应该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吧？他教了我很多日文喔，还说他从事的职业很困难，叫做小白脸。」

「小白脸才不是职业！」

我不经意地大喊出声。宏哥是经常在「花丸拉面店」后面流连的尼特族之一，还是个到处借住女生家的小白脸。他到底教了人家什么奇怪的日文啊？

「后来宏哥被管理员发现并赶了出去，离开时他对我说：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花丸拉面店』求救。」

「原来是这样。」爱丽丝叹了口气并摇摇头：「总之待会儿叫宏仔过来一趟吧，我有些事要问他。无论如何，先说说看你所谓的困难吧！那才是你来找我的理由吧？」

话一说完，玫欧原本开朗的表情突然沉了下来。

「大约中午时，我在家里接到一通电话，是爸爸打来的。」

玫欧坐在床前开始说明：

「他突然叫我『拿着保险箱内的包包，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可是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凶，所以只好乖乖听话……」

「这就是保险箱里的包包。」玫欧指着我脚下的波士顿包说：

「嗯，真的很重，害我搬得好累。」

「你有主动联络令尊吗？」

玫欧的脸色更加凝重：

「他叫我绝对不要跟他公司连络，暂时也不要再回家，然后打他的手机就没人接了。虽然叫我躲起来，可是我又无处可去，所以才会想起宏哥告诉我侦探事务所的事情。」

「你爸爸叫什么？做什么工作？」

「他叫草壁昌也，在一间叫哈啰企业的公司上班。」

爱丽丝眉头深锁。

「宏仔好像也提过这个名字。他说隔壁住着像是黑道的男人和他女儿，应该就是你们吧。」

「爸爸现在不做黑道了。」

……现在不做？

「以前在大阪的时候好像曾加入帮派，但他说现在已经洗手不干了。」

一个洗手不干的黑道流氓突然打电话叫自己的女儿躲起来，而且还带着一大包行李。这情况真是不寻常。

我再次注视着波士顿包——里头该不会装了炸药吧？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没有。」

「那么……」爱丽丝压低声音，并从床边将脚放到地面上。「如果你不介意给我看，就请你打开包包。但我必须先告诉两位，打开之后就像按下了开关，恐怕就无法回头了。」

我和玫欧一同望着爱丽丝。她还是一样喜欢突然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里面该不会是炸药吧？」

我和玫欧同时提出疑问，爱丽丝嘴角微微上扬并摇了摇头：

「你们认为历史上害死最多人的东西是什么？不是炸药也不是毒药，而是情报——知道了就该死。即使如此，我还是得知道令尊到底遭遇到什么问题才能帮你。如果你下定决心了，那就打开吧。」

我似乎听到玫欧吞口水的声音，她的视线在波士顿包与爱丽丝之间大约往返了二次。

当玫欧将包包拉炼拉开的瞬间，房间内充满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一时之间实在分辨不出是什么味道，这是危机的味道？欲望的味道？或者就是所谓——

「哇……」

「呜哇……」

我和玫欧同时发出惊叹声，阴暗的包包里有无数福泽谕吉（注：印在日币二禺圆纸钞上的人物）紧盯着我俩，成迭的万圆的纸钞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包包。仅管心里明白弥漫在空气中的金钱气息只是错觉，但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应该有上亿圆的现金，还是难免有点微醺的感觉。

玫欧的喃喃自语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有这么多钱……」

「你们家境富裕到有这么多积蓄吗？」

「我们家并没有这么有钱！」

「这包包一直都收在保险箱里吗？」

从旁插嘴的我立刻发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如果包包一直放在保险箱内，玫欧怎么可能会知道？玫欧闭上眼睛，以食指搓揉眉间发出「嗯——」的声音：

「偶尔会看到爸爸从公司带这个包包回来……啊，像是发薪日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哇，爸爸的薪水这么多喔！好厉害。」

薪水这么多才怪啦！

「爱丽丝，这会不会是公司的钱……」

「有这个可能。」

突然音讯全无的父亲叫自己女儿带着巨额现金躲起来，自己恐怕也躲藏在某处……而且这家伙以前还是黑道。

「这下不妙了，应该报警吧？」

我在爱丽丝耳边轻声说。玫欧似乎听到了我所说的话，手抓着床架边缘一步步向我逼近：

「什么意思？我爸爸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于是瞥了爱丽丝一眼。

「令尊恐怕卷入犯罪事件中了。」

听到爱丽丝替我说出的实话，玫欧的表情倏然一僵。

「我想还是直说比较好——令尊可能诈骗了公司的钱，由于事迹败露而逃亡。」

「我爸爸不可能做那种事！」

玫欧用力将布偶推开跳上了床，抓住爱丽丝的肩膀大喊。

「请你冷静，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既然令尊叫你不要接近住家或公司，表示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你在哪里，加上他自己也是音讯全无——」

玫欧似乎把爱丽丝的话当成耳边风，她从床上跳下，抓起波士顿包就冲向门口。

「鸣海！」

不等爱丽丝提醒，我已经冲出去抓住了玫欧的肩膀。平常反应迟钝的我居然能作出如此迅速的反射性动作，连我自己都相当讶异。

「放开我！变态！色狼！油瓶老人！待兼福来！名古屋肉鸡！」（注：油瓶老人为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待兼福来〈Machikane-Fukukitaru〉为日本著名的已退休赛马）

你这家伙到底是在哪学到这些奇怪字汇的啊？还装作一副不太懂日文的样子！是宏哥吧？一定是宏哥教她的！而且后面那几句根本不是用来骂人的啊！好痛！可恶，不要抓我！给我冷静！不要乱动了！

虽然担心事务所的墙壁太薄隔音效果不佳，我还是抓住玫欧并在她耳边大吼：

「你冷静点！你根本就不知道爸爸现在人在哪里，出去又能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我爸爸不是小偷！」

「你去了又能怎——」、

「放开我——！」

自此开始的叫骂声（应该是）变成了泰语，所以我实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加上她拚命地挣扎，对于臂力不足的我而言已经是极限了。

「玫欧，难道你忘记令尊是怎么跟你说的？」

爱丽丝凛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到这句话，玫欧整个人僵住不动。

「他不是叫你躲起来吗？我可以确定他现在应该是卷入了什么棘手的状况，甚至可能因此危及你的安全。你就这样冲了出去，启不是枉费了令尊的一番苦心？」

「……可是！」

玫欧扭动身子从我的手中脱困，听得出来她在哭。

「报警处理就好了，总比你像无头苍蝇似的瞎闯有用。」

「……报警？」

玫欧的脸色凝重。

「不要报警，爸爸也说过不要告诉警察。那些警察常常只因为人家肤色不同，就对他们做出过分的事情。我们大楼的人明明都有签证……」

玫欧的语气突然十分严肃，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发生了什么事？」

我试着观察玫欧的表情，只见她用力摇了摇头：

「因为爸爸以前做过黑道，所以才会被怀疑，一定是这样。」

突然听到太过现实的对话，我只好安静闭嘴。

对于来自东南亚的人们而言，日本的确不是个住得舒服的国家。就连我自己也一样，只是听说玫欧的父亲曾经是黑道，就认定他会偷窃公司的钱。真是思虑不周，不过——

不要报警？还特地交代这种事，果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所以我要自己去找。」

「你连他在哪都不知道耶——」

「回头看看这里。请问在你眼前的人是谁？」

爱丽丝突然说话了。

回头一看，爱丽丝不知何时下了床站在寝室的门口，站在背后无数萤幕发出的逆光之中。

话讲了一半就被打断的我以没人听到的微小声息叹了一口气，接着离开玫欧靠在小厨房的流理台边。我无法针对下床后的爱丽丝发表任何言论。

「侦探小姐……」

「我不是普通的侦探，是尼特族侦探。就算窝在床上也能搜寻全世界，找出事实真相。」

玫欧跪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瞪着爱丽丝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开口说话。虽然我想说些什么，但却想不到任何一句适当的话语。案件委托人和侦探之间，没有助手插嘴的余地——爱丽丝并没有看我，但她的眼神彷佛正在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能找到我爸爸吗？」

玫欧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是你的委托吗？」

爱丽丝的口吻依然冷淡。

「一旦接受委托，尼特族侦探将跨越三千世界搜寻真相并给予回应。倘若没有委托，我只是无数个不会说话的窗户之一。」

玫欧以手背擦拭眼角的泪水。

「我要委托你——」她以清楚的声音回答：「请救救我爸爸。」

爱丽丝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想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茧居族侦探唯有透过案件才能与外界接触，若是没有正式委托，她就只能独自在床上将情报储存下来。爱丽丝的孤独，以及对世界持续改变、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恐惧，这些我都在这个冬天发生的事件中听她提过。

只不过——

我还是无法默默站在一旁不说话。

「你真的完全不打算报警吗？」

玫欧与爱丽丝两人同时望向我，首先回答的是爱丽丝：

「侦探必须尽量依照委托人的要求办事。」

而玫欧只是一个劲儿地摇着头。我再次叹了口气，抓了抓头：

「如果真的是犯罪事件该怎么办……」

「爸爸不是坏人。」

吵死了，我知道啦！就算不是坏人也有可能被卷入犯罪事件啊！我只是不希望连爱丽丝都得面临险境。

然而爱丽丝却冷淡地说：

「是我决定要接的，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余地。」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这家伙是认真的，也不管别人有多替她担心。

「你给我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待在这里？」

「……为了替爱丽丝端食物和拿Dr.Pepper不是？」

「若你当真这么想，就该乘着我对你的万般藐视迅速离开这里。」

是你说那就是我的工作耶！很想吐她槽却忍了下来。我陷入短暂的沉思：不管怎么说，侦探助手本来就是为了辅佐侦探而存在，并不是为了替侦探担心。只不过……

这令我想起冬天时的那件事。当时的我由于自顾不暇而没注意到，其实爱丽丝一伙人不靠警察力量而执行着相当危险的工作。爱丽丝和阿哲学长他们大概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吧？

啊——原来如此。

我担心的并不是爱丽丝，而是自己能不能跟上他们的脚步。正确地说——我根本就跟不上。因为我既没有知识、也没有人脉，更毫无专长。

其实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只是我自己胆小罢了。

「……对不起啦。」

玫欧在我脚边以不安的眼神向上望，爱丽丝则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我。我心里开始产生被害妄想，感觉她们似乎想叫我这小卒仔闭嘴，只好躲到冰箱后只露出半个身体。

「那，那么……」说话时心里很委屈。「如果要接受委托，我有一个条件。」

「为什么是你开条件？」

「不是啦，因为……」爱丽丝的眼神有如冰寒的二月冷风，刺得人疼痛不已。「既然玫欧的爸爸要她躲起来，那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玫欧不停地摇着头：「我没有想过。」你应该先想想吧！

「如果她再像刚才那样冲出去会很麻烦，所以要是没办法同时保障玫欧的安全，就不能接下这个委托。」

玫欧以满是疑惑的眼神望着我，眼睛眨个不停。想找出失踪的前黑道大概很困难，但如果只是替女生找到安身之所，这点小事我应该也帮得上忙。我非常心虚地观察着爱丽丝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卑鄙地幻想，必要时只要拿玫欧的安全当借口，就可以放弃寻找草壁昌也的下落了吧？」

「我才没有那样想！」

其实是有一点啦……这家伙为什么总是这么敏锐？

「算了，你说得倒也没错。玫欧，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怎样决定？」

「你就说你希望接受保护，否则我就把你交给警方。」

「怎、怎么觉得好像是威胁？」

「我并没有威胁你，这是为了要找寻令尊的必要措施。所以你现在有三种选择：一是就这样回去，二是报警处理，三是把你自己交给我们。」

玫欧抱着波士顿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向我下跪磕头：

「小女子不才，今后还请照顾！」

……这句话又是在哪儿学的？到底是谁教你这种话的？宏哥吗？是宏哥吧？

「所以——鸣海，这是你开的头，就赶快执行你的任务吧。」

「嗄？」

「你不是说要让玫欧躲起来？老板家应该还有许多空房间，你去拜托她吧！」

「拜托明老板？」

明老板就住在拉面店正后方的一楼房舍，自从她父亲行踪不明，就多了几个空房间。如果要让玫欧躲藏，那里的确很适合。但是……一定要我去拜托她吗？

﹡

「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明老板回答时完全没看我，只是继续切着手中的台丽菜。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玫欧从厨房后门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再次注视明老板：

「因为这个……有很多的原因。」

「什么原因？」

「唔……」

我把玫欧爸爸失踪的事、叫玫欧逃走的事都告诉了明老板，但是接下来该怎样说明才好？

「不告诉我原因却叫我帮忙收留她？」

仔细想想，这样确实是有点得寸进尺吧……

「算了，反正我老爸的房间还空着，就先睡那吧。」

……嗄？这样就答应了啊？

「那个……我可能会给您添麻烦。」

背后传来玫欧充满不安声音。听到了她的声音，明老板这才回过头来：

「你别在意，有什么事我会先揍鸣海。房间有点脏就是了，你就随意使用吧，况且那间本来就是空房。」

「她这么说喔……」我回头望向玫欧，颜色有如咖啡欧蕾的脸庞立刻充满笑容。

「谢谢你，明老板。」

「不过三餐只有拉面喔。鸣海，你去我房里的置物间拿一条棉被给她。」

「啊，好的。」

于是我带着玫欧从厨房后面走进明老板家。明老板理所当然地这么命令，我一时也没想那么多——可是我这样随便进出女性的房间真的好吗？

明老板的父亲五年前抛下女儿和拉面店至今下落不明，因此他的房间目前被当作仓库使用，里头摆满了书架以及装过食材的纸箱。我随手把装过煮汤用鱼干的纸箱迭了起来，好不容易才空出可以铺床垫的空间。玫欧背着波士顿包站在房门口，好奇地观望房内各处的状况：

「真的没关系吗？这房间好像有人在用。」

「但你也没其它地方可去吧？又不能回家……」

玫欧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赶紧补上一句：

「晚一点我会去你家看看情形。而且爱丽丝还认识很多喜欢管闲事的怪人，不用担心啦！」

我留下玫欧正要走出房门时，她却拉住了我的袖口。

「……嗯？怎么了？」

「大家都好温柔，明老板、侦探小姐、助手先生都是……」

温柔？我吗？

「刚才真的很抱歉，突然那样乱来。原来你只是担心我……谢谢你。」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其实我并不是担心玫欧，所以她如此直接的道谢害我有点不知所措，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我觉得有点羡慕。宏哥一直跟我炫耀，他说自己是小白脸、无家可归，但他有『花丸』。因为这里有个漂亮又温柔的妈妈，虽然只会煮拉面给他吃就是了。」

我可不想有个像明老板一样恐怖的妈妈啊……脑海里突然浮现这样的想法。

「那玫欧的妈妈现在在做什么？」

虽说现在才问有点嫌晚，但之前好像没人提过这个问题。玫欧的表情瞬间像结了冰一样，她低着头坐在地上的波士顿包上，然后抬头望着我：

「……妈妈她……来日本没多久就生病死掉了。」

我倒吸了一口气。奇怪的是，这女生却在我脚边露出了微笑。她的笑容就像是夏天早晨的雾气，笼罩着淡淡的哀愁。

「不要紧的，我还有住在同一栋大楼的大姊姊们。」

人在笑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寂寞，这是我在今年冬天时学到的。

虽说报警后就有可能找到草壁昌也，但是玫欧也可能就此孤单一人——直到此刻我才领悟到这个道理。

可是，到底该如何是好？我根本不晓得。倘若真能找到草壁昌也的下落，如果他真有参与犯罪，那爱丽丝到底该怎么做呢？

至于我——又该怎么做？

「你怎么了，助手先生？」玫欧从下往上望着闭着嘴不说话的我。由于不想看玫欧的双眼，我把头转向另一边：

「没什么。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

﹡

不久之后，宏哥就出现在拉面店里。大约是下午五点左右。

「听说小玫来了？」

匆忙跑进店里的是个身材高佻的十九岁男生，身上穿着米色牛仔外套、白色丝光卡其裤。我没看过其它人比宏哥更适合白色系的服装，就连男艺人也不例外。他的外表看似模特儿或牛郎，但其实只是个尼特族，而且还是小白脸。

「啊，宏哥！」

原本正在厨房里吃冰淇淋的玫欧探出头：

「已经下班了吗？」

「小白脸是个需要创意的工作，所以工作时间比较弹性。」

「宏仔你给我过来一下，我要让你再也没办法丢日本人的脸。」

明老板手握菜刀瞪着宏哥，害他吓得冲出店门躲进拉面店后的小巷。「花丸」的厨房后门位于两栋大楼之间，那里堆满了许多旧轮胎、倒过来放置的大铁桶、塑胶水桶还有被当作桌子的木台等，是尼特族聚会的最佳场所。

虽然正值开店前的准备时间，不过因为没什么事做，我便走出厨房后门去找宏哥；玫欧不知为什么也跟了出来。

「大致的情形爱丽丝已经在电话中跟我说了……」宏哥坐在塑胶水桶上说：「但还是有很多问题搞不清楚啊。」

我点了点头。

「包包里头大概有多少钱？」

宏哥看了坐到身旁的玫欧一眼。

「唔，不知道。我没数……」

「数量那么多，我猜应该有上亿圆吧。」我代替玫欧回答。

「小玫家那么有钱吗？」

玫欧一个劲儿地摇头。

「就是说嘛！公司规模不大，又和离家讨生活的人住在同一区。」

「我想应该是公司的钱。」

「公司的钱？那为什么能带出这么多来？而且是现金呢！」

「这个嘛……就是……那个……」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爱丽丝刚才好像查到些资料，说玫欧的爸爸是公司的董事。如果是真的，应该就有可能吧？」

「……就算是私吞公司财产，那间公司真有那么赚吗？我记得他们的营运状况似乎不太好。」

「请问什么叫做『丝吞』？」

玫欧的表情实在太天真无邪，害我和宏哥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我只好尽量选择适当的说法回答：

「那个……就是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把公司的钱偷走。」

「助手先生又这么说了！爸爸不会做那种事的！」

玫欧满脸通红地拍打我着的手臂。这时宏哥介入当和事佬，并用力按住玫欧的肩膀：

「你敢保证他不会这么做？」他以严厉的口吻问道。

「绝对不会。」

「你这么相信他？」

玫欧以好像要把脖子甩断的力道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宏哥的声音瞬间恢复了以往的温柔。「相信别人是小玫的工作，怀疑别人是我们的工作。很多事情如果不先怀疑就无法看清，所以这种龌龊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吧！」

宏哥和玫欧四目交会，随后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玫欧迟疑了一会儿，接着点了点头。

这个人还真行——我忽然这么觉得。老实说，其时我听不太懂宏哥的理论，但他总是有办法让人冷静下来。他平常一定都把这种能力用在不正经的地方吧？这个女性公敌。

「无论如何，还是得去查看公司和小玫家的情况才行。」

「宏哥应该知道大楼的位置吧？还有认识的人住在那里。」

「啊——我啊？我的脸已经被那边的管理员给记住了，而且前女友的电话早删掉了。」

话说回来，他好像就是被管理员赶出来的。那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宏哥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玫欧也默默看着我。

这是……

「我去……吗？」

「没办法啊，没别人了。」

「要我去倒是无所谓，但我目前正在工作中。」

「什么？工作中？」

宏哥的反应太过激烈，让我心里很受伤。我拍了拍围在腰上印着「花丸」字样的黑色围裙。

「唔，鸣海小弟，你在这里打工啊？是真的吗？为什么？成为尼特族不是病，没关系的，不需要勉强自己接受治疗。」

就跟你说我不是尼特族了嘛！

「况且你现在看起来也不像在工作。」

被这样一语道破害我哑口无言，因为事实真的就像宏哥所说的。

「请问阿哲学长和少校在做什么？」我拚命地将矛头转向其它人。

「刚打给阿哲，他说他人在府中（注：东京宝马场的别称）。」

啊，原来今天是赌马日。现在正在放春假，让我忘了今天倒底是星期几了。

「他说最后一场比赛把回来的电车钱都给输掉了，所以要走路回来。明明去WINS（注：东京场外马票投注所）下注就好了，干嘛还特地跑去没比赛的东京赛马场啊？」

那个无药可救的赌徒……从府中走到这，少说要花四小时吧？

「少校也找不到人，大概正在玩生存游戏吧？」

「不能等我下班后再去吗？」

「对方都是晚上上班的人，现在不去就都出门了。」宏哥说。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硬是操控着我，不让我工作。知道了啦！我现在就去行了吧？

我从后门口到厨房内，向站在沸腾滚烫的大汤锅前专心捞着浮渣的明老板轻声询问：

「那个……」

「上班第一天就想跷班？你的胆子倒是不小嘛！」

明老板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便这么回答，刚才的对话大概都被她听见了。

「对、对不起，当我没——」

「没差啦，反正现在很闲。不过七点前没回来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出发前宏哥借了我一件外套和一副耍帅用的眼镜。这样说来，这些应该都是住在那栋大楼的前女友送给他的吧？

当我正将停在拉面店后巷的脚踏车牵出大马路时，依稀听到店内传来明老板与玫欧微弱的对话声：

「玫欧，你想不想在我店里打工？」

「咦，不行啦，我现在在泰国餐厅打工……啊，不过这阵子要请假，可能会被开除……」

「你想做的时候随时跟我说一声，我马上把鸣海辞掉。」

好过分……真是太残酷了。我一边强忍着想哭的感觉，一边踩着脚踏车的踏板，骑向被落日余晖染红的马路。

﹡

从车站南侧出口往山坡上一直骑，过了邮局再走一段路之后右转。我在国民中学和大使馆之间迷了路，结果在同一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才发现左手边尽头那栋与学校校舍差不多大的四层楼砖造风格集合住宅，就是我的目的地「哈啰皇宫」。我停下车，坐在脚踏车上嘴巴开开地楞在路边。之前听说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来自东南亚的外劳妇女，原本以为是七、八个人挤在六张塌塌米（注：犬约三坪）小房间的那种破烂公寓。我居然有这种偏见，真是没礼貌。

为了不被发现，我将脚踏车停在从管理员休息室看不到的大楼边角。

当我放下脚架时，脑海里忽然浮现玫欧带来的大笔现金。那实在太不寻常了，万一真的牵扯到不法行为该怎么办？警察该不会早就来过玫欧家了？若真是如此，就装蒜好了。

我从口袋中拿出装饰用的平光眼镜戴上。

大楼玄关旁是管理员休息室，里面没有人。但我不知为什么自然地蹑手蹑脚了起来，这样跟伪装潜入别人家的怪人没什么两样吧？我只好安慰自己并不是在做亏心事，边这么想边走上三楼到达四号房的门前，只见名牌上写着「草壁」两个字。四周不见任何人影，让我稍微放心了一点。总之先按了下电铃，等了大概三分钟左右并无任何回应；我转了转门把，发现门是锁住的。

其实玫欧有把家里钥匙交给我，但我实在很不想进去。万一被人看到了，我也不知该如何说明为什么会有钥匙。

没办法了，只好去按隔壁三号房的电铃，那是宏哥以前的同居对象家。大概过了二十秒，门稍微开了一条细缝，门炼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嗨……」

声音听起来似乎想睡觉。女子穿着一件印满简体字的宽松T恤及短裤，长长的头发只用发圈随便乱绑一通。仅管她并没有化妆，但看得出是个轮廓很深的中国美女。

「……你是谁？」

「啊，抱、抱歉！」她刚才在睡觉吗？「请问你认识桑原宏明先生吧？」

当我提到宏哥的名字时，女子的眼睛才终于聚焦：

「小宏？咦？……啊，这件外套……」

「那个……玫欧在我那里。」

女子的眉毛忽然挑了一下，不等我把话说完就迅速关上了门。接着一阵拔掉门炼的金属声传来，这次门被大大地打开了。

「啊——嗯——有听说有听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拿过来。」

咦？等、等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形？

当我撑着大门时，女子走进屋内，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咖啡色的纸袋。

「这东西可以直接吃，但是热过之后会更好吃。」

我的脑袋里一团混乱，纸袋硬是被塞到我手中。

「咦、啊、请问……”」

我还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女子就突然抱了上来。我立刻感觉到她并没有穿内衣，害我整个人僵住动弹不得。就在这时，女子轻声在我耳边说：

「我没办法在这里跟你说清楚，今天你就当作来拿那包东西，先回去吧！」

我立刻会过意来。女子接着放开我，并以业务员般的口气对我说：「那就替我问候大家喽！」然后把我推出走廊并将门关上。

我一个人被留在走廊上，手中只留着纸袋的重量。

没办法在这里说？

难道那名女子知道玫欧的处境？可是没办法在这里说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房间里还有别人在，不方便被听到谈话内容？

从头到尾我没有一件事情搞得清楚，但我还是照着那位大姊所说的话，拿着纸袋乖乖地离开「哈啰皇宫」。

走出门口没多久，我立刻将纸袋打开。只看到里头装满了小颗的包子，上面还摆着一张名片——「异国风PUB．上海L0VE」。名片上的L0G0是闪亮的粉红色，花名则是罗马拼音的「RIN」。名字下方有一行原子笔的潦草字迹——

am4：00在店的后面等我

名片上写着PUB营业时间到凌晨三点半，意思就是叫我等到她下班吧？但是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演这样一出戏呢？

我将名片放进口袋，走向停在路边的脚踏车，背后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我实在不该停下脚步，应该骑着脚踏车速速离去的；但我的脚步却因为那样的感觉而停了下来。眼角余光捕捉到两个人影，正从「哈啰皇宫」笔直地朝我的方向走来。

其中一名男子穿着皱皱的皮外套，另外一名男子则身穿毫无品味可言的紫色花衬衫，还顶着一头卷发。我假装没看到加快脚步离开，刚走进转角的大楼阴影下，突然感觉到背脊一冷。

「喂，你这家伙！」

其中一名男子吆喝着。光是如此，我的直觉立即告诉我这两人绝非善类。这下不妙，只能先逃再说了。就在我将脚踏车的脚架踢起的同时，背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我抬起头，只看到两名男子加速向我逼近。

「你这小子，给我站住！」

几乎是瞬间的反射动作，我高举双臂把原本拿在手上的纸袋丢了过去，接着将脚踏车奋力推向下坡，自己也跳上车。不知道纸袋后来怎么了，只听到背后传来男子的怒吼声。我害怕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揪住我的领子，于是拚命加快踩踏板的速度，完全没煞车地一路冲下山坡，一骑上车道便急速右转。一辆汽车飞快地从我的脸颊旁掠过，只留下喇叭的巨大声响。

我尽量避开大马路在不大熟的小巷里绕来绕去，直到骑至充满灰尘的四线道，我才停下车回头观望。当然，那两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我整个人气喘吁吁，勉强想让呼吸与心跳缓和下来，只觉得肺部传来阵阵刺痛。

刚才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我之所以会想逃跑，除了因为男子的举动让我有不祥的预感外，那名中国籍大姊的态度也让我心中充满疑虑。

我拿出了手机。

「……啊，是我。」

『怎样？有见到依林吗？』宏哥问。

「这……啊，有，见倒是有见到。」

原来如此——因为名字叫依林，花名才会取「RIN」。我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调整呼吸后接着回答：

「玫欧家被人监视了。」

电话另一边的宏哥沉默不语。

「可能是黑道。宏哥，还是先叫玫欧绝对不要外出比较好。」

『知道了。事情果然不单纯，说不定还得拜托第四代帮忙呢……』

我告诉宏哥现在要回去，然后挂掉了手机。

还得拜托第四代出面。虽说很可能有这个必要，但我实在不希望事情演变成那样。一旦劳驾统帅街上小混混的少年黑道大哥出马，那就很难避免流血冲突了。

不过，我的预感总是在坏事的部分最准，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

凌晨四点的宾馆街，感觉就像个想睡又睡不着的病人，眼皮充血浮肿。沿着弯曲绵延的斜坡，两旁矗立着一根根路灯，照亮写着收费和服务内容的招牌；更上方则是在蓝色与粉红色光线照射下给人朦胧感觉的宾馆侧面。

晚上一个人走在这地方，感觉快要被精神上的压力给压垮，所以我勉强把注意力集中在各家宾馆的收费表上面。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大家竞争激烈，还有许多莫名奇妙的附加服务。看来不但每一家都有提供微波炉，有些甚至还写着「附DreamCast（注：电视游乐器）！」到底是想招揽哪种类型的情侣啊？

发生之前那件事时我也曾经来过这里，不过已经没什么印象了。这个时间在这种地方实在没什么人，所以非常安静。

走出宾馆街爬上了斜坡，接着走到不起眼酒吧并列的小路。这里是被年轻人的华丽炫目所驱离，为了欧吉桑们而存在的街道（应该是吧）。

根据宏哥的说法，由于特种行业营业法的修订，街上原有的酒店已经为数不多，现在几乎都消失或转型成在邻近宾馆之类的地方提供个别性服务的「HotelHealth」了。

可说是濒临绝种的酒店「异国风PUB．上海L0VE」就位在街角。挂在大门口的油灯模样电灯以及上缘呈圆弧形的门等，感觉就像是一般成年人会去的酒吧。粉红色的霓虹灯不是很招摇，感觉不像是什么可疑的店家。这里真的是声色场所？可是招牌上写着PUB耶。

我看了看手机的时钟，日期过了一天，变成四月一日。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真早。

一名中年男子从我身边经过，身旁伴着一个穿低胸上衣的女人，一看就知道是职业的。看着两人一同走向宾馆街，我勉强把身体挤进店旁的窄小巷道中躲起来。

就在这时，我回想起下午刚回「花丸」时的情景。我把那位中国籍大姊——也就是依林姊给我的名片拿给宏哥看，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宏哥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说：「我看还是我去好了。鸣海应该没办法这么晚了还在外头晃吧？」大概是和依林姊分手时闹得不大愉快吧？

一方面是有点担心他们见了面尴尬，不过主要还是我自己想去。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得麻烦宏哥，那我就真的一点用也没有了。

老实说，坐在PUB后方收费停车场分隔岛上的我，正有点后悔接受这项请托。如果被警察抓到带去接受辅导怎么办？一定也会通知学校吧？而且没和姊姊说一声就跑出来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等很久了吗？」

突然听到女人的声音，害我吓到差点翻了过去。我抬起头一看，只见依林姊身着白天的街上几乎见不到的超迷你短裙和淡米色夹克，稍微弯下腰来直视着我的脸：

「对不起，你没事吧？都这么晚了。我原本以为小宏会过来。」

「宏哥是因为……那个……」

「我知道啦，他不想来吧？下次你代替我揍他一拳好吗？」

依林姊笑着说。

「在这说话也不太方便，我看去大众餐厅好了。」

她硬是拉着我的手向前走。这一切的动作都过于自然，虽说我心中依然忐忑不安，但还是只能乖乖地跟着她走。

但我慢慢发觉一件事——依林姊的走路方式有点不大自然。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她走路时似乎有点弯着腰，而且每一步的步幅也不太一致。

「请问……你是不是不舒服呢？肚子痛吗？」

「咦？看得出来吗？」她的侧脸露出苦笑。「不过我好歹是店里的生财工具，所以脸倒是没有被揍。」

「嗄……？」

「听说你后来逃跑了？这样不行啦——亏我还故意假装你是熟人的样子，结果为了解释花了好一番功夫，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话。」

「呃……是穿皮外套和卷毛头那两个人吗？」

「对。那两个人是我们店里的围事，正在监视玫欧有没有跑回来。」

围事？

「就是那种收保护费的黑道。真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坏事，所以记得转告玫欧，近期内绝对不可以回到这里。」

果然是黑道没错。但为什么黑道要找玫欧呢？当我想进一步询问时，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久等了。」

「这孩子是谁啊？」

我回头一看，只见两名和依林姊打扮相似的女子正穿过建筑物间，往这里走来。

深夜的大众餐厅，在没有其它客人的吸烟区最里面一桌，我被三名在酒店上班的大姊给团团围住，缩着身体坐在其中。依林姊一边扒着大碗的鲔鱼盖饭一边问：「所以你到底是谁？」

桌上还有汉堡套餐、蛤蜊义大利面、西红柿汤、炸薯条等一大堆食物，害我有点被她们惊人的食量给吓到。这三个人的身材都是细瘦型的，到底哪里可以装下这么多食物啊？

「你跟玫欧是什么关系？是宏仔的朋友吗？」

据说是台湾出身的华姊以极快的口吻问。

「国中生？高中？」坐在我旁边的菲律宾大姊裘莉法则打断了对话，另外提出疑问。

「啊，我是高中生。」难道我看起来像国中生？虽然有时候会被误认啦。「这个……有点难说明……你们听宏哥提过开在拉面店楼上的侦探事务所吗？」

「哦——」依林姊点了点头：「听过很多次，据说侦探是个女生？是怎样的人？」

「是怎样的人吗……」

其实我几乎不了解爱丽丝，就连她几岁都不知道。

「是个大概十二、三岁左右的娇小女生，每天都穿着睡衣窝在房里。虽然讲话很恶毒，但电脑方面的技术应该算不错。」

「骗人，那么年轻！？那算什么侦探嘛，真是莫名奇妙。」

依林姊绿着脸，沉默了好一阵子。接着她点燃原来那根烟，故意用力吸了一口然后吐出大量的烟雾。

「真的那么年轻？她不是侦探吗？」

「嗯，侦探应该是自称而已吧。」

听到爱丽丝的事会有如此反应应该算是正常的吧？我的脑中忽然闪过这样的想法。不过她未免也太过惊讶了一点。

「原来如此，我居然输给这种……哇啊，原来小宏是萝莉控！打击真大……」

她仰望天花板小声地喃喃自语，说出的内容却让人无法听过就算了。什么意思？难道宏哥他……不，怎么可能？

「依林，劝你早点忘了那个小白脸吧。」

华姊轻抚依林姊的头，原本只是想给点安慰却被她拍掉，接着她继续询问：

「原来小宏他还在帮那个侦探。这么说来，玫欧也在那里啰？」

「啊……是的。」

今天中午——不对，应该是昨天了——我重点式地说明玫欧来到NEET侦探事务所的来龙去脉，再次回想起来，不禁觉得真是漫长的一天。

「玫欧寄宿的地方不知道安不安全？」裘莉法说。

「嗯——应该很安全。」只要明老板愿意帮忙，她可是很可靠的。

「玫欧就像我们的女儿一样……」裘莉法接着说道：「我原本也希望能和草壁先生那样的人结婚，然后生下像玫欧这样的孩子。」

「你老公不是染上毒瘾？跟你还满配的嘛！」华姊在一旁嘲讽道。

「已经叫他戒了，草壁先生也帮我揍过他了。」

「可是还没找到工作吧？」依林姊皱起眉头。

「拿到永久居留签证后就叫他滚啦！」

她们的话题开始往我无法理解的方向偏离，而且夹杂着英文、中文和菲律宾土语。我一边感到压力很大，一边用吸管喝着冰咖啡。

「玫欧也不知道草壁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依林姊将话题拉回原点。

「完全不知道。」我摇摇头，接着把我从玫欧口中听到，有关他父亲中午突然打电话给她的事说了出来。

「草壁先生不知道干了什么好事……」

「难道是跟田原帮起了争执？可是他不是已经和大阪的帮派划清界线了？」

「那些家伙刚才来过店里。我们店长是草壁先生在关西时的旧识，所以一直被逼问，还被问到是不是有东西寄放在他那。当然是无可奉告啊，哼！」

那些钱果然是公司的——不，难道是黑道的钱？

我决定先不告诉她们玫欧手里真有这笔炸弹级巨款的事。知道了就该死——我一边回想着爱一丽丝所说的话，一边插嘴打断了她们：

「那个……」

我感觉到掌心正在冒汗，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得问个清楚。

「请问那个哈啰企业……该怎么说，是黑金企业？还是黑道？」

「怎么可能啊！」三人同时摇头否认。

「那么到底是谁在找玫欧？」

「就说那是田原帮那边的黑道围事嘛。特种行业要是遇到人砸场很麻烦，所以会付钱请黑道围事。不过这些家伙太得寸进尺了，最近很多店家都跟他们断绝关系，不过我们这家店……没办法，外国人太多了。」

这下我更搞不懂哈啰企业这家公司了。一下跟黑道挂勾、一下又经营PUB，另一方面却又将不错的住宅租给来打工的外籍女子。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依林姊补充说明：「不过凡是在都心从事特种行业的，多少都和那方面的人有点关系。哈啰企业表面上也算是人力派遣，还有开日文教室。」

「给我们的薪水也还算不错。」

「不过当初来这之前欠了不少钱。就算把钱寄回家，大概也会被拿走一半。」

「这根本是变相的压榨行为嘛。」

「没办法，因为要有公会的帮忙才能留在日本。」

「公会？」我问。听不懂的话题怎么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快跟不上了。

「哈啰企业是集结出外打工的女人组成的互助公会，草壁先生是会长，所以也跟我们住在一起。这样除了比较容易拿到签证，公会也帮我们介绍结婚对象等等。」

我从依林姊的说明察觉某些异样……等一下！

「那不就是所谓的假结婚……？」

裘莉法和华姊异口同声地笑了起来：

「有乖乖地一起生活啦。如果不和睦相处，就没办法通过签证审查。」

「不过今后不知会变成怎样呢？如果草壁先生被抓走……」

「如果来了个小流氓代替他，我可能就不干了。如果不是草壁先生的多方照顾，我早就受不了了……」

「反正依林你还单身，无所谓啊……」

三个人无视于我的存在聊起了严肃的话题，我远远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也稍微放松心情拿起吸管搅动杯子里的冰块。不但没问到关于玫欧父亲下落的线索，一段接着一段的离谱话题反而让我越想越迷糊。

去年冬天发生的事件还比较单纯。严格说来，不过就是小鬼们种下的恶果发芽茁壮后再由小鬼们自行摘除罢了。但这次不一样。

爱丽丝应付得了吗？

走出餐厅时夜空边缘有些偏蓝，已经接近破晓时分了。人行道上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但即使在这种时间，车道上往来的汽车和机车还是十分喧嚣。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依林姊问。

「啊，我叫藤岛。藤岛鸣海。」

「怎么写？」

依林姊拿出手机，于是我也拿出手机显示名字给她看。

「哦——是鸣海这两个字啊。」

听到人家用中文念出自己的名字——感觉好像在哪一本漫画里看过类似的剧情。

于是我和依林姊等人站在清晨的街道上互换手机号码。

「所以鸣海也在那位侦探身边帮忙？」

「据说我是她的助手。」

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点丢脸。

「是喔？那如果你们找到草壁先生，请救救他。他应该比我们更了解黑道是怎样的一群人，所以不太可能主动引起争端。也许是因为某些迫切的原因才会这样做的。」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知道自己有个办法可以偷偷私吞公款而不被发现，会干这种事的人应该还是会干——我一边想一边兀自点头。

「真是的，草壁先生和玫欧一起逃回泰国不就好了。」

裘莉法喃喃自语。

「是啊，虽然他不在了我们会很困扰，但看看现在的情况，根本也无法全身而退……」

「鸣海，如果见到草壁先生请转告他……」

华姊握着我的手说：

「他在哈啰企业也工作得满辛苦的，叫他就逃到某个地方逍遥去吧！」

「是……吗？」

「最好也把太太的骨灰带回泰国去……」

我忽然间被点醒，望着依林姊的脸。

玫欧的母亲客死在异国。

「玫欧就拜托你了。」

三个人都这样拜托我，接着各和我拥抱了一下后我们便分道扬镳。

依林姊她们离开后，我独自坐在护栏上呆呆地望着早晨的天空。只觉得睡意闷在胸口无法释怀，也迟迟无法爬进脑袋里。放眼向下望去，只看见往车站南侧出口直线下降的斜坡，以及沿着斜坡威胁夜空的茫茫城市灯光。

这件事远超出我的想象，更让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怎么办？我从未想过委托人和被寻人都正受到黑道通缉，遇到这种事件我到底能帮上什么忙？再次试着回想当时黑道追赶我的情景——啊啊，没办法。下次如果再遇到，我一定还是会逃跑。

爱丽丝为什么要找我当助手呢？当初只是顺水推舟，这点我也明白。但ANGEL．FIX事件结束后呢？是我自己和爱丽丝说想继续当助手，然后她也答应了。所以她到底对我有什么样的期待呢？我不懂。

一群乌鸦嘈杂的叫声将我给围住并催赶着我，继续苦恼下去也无济于事。

总之，这是我当上助手的第一个工作。

到底还能不能留在爱丽丝身边——就看这次了。

冬天时发生的那件事，我其实没有帮上忙。即使如此，爱丽丝仍然说我是她的助手；不管她再怎样贬低我，也没有真的抛弃我。所以我才能攀住那最后仅存的、无可奈何的可能性。

现在也是如此。

我只能做我能做的。

从护栏上一跃而下，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我在人行道上迈开了步伐。

第二卷 第二章

总觉得就算回家也睡不着，索性去「花丸」看看情况。拉面店的铁卷门意外地一大早就拉开了一半，从里面露出扁梯形的亮光映在灰暗的柏油路上。蹲下来往店里望去，看到一个绑着小辫子的身影在柜台后忙进忙出。是玫欧。这种时间她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向玫欧提起她爸爸的事，由于自己的思绪还没整理好，实在不想和她碰面。正当我打算离开时却被玫欧发现，并开门让我进去。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逃走了。

「助手先生起得真早。」

「不，我只是还没睡。」

和脑袋相反，我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于是一屁股跌坐在柜台正中央的座位上。

「明老板应该还在睡吧？」

「不不，明老板说这时间她都在慢跑。」

是喔？真不愧是体育健将。

「结果我也跟着醒了，现在在做早餐。助手先生要吃吗？」

她不说我还没发现，厨房内的确飘着香味，让我不自觉地摸起肚子。刚才被依林姊她们的食量给吓到而只点了咖啡，现在似乎有点饿了。

「也有帮我准备吗？」

「嗯，快弄好了。」

端出来的碗公里盛着清澈的汤、软烂的饭还有蛤蜊和虾子，上面撒着芝麻与香料的叶子。虽然并没有用什么特殊的食材（应该说几乎都是「花丸」里的东西），却洋溢着异国料理的香气。她说这叫做KhaoTom，大概是泰式稀饭的意思。

接着端出的盘子上装着色彩鲜艳类似蔬菜色拉的菜色，酸酸甜甜的奇妙味道，还带有薄荷的香味。以早餐而言，这还真是丰盛。

「你的厨艺不错嘛。」

「因为人家正在学习当个好太太啊。」

玫欧一边洗着炒菜锅，一边微笑着这么回答。到底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

「玫欧你现在几岁？」

「十四。」

比我小两岁，但似乎比我更有生活能力。

「所以只要父母亲同意，两年后就能结婚了。不过你应该没有交往的对象吧？」

「有啊，我爸爸。」

色拉里的青辣椒瞬间卡进气管，害得我一阵猛咳；玫欧马上递出装着水的杯子给我。真是贴心，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太太……啊，不是啦！

「……都已经十四岁了还梦想当爸爸的新娘，这样不太好吧？」

「为什么？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以结婚啊！」

咦，是这样吗？

「玫欧的亲生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现在的爸爸和妈妈是在泰国认识的，在那边结完婚，然后带着玫欧来日本。」

除了肤色之外，玫欧的五官倒是和日本人有几分相似，我还以为她是混血儿。原来是继父，那这样应该是可以结婚……不对，不是这个问题吧？

……难道是这个问题吗？

虽然我还是觉得不大对劲很想吐她槽，但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宏哥也教过我：『你把户籍迁出来当我的养女，就可以和你爸爸结婚了。』这样既是女儿又是人妻！他说得很兴奋呢。」

那个性罪犯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我不懂助手先生为什么这么激动？」

说得也是，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不是啦……只是……这样不好吧！？

我把无法以言语表达的心情配着稀饭吞进肚里，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其实我根本不需要激动，反正又不是我的人生。

「只是不知道爸爸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说得也是。」应该说根本不可能吧。「你爸爸几岁？」

「嗯……好像三十八岁了吧？不过住在同一栋大楼的姊姊们都说爸爸看不出来有那个年纪。我跟你说喔，爸爸的睡脸就跟山猫一样帅。我最喜欢爸爸的睡脸了。」

什么意思啊！那到底是怎样的睡脸？不对，应该说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称赞男人的睡脸很帅，不管是什么意思，这种说法都很稀有。

「我以前不太会煮菜，可是爸爸都会把我做的东西全部吃掉，所以我才决定去餐厅打工学做菜。对了，那个好吃吗？」

「嗯，好吃。」

玫欧的笑脸就像个刚烤好的布丁，让我突然有点羡慕草壁昌也。居然让这样一个女孩子带着那么危险的鉅款，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盘算着该如何解释这样一个危险的状况，事态演变至今连黑道都牵扯在内，光想到心情就无比沉重。还是说服她去报警才是上策吧。

「其实我还想和妈妈学很多料理的……爸爸应该还是最欢吃妈妈煮的菜吧。」

玫欧的眼中彷佛映着遥远的泰国天空。她的母亲——好像已经不在世上了吧？

个性别扭的我突然想起依林姊和裘莉法所说的公会。为了让在国外打工的女性更容易取得签证而介绍日本男性和她们结婚，草壁昌也自己是否也是如此？

「我在照片上看过，原来我长得和妈妈一模一样。所以爸爸他……应该会喜欢我……吧？」

玫欧的声音有些迟疑，好像没什么自信。是这样吗？

「你和爸爸提过想跟他结婚的事吗？」

「没有。」

「等他回来你可以问问看。」到时候她应该会被好骂一顿吧？

「助手先生说得真简单。这种事如果能轻易地说出口，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的人了。」

嗯，或许是这样吧。我自己也在去年冬天发生的那件事中深刻地体验过，结果不是自己的事就立刻忘得一干二净。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一大清早就和女生聊起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

「爸爸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玫欧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下巴则靠在流理台上。

「有没有想到他可能会去哪里？」

玫欧摇了摇头。

「从昨天就一直打手机给他，可是都打不通。」

「对了，告诉我你爸爸的电话号码。如果他带着手机，爱丽丝说不定能查出所在位置。」

玫欧瞪大了眼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不过据说就在三年后，人们就能透过网路确认所有手机的所在位置——总觉得到时候社会会变得很夸张。

「原来如此。因为我没有手机，所以不太清楚。」

这年头没有手机还真是稀奇。

「爸爸说小孩不需要拿手机，等我长大了，他会把妈妈以前用的手机给我。不过就算没有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因为我本来就只会打给爸爸而已。」

玫欧流畅地将爸爸的手机号码默背出来。

「……嗯？」

没有手机？

我陷入了沉思。因为觉得有手机这件事理所当然，我反而忽略了一件事——这样一来草壁昌也根本没办法主动联络玫欧，而玫欧打电话给他也都不通。

这根本就像是——

「助手先生，你怎么了？」

「咦？啊！不，没什么。抱歉一再跟我说一次号码。」

简直就像是草壁昌也不想让玫欧知道他人在哪——可是我没办法告诉玫欧这件事。

我将玫欧念出的号码输入手机里。大老远从国外跑来打工的特种行业大姊三名，还有连见都没见过的前黑道——只不过是一个晚上，我的手机记忆体却宛如经历了开天辟地的混沌。

「我刚刚才和依林姊她们见过面。」

「她们担心我吗？」

「就像妈妈担心小孩一样啊。」

玫欧露出微笑，表情却立刻沉了下来：

「……好想回家喔。」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她大姊们说过的话：

「裘莉法说……如果真能找到爸爸，就和他一起回泰国去。发生这种事，不管是大楼或公司都回不去了。」

搞不好不只是回不了公司，连返回日本社会都有困难。玫欧听完我说的话，只是呆望着流理台沉默不语。

「没问题的……」

她看着流理台喃喃地说：

「没问题的，一定回得来。大姊姊们没有爸爸陪一定也很寂寞。」

不，你根本就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这种关系只要被破坏一次就没办法恢复了。」

「没这回事。」

被一口回绝让我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郁闷感，最近好像在哪里也听过同样的话。

对了，是爱丽丝。之前提到彩夏的时候，她说过：「你不相信奇迹吗？」

这不是相信或不相信的问题吧？

就在这时，手里的行动电话突然开始震动，吵死人的「COLORADOBULLDOG」吉他铃声随之响起，吓得我差点把手机摔落到地上。

「喂……」

『你从刚才到现在到底在磨蹭什么？既然来了就应该到事务所进行报告。不是才见过玫欧的邻居吗？』

真是的，原来那家伙已经起床了。还是说一直醒着？真搞不懂她到底什么时后才睡觉。

「我知道了，现在过去。」

我叹了口气，挂掉了手机。

「侦探小姐知道助手先生在附近喔？她有神力吗？」那算哪门子神力？

「虽然从外观上看不出来，其实这栋大楼到处都装有监视器。只要有人来，爱丽丝就能在房间里的萤幕上看到。」

「原来如此。」

玫欧四处观望，可惜拉面店内似乎并没有装设监视器。

「侦探小姐胆子很小吗？」

「大概吧。」

爱丽丝到底在怕什么？全世界吗？所以她才足不出户吧？

算了，那样也无所谓。正因为她足不出户，我才会有点用处。

﹡

「你的黑眼圈很深喔。」

爱丽丝从床上回头瞄了我一眼，立刻给了这句评语。因为一直在清晨的户外走动，我的身体早已冻僵，事务所里的超强冷气使我快要招架不住。

「有那么深吗？」

「令我想到你嗑完那个药后的模样。」

爱丽丝这么一说，让我回想起ANGEL．FIX留下的红色。该不会现在只要睡眠不足就会瘀血吧？拜托不要开玩笑了。

「如果你觉得很困，就闭上眼睛感谢神，让你还有机会睡。」

她不大高兴地丢下这句话，再次回头望向键盘。空调的声音夹杂着敲打键盘的轻快节奏。我可以感觉到一股睡意，但它却悬浮在我头顶上约五十公分处，目前毫无下降的迹象。

「爱丽丝，你都什么时候睡觉？」

我忽然想到这问题。因为她是茧居族，所以是完全夜猫型吧？

「我睡的时候就是全世界人类都睡的时候。只要有任何可能威胁到我的人醒着，我就不打算将眼皮交给西普诺斯（注：希腊神话中的睡神）。」

「呃……」

还是听不大懂她想说什么。

「意思就是我几乎不睡觉。最长的睡眠时间大约是一小时吧！有些医生说这是一种病，也有些医生说是体质问题，然后展现出他们旺盛的研究欲望。这也是我离家的原因之一。」

「唉……」那种毛病真的没问题吗？

「严格说来，我的脑部似乎会不定期进入半睡眠状态。哼，真是不便至极。所以我的一生就只能局限在这床上的一小块区域。当我紧抱着摩卡熊躺下的时候，才是我得到些许安宁的时刻。然而只要一只小虫的振翅就足以打乱它！」

我看了看放置在爱丽丝身旁、体积比她还大上许多的摩卡熊布偶。记得宏哥曾提过，如果没有那只熊，爱丽丝根本睡不着。其实这说法并非完全正确。

就算窝在房间里足不出户，四周以大小布偶围出城墙，她还是无法入眠。

这应该如何解释？根本就是生病了吧！

「对我而言，能毫不在意地将一天中三分之一的时间交由黑暗操控的你们才是不可思议的。难道不会感到不安吗？希腊神话中的睡眠之神与死亡之神可是兄弟呢。」

「你觉得不安吗？这么害怕身边所有东西？」

「是啊。」

爱丽丝终于停下敲打键盘的手看着我：

「我害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有我无法理解的事物，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蠢蠢欲动、膨胀并将我吞蚀。」

「是喔……」

我下意识地撇过头去。

我感觉得出来，她并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不会感到害怕的你，就毫不客气地、懒散地、不顾形象地睡吧。」

「就跟你说我睡不着嘛！」

我跪坐在床前：

「而且我是来向你报告的。」

「嗯，看来是如此。」

「监视玫欧家的果然是黑道，听说是田原帮的人。」

我将依林姊、华姊和裘莉法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哈啰企业真是个奇特的公司。」

「我还是搞不懂它到底是在做什么的。」

「表面上是人力派遣公司，其实里面绝大多数是由东南亚及中国前来打工的女性，主要都是从事特种行业。之所以开设就业研习课程之类的，应该是为了避税吧。若是黑道也牵扯其中，问第四代应该会比较清楚。」

「可是有必要将公司资料调查得这么清楚吗？」

不是应该先找到玫欧的父亲才对吗？

「玫欧带来的包包里面装有两亿圆，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是私吞公司的财产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问题是为什么要装着两亿圆的现金？」

我摇摇头。实在不懂爱丽丝到底想表达什么。

「你想说那并不是一间有那么多钱可以私吞的公司？还是说有这么多现金很奇怪？」

「这也是我的问题，但不只这些……目前就先算了。现有的情报实在太少了。无论如何，我所接受的委托是保护玫欧以及拯救草壁昌也。并不是说找出他的行踪就没事了，所以必须先调查在哈啰企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了。」

看来这次也几乎没有我出场的余地。就算有，也只有将坏消息告诉玫欧的份吧？例如当她的父亲被证实是个罪犯时。

这样的我还能算是侦探助手吗？

「总而言之线索太少了。我们确实比田原帮晚了一步调查，他们所掌握的资讯较多，所以我们更不能因为是黑道就闪躲他们。只要我们调查公司或帮派的动向，就有可能从中发现找出草壁昌也的行踪。」

「啊，对了。我刚才问到她爸爸的手机号码。」

「号码我已经查到了，正开始调查通联记录。这东西非常花时间，如果手机有GPS功能，就更容易找到所在位置了。」

听完之后我无力地低下头。如果是爱丽丝，早就开始调查通联记录也不为过。可是除了手机的通联记录……感觉好像还遗忘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我一边抱着膝盖，一边反刍着心中这样的疑惑，但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样的我会不会再次身处事件的中心点，却只是像个白痴一样呆呆张着嘴，眼看着许多事情成为无法挽回的遗憾呢？

「你在耍什么自闭？」

「我并没有耍自闭。」我撒了个谎：「我只是在想，好像都没有我能帮忙的事了。难得放春假闲着没事，也只有星期五、六要打工……」

「或许由我这么说没什么说服力……」

爱丽丝耸了耸肩：

「请不要过度在意你身为侦探助手的立场。不管你垫脚或倒立，也都只是个高中生。反正你高中毕业后也只有当尼特族的命，建议你在那之前还是好好珍惜你的平凡人生。」

「哇……」

我用手将脸遮住：

「被自己的雇主这么说，会让我这个还在平凡人生的宽限期就过得如此落魄的人，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啊。」

「你可以去探望彩夏。」

我的肩膀震了一下。爱丽丝用冷淡的眼神盯着我：

「为什么你每次只要听到彩夏的名字，警戒心就这么高？难道你就这么讨厌探望朋友？」

「不，不是不想……只是……」

从那天以后，我就没再踏进彩夏住院的医院半步。我不忍心看到开眼沉睡的彩夏，也害怕那天让彩夏张开双眼的奇迹，其实只是微不足道的偶然，所以……

垂落在眼前床单上的黑发微微一晃。

抬头一望，爱丽丝无声地笑着。

「……笑什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和我很像。」

我摇了摇头。

「抱歉，这只是我在自嘲，不要想太多。你根本不知道奇迹是否曾发生却害怕失去，而我明知道世界对我没有敌意却仍惧怕。可是你并没有取笑我，所以我也不会取笑你。」

我在脑海中搅动着爱丽丝所说的话，忽然露出放松的表情对她点了点头。

接着爱丽丝转身背对我，敲打键盘的声响却令我感到悦耳。

『助手先生说得真简单。这种事如果能轻易地说出口，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的人了。』

我想起玫欧说的话，果真是如此。

无意识间受到睡意来袭，我趴在床沿并陷入梦乡。

﹡

我梦见被一大群粉红色和紫色的熊追赶。

「——哇！」

结果被自己的惊叫声给吓醒。

正要抬起头时，摆在我后脑杓和肩膀上的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黑色小钮扣做成的双眼近在眼前，害我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向后退。隔了好一阵子，我才发现那原来是布偶熊。

毛毯从肩上滑落，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气而打了个哆嗦。原来我趴在床边睡着了，但不知为什么被一大群大小不一的布偶给包围住。

「终于醒了。」

抬起头一看，阿哲学长正坐在我身旁的床沿。

即使身在空调吹出的冷风中，他还是只穿着一件T恤。厚实的胸肌、粗壮的臂膀，使我想起了梦境中的熊群。

「那个……」

「说什么睡不着，结果话才刚说完倒头就睡，你还真是个豪杰，令人佩服。」

爱丽丝坐在里头不悦地说。

啊啊，原来我后来睡着了。正当我想站起来时，围绕在身边的布偶墙应声倒塌。

「……这些布偶是怎么回事？」

「你一边睡一边喃喃念着Patrasche机台如何如何的，所以我就帮你盖上毛毯，但你还是抖个不停。问题是我房里并没有其它御寒衣物，更不可能关掉空调，要是你冻死在这也很麻烦。」

话一说完爱丽丝立刻将头转回电脑萤幕。我的心里感到些许不可思议，望了望身穿睡衣的背影后将披在肩膀上的毛毯取下。我万万没想到原来爱丽丝也有这么贴心的一面。还是说，她是在生气？才刚听完爱丽丝因不安而无法入眠的沉痛告白没多久，我就给他睡着了……

「那个，爱丽丝——」

「鸣海也醒了，帮派那边是不是叫他过去比较好？」

阿哲学长毫不留情地打断我的话。

「嗯，说得也是，这样比较好。」

帮派？该不会是在说田原帮吧？

「我想请求平板帮协助，但他们的电子信箱不能用，看来是机械故障。你应该比阿哲适合，就去通知他们顺便帮忙看看电脑出了什么问题吧。」

喔……原来是指平板帮。我又得再去那个帮派事务所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我确实是最适任的人选。由于突然多出一项工作，睡意也渐渐离我远去。

「我去警局看看，顺便也去一些认识的混混那儿绕绕。」

据说阿哲学长和警察很熟。

「但这件事还不算是案件，如果反而让警方得知在哈啰企业发生事情，就违背了委托人的意思。不过能问到任何蛛丝马迹当然再好不过，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再想办法的。鸣海，我们走吧！」

依然睡眼惺忪的我，被阿哲学长强拉走出事务所。

一走出户外，阳光让我感到无比刺眼。应该快接近中午了吧？这就是所谓的艳阳高照吗？以后尽量不要再熬夜了……

阿哲学长揪着我的衣领走下紧急逃生梯。咦，怎么了？在生气？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学长……」

「你在爱丽丝的房间睡过两次是吧……？」

学长低声念道。这样说起来，好像真是如此。虽说上次并非睡着而是因嗑药而意识不清，但那又怎么样呢？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哲学长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独自在那喃喃自语。我还是搞不懂发生什么事了。

「算了。」

走到楼梯口，学长才终于愿意回头看我。

「对了，鸣海，借我些钱吧！」

这话题会不会跳得太快？

「完全不想借。」

「拜托啦，这次樱花赏（注：赛马大赛名称）我很有信心。我会加倍还给你的。」

「问题是我没有钱，你怎么不向爱丽丝借呢？她其实还满有钱的。」

「我哪干得出这么丢脸的事。」

难道向我借钱就不丢脸吗！？

「真是的，不知道这次的案子可以收多少钱……？」

「阿哲学长，这次的事你大概都听说了吗？」

「在你睡觉时都听说了。玫欧的事、波士顿包的事……啊！」

阿哲学长突然间瞪大双眼。在那瞬间，我立刻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抢在学长前冲过厨房后门进入位在拉面店后的住家，「鸣海你在搞什么，吵死了！」就算听到明老板的怒骂声，我也置之不理。玫欧盘着腿并抱着一个钢盆坐在屋里，她正在用电动搅拌器打鲜奶油。

「玫欧，赶快把包包藏起来！」

「什么？」

突然被这么一喊，玫欧露出讶异的表情。接着阿哲学长从我后方将我推开，跟着踏进走廊。

「玫欧，跟你打个商量，借我一点钱吧？」

「不可以，爸爸跟我说过，绝不可以和别人有金钱上的往来。」

「那不借我也没关系，你就当作投资，保证下礼拜的樱花赏后翻二十倍。」

「等……阿哲学长你在说什么啊！？」

「樱花赏——？」

「对，就是有十八匹马一起绕着大操场跑一分半钟，然后钱就会增加了。」

你的说明未免也太简略了！

「喔，原来是赛马，爸爸也跟我说过很多次。他说以前在混黑道时候，到了礼拜五就会有很多缺钱的人来借钱，到后来光看眼神就知道是这种人。」

玫欧用那天真无邪的大眼望着阿哲学长，害他有点不知所措。而我也无法再插嘴。

充满紧张气氛的时间突然被后脑袭来的剧痛给打断，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鸣海，你今天不是不用上班？别在这碍眼，快给我滚出去！」

明老板用揍过我和阿哲学长的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丢出屋外。为什么连我都要被揍！可惜我根本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有。

﹡

平板帮自诩侠义团体，说起他们都在做些什么，其实就是在街上的小鬼起纠纷时（尽量）以平和的方式让事情落幕，借此管理整个城市。说明白一点，也就是尼特族不良少年。

在这一带有许多吊挂平板帮代徽的店，例如俱乐部、运动用品店、流行服饰店等。只要仔细注意招牌的下缘，经常可以看到贴上印有平氏（注：古代日本天皇御赐姓氏，与源氏齐名）家徽「燕尾蝶」的贴纸。

据说这些店从开张时就与平板帮保持关系，身为高中生的我顶多也只是听过类似的传言。实际上，到处奔波游走的只有身为帮主的第四代，平日在城市中来回忙碌的也只有第四代。其它小弟大概都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整天就只是窝在事务所里头。

因为爱丽丝要求，所以这天我搭着发出叽嘎声响的电梯爬上破烂大厦的三楼，战战兢兢地推开挂着平板帮招牌的铁门，只见狭窄的事务所内挤满身穿黑色T恤的小弟。

「呃，是爱丽丝叫我过来的……」

一见到我，几乎所有人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大约有八个人左右。

「大、大哥，辛苦您了！」「辛苦您了！」

这些人年纪应该全都比我大才对，但由于上次案件时发生的种种，我不知为什么竟被这群小弟当做大哥崇拜（？）了。平板帮的小弟身材都很壮，所以当全部人一起鞠躬时，我总是忍不住向后退避两步。

倒是没看到小弟中体格特别壮硕的电线杆和石头男两人，也就是说第四代目前应该不在。那两人是保镳，所以大概都和他一起行动。

「我们正在等您，马上开始吧。」

「咦？什、什么？」

「真是太惊险了。」

「还好有大哥来，可以放心了。」

我还没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拉到事务所内阴暗的书房。里面摆放着置物柜、书架以及休息用的小床，再往里走有一张小桌，上头放着一台旧电脑。

「不知该如何说明，总之它就是不会动了。」小弟之一这么对我说。

「不管我们怎么敲打、把它翻过来、把插头拔掉再重插都没用，最后想到只能请大姊或大哥帮忙了。」

哪有人用敲的啊？要是敲坏了怎么办！

画面中的IE视窗持续不断地开启，工具列已经被分割得密密麻麻。这是最近常出没的电脑病毒，是个恶名昭彰、行径嚣张且无法修复的病毒。只是如果没开什么奇怪的档案，应该没有那么容易中毒才对。

「你们在哪里中这个病毒的？」

「咦？这个嘛……没印象耶。」

小弟像是在隐瞒着什么似的害羞微笑。

「这种病毒在技术方面没什么特别的，应该不大会被传染才对。你们是不是上网做了什么？」

「喔，没有。不不，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们当然没有搜寻色情网站。」

「更没点什么『金发巨乳无修正180分钟』的连结。」

我叹了一口气。当初实在应该顺便设置儿童上网安全锁的。

「看来现在只能重灌了，里头的档案都会消失，应该没问题吧？」

「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无修正网站！」

「笨蛋，不要说溜嘴了！」

「没、没问题。请趁壮大哥回来前处理。」

原来如此，等到第四代回来一定会挨骂，难怪他们这么着急。我再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坐到电脑前。

第四代回来时，我正好在重灌作业系统。小弟们围着我高呼「大哥，真有你的！」「大哥点鼠标的速度快到我都看不清！」可不可以请你们安静一点？真是令人分心。

「壮大哥！您、您、您辛苦了！」「您辛苦了！」

一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原本围绕我身边的小弟全都冲出去迎接。

「园艺社的，你在这做什么？」

走进书房内的第四代瞪着我说，凶狠的目光彷佛伸手一摸手指就会被切掉。他身穿绣着夸张刺绣图案的大红色中国式外套，若穿在一般年轻人身上大概会被当成在要宝，但这个人穿起来真的感觉满恐怖的。（最近听说这外套上的刺绣是第四代亲手绣的，原来裁缝功力接近职业水准这件事是真的。）他身后站着石头男与电线杆，号称平板帮宽度和高度最大值的两人。

（插图047）

「就是——电脑好像出了问题。」

站在第四代后面的小弟们个个双手合掌、苦苦点头哀求，所以我并没有说出实情。

第四代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坐到我身后的矮书柜上：

「我们帮里的白痴们劳烦你照顾了。」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向我道谢。

「那个，我想顺便设定使用权限以免有人上网乱抓东西，为了只让第四代一个人使用，请你决定个密码好吗？」

「不是跟你说过叫你不要这样叫我？」我被瞪了一眼。那我该怎样叫？难道真的要叫小雏雏？大概会被打死吧。

「这方面的东西我不大懂，你自己看着办吧！」

「但是，至少还是要有一个人会操作全部功能啊！」

「只要大哥你能用就好了吧？」电线杆说。

「我又不是你们帮里的人……」

而且要是每次电脑出问题就被叫来也很麻烦。

「壮大哥，你觉得如何？干脆趁这个机会和大哥举杯结拜吧？」石头男说。我差点没昏了过去。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第四代也皱着眉头回头瞪了石头男一眼。但其它小弟完全无视于我俩的反应，跟着在那儿瞎起哄：

「大哥对电脑很在行，头脑又好。」

「又有气魄！」「我会一辈子跟随大哥的。」

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形！？拜托饶了我吧！

「闭嘴！」

第四代的大吼让正处于兴奋状态的小鬼们立刻闭上了嘴巴。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这家伙还是高中生！」

不是尼特族就不准加入帮派，据说这是帮主第四代的个人坚持；况且我也不想加入。但此时石头男居然补充了一句：

「是这样吗？但我听阿哲二哥和少校说，他出席时数不足加上考试都不及格，几乎确定会被退学……」

不要听那两人随便胡说八道！

「要是大哥加入我们，将会是即时战力。」

「吵死了。喂，园艺社的！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就赶快说正事。」

「……啊，是、好的。」

我将爱丽丝给我的一张影印资料交给第四代，上面有一张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男人照片。那是玫欧的父亲——草壁昌也的照片，依林姊之前拍了存在手机里，我再请她传给我的。真看不出他将近四十岁了。

和上次一样，我将大头照加工后使脸部特征更加明显，果然是张猫系（注：形容像猫一样任性、个性醋酷的人）的脸孔。

第四代拿到照片看了一眼便立刻传给身后的人。

「拿去影印个五百张！」

「遵命！我这就去磨练男子气概！」

下达详细的指示后，小弟们分别离开了房间。很难想象刚才那群大笨蛋做起事来如此明快。看来只要老大在场，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当书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时，第四代终于回头并看着我说：

「照片我先发给附近的小鬼们，叫他们分头去找，但没有证据就无法进行跟监。我也会去漫画店或三温暖之类的地方看看。这些爱丽丝应该知道吧？」

「她说这样就够了。」

其实爱丽丝好像比较想知道哈啰企业的内部情形。对于待在房中足不出户的尼特族侦探而言，透过黑道帮派沿线收集资讯远比在整条街上做地毯式搜寻简单得多。

「哈啰企业当初开张时可是有向高利贷借钱的，如果不想要受伤，劝你们赶快把那个女的和钱交给警方去处理。」

「高利贷……是什么？」

「就是专门借钱给无法向银行贷款的家伙，利息有时候夸张地收到百分之一千的地下钱庄。那对这些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经济来源，而且他们现在依然和田原帮往来密切，最好不要插手。」

果然不是一间正常的公司。我回想起在「哈啰皇宫」追赶我的那两名男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当时若被他们逮到，现在不知会怎样？可能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了吧？可是——

「可是爱丽丝说这是委托。」

「只因为接受委托就什么人都救？又不是自己的什么人。」

「不是自己人就不救吗？」

「我会无条件帮忙的，只限于自己人和自己人的朋友。总是得找个适当处划清界线，否则会没完没了。你以为在这条街上有多少个被逼到狗急跳墙的家伙？」

全世界大概有六十亿人吧，要拯救所有人，就算是神也办不到。但是……

「爱丽丝……她真的打算拯救所有人。」

「我知道，她是个笨蛋。」

我想起爱丽丝说过的话。

『……逃离自己的无力感，逃离因为我的无用而持续失去的世界……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找不出答案。』

这并非同情或怜悯或出于正义感，只是为了否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侦探才会试着解释威胁委托人的谜团。

「阿哲和宏仔也是自己喜欢而帮忙，真是一群笨蛋。」

第四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站起来：

「至于你又是怎样？」

这句话刺进了我的心。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而行动的？第四代在问的就是这个。但惭愧的是，我无法找到回复的答案。

「因为我……是爱丽丝的助手。」

好不容易说出的理由，居然是这样一句话。这根本就不叫回答。

第四代大概也听出来这是个很没有意义的理由。

「门外汉不要太勉强，万一真发生什么械斗，对我们而言也很麻烦。只要感觉不对劲就马上跟我说。」

「啊……好的。」

第四代原本打算走出书房，我却忽然出声叫住他。因为被他回头一瞪，害我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

「干嘛？」

「……第四代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又不是自己的什么人。

「我不是帮你，是帮爱丽丝。」

说得也是。

「况且……还欠你一份人情。」

我忽然有点状况外，只是呆望着第四代的嘴角附近。

「……啊，不，那件事不是已经……」

「我说有欠就是有欠，这不是你决定的事。」

为什么我要被威胁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却畏缩了起来。

「总之没事了就赶快滚！」

正和第四代一起走出事务所，手机就响起超大的「COLORADOBULLDOG」铃声。

『是不好的消息。我请宏仔跑了几家哈啰企业经营的店，结果都有追兵。果然大家都认为草壁昌也卷款潜逃而在找他。有个酒店小姐还听到黑道在讨论「放得下两亿圆的包包」，看来这些人肯定也在寻找玫欧。』

爱丽丝以冷淡的口气说着，听起来似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那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只是要完成我的任务。先找到草壁昌也，将他交给玫欧，接下来就交由玫欧自己决定，反正窝藏的犯人若是自己的亲人就不算犯罪。』

「嗯……」

我抱着无法释怀的心情挂断电话。告知玫欧这件事，大概又会落到我的头上吧？

第四代用力推着我的背将我赶出铁门外，然后锁上事务所的门：

「你不适合做这种事，最好早点罢手。」他小声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遇到这种鸟事时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一开始就得下定决心干到底。不能下定决心的家伙在现场只会造成麻烦。」

在等候电梯时，我反复思索第四代所说的话。第四代的界线划分得很清楚，自己人和自己人的朋友是无论如何都会帮忙的，剩下的一概不管。那我呢？举例来说，如果玫欧开口要我帮忙藏匿或协助身为罪犯的父亲逃亡，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道，大概又会交给爱丽丝判断，自己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观吧？因为我是助手——这句话真是方便到令人感到羞耻。

「所以才说你不行。」

话一说完电梯门刚好打开，第四代一脚将我踹了进去。

「你……今天好像特别亲切……」我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说。

「啥？」

被野狼锐利的眼神一扫，我整个人缩了起来。没有决断力又爱多嘴，的确只会扯大家后腿。从体内涌现的强烈自我厌恶感在电梯下降的加速辅助下，硬是被塞进了我的肺里。

走出大厦与第四代道别，我独自一人走下斜坡。我走到塞车中的车道旁，双手扶在护栏上叹了一口气，总算解决一项杂事了。幸好还有杂事可做，让我不至于觉得自己很没用。

﹡

「鸣海！这里这里！」

隔着车道的对面，在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的人行道上，依林姊发现了我并拿着手机向我挥舞。星期天的中午约在行人熙来攘往的车站西侧出口前公车站，指定相约地点的是依林姊。她穿着一件黄色露肩的夏季运动衫配上牛仔裤，随性的打扮和晚上大不相同。

「没有被跟踪，应该是没问题。」

依林姊靠近我身旁，话一说完就挽住了我的手。没预料到此举的我差点往前摔倒。

「那群人好像拚命在找玫欧的下落，要小心才行。」

「咦？啊，是的。」

「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我请你吃。」

由于并不是很饿，就决定先到罗多伦咖啡坐坐。因为是中午的关系，店里面都是人。我客气地只点了一杯咖啡欧蕾和三明治卷，捡了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下，接着依林姊按照惯例端着满满一托盘的食物过来。

「这是玫欧的衣服，之前你拜托我拿的。」

「麻烦你了。」

我和依林姊相对而坐，她递过一个大纸袋给我。由于昨天没能进入玫欧家里，所以我先将钥匙交给依林姊保管，并请她帮忙拿换洗衣物。

「正想要出门，那些黑道又来了。我也只是刚好住在隔壁而已啊！真的很烦人，所以我跟他们说有急事，就跑出来了。」

「他们问你什么呢？」

「就问我昨天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代为保管什么东西？知不知道他躲在哪里之类的，还有玫欧的事情，因为他们也知道我和她很要好。是不是应该叫玫欧去报警啊？不过这样她自己也会很麻烦……但不报警可能会更麻烦……嗯……」

「玫欧很排斥报警。」

「我也不喜欢警察。」

依林姊掩面趴下并用力摇着头。

对她们而言，日本的警察并非单纯是「保护自己」的角色，不过……

我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波士顿包的事。依林姊用手按住额头并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的确有私吞现金？」

因为将私吞来的现金藏在家中，结果事迹败露，所以叫女儿把钱拿走。这其实是一个不难理解的故事，问题是一但这成为事实，玫欧（即便不是故意的）也将成为湮灭证据的共犯。当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依林姊忽然开口问：

「那该不会是我们这个月的薪水吧？」

「……什么？」

「草壁先生每个月都亲自发薪水给我们，就算家中有些现金也不足为奇。况且你说的是波士顿包吧？那我也曾经看过。」

「咦？真的吗？」

「嗯，草壁先生有时会把波士顿包带到公司去。因为我们都是以函授的方式学日文，讲义都是草壁先生每个月收集的。我原本以为他是用波士顿包带那些东西进公司。」

也就是说，回家时顺便将薪水放到里面带回来？

「但是……总共有两亿圆耶？」

「那栋大楼里住的都是员工，差不多……」

依林姊望着空中用手指数着数字，接着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不需要两亿那么多。」

而且居然还有人在发现金薪水袋？真是间奇怪的公司。

「该不会大家都没有银行帐户吧？」

「你不要看不起我们！」依林姊笑着戳了戳我的额头：「我们拿到钱之后可是有好好存进银行。扣掉一堆自动代缴的费用，还得寄钱回家；剩下大概不到一半吧？真是个多余的步骤。」

「那为什么要发现金呢？」

「这我也不知道。」

「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私吞？

举例来说，就算真是薪水，他却利用女儿将钱从家中拿走自己还逃跑，一定是干了些不可告人的坏勾当。

「鸣海好像什么事都会怀疑呢。」

这个嘛……

「因为我是侦探……助手。」

依林姊捧腹大笑，但笑声很快就停了下来：

「真不懂那个人为什么要叫女儿做这么危险的事？连自己也被黑道通缉。」

「……为什么黑道们也要找玫欧呢？」

「你间我为什么……」

「如果真是公司的钱，应该和黑道没关系吧？」

「会不会是公司里有人请黑道帮忙？」

「直接报警处理不就好了？」

「唔……嗯——说得也是。」

依林姊咬着吸管再次望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

「是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或者那并不是我们公司的钱，而是黑道的钱？但是草壁先生不大可能动得到帮派的钱才对……真是搞不懂。」

我忽然想起在「花丸拉面店」厨房后头快乐地搅拌着鲜奶油的玫欧，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什么都不懂的少女身怀有如炸弹的鉅款，现在就在我们手上。

「请你保护玫欧。」

依林姊小声地恳求。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不过没什么信心就是了。

﹡

回到「花丸拉面店」时大约已经两点了，感觉自己好像住在这里。仔细想想，最近我已经连续两天没回家了，差不多要被姊姊念了吧？

都已经将近午餐结束时间，这天居然很难得地还有三个客人坐在柜台席上，明老板翻动着炒锅，似乎也很忙的样子。

从厨房后门进入明老板家中的仓库和客厅，但却不见玫欧的踪影。

「明老板，请问玫欧去哪儿了？」

明老板直视着大火，背对着我回答道：

「啊，玫欧她去爱丽丝那里了。」

「什么？」

我按下308号房的门铃，却迟迟没有回应。平常应该会亮起蓝色灯，而这时却只从房内传来流水声。

流水声？

接着是「来了来了——稍等一下」的应门声，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是玫欧的声音。

玫欧打开大门露出脸来。她的头发湿湿的，肌肤上微微的蒸气散发出肥皂的香味，胸部以下则只用一条大浴巾包住。我的手握着门把，身体却僵在那里。

「玫欧，不要还没确认是谁就开门，太不小心了！而且我的头发还没冲干净，快点过来帮我。哇！洗发精流进眼睛了，玫欧！」

房里传来爱丽丝好像快哭出来的求救声。

「好好好。啊！那该不会是我的衣服吧？」

她指着我手上拿的纸袋。

「这个……呃、啊、是……是啊。」

「谢谢你。侦探小姐在生气，所以要关门了，助手先生也进来稍等一下。」

原本想说我在外面等就好，但却硬是被连人带纸袋拉进了房间内。离入口右侧不远的浴室亮着灯（第一次看到），我瞄到里头有沾满着泡泡的长长黑发，因此赶紧转过身背对浴室并紧贴在墙壁上。

「对不起，我要冲水了喔！」玫欧回到了浴室，我听到雾面玻璃门关上的声音。

「侦探小姐不可以乱动！」

「呜——眼睛好痛！」

从充满雾气的另一方，传来两人语意不明的对话。

到目前为止的十六年人生中，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无所适从过。这充斥着冲澡水声的六分钟，恐怕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时间。

「你特地等到我们洗完澡，应该是有事情要报告吧？动作快一点。」

爱丽丝的口气充满不悦，并轻轻坐在同样坐在床边的玫欧大腿上。当然，两人都已经穿好衣服了。玫欧用大浴巾包住爱丽丝的头不断地搓揉：

「侦探小姐的头发很长，所以不容易保养。」

「放着它就会自然干了。」

「那样会生病的。」

……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幅景象。难不成大家真的只要看到爱丽丝就会想要动手玩她？

（插图055）

「鸣海，不要在那回想彩夏的事情，赶快开始你的报告！」

一针见血的话让我缩起身来，这家伙的无聊第六感特别准，真是的……

「彩夏？」玫欧歪了歪头。

「就和你一样，是个喜欢洗我的头发、梳我的头发的女人。」

咦？原来她也和彩夏一起洗过澡啊？

「听说侦探小姐自己不会洗澡。」玫欧说：「平常明老板每隔二天就会和她一起洗澡，顺便帮她洗洗头，但是因为今天明老板好像有点忙，所以才换我过来。」

「真是够了。如果老板她很忙，直接忘记帮我洗头发的事就好了。」

我完全不知道原来明老板也很辛苦。话说回来，这家伙的生活能力几乎等于零……

「鸣海，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是来看我湿淋淋的样子好取笑我吗？」

「啊、不是，对不起。」我在眼前挥手否认。因为她们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害我差一点就忘记来这里的目的了。

「我又从依林姊那儿打听到一些公司的事情，想来和你说一声。」

我报告了有关草壁昌也亲自发薪水袋给「哈啰皇宫」房客的事情，原本心想应该和这次的案件不会有太多的关连，没想到话一说完，爱丽丝的眼神立刻锐利了起来：

「她跟你说草壁昌也亲自发薪水，你确定？」

「……嗯。」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哇！」

「爸爸不会私吞员工薪水的，绝对不会！」

玫欧从身后紧紧抱住爱丽丝说。

「你、你放开我吧，好痛！我可没有说过他会私吞员工薪水之类的话！」

由于爱丽丝奋力地挣扎，大浴巾从头上掉了下来。

「但是，不管怎样想……我觉得结果和我们预期的一样。」

「鸣海，不要太早下定论了……」令人意外地，爱丽丝居然站在玫欧那一边。「针对草壁昌也会私吞这种想法有些疑点存在。第一，这间公司的规模并没有大到可让一个人私吞两亿圆那么多钱；其次，这些钱全部都是现金。除此之外，那群黑道也在寻找两亿圆，这个数目和包包中所装的金额几乎一致，为什么他们会知道里面装有两亿圆？即使被私吞的金额经由公司查证确实为两亿圆，那为什么又全额都还在？」

「啊……」

她说得没错，的确是很奇怪。

「当然，就算草壁昌也的嗜好是存钱，或是喜欢闻一万圆钞票的味道好了……」「我爸爸不是那种变态！」「基于某种理由而将钱全数存了起来，但由于金额过于庞大而无法使用……这些原因也都是可能的，但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否定这些假设的事证——就是只有黑道在寻找草壁昌也和玫欧这项事实。」

「那么……」我不大想思考另外这个可能：「是不是保管田原帮的钱，然后卷款逃跑了……」

脸颊感受到玫欧带刺的眼神。

「也有这个可能。倘若如此，又会产生为什么要保管黑道的钱这样的疑问。无论如何，我们掌握的情报都不足。专心思考是我的工作，你不要再做无谓的猜测，好好做你自己该做的事。」

居然说我在做无谓的猜测。好啦，反正我就是笨蛋。

「……那我的工作是？」

「打电话给那个叫做依林的女子，问她每个月自动代缴的款项是代缴给哪些单位？又是如何汇钱到中国去的？有机会的话就再问问她『哈啰皇宫』里其它住户是怎样的人？」

「……什么？」

爱丽丝突然说了一大串，我完全有听没有懂。依林姊她们所缴的公共设施维护费、管理费、房租甚至汇给家里的钱，问这些和这次的案件有何关联？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关联才要调查，你赶快打电话就对了。」

少校来到NEET侦探事务所时，我正好在用房间里的传真机收取依林姊传真过来的银行存折影印本。

「怎么会有股飘散在空气中的淡淡肥皂香？藤岛中将，你给我说清楚！」

他一走进来就立刻以模型枪枪管抵着我的头。啊啊，又来了个吵闹的家伙。

「昨天打电话给你都不通，请问你是去哪儿了？」

「当时在高田马场（注：日本东京都精华地段）展开深夜街头战，结果遇上临检；正想说明街头游击战的危险性时，就和同伙五人一同被带进警局。哼，这群警察果然也只是庸才。」

废话，那样一定会被抓的，你是白痴吗？我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身穿军用迷彩服装、身材大概和小学生差不多的男生。这个样子也能叫做大学生，真是令人感到惊讶。少校将护目镜推到防护头盔上，接着穿过我的头顶直瞪着寝室内。

玫欧把爱丽丝紧紧抱入怀中，似乎想保护她不受到偷袭者攻击，并以警戒的眼神看着少校。

「玫欧，你不要没事就一直搂着我的脖子，想勒死我是不是？」

「因为有个可疑的人。」

「没问题的，这身装扮也比不上他内心的怪异，你放心好了。」

这……这样好像并没有帮他辩解到吧？

「你就是这次的委托人吗？我是少校。是藤岛中将的长官。」

「我从以前就觉得怪怪的，中将的官阶应该比少校高吧？」

「所以说菜鸟什么都不懂。」

少校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摇摇头，接着放下后背包把枪收了起来：

「少校才是军队里实质上的最高指挥官，这是世界的常识。你看『最后的大队』里那个少校指挥官，他可是毫不犹豫地杀光了上级长官呢。」

「那是漫画吧？」

「在阿．巴瓦．空（注：机动战主钢弹卡通中吉翁军的宇宙要塞）战役后期，少校不也射杀了少将？但也没有被兴师问罪。」

「那是卡通耶！」况且那是因为之后立刻战败的关系吧。

「对了，你们查到田原帮的事务所在哪儿了吗？」

完全忽视我的抗议，少校转移了话题：

「调查的基本必须从监听开始。你们看这别针型的窃听器，和去年做的相比，实现了收音品质加倍、续航力加三倍的要求。」

少校从背包中拿出了一堆可疑的仪器并将它们排列在地面上。

「原来侦探小姐和很多坏人做朋友……」玫欧小声地说。

「这工作是善良老百姓无法做的，少校，你应该知道公司的地址吧？就先装在那里吧。虽然目前只查到一处田原帮的据点。」少校将爱丽丝口述的地址记录在手机中。「大约是个五等规模的堂口（注：指上游还有四个人堂口），若和更上游的堂口有关连，调查所需的时间将会暴增喔。」

「要装设一、两百个窃听器都没问题，只是要有人监听并整理情报，这点我就帮不上忙了。所以顶多只能装在两个地方吧？反正那就是我的工作。」

「只要知道钱的来源就可得知相关人员的身分。关于草壁昌也的事，对方也比较清楚。与其追逐到处躲藏的兔子，还不如跟着猎犬比较容易……嗯。」

从传真机将影印纸取下，爱丽丝盯着内容看了几秒，接着将纸褶起抛向枕边，并说：

「草壁昌也并没有私吞公款。」

「真的吗？」

我和玫欧同时发出声音。

「你们先不要这么高兴。」

爱丽丝用后脑顶着依旧从背后紧抱来的玫欧胸口。

「如果我想得没错，私吞公款反而还没这么麻烦。真可惜。」

「这是……什么意思？」

问题是爱丽丝按照惯例，拿出了古今东西所有侦探都会说的一句台词回应我的疑问——

「目前还不能透露。」

我有些不耐地叹了一口气。爱丽丝接着说：

「之前我也提过，我所获知的事实充其量不过是偷瞄了神的记事本中的些许内容，对于生活在地表上的人类而言毫无价值。为了使它成为更具价值的事实，必须付出更多的血与汗。」

「……助手先生，你帮我翻译一下好不好？爸爸没有做坏事对吧？」

玫欧在爱丽丝的头上说。

「意思就是证据不足，所以还不确定。」

听完我的说明后，少校点头并站了起来：

「那么我这就再次前往流血流汗，太久没遇到事件因而迟到，一想到能测试新作品心里就雀跃不已！我保证就连黑道们打嗝的次数都清清楚楚录下给你们听。」

随口说出危险的行为后，身着迷彩服的背影就消失在大门外，爱丽丝说：

「鸣海，请你记住，在这次的事件中不需要事实。」

「……什么？」

「这次和ANGEL．FIX那次不同。我们的工作是保护玫欧并找出草壁昌也，对吧？」

爱丽丝抬头望着我，玫欧代替我点了点头。

「所以并不需要挖掘坟墓追究事实。只要案件有需要，你要有真实与事实都可能扭曲的心理准备。」

「意思是说没有证据就随便决定吗？」

「你真是一个只懂得散文的男人。」

这种事情，就算不下定决心我也早决定这么做。我和爱丽丝不同，并没有非得探求真理解明事实的强迫症，只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事罢了。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羡慕爱丽丝的强迫症。

「既然如此，就把玫欧从这儿带回老板的房间去吧。」

「不行，侦探小姐还没吹头发。」

「你看，居然说出这种话。我解释了好几次热风吹在脸上很痛苦她都不听，真是的……」

只不过这次我并没有服从爱丽丝的指示。让玫欧帮她梳理好头发再走比较好吧？

「喂，玫欧你放手！鸣海，你站住，难道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不理会在玫欧手中哇哇大叫的爱丽丝，我走出了事务所。

﹡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我边想边走下楼梯，好像真的无事可做了。厨房后门外的阴暗小广场上空无一人，让我觉得有点沮丧。原来我是个别人不指使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虽说今天不用打工（由于还在试用期，只有星期五、六要上班），心想反正也没事做，干脆来帮明老板的忙。当我正想伸手打开后门时，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鸣海，拜托你救救我。』

突然传来阿哲学长激动的声音。

「你、你怎么了？」

我第一次听到阿哲学长被逼到如此窘迫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花丸」吗？』「咦？是啊……」『我告诉你大厦的位置，你赶快来！』「啊，等、等一下……」

阿哲学长开始告知地址。旁边有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然后听到类似东西互碰的喀喀声响。怎么回事？他到底在哪里啊？

『绝对不可以跟别人说喔，会被杀掉，拜托你了。』

最后又补了一句令人害怕的话语，接着就挂断电话。虽说我的疑问和不安在脑袋里搅和着，但却立刻踩下脚踏车的踏板。

学长所说的大厦距离「花丸拉面店」骑脚踏车大约五分钟就到了。由于周围没有标的物，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七层楼的建筑，我冲上了最上层并按下了701号房的电铃。

从开启门的隙缝中探出一个年约四十、脸色苍白的男人。下眼皮严重下垂、嘴唇和鼻子旁边留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我被吓得倒退好几步，背部撞上了墙壁。

「阿哲，是个小鬼啊？」

男人回头看着房内说。

「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家伙，让他进来吧。」

房里传来阿哲学长的声音，我听到后安心得几乎要趴在地上。还好还好，总算是活着。

男人拉下门链打开大门，先是探出头在走廊上四处观望，接着瞪着我并抬了抬下巴示意叫我进去。

「进来吧！」

「咦？啊，那个……」

「动作快点！」

我浑身僵硬地踏进了大门内。伤疤男关上门后上锁又拉上门链。咦？等等，为什么要如此小心谨慎？

被带往两房一厨屋内最里面的房间，我被眼前所见地狱般的景象给吓傻了。

房里坐着其它三名男子，围着一张正方形桌子。阿哲学长、穿着花衬衫的爆炸头，再加上剃光眉毛和头发、身材壮硕的的章鱼怪。然后就是——

「碰！」

「太嫩了！阿哲，待会儿可别哭啊。」

铺着绒面厚纸的桌上摆满了麻将牌。

「鸣海，还好你赶上了。借我两千。」

原本背对我的阿哲学长忽然转头过来，并以激动的表情向我伸手。

「咦？啊、好……」被他的气势所逼，我不自觉地拿出了钱包。

「不就跟你说我借你就好？」章鱼怪说。

「如果跟尼莫老大借，搞不好十分钟后就跟我要一成利息。」

「那也不需要跟小鬼借吧？」

「都已经打到这样，没有不宣告亮牌听牌（注：在宣布听牌的同时秀出手中的牌，可以增加台数）的道理！」阿哲学长将从我手中抢走的两千圆和牌同时打出，并将剩余的牌推倒。

「居然收集这么多筒子。」

「这是在等哪一张啊？」

「虽说我也不大了解，只要是筒子应该几乎都可以胡吧？」阿哲学长说。

「是258筒和369筒总共听六张……不对！」我无意间插了嘴，接着顺势对学长大吼：「你到底在做什么啦！？」

「看了不就知道，在打麻将啊！」

我可是担心你才飞奔过来的，你这个臭赌徒！

「没办法，因为连听牌的钱都没有了啊。喔，自摸！庄家连庄，连三拉三北风开听一发门清自摸……」

什么叫没办法？不顾怒火中烧的我，接到我的两千圆融资后大复活的阿哲学长，居然自此开始赌运亨通。这张桌上所进行的赌博，在各方面都不是过去的我所了解的麻将。不但只有三个人在打牌（一开始带我进入房间内的男子只是帮忙倒咖啡和换一万圆钞票的，并没有参加），直接用现金取代筹码也是很夸张的事。只要有人胡牌，钞票就在桌面上飞来飞去。台数的计算方式也不大一样……

自己提供的两千圆一下暴增一下又减半，看得我胆战心惊。

「阿哲，要不要去吃饭？顾爷，你呢？」

经过一小时激战，章鱼怪站了起来。叫做顾爷的爆炸头摇了摇头：

「我现在要去看抵押物件。」

「真是辛苦。」

站在远处聆听（应该是）黑道们的对话，我因瞬间涌现的疲劳而感到意识不清。幸亏学长好像有赢钱，还好还好……我才刚这么想——「尼莫老大，这里是二十万。」「喔！」他马上就将刚赢来的一叠钞票拱手奉上。

「这样就刚好还清了。」学长的表情如释重负。

「我的两千圆……」

「啊，对喔，你就先让我欠着吧。如果可以就忘了它吧！」

「我怎么可能忘！？两千圆是大钱！」

走出大厦，章鱼怪不知为什么将阿哲学长连同我带到了寿司店。听他所言，似乎是因为打牌缺人，所以一开始以无息方式借了二十万，并答应不收场地费和请学长吃午餐为条件，叫他加入赌局的。也就是说，当我抵达前，学长早已将二十万给输光光了。太恐怖了。坐在寿司店柜台座，两侧被学长和章鱼怪包夹，我拿着茶杯的手还在颤抖。话说回来，这是什么坐法啊？为什么要包夹我！？

「原来如此，这就是摆平那群自己卖药小鬼的家伙。我听说过，看不出来还满有胆识的。这顿我请，不用客气。」

看来先前的事件也已经传到了黑道的耳里。章鱼怪感觉异常地友善，真是的，不要这样对我。我整个人畏畏缩缩，只敢偷偷点小黄瓜卷和蛋寿司吃。接着章鱼怪问我：「怎样？别去学校，到我们帮派来吧？」居然跟我说这种话，学长，救命啊！

「尼莫老大，鸣海可是肩负尼特族未来的优秀人才，请不要邀他加入帮派。」你也不要随便就叫人肩负那种东西！

「请问两位是旧识，对……吧？」

我活像只缩头乌龟般拚命想转移话题。

「不，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大概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刚才通电话才第一次讲话，他说刚好打牌缺人。」

我差点将嘴里的小黄瓜卷喷了出来。第一次见面！？

「我也吓了一跳。」章鱼怪的口气感觉不出有任何惊讶。「他还满有名的，所以有听过，听说是个人来疯的笨蛋。原本只是开玩笑而已，没想到他真的来了，不过这跟有没有种没关系就是了。真可惜，原本想让他欠点钱，好把他拉进帮派里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了看学长的脸。这个人难道不要命了吗？

「我们帮派接下来会成长，是支潜力股。反正你也没有工作嘛？」

啊啊，惨了，话题又回到了原点。

「我很会看手相，怎样？给我看看吧？」

章鱼怪强行将我的右手拉起，并以手指沿着掌纹触摸。

「你看吧，感情线比智慧线还高，这种手相很适合做黑道。」哪个人的感情线不比智慧线高啊！？这人是白痴吗！？但我不敢反驳，反驳可能会被杀掉。

「我也很会算星座。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十月三十一日。」

「那就是天蝎座嘛。天蝎座超适合的啦！从三月一日到二月二十八日之间出生的人都很适合做黑道。」

干脆说所有人都适合算了！

「尼莫老大是什么星座的？」

「我是黑道座。」（注：日文中「座」字发言「ZA」与黑道「YAKUZA」的尾音相同）

「我知道啦！」

啊啊，完蛋了……不小心说溜了嘴，会被杀掉。章鱼怪一边用力拍打我的背一边大笑，寿司店的柜台不停地摇晃。

「你真的很有潜力，干脆跟阿哲一起加入我们帮派吧？」

「我才不要加入那种麻烦的行业。」学长回答。真是冷静得令人讨厌。

我真的只能点小黄瓜卷了。我拚命将小黄瓜卷塞入口中，并努力集中精神在品尝小黄瓜的味道上。

两人就这样在我头上交谈着，不知何时进入了和案件有关的话题。

「尼莫老大，你认草壁昌也吧？之前也在大阪混过的。」

「……你，该不会也有参一脚吧？」

章鱼怪压低了声音。我十分惊讶，喝了口茶将嘴中的寿司醋饭冲进肚里。

原来如此，阿哲学长并非喜欢才和这个黑道打麻将的，他是为了收集情报。

「你是为了这件事才陪我打牌的吗？白痴……最好不要插手，虽说现在只有田原帮介入，接下来可能还会牵扯到更大的帮派。这可不是受点伤就能了事的。」

「这种有建设性的意见应该趁我还在娘胎时告诉我啦。」

章鱼怪经过我的脑袋上方向阿哲学长挥拳。只听到「啪！」的一声，拳头被学长的手掌给挡了下来。

「哼！」章鱼怪再度坐下，柜台对面的师傅也以害怕的眼神看着这边。

「你跟草壁是什么关系？」

「这我不能说，麻烦尼莫老大只要告诉我你知道的事就好了。」

「你还真是得寸进尺。知道的我都已经说过了。」

我心怀畏惧地观察章鱼怪的动作。深深凹陷而形成阴影的眼窝，从侧面看更是恐怖。当我正打算抓住阿哲学长的手逃跑时，章鱼怪再度开口：

「我有什么义务要告诉你？」

「尼莫老大你和草壁不是拜把兄弟吗？现在是因为立场不同不能插手，但只要能告诉我一些事情，说不定可以帮助他。」

章鱼怪将眼睛眯了起来。

「你从哪儿知道这件事的？」

「这是商业机密。」

阿哲学长轻轻带过，并将比目鱼握寿司抛入嘴中。接着突然将我推开，向章鱼怪低头恳求：

「拜托你。」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就连师傅也手握切鱼刀屏息以待。而我则被吓到连章鱼怪的脸都不敢多看一眼。

终于，章鱼怪开口了：

「你有什么证据说你不是草壁的敌人？」

「只有我的一条烂命。」

我感到一阵寒意——不管是说出这话的阿哲学长，或是听到此话后却在那窃笑的章鱼怪，都让我觉得恐怖。

「有电话联络。虽然不是我接到的。」

我差点忍不住开口问：「什么时候的事？」但勉强将声音压在嘴中不让它露出来。

因为章鱼怪以一种不知是在笑还是在生气的恐怖表情看着我，害我感到极度恐惧。

「昨天打来的，所以应该还在这附近才对。」

「打电话？为什么？」阿哲学长隔着我问。

「他拜托我安排他偷渡到国外，可是突然这么要求我也没办法答应。」

偷渡到国外？

「是想躲到外国去吗？」

「他好像不只是问我们而已，也问过其它单位。他在问韩国或香港或新加坡，应该是想跑路没错。」

躲到国外——那玫欧该怎么办？我将不好的想象和小黄瓜卷和着浓茶冲入胃中。

「以草壁的人脉，要在关西找个地方躲藏应该不成问题。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明明在跑路还四处打听事情，如果哪个没头没脑的家伙跟田原帮告密不就死定了？」

「确实是很奇怪，明明早就可以逃得老远的。」

「至于你，应该知道那两亿圆跟她女儿的下落吧？」

阿哲学长连眉毛也没挑一下。但看到我的脸时，章鱼怪却忽然大笑：

「阿哲，你果然是有胆量，但这家伙就把答案都在脸上了。」

我羞愧到想立刻逃离现场，偷偷观察了一下阿哲学长的表情。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该不会告密给通缉的人吧？章鱼怪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忽然恢复严肃表情：

「那不是公司的钱，想也知道。」

「那间公司和田原帮是怎样的关系？」阿哲学长问。

「不知道居然还敢多管闲事？」章鱼怪以手巾擦了擦光秃秃的额头：「现在的社长叫美河，当时和草壁合开这家公司时，曾跟田原调过头寸。债款当然还没有还清，所以无论田原帮有任何要求，他们根本不能拒绝。草壁原本就是混黑道的，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很排斥。但没钱就没办法做事。」

「也就是说，草壁也只好退让了。」

「应该吧。」

「那一笔钱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我也只能告诉你们这些而已。」

走出寿司店，章鱼怪立刻压低声音说：

「你要搞清楚，若想和帮派套关系就应该先加入他们。应该有很多人跟你提过吧？你该好好考虑考虑了。」

「我一辈子都是尼特族啦！」

章鱼怪放声大笑，声音大到好像快要扭断我们的背脊。接着他在阿哲学长的胸口用力推了一把，丢下一句「草壁就拜托你了」后大步离去。

看着他慢悠悠行走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我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叹了一口气。阿哲学长一边笑着一边轻抚我的背：

「鸣海，你也不必紧张成样。」

「……为什么要让我坐在中间？」

「呃，因为听说他是同性恋。想说预防一下……」

你也帮帮忙，这样是能预防什么啊！？

「没关系没关系，他们是和田原帮没有任何交集的帮派。有时和黑道有点交情，办起事来也比较方便。」

原来如此，阿哲学长的广大人脉是这样形成的。我感到极度的无力，坐在寿司店停车场中的分隔岛上。大概会好一阵子动不了吧。

「今天收获不少。鸣海，谢啦。我还担心那时万一不能自摸，不知后果会如何。我可不想第一次见面就欠别人钱。」

「居然知道他草壁的同伴，到底怎么查到的……」

「嗯？喔，随便找到的啦。」学长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打给所有联络得到的关西地方黑道，大家都是『什么？你在胡扯啥？』这种反应，直到打给尼莫老大才中奖。不知道白打了多少通电话，好累。」

真的还假的？这个人还真是不要命到极点。

「做侦探最重要的就是努力不懈。」

我万万没想过会被尼特族说要努力不懈，但这次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最起码的收获就是知道草壁还逗留在这附近。幸好尼莫老大是个说得通的对象，真是的。」

「是没错……看起来人还不错的样子。」

不像我想象中的黑道那样满口脏话，也不会提出无理的要求，只是长相很可怕罢了。而学长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鸣海，告诉你，这很重要一定得记得。」

他紧握我的手并将我拉了起来：

「世界上并没有好黑道，好黑道就是死掉的黑道。」

是喔……

「……第四代也是？」我忽然想到他，就随口问问。

「那家伙已经被我杀了大概五十次左右，所以应该算是还不错的黑道。」

阿哲学长笑着回答，他自己大概也被杀了五十次左右吧？

「剩下就是等第四代的消息了。只要人还在城里，就有可能被平板帮找到。」

﹡

那天我原本就已经睡眠不足了，加上又四处奔波搞得疲惫不堪，结果一回到家便倒头就睡。

当我被巨大的噪音给吵醒时，周围已经一片漆黑了。一时间还搞不清楚自己是趴着睡的，为了站起来还挣扎了老半天。

我根本忘记要开灯这回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在黑暗中摸索，搜寻巨大声响的来源。那是「COLORADOBULLDOG」的铃声，是爱丽丝打来的。

好不容易找到手机，打开手机盖一看，时间是日期刚过一天的凌晨零点五分。干嘛在这种时间打来？

『有人回报消息说看到草壁昌也了。第四代发的照片奏效了，我们要开始进行跟监，现在立刻过来这里。』

「……现在……吗？我超困的耶。」

脑袋现在还昏昏沉沉的，搞不大清楚状况。看到草壁昌也？照片不是半天多前才发出去的？动作还真是快。

『我是说立刻过来。难道在你学过的国文里，再睡一小时回笼觉才叫做「立刻」吗？』

「不是，知道了啦，我过去就是了。不过请你再等我一个小时好不好？」

『如果你太晚过来那也没办法，我会认定你在前来的过程中走失了，然后将你嘴巴开开被布偶包围的幸福睡样，当作网路寻人照片发布出去。』

「你是什么时候拍的啦！」我的睡意立刻消失无踪，接着从床上一跃而下。

『你也知道我是个紧张大师，可能因为太担心你的安危而只能等三十分钟。』

然后电话便断掉了。我将手机用力丢在床上，披上了外套。

第二卷 第三章

站在通往屋顶的门前，我在一片黑暗中确认手机液晶萤幕，时间是半夜两点半。由于刚刚才被爱丽丝硬挖起床，今天又得在凌晨就开始工作。等到春假结束后，我是否还能回去过每天早上去上学的正常生活？

这里的屋顶很窄，四周被铁丝网给围住，是个只有大约六米见方的空间，只看得到晒衣架孤独的剪影。在右手边最深处，朦胧的逆光中浮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藤岛中将动作真慢。」

我走近时少校连头也没抬一下，他一边啃着手里的德国香肠，一边盯着瞄准下方的望远镜，并用空间着的左手调整手边的控制盘。加上在脚边摆放成圆弧形的五台小型萤幕，这些机器形成了微弱的光源。

「我先去了爱丽丝那。」

「为什么不直接过来？」

「因为爱丽丝把草壁昌也的脸以模拟软体立体化，还强迫我记住他从旁边或从上面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至于爱丽丝为什么会拥有如此高科技的软体，听说是从某家企业的研究室中偷出来的。

「原来如此，那的确可能是个适合藤岛中将的任务。虽说交给你负责我很不放心。」

少校说完终于站了起来，让我坐在被一堆萤幕包围的地方。望远镜的前方，位于十字路口的斜对角有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红色与蓝色的霓虹灯在深夜的城市中闪烁。虽说已经是半夜时分，客人的进出却从不间断。

「有人在那儿看见草壁昌也吗？」

这一带离车站有点距离，但应该还算是在同一区里。

「没错，有两人目击，所以应该有监视的价值。离家逃亡中又潜伏在这个地区，像这种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是不可或缺的。」

「但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得到情报？照片不是昨天才拿给第四代的吗？」

「他们会发给全市的尼特族啊，基本上这些人都很闲。」

这座城市里到底有几百个尼特族啊？我一边透过望远镜注视在深夜里来来往往的人车，心里一边这么想。这些人的极度无所事事，被第四代整合后形成了一个强力的联系网路。

「即使是如此，也没必要从半夜就开始监视吧？」

「你站在草壁的立场想想看。若是他真的还潜伏在这附近，当想买东西时，应该会选择人烟稀少的凌晨时分。」

我原本想说：如果选择几乎无人的半夜，很容易被店员记住长相，所以应该会尽量避免；但不希望被误以为是想在家睡觉才说这种意见，所以又闭上了嘴。

「那么现在开始说明。这是一套靠单人就可做到六人份监视工作的系统，由于人类只有两只眼睛，所以得靠意志力让它增加。」办得到才有鬼……

少校得意洋洋地说明装设监视器的位置以及操控镜头焦距的方法，还说什么：「从今以后，藤岛中将可能也经常要参与监视的工作，你就借这次机会熟习操作吧！」这些高科技仪器据说都是他亲手制作的，对他浪费自己才能这件事，我只能感叹不已。

「这条绳子是什么？」

所有萤幕及望远镜的脚架上都系有一条毛线绳，尾端则被捆绑在一起并消失在背包中。

「喔，那是怕有人通报屋顶上有可疑人物，当警察出现时能瞬间将器具收纳逃离用的。只要拉这里，所有东西就会被收进背包内。」

「等，等一下，你是擅自使用这屋顶的吗？」

「废话，不然你想要跟谁申请？」

话是没错，只是……

「但是出入口只有一个，那该如何逃跑？」

「若是进退两难，那你就跳下去。别担心，只要有爱国心就不会死。」

跳下去一定会死的好吗！

「藤岛中将阵亡是没关系，但机器务必要保护好。祝你武运昌隆。我现在要去装设窃听器，四小时后再换班。」

说了一堆不负责任的话之后，少校消失在大楼中。总觉得他这次好像很活跃。

为了发生紧急状况时方便联络，我将手机取出并放在望远镜的脚架边，然后把外套的衣领立起开始紧盯萤幕。本想说都已经四月了，结果深夜的屋顶因为风的关系感觉格外寒冷。萤幕的亮光照射在我脸上，当我蹲下时，忽然想起那天清晨的事情。那个时候也是在屋顶。

爱丽丝从坟墓中挖掘出来的——彩夏留下的那句话。

现在依然烙印在我脑海中。

我努力将意识集中在萤幕上的行人样貌，但却做不到。

我想起彩夏的脸，那张没有笑容、没有哀伤更没有愤怒表情的脸，只是那样无力地靠在医院的病床上。

不知彩夏现在在哪里？

当时睁开的眼睛深处，是否真有彩夏的灵魂？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不管她在哪里，都已经不可能回来，何况我连去探望她都做不到。

﹡

监视工作比我想象中还辛苦。少校和我加上从平板帮借调的一个人，每人轮流监视四小时；但枯坐四小时却没有任何新发现，感觉时间比寒假更为漫长。换班时下一个人带来的罐装咖啡，喝起来的味道就像报纸一样。

只不过，我想这工作或许真的很适合我。因为不需要思考自己到底能做什么之类的事。

第三次换班——也就是开始监视整整一天之后的星期二清晨，我已经像个空壳一样。别说身体了，就连眼睛都无法移动，所以只能不断地吃喝。放在脚边的便利商店塑胶袋里，塞满了御饭团和三明治的外包装。

在我变得像机械一样的视网膜上，萤幕和望远镜映出的人影不断流过。或许在这种放空的状态下监视反而奏效——

似乎有动静了。

我的意识缓缓地被拉回到黎明前的屋顶，感觉就像从深不见底的游泳池一边挣扎一边缓缓地浮出水面。

我不知道自己一开始是如何回过神来的。几个萤幕上都看不到人影，我慌忙凑近望远镜仔细观察。商店内的可视范围中有几个人在走动，两名店员站在蔬菜区将大量的纸箱踩扁，柜台后方有另一名店员。然后就是——

不，不可能。我集中精神注视着目前正在柜台结帐的男子侧脸。我看过的照片上并没有戴眼镜，而眼前的男子还多戴了一顶棒球帽，这也使他看起来更加年轻。他到底在买什么？我将望远镜倍率一口气调到最大—〡原来是菜刀，还有……发雕？不，是止汗剂吗？信封，还有放在塑胶盒中的小东西，再加上其它许多杂物。

看到男子结完帐后走出店门，我更加确定了。就算其它人再努力监视大概都不会注意到，但我非常确定。

那就是草壁昌也。

男子走到离超市不远处的垃圾桶旁，从袋中拿出某样东西，将外包装撕开后丢弃；我这才发现那是手机专用的抛弃式电池。原来如此，记得黑道说过他到处打电话询问事情。

我万万没想到单靠监视真能找到这个人。最左边的萤幕上映出走上斜坡的草壁昌也背影。虽然我立刻将焦距拉近，但他很快就消失在萤幕之外。我站了起来——不能继续窝在这里，否则会失去他的踪影。

飞奔入门内并迅速跑下大楼楼梯，等我到达十字路口时已看不见草壁昌也的人影了。我不理会红灯，斜斜冲向对角的上坡追过去。由于超市的灯光照不到这里，街道忽然陷入一片漆黑。眼角余光瞄到一个人影，我立刻穿越车道追到了后巷。汽车的排气声越来越微弱，我加快了脚步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前进。他真的往这方向过来了吗？其实男子的踪影早已消失，我几乎只能凭感觉追赶。

经过了几个转角向左转，黑暗中出现一片颜色有如骨头的围墙，原来是施工工地的防噪音围墙；折叠式的入口仅仅打开了三十公分左右。

我试着靠近一瞧，应该写着施工单位和工程名称的广告牌早已生锈斑驳，上面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认。

我蹑手蹑脚地将头探入围墙内。太暗了看不大清楚，只看见凹凸不平的地面。工地里没有任何大型机具，只在右前方有一间临时搭建的铁皮屋。窗户的另一侧似乎有什么动静。

是那里吗？虽然满适合当作藏身之处……但如果只是我个人的幻想，那该怎么办？何况那名男子真的就是草壁昌也吗？我越来越无法确定了。

啊，不对！我把少校的萤幕和望远镜及发电机都忘在屋顶了。得回去才行。

就在此时——一阵微弱的声音传来。

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我停下了脚步。声音是从工地里传来的，而且好像来自铁皮屋内。

我静静地注视着被黑暗笼罩的铁皮屋窗户。看到有人影在动。

有人在里面。

我吞了一口口水，踏进了施工工地。泥土黏腻的触感，感觉就像堆积着柔软黑暗的沼泽。我压低身体接近铁皮屋。

这次听到了清楚的声音。

「……拜托您。不，在国内没有办法……是的。您应该在新加坡也有帐户吧……我不会要求两亿全部，所以请帮帮忙。」

男子压低声音说道。

两亿。

是草壁昌也。找到了。居然被我找到了！

他果然还没离开这里，但是为什么？我屏息住呼吸，仔细聆听着薄墙内的谈话内容。他应该是在讲电话吧？

「……不，是搭这周末的航班。真的没有办法吗……是的。不，是我太强人所难了。很抱歉在这种时间打扰您。」

谈话声中断，屋里的人发出「啧」的一声。倾听着一片寂静中的细微声音，我的眼前彷佛浮现出不耐烦地按着手机按钮的草壁昌也。在这种时间打电话还有人接才叫做侥幸。只不过，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呢？果真打算逃亡国外吗？而且刚刚还提到新加坡……

不知不觉中，保持蹲姿的膝盖开始微微颤抖。怎么办？我从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找到他，更别提找到时该如何处理了。

也不能真的闯进屋内。对方根本不认识我，而且刚才还——买了菜刀。是用来护身的吗？

结果我只想到打手机呼叫少校或其它人而已。我只要监视到救援前来为止，剩下的事就交给那个人吧。但此时我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我连手机也忘在屋顶上了。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还是不断地回想起这时所犯下的错误。这真的算是一种失败吗？若是没忘记带手机，结果会不会比较好一点？我不知道。

总之，我必须回去一趟才行。我以蹲姿慢慢地爬过泥土地，然后便从工地现场离开。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当经过大马路时，我的脚却整个僵硬住了。

下坡处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三个人影正朝这里走上来。街灯稍微照亮了显眼到不行的紫色花衬衫，我立刻退到身后的住家围墙后。

是那个家伙——在「哈啰皇宫」追赶我的两人其中之一。虽然我对另外两人没有印象，但走在前头的男人肯定就是那个家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一下子跳到了下巴下面，而双脚却无法动弹。

「……的附近，离岸和田老爹家很近。」「那家伙有巴结老爹吗？」「应该没有吧？」「工地目前还在施工中吗？」「没有，已经搁置很久……」

寂静中，可清楚地听到三人的谈话内容。他们是为了追草壁昌也而来的，一定不会错。我得通知他——必须回去告诉他，叫他赶紧逃跑。但是我的双腿有如被水泥封住般一动也不能动。

隔着车道的另一边，三人经过了我的侧面。没办法了。现在赶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连我都会被他们发现。若是被发现……若是连我都被发现——

我完全没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蹲了下去，连紧握住大腿的手都一直颤抖个不停。三人份的脚步声渐渐向后方远离。

我像逃命般地站起来拔腿就跑。狂奔下斜坡时还差点因重心不稳而摔跤，但并未因此而停下脚步。要是三人一同接近，草壁昌也一定会发觉到，所以没问题，他一定可以逃跑的，就算我不回去告诉他也没关系。在逃亡的过程中，心里不断地想着种种为自己开脱的理由。每当双脚用力踩踏柏油路面，疼痛就会传到胃部使我感觉想吐。

终于看见二十四小时营业超市的灯光时，我停下脚步抱住行道树干，紧紧捂着嘴将想吐的感觉硬吞回肚里。虽然知道并没有人在看我，但实在也不想再回头了。

随着呕吐感渐渐消失，涌现而来的是对自己的厌恶感。

为什么要逃跑？

为什么看见那些人还不立刻回头通知？

是我抛弃了草壁昌也。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对方是黑道。若是那穿紫色衬衫的家伙记得我的脸怎么办？若我赶回去而草壁昌也却已逃离现场，反而是我自己被逮到，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所以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这样就是——

我吞下苦涩的唾液，盯着自己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走过十字路口。沿着车道滑行而来的汽车发出巨大的喇叭声响，擦过我的头发后面蛇行而过。

回到了先前进行监视的屋顶，萤幕、望远镜、收纳用背包以及手机依旧排列整齐地等待着我的归来。萤幕上显示着毫无人影的商店内部，感觉就像是在责怪我似的。

我强忍着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拿起手机，犹豫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按下了爱丽丝的号码。

﹡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瓶颈。」

爱丽丝冷淡地说道。伴随着冷气吹出的风声，听在我耳里竟是如此寒冷。

回到NEET侦探事务所时，天都已经亮了。爱丽丝正坐在床上打电脑，完全无视于蹲在旁边的我。

「我传了许多东西到草壁昌也的手机里，加快了电池消耗的速度。这方法是奏效了没错，只是好运与恶运接踵而来。」

原来她还用了这种伎俩啊？这家伙……真不能与她为敌。

只不过现在爱丽丝的精心策划、少校的高级装备还有第四代的人脉，全都被我给浪费掉了。我抱着膝盖并将脸埋入手臂之间，冷气风吹得我脖子后头好疼。好不容易才找到人的……

「怎么了？你从刚才就像只被煮过头的寄居蟹般沉默，该不会自以为都是因为你才害草壁昌也被田原帮的人逮到吧？而且你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抓到。」

「但是，如果我赶回去找他……」

爱丽丝终于转过头来，皱着眉头。是在生气吗？

「你稍微冷静点想想看。那些人不是很明确地朝他躲藏的工地现场走去吗？所以应该是草壁昌也打电话联络过的人将他的藏身处泄漏给田原帮。即使你赶回去通知他也……」

「这我知道。」

「你自己被那群人发现的机会反而更高。所以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只不过是对方的触角延伸得比较快罢了。是我的反应不够快，你不要感情用事地随便担负起我对世界应负的责任。」

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是又如何？正不正确根本不重要。

反正我就是逃避了，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所谓。

「谁说无所谓？」爱丽丝的声音十分严厉：「你怎么会如此愚蠢？如果连你也被田原帮给逮到，你认为事态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事到如今，你要是还为了表现那无谓的勇气而不把它当作一回事，那我就马上开除你这个助手，给我滚出去！」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呆望着气得满脸通红的爱丽丝。

「……你在干嘛？还不赶快回答？」

「呃……我从来没想过爱丽丝会如此担心我。」

「谁说我在担心你？」枕头飞了过来。「你还真以为我会担心你的安危吗！」

「不是啦，因为昨晚不是说担心我的安危什么的？」′

「那是在讽刺你，笨蛋！连这都不懂！」

爱丽丝不知为什么面红耳赤地拿起空罐子及遥控器丢向我。原来她这么激动的时候还是不会丢布偶啊……不是啦，为什么她会这么生气啊？

「总……总之，对不起，很抱歉。」

我一边护着头部一边退到冰箱附近。

「真是够了！令人无法原谅的愚昧家伙！」

由于手边已没有东西可以丢了，爱丽丝只能轻甩着黑发，双手不停拍打毛毯。

「我知道错了啦……」

虽然不大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有错，我还是以极微弱的声音向她道歉。而爱丽丝则生气地转头看向萤幕。

我将爱丽丝丢过来的东西收集起来并挑出垃圾，正准备把剩余物品放回床上时，爱丽丝再度开口了：

「万一你被逮到了，像你这样没出息的人，大概只要稍稍逼供就会将玫欧的藏身处以及我们正在帮她调查的事全盘供出，你多少应该想想这种最糟的情况。」

啊啊……说得也是。这么说来自己好像真的很没用。

草壁昌也是否真的被逮到了呢？后来少校曾前往他藏身的工地察看，铁皮屋里当然已空无一人。我至少应该回去确认他有没有成功逃走的，这样一来就可以更快做出下一步反应了。

「我已经拜托平板帮监视田原帮的事务所，再加上还有少校的监听。要是草壁昌也真的被逮到，我们马上就会知道。」

明明背对着我，可是总觉得爱丽丝都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而我终于发觉自己如此沮丧的理由，其实并非来自追丢草壁昌也的自责。

而是因为我完全没在思考。

若是发现他该怎么办？下定决心介入到什么样的程度？

遇见黑道的时候，如果我是判断回草壁身边很危险所以逃跑，可能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自觉没用。事实上，我只是因害怕而双脚不听使唤罢了。

果真被第四代说中了。没有下定决心的人在现场，只会徒增大家的困扰。

这点令我觉得自己极为没用，或许我真的没资格以助手的身分待在爱丽丝身旁。

忽然发现爱丽丝静静地注视着我。

「哼！」这个反应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是害羞。「你实在是愚昧不明，居然只顾着想这种事情。」

……咦？难不成我又自言自语了？真是丢脸到好想死。

「好吧，我懂了，你这没用的人。不用脑！胆小鬼！鱼板头！毫无决心就想从事侦探工作，根本就不够格成为助手——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茫然地挨骂。对爱丽丝而言，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谩骂方式。

「虽然我不知道第四代和你讲了些什么，但觉悟这东西把它当作鸡饲料就好。你忘了我们应该做的是什么了吗？」

起初我完全听不懂爱丽丝在说些什么。

「……逮到草壁昌也。」

「还有保护玫欧。明明是你提出来的居然还忘记，真是令人无言。你听清楚，没有人在乎你是否真有下定决心，有空胡思乱想，你不如先去帮我确认这个。」

我所有的烦闷一概遭到否定，让我哑口无言。只见一张影印纸飞向我，而我呆呆地望着爱丽丝好一阵子，忘了将纸拿起来。

「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如果想表演睁开眼睛睡觉，就给我滚出去外头表演！」

「啊……嗯，对不起。」

我捡起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大串像是商品名称、时间和价格之类的资料。

「……这是什么？」

「是你监视那间超市的P0S系统明细表。大规模连锁商店都有连结全国分店的销货资讯网，所以很容易查到。」

说得这么简单，其实一般人根本办不到吧？从头仔细地阅览明细表，没错，上面记录的项目和超市发票上的项目完全相同。

「这圈起来的红色框线是什么？」

话刚说完，我就发现答案了。草壁昌也购买的物品有：菜刀、清凉喷雾、信封、免洗筷、抛弃式手机电池、缝衣针线、打火机、厨房用剪刀、绷带、封箱胶带。

「这是……」

「因为那个时段只有一个客人，所以应该不会错；那些是草壁昌也所购买的物品对吧？你不是有看到他在结帐吗？」

爱丽丝终于回头看了我。我点头回应，我确实看到菜刀和类似喷雾剂之类的东西。

「问题是，为什么要调查他买了些什么东西呢？」

此时我看到了难得一见的光景——爱丽丝将头转向旁边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回应，我不禁歪着头探视她的侧脸，然后再度将视线转向手中的商品明细单上。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草壁昌也购买的物品让爱丽丝感到十分惊讶？

「喂……鸣海……」

爱丽丝终于以微弱的声音开口了：

「这次的案件，我不想当侦探。」

「……咦？」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但爱丽丝望着床边被机械压得已不成形的书柜，眼神中流露出那种我好像曾经看过的脆弱光芒。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所谓的侦探不过是死者的代言人。这种东西，玫欧根本不需要。虽然还没有任何人死亡，但我的手指已开始在找寻即将失去的言语。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也并不想这样做。其实只要想着还活着的人就好了——不过没办法，我的灵魂不断被死亡所吸引。保护一个人或是拯救一个人，这种事尼特族侦探根本做不到。」

没这回事——我原本想要这么说。但是看着爱丽丝悲伤的神情，又无法轻易地脱口而出。

我自己——又是如何呢？

当时被爱丽丝给揭露，彩夏的言语。

如果什么事都不知道该有多好？我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是也多亏爱丽丝，我现在才能在这里做这些事。倘若我一直不明白真相又如何？就结论而言，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对于已得知事实的我而言，是不可能再了解的。

即使如此，将我从泥沼中拉出来的人确实是爱丽丝。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是好，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持续保持沉默，爱丽丝仍看着旁边继续开口了：

「明明还没确认是否被田原帮逮到了，我已经开始想象敲打死者骨骸时的声音。那笔现金到底是什么？草壁昌也为什么要叫玫欧带着钱逃亡？为什么他自己要躲藏起来？其实我比较害怕事实被埋没在土里渐渐腐烂。」

爱丽丝拿毛毯围住身体，转身面向我。看得出她想勉强挤出自嘲的微笑，结果却失败了。

「你是不是在想：成功救出草壁昌也后直接问他就好了？我也觉得自己要是能如此思考该有多好，但是尼特族侦探的宿命就是只能透过死亡和世界接触。所以我只能拚命地收集资讯，借此重建他的对话，预测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应该插个嘴才行，要不然爱丽丝只会继续这样钻牛角尖。所以我想办法开口了——

「……那你知道了吗？」

脱口而出的竟是如此白痴的问题。

「我有假设，但尚未证实。」

「会不会是想逃亡国外？记得他在电话中提到这周末的班机什么的。」

「我并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我根本无法想出其它的可能性。

「想想看，明知道正被田原帮通缉却依然逗留在这附近，必然是有相当的原因。因此我试着将施工工地附近和田原帮、哈啰企业、甚至和草壁昌也本人有关连的场所资料全都过滤一遍。」

「问题是你知道那附近有多少间房子和大楼吗？」

「只要地毯式搜寻过相关地址后再加以归档，并以搜寻软体将关连性和距离远近以数值做记录，结果就浮现出这个地方。」

第二张影印资料从爱丽丝手中飞来，是黑白的简易地图。中央标示的双圈大概就是指草壁藏身的施工工地，从那里往西——以图上的比例尺算来应该是两百公尺外的地方，有个打着大星号的地点。

咦？这附近不就是……？

「这一带不就是高级住宅区吗？」

「没错，这个打星号的地方住着一位黑帮老大，掌管一个叫『岸和田会』黑道组织。是一间被监视器所包围的豪华宅邸。」

岸和田？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是田原帮的上游帮派。也就是说，田原帮的老大也是岸和田会的小弟。」

「啊……」那三个来找草壁昌也的男子当时好像提到岸和田的老爹如何如何的，原来就是在说这件事。

「也就是草壁昌也的藏身处和上游帮派的更上游帮派老大住处相去不远。这件事无法单纯以偶然事件处理。」

「等等，我有点迷糊了。你是说下令寻找玫欧爸爸的是田原帮上游帮派的高层人士？」

「这点我还无法确定。阿哲正在调查岸和田会与案件有何关联，他们到底涉入事件多深还是未知数；但应该不至于完全没有关系吧。」

特地躲藏在通缉自己的黑道老大家附近？草壁昌也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实在无法理解。

「所以我才会调查他所购买的物品。」

听到爱丽丝的谈话，我再度将视线转向手中的影印纸上。

深夜购买的物品。菜刀、清凉喷雾、信封、免洗筷、抛弃式手机电池、缝衣针线、打火机、厨房用剪刀、绷带、封箱胶带。这是什么？除了电池以外的东西都莫名其妙。正在逃亡中还购买菜刀和裁缝用具，到底是想拿来做什么？

嗯？

「购买菜刀……」

潜伏在敌人老大家附近，还准备菜刀跟剪刀。这该不会是……？

「应该不至于如此愚笨，这是你对前黑道的偏见。」

爱丽丝看穿了我的心思。

「单靠一把菜刀就想闯入行刺，大概还没进门就被制伏了。一点意义也没有。」

「话是没错……那这些东西是怎么？打算用来做什么的？」

「针对这些其实还有一套假设，但因为实在太过愚蠢先保留不说。虽然是有这种可能性，但那实在愚蠢到还不如拿把菜刀直接杀进去比较好。况且……」

爱丽丝露出无奈的笑容并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已经没有意义了。草壁昌也原本想做的事已无法达成，这不过是侦探为了自我满足，而踏着他那蓄积肮脏雨水的足迹前进罢了。」

﹡

带着沉重的心情走出侦探事务所，太阳早已高高悬在天空。

我心里对爱丽丝说的话还存有疑窦。不管我有没有下定决心都无所谓？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接责备我所犯下的错误说不定还会让我心情比较好一些。

正要走下紧急逃生梯时，我和手上拿着纸袋的玫欧碰个正着。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并转移视线。发生这种事后——好不容易找到她父亲却又失去消息，让我实在没脸和玫欧见面。

「啊，助手先生。今天又早上才从侦探小姐家回来吗？」

拜托你不要这样说！会让人误会的。

我为了不谈到草壁昌也而拚命地想其它话题，忽然看见玫欧手上的纸袋中放着换洗衣物和大浴巾。

「又要洗澡了吗？」

「嗯，因为明老板说干脆就顺便训练侦探小姐自己洗澡。她感觉好像妈吗喔。」

嗯，明老板实际上也就跟她的妈妈差不多。

「玫欧如果结婚了，也想要生个像侦探小姐一样可爱的小孩。」

「什么……！？」

那样好吗？就算我自己不大可能结婚生子，即使是阴错阳差结了婚，也不会想要和爱丽丝一样的小孩。不爱吃饭又啰唆，一定很难养。

「那家伙现在心情很糟，叫她洗澡一定会暴走。最好再等个十分钟吧！那家伙真是个麻烦的小孩……」

最近我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爱丽丝心情低落的时候比兴奋时更危险。不过似乎打一阵子电脑之后就会好一点。

「助手先生不喜欢小孩吗？」

「也不是说不喜欢……」而且我自己也是小孩。

「我六岁的时候妈妈就过世了……」玫欧坐在楼梯上打开了话匣子。「都是同一栋大楼里的姊姊们照顾我的，因为爸爸太忙了很少在家。我喜欢热闹的感觉，所以结婚后要生很多小孩。」

「……和爸爸结婚？」

啊，糟了！明明努力不提这话题的，结果竟然自己破功。

「嗯，和爸爸结婚。」

居然马上这样回答。你知道怎样才会有小孩吗？可不是去高丽菜田里捡就有的喔？

「我知道啊，大姊们教过我怎么做。你知道吗？计算排卵日其实不是避孕法，而是受孕法；这是宏哥教我的。」

「哇啊啊啊啊啊！」

我赶忙将玫欧的嘴巴给捂住。那个小白脸到底都教她些什么东西啊！？小女生大白天在外头不可以说这种话！

「虽然爸爸不太说话，但应该也喜欢热闹。所以玫欧要当妈妈，然后生很多的小孩。」

「……是喔，那加油养小孩吧。」

我开始呆想，这也是别人的人生。能享受这种幸福也不错，而且这样的人生好像比较正常。

只不过对象是草壁昌也……这样好吗？让自己女儿遭受危险而置之不理，自己却落跑远远的前黑道分子。

「如果让他们喝那种味道很特别的汽水，是不是就会长得跟侦探小姐一样？」

「会长得一样才有鬼！」应该说那样是在虐待婴儿。

「助手先生你是独生子吗？」

「看起来像吗？」

「嗯，感觉没什么家人的样子。」

其实是答对了一半。我在玫欧身旁坐下：

「我和姊姊住一起。」

「那爸爸和妈妈呢？」

经常被许多人问的问题，我也总是回答相同的答案。

「爸爸几乎不在家，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

观察别人听到我的回答时会有什么反应，其实也是我的小小兴趣。偷瞄了玫欧一眼，她看起来几乎已经要哭出来了。真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女孩。

「……因为生病吗？」

「嗯？喔，不是……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意思是母亲过世这件事在我脑中还是一团混乱。虽然丧礼也举行了，但却不大记得当天的事情。所以其实我心里还不太能理解她过世的原因。」

「……玫欧实在听不太懂助手先生的话。」

真是的。我懒得再继续说明，以微笑带过。

「不会寂寞吗？没有爸爸和妈妈在身边……」从来没有人如此直接地问过我，使我整个人呆住无法回答。玫欧干嘛这么在乎这些枝微末节呢？

「……我也不知道，想都没想过。基本上，就算有父母在也不见得不会感到寂寞。」

我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一如预期，玫欧露出不知该不该苦笑的表情低头不语。就是因为这样，周围的人才会越来越疏离我的。

玫欧将脸埋进大浴巾里，过了一会儿后发出「嗯——」的声音说道：

「我跟你说过爸爸以前是混黑道的吗？」

「有说过一些。」

「以前爸爸喝醉酒的时候，我常常问他为什么不做黑道了？结果他告诉我一些事情。他说他小时候是在育幼院长大的，结果上高中时那间育幼院却倒闭了。后来他变成了无业游民，在街上闲晃的时候遇到帮派的人，于是拜托他们让他加入。」

原本应该要说为什么不做黑道了，玫欧却从草壁昌也的出身背景开始说明。

「你知道吗？听说黑道就像家人。老大就和亲生父母一样，先加入帮派的人就是大哥。」

「……嗯，这我知道。」

平板帮的人就理所当然地将第四代，甚至阿哲学长、宏哥都当成自己家人一样对待，看起来有点令人羡慕。

「爸爸说他就是向往这点，以为加入帮派后就会有很多家人。但是当他的地位越升越高时，却发现这些其实都是骗人的。他说大家心里面都只想着钱。」

可悲的现代侠义人士，故事的结局就是钱浓于血。

「然后就发生一些争执，离开帮派出外散心。他走遍了附近的许多国家，最后在泰国遇到了妈妈。」

特地远渡重洋去寻觅家人？怎么可能……

「然后就和妈妈结婚回到了日本，后来在旅行中认识的大姊们也拜托爸爸陆续来到了日本。出外打拚的人到日本都很辛苦不是吗？为了让这些人能更自在地工作，所以他就和在东京认识的美河先生合开了一间公司。」

他这么受欢迎喔？都已经是年近四十的前黑道人士了。

草壁昌也的人生是我所无法想象的。推测他的想法不仅无法得到任何线索，反而让我越来越疑惑。

「所以他也带着当时只有五岁的我一起来到日本。我觉得爸爸想要有很多的家人，包括妻子和小孩；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就觉得很幸福了。」

真的是这样吗？

若是真把家人看得如此重要，为什么要采取让玫欧遍寻不着的逃跑方式？追根究柢，他根本不该让女儿牵扯进如此危险的事件当中。两亿圆真的有这么重要吗？那不正是他最为厌恶的金钱压力了吗？

而且还有一件事令我不解。

要不要确认呢？

我下定决心问到底。

「……玫欧，你有签证吗？」

「签证？」玫欧歪着头。「日本的吗？当然有啊。」

「不是这个意思，是出国用的签证。例如去新加坡的。」

「为什么？没有出国的计划呀，我也没去过。」

说得也是。

草壁昌也在电话中曾提到过搭这周末的班机。那不就是——想要丢下玫欧自己一个人逃跑的意思吗？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让女儿带着大笔现金躲藏，自己却好像不想知道她的藏身处所。那该不会是想把她当成诱饵吧？为了减少通缉自己的追兵，所以给女儿大笔现金后置之不理。非常不妙的假设，但若真是如此那就太过分了。

「签证怎么了吗？」

「没事，对不起。」

「是爸爸怎么了吗？助手先生从刚刚就怪怪的。」

看来我真的很容易把事情写在脸上。

既然如此——干脆直接说出来吧？即使会让她很难过，但伤害起码比她从父亲口中得知要来得小一些。

「……我找到你爸爸了。」

「真的吗！？他在哪里？」

玫欧脸上满是笑容，令我实在不忍再多看她一眼。

「我不知道。因为……发生了一些事……一些失误，所以又失去他的踪迹了。」

我实在无法提起他可能已被黑道抓走的事情，况且也还没确定真是如此。玫欧的表情像小猫的眼睛般地不停变化。

「他还好吗？」

「嗯。」

玫欧脸上瞬间绽放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

眼角甚至带有泪光。那种老爸真有这么值得担心吗？与玫欧的喜悦成反比，我的心情整个陷入谷底。

「我想你爸爸大概是想逃亡到国外。」

我向上瞄了一眼，玫欧歪着头。

「他在电话里说过类似的话，应该是想请认识的人帮忙收拾这件事吧。而且他也一直没有和你联络。」

「所以呢？」

「我猜他想把你丢在这里。」

「怎么可能——他不会的。」

玫欧的脸色有些铁青，却不像上次那样立刻反驳我的话。大概是因为这次我真的有找到草壁昌也吧？

所以当时的我大概说了相当残忍的话。

「你冷静想想。你爸爸的确有带手机，所以并不是他接不到你打的电话，而是他不接。他根本没有跟你联络的打算。」

「助手先生，你有和爸爸讲到话吗？是爸爸这样跟你说的吗？」

玫欧紧握住我的手臂，我摇了摇头。当时我应该直接进去找他的，我应该对草壁昌也抱怨为什么要丢下女儿不管，但我却没有这种勇气。

「爸爸才不会放下玫欧不管！」

「那他为什么都不接电话呢！？难道你都不觉得奇怪吗？是他不和你联络的！」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你又不知道爸爸是怎样的人！」玫欧同样以大声量回应我：「为什么要那样说呢？是爸爸自己说的吗？不是吧？你并没有和爸爸谈过，对吧？」

对，没错。就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所以不但没能和他说话，连脸都没看到就因害怕追兵而逃跑了。你懂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老爸涉足的世界有多危险？突然间，我的愤怒之情几乎就快宣泄出来，只好紧咬嘴唇忍住不说出口。

当我回过神时，玫欧早已捂住嘴巴凝视着我。说不定我已经脱口而出了，我真是个大笨蛋。

「对不起，不过，那个……」

玫欧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虽然我知道她并不是要责备我，但她的眼神令我感觉好痛。

——不然你叫我该怎么办？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找到草壁昌也；即使得将他五花大绑也要把他给带到玫欧面前。我才不管事实是否如同玫欧所相信的那样，如果他真的想抛下玫欧不管，就算动粗也得阻止他才行。我紧握住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几乎都已经到手了，就因为我……就因为我——

「助手……先生？」

玫欧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害怕。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可怕了吧？

我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其实我并不是因为玫欧而感到不耐，只是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明白。

﹡

少校正站在厨房后门口。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别太在意，能发现对方行踪已经算不错了。」连少校都这样安慰我，令我更觉得无地自容了。

紧接着阿哲学长也出现了，两人分别开始检查窃听录音的内容。

「呃……我也来帮忙。三人分着做比较快。」

少校将耳机摘下并以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我，阿哲学长则翻着白眼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你怎么了，藤岛中将？真难得你这么有干劲。是不是感冒了？」

「不是……不行吗？」

即使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无比愤怒，但我所能帮忙的毕竟不多。所以……

「我是没差，记得不要漏听了。」少校将耳机递给我。

耗费三份人力、以三倍速播放半天的录音内容，都还得花上两个小时以上才听得完。少校透露，不管怎么说这项工作都是最累人的。

「藤岛中将听的是最近的时间点，有没有谈到任何关于草壁昌也的内容？」

「目前没有。」

从一大早就谈到准备签证的事、商量股东会的举办、下月举行会谈的行程确认等，就内容而言算是相当有深度的对话，但就是没有提到草壁昌也。实际做了这项工作才晓得原来这么累人，也开始有点后悔主动说想要帮忙。

「真是奇怪。看来人并没有被带到事务所去，负责监视的平板帮也没有消息。」

「也有可能还没被逮到吧？」

阿哲学长拿下了耳机。

「田原帮的事务所只有一处，总不可能把他带到公司去……不，这也很难说，说不定是关到哪间仓库里。」

「阿哲哥，岸和田会方面有动作吗？他们那边满大的，应该有很多地方足以囚禁一个人。」

「没有。虽然他们也知道这件事，但实际采取行动的只有田原帮的人。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和哈啰企业有什么关连，毕竟很少有人知道其它帮派内部的事情。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多认识几个岸和田会的人。」

「不过阿哲哥，你不是很讨厌那种假扮企业型的黑道？」

「笨蛋，只要是黑道都讨厌啦。」

原来黑道还有分类型的……真是无法理解的世界，话题越来越偏向诡异的方面。过去认真上学的日子感觉似乎已离我很远（实际上也是如此，因为我第三学期几乎都没有出席），不知班上同学们现在好不好？我今天也过得很好，正在监听黑道分子的电话内容。

「好吧，即使黑道方面毫无斩获，或许还可以从公司方面下手。这部分就得等宏仔那边的消息了。」

宏哥大约在下午两点出现。

「抱歉，来晚了。我都听说了，真是辛苦你了。还好鸣海你没有被抓走。已经找到人在哪儿了吗？」

我将大铁桶座位让给宏哥，自己则坐在阿哲学长旁的楼梯上。

「事务所那边还没有消息。你那边如何？有见到秘书吗？」

秘书？

「啊、嗯，一直陪到早上。真是有够累，还得回家去补眠。秘书人长得是很可爱没错，但是有点对不上话题。」

又是我所无法理解的世界。陪秘书直到早上？

「哈啰企业的社长秘书。虽说是秘书，其实也只是事务员顺便兼差罢了，因为公司很小。」

宏哥坐在大铁桶上，从胸前的口袋拿出银色的细长物交给了少校。原来是IC录音机。少校将录音机连结到电脑上。

「有查到什么吗？」

「嗯，斩获不少。我想在交给爱丽丝之前先编辑过，帮我播放好吗？」

「编辑？」我从旁插嘴。

原本宏哥打算回应我，但由于录音机的内容开始播放而欲言又止。起初听到多人嘈杂的谈话声以及类似爵士乐风的柔和钢琴伴奏，微微的玻璃碰撞声。应该是在酒吧之类的地方吧？

『一个人吗？可以坐你旁边吗？』是宏哥的声音。

『咦？啊，可、可以。』

年轻女子回答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惊讶。

『坐这位置听到的音乐最优美。刚才不是有人点了「AprilinParisJ吗？现在刚好是四月，我本来也想点这首曲子的，没想到就先演奏了，吓了我一跳。』

『咦——？哈哈。』

喔喔……原来是这样把妹的呀！我不免有点感动，虽然自己肯定做不到就是了。

「宏哥你好像对爵士乐很了解。」

「完全不懂。我只是先问酒保套好招的。」

无言。

「少校，快转一下好吗？前面和调查内容没有关系。」

往后快转一些再次播放内容，忽然从电脑喇叭传出甜甜的声音。

『……小宏你的力气还满大的嘛。明明大腿这么纤细，呵呵。你抱起我去洗澡的时候吓了我一跳呢！』

『没那回事，是因为你很轻。』

等等！才经过一会儿而已，发生了什么事！？这里是哪里！？

「一秒钟说出十次甜言蜜语就将她拐入宾馆，真不愧是宏哥。」

「是少校你快转的关系吧。」

「再怎样也不需要到宾馆吧？」阿哲学长说。

「没有啦，是顺应情势。」

什么叫顺应情势？你这人真是……

「再稍微快转一些。啊，嗯，大概就这一段。」

正当我的脑袋拚命地想该如何插入话题时，女子的声音又将我的精神集中到电脑喇叭上。

『……去旅行很棒啊，我也好想去喔——最好去泡温泉。去富士急游乐园（FujiQHighland）玩，然后泡温泉顺便过夜！好不好？』

『那里的医院鬼屋很恐怖，好想再去一次。我随时都有空，你呢？黄金周时候去住个四天三夜如何？』

『啊啊——我们公司连黄金周都没有放假，真差劲！』

阿哲学长和少校靠了过来，开始进入正题了。

『……好像积欠了很多债务，原本以为去年就一定会倒闭。然后啊——本来想说公司倒了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离职，结果听说社长最近满拚的，硬是把它给救了回来。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是中彩券了？』

公司的债务——没有了？

『但若公司倒了，你不就没退休金了？』

『啊，说得也是。对了对了——那我是不是现在离职比较好呢？再等下去公司说不定又会积欠一堆债务。』

『有可能。一起来当尼特族吧？然后出去旅行个两周。』

『哈哈，好像不错。啊，你看你看，有义大利之旅耶，上面说玩十二天。』

交谈之间传出翻纸的声音，似乎是在看杂志吧？

『不过去玩这么多天，行李一定很多。我很羡慕人家可以带着大包包去旅游呢，可是每次一到了包包卖场就变得很懒。在想是不是该上电视购物买……啊，这个波士顿包好像不错，应该可以放一个月要穿的衣服。』

『……咦？这包包我看过。』

我惊讶地看着宏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除了小玫的包包外，我还去找了一本旅游杂志。把它们摆在宾馆的房间，装作是别人忘记的。这种问题又不能直接问，好不容易才套上话题。」

宏哥露出了苦笑。真是令人哑口无言。我每次都会浮现一样的想法，若他能把勤劳用在别的地方不是更好——

『刚才不是提到我们公司的副社长吗？』

『嗯，有点坏的大叔。』

『对对，他长得还满帅的呢。听说以前好像是混黑道的。发薪水当天，他一定会带着这个包包来到公司，然后会有人打电话来，当天一定会和社长外出后就直接回家。他们两个家伙真是麻烦，从来都不交代要去哪里。真希望社长能体谅我的立场，我还得接一堆询问电话呢，真是的！副社长也是，这礼拜都跷班不来。该不会是出去旅行了吧？』

不知不觉中，我的手汗流个不停。对话已经进入关键的部分了，这一点从阿哲学长和少校满是兴奋的眼神就能看出。

如同依林姊所说，那个包包会定期被拿到公司去。然后就是电话——从哪里打来的？我仔细聆听从电脑喇叭传出的对话。内容并未更进一步涉入事件中，接着对话就结束了。然后只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女子甜腻的声音。

「啊，抱歉，只录到这里。因为第二回合要开始了。」

「你这匹种马！」「死牛郎！」「女性公敌！」「性罪犯！」

阿哲学长和少校接连批判宏哥。至于我呢，一半是对于宏哥高竿的作风感到佩服、一半则感到莫名的沮丧。这些人还真是夸张到不行……虽然我心里明白，但实在是没有我出场的余地。

我是不是只是假借侦探助手的名义，就和这群人装熟混在一起？

「对了少校，能不能只截取刚才这一部分？」

「果然是不大适合让爱丽丝听到，在操性教育方面会有不良影响。」

「虽然知道了很多事情，但相对地也出现更多不懂的事情。」

（插图086）

阿哲学长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看来那不大像是公司的钱，果真是黑道托付保管的钱吗？」

「似乎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要负责保管呢？」

「而且为什么债务会瞬间消失？」

「总之爱丽丝一定会弄清楚这些事的。」

少校以确信的口吻说道。

「每月发薪日固定会打到哈啰企业来的电话是吧？既然已可以将条件缩小到这样的范围，剩下只要调查通联纪录就好了。」

「啊……说得也是！」宏哥回答。

这样一来，事件终于能连接上了。

哈啰企业、田原帮，还有可能是更上游帮派的岸和田会。

「不过这样并不表示已经找到了草壁昌也。」阿哲学长板着脸：「目前可以透过黑道方面得知消息，但还是得找到他的下落才行。」

说得也是。毕竟我们连他是否已经被逮到都无从得知，也许他成功脱逃躲到别的地方去了。若真是如此，就得重新展开调查了。

「目前能确定的是，那个叫美河的负责人一定也跟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应该去试探他。」

「这件事就交给宏仔和少校。」

「也可以，这样一来终于能有所动作了——」

就在这时，店里传来明老板的怒吼声。

「吵死了。就跟你说不知道嘛！不是客人就请你回去！」

我将厨房后门打开大约三公分并战战兢兢地看着店内的情况。店里来了两个高个子，站在入口处隔着柜台和明老板对瞪。

看到其中一人的脸之后，我差点没叫了出来。

我不自觉地压低身子，并从厨房后门弹开。

「你怎么了，鸣海？」

宏哥问我，我以手势告诉他不要出声。

是那个家伙。在「哈啰皇宫」追赶我的两人中穿着皮外套那个。多亏他穿着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衣服，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他来。另外一人身上穿着暗灰色的西装套装，表面上看起来还满正经的，但他配戴的深褐色太阳眼镜却显露出不是普通人的气氛。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知道这里？难道是被跟踪了？不会吧！

「这里不就是『花丸拉面店』吗？电话是×××—××××对吧？」

穿着皮外套的男子手肘靠在柜台，带着质疑的眼神由下往上看着明老板。

「没错。但那又如何？」

「是个皮肤很黑的女生，十四岁，正在找她爸爸。你知道什么叫做诱拐未成年少女吗？别想窝藏她了。」

我听到背后有人吞口水的声音。果然，他们知道玫欧在这里。

「我不认识。中午用餐时间已经结束了，请你们出去。」

明老板毫不畏惧地顶撞回去。从我站着的地方也能清楚地看到穿着皮衣男子的眉间浮现一条条的青筋，戴着太阳眼镜那个则始终保持冷静、不发一语。

「你这家伙，少给我装——」

就在此刻，紧急逃生梯上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啊，大家都在这呀！侦探小姐好像吹头发吹到热晕了。」

我的心脏差点没停止。虽然立刻关上了厨房后门，但为时已晚。玫欧清亮的声音已经让在店里的两个黑道有了反应，两条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入口。

「玫欧，快进去！」

宏哥迅速地站起来打开厨房后门，并将玫欧和我一同推进去。

「你们两个快躲起来，千万不要被看见。」

接着听到明老板的声音，强而有力的手臂将我的头压入柜台下方，就在我身后的玫欧紧紧抓着我的手臂。

「给我站住！」

从门缝中看到穿着皮外套的男子大步大步踏入我们的庭园中，阿哲学长则站在他面前。

「你们这群小鬼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才到底是什么人？」

阿哲学长怒视着皮外套男子位置稍高的双眼。至于我呢，则缩在明老板的双手下方，一动也不敢动。

「我们是代理草壁先生来的。」皮外套男后方传来太阳眼镜男的低沉声音：「我们是来拿他的行李和接他女儿的。」

「为什么草壁先生自己不来？」

「喂喂喂，你应该也知道吧？草壁先生现在可是忙得很。」

和语带嘲讽的太阳眼镜男相比，皮外套男的沸点显然低得许多。

「给我让开！我们可不是来玩的！」

阿哲学长以厚实的胸膛挡住了原本想走进来的皮外套男，皮外套男以相当大的力量将阿哲学长撞开。

「喂，阿哲！不要动手！」

宏哥扑上前将阿哲学长的手抓住。皮外套男也压低身体、紧握拳头。我忍不住闭上双眼转头不敢看，此时耳边传来殴打肉体的声音。

我睁开一只眼睛抬头观望，一时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阿哲学长明明被宏哥给架住，但皮外套男却不知为什么捧腹痛苦地跪在泥土地上。原来是太阳眼镜男从后面给了皮外套男一记膝击，我花了好一阵子才弄懂。

「不准对一般民众动手。」

太阳眼镜男站在皮外套男后方，接着又毫不留情地向皮外套男的后脑踢去。「啪」的一声，有如骨头断裂的声响传遍了大楼之间，我整个人缩了起来。鲜血和唾液滴落到泥土上。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教育得不够好。」

踩着卧倒在地的皮外套男背部，太阳眼镜男露出了冷酷刻薄的笑容：

「不过，能不能告诉我草壁先生的女儿为什么会在这里受到照顾？」

因为说话的口气客气许多，反而比皮外套男更有压迫感。正当阿哲学长想开口回答时，明老板打开厨房后门走了出去。她一把推开阿哲学长和宏哥，独自站在黑道面前：

「对你们这些人没什么好说的，滚回去！」

「哼哼。」

越过了像乌龟般缩着身体的皮外套男，太阳眼镜男走到明老板的跟前。被人在五公分左右的近距离下瞪着，明老板却依然不为所动。

「我们是受草壁先生委托前来的，你们这样可是在诱拐青少年喔。」

「你别痴人说梦了，有本事就带她父亲过来。我看你只是胡说八道的吧？她的父亲目前下落不明。如果不爽你可以叫警察来。」

「喂喂，你以为我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的？」

太阳眼镜男从胸前取出一只黑色雾面手机在明老板面前摇晃，我差点没叫出声来。

「未接电话纪录。真是个孝顺的女儿，打了这么多次。」

玫欧曾说过打了很多次电话给爸爸，但是都没有人接——她也用店里的电话打过。为什么？为什么我没发现到呢？为什么没注意到这件事？我现在的感觉就像腰部以下被大雪给埋没般一片昏暗，脑部的血液似乎逐渐流失。

草壁昌也果然是被这群人给逮到了。

「我看你们才应该叫警察吧？要是你们报警，说不定永远都见不到草壁先生了。他可能突然身体不适撒手西归喔。听说是他们是对非常要好的父女，如果能活着再见面那该有多好啊。」

太阳眼镜男丢下这句话，转身往皮外套男的侧腹部踹了下去：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会造成店家主人的困扰！」

离去前太阳眼镜男又补了一句：

「过一阵子会再回来和你交易的，麻烦你在那之前好好照顾小女孩和行李。」

﹡

「对不起，对不起……」

玫欧哭得死去活来。明老板家狭窄的客厅里挤了六个人，明老板坐在玫欧身旁，我则坐在玫欧对面。由于只有三张椅子，阿哲学长和宏哥只好站着，少校则直接坐在地板上。

「你并没有错，就算责怪你也于事无补。」

明老板以冷淡的口吻对玫欧说，我的心就像结了冰一样。这一切都是我害的吗？和玫欧交谈过那么多次，我应该早一点发现的。

「连黑道都牵扯在其中，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呢？」

明老板训斥着所有人。我掩住面孔，少校则望着地面、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宏哥咬住下唇低着头，阿哲学长则面露不悦地看着远处。

「这个爱丽丝也真是……」

玫欧「苏」的一声吸了吸鼻子。

「玫、玫欧还是搬出去好了，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你搬出去做什么？难不成要去找那些家伙？还不知道人家会怎样对待你呢。」

「但、但是如果我留在这里……」

「那些家伙不敢做什么的。刚才不是还殴打了同伙吗？那种就是让对方报警也没差的恐吓法。因为黑道防治法的关系，黑道不敢明日张胆地嚣张，才会做那种事。」

明老板摸着玫欧的头。玫欧原本想说话，却被压制而无法开口。

就在这时，客厅入口处的电话响了起来，害我吓了一大跳。在感觉停止的时空里，明老板缓缓起身，经过了我身边并拿起听筒。

虽然并未听到谈话内容，我似乎感觉得到听筒的另一方是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面色凝重的爱丽丝。

「……我不要紧。不经大脑就答应帮忙是我自己的错。」

这样的说法比起直接责备对方还令人觉得痛。

明老板善良到一种残酷的地步。

「你知道目前的状况吗？」

爱丽丝似乎说了些什么，以致于明老板瞥了我一眼。爱丽丝只要盯着监视器，应该就能发现是怎么回事了——草壁昌也已经落入黑道手中了。我因心中充满了绝望感而低下头来，就是我害的。如果我当时——如果我当时能回头警告他，现在就不至于如此了。

「现在还有办法应付吗？对方可是黑道喔。」

『也只能继续做下去。我是侦探，而且接受了委托。这个地球上不存在其它任何比这更强烈的真实了。』

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感觉像是爱丽丝硬挤出来的。

明老板再次回头，只是这次并不是在看我。我感觉到背后有一股莫名的热气。当我一回头，看到少校已不在知不觉中站起，宏哥和阿哲学长也看着这头，三人的眼神都恢复了过去的光亮。我将口中的唾液吞进肚里，这就和那时候一样。

「要怎么做？」明老板说道，就好像刻意要让我们听清楚一样。

爱丽丝也以强而有力的声音回应：

『当然要夺回草壁昌也。』

明老板放下了听筒，只丢下一句狠话：「真是一群笨蛋小鬼。」

「那个……玫欧，还、还是……」

「我们报警的时候才是你离开这里的时候。」

明老板明快地回答，并将意图反驳的玫欧衣领拉了起来。

「不要以为出去就没事了。你不是不想报警吗？不是想救你老爸吗？玫欧，是你自己将赌注往上加的，现在就只能再加码或跟牌而已。要是你选择不跟，那些家伙一定会很高兴的。」

明老板将双眼通红、无言以对的玫欧压坐在椅子上。

「还有鸣海，这件事你就别再插手了。」

我抬头望着明老板的脸，一时间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

「为……为什么呢？」

我发出有些呆滞的声音。

「这些家伙就算了，反正他们是没有未来的尼特族，但你是高中生呀！你有没有搞清楚？对方可是黑道！」

「但是……」

「这次你就不要插手了。」阿哲学长说：「真的太危险了。如果你的脸被记住怎么办？该是放手的时候了。」

一股无法言喻的感受卡在喉咙。可是我是侦探助手啊！应该总会有些事情……有些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但我却说不出话来。

我也深深地感受到，当皮外套男和太阳眼镜男走进大楼之间时，我的脚在发抖、根本无法动弹。当时我心里面只想着，希望皮外套男不记得我的长相——真是令人感到惭愧的祈祷。

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

黑道们的动作非常迅速，从当天傍晚起就开始有骚扰的动作。店门口来了四、五名看来不好惹的小弟群聚在外。虽说中午那两人并未现身，但这些人从打扮和发型也看得出是混道上的。

「还真老套，真是的……」

明老板虽念了几句，但却不以为意。毕竟他们不会进入店内，也不会大声喧哗。只是坐在店门口的啤酒箱上用手机传传简讯，或是瞪瞪路过的行人而已。还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营业妨碍行动，只不过效果实在不错，连半个客人都不敢接近。

我和阿哲学长留在厨房后门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从旁看着这些人的行径。学长看来似乎很想马上冲出去将他们一个个撂倒，他只是在忍耐。若真是这么做，便会落入他们的陷阱里。

「可恶，这些家伙、这些家伙、这些家伙……」

阿哲学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拳头不停地敲打自己的大腿。他之所以留下来，就是为了保护明老板和玫欧。宏哥叫我也一起留下，大概是担心要是只留学长一人，时间久了可能会忍不住动手吧？

「鸣海，我可以揍你吗？」竟然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请便。」

我随便回答。阿哲学长感觉像被反将了一军，露出无力的表情：

「搞什么嘛！你就配合一下吐个槽嘛，不然我真的会揍你喔！」

「我是真的有股想被揍的感觉。」

就算是请人揍我，我的懦弱也不会根治。

阿哲学长认真地看了看我的表情后叹了一口气：

「我看你还是回家去吧。」

「如果我回去了，学长翻脸时就没有人能阻止你了。」

「你也帮帮忙，如果我真的翻脸了，你怎么可能阻止得了我？」

说得也是。

「不是啦，我是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主动动手的。现在爱丽丝正在收集这群人的影像，到时会一同交给第四代；当他们回去时也会找人跟踪。哈啰企业方面由宏仔在调查，无论如何，一定会有一边可以找到线索的。」

真的是这样吗？黑道的据点多得不得了，想要找出玫欧的父亲在哪里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尤其在这期间，骚扰动作一定会变本加厉的。

虽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但不祥的预感却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扩张。

「就叫你回去了。最近都很晚回家，你姊姊应该很担心吧？」

这样或许比较好。由于感到极度的无地自容，身体就像要缩成一团了。

回家前顺便经过厨房进入屋内看看情况，只见玫欧缩着身子、背对外头坐在书房角落，手上则抱着波士顿包。我看不出她是不是睡着了，但现在实在不是开口说话的好时机。

当我走出拉面店时，明老板也不发一语。为了不让群聚在店门口的黑道小弟看到脸，我选择从大楼的后方走出去。

第二卷 第四章

星期三的早晨，嘴中有股有如当初嗑药时留下的苦味，这一天就在这样令人不快的感觉中开始了。由于直到半夜三点都睡不着，起床时已经九点半；姊姊早就去上班了。

走下楼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当然没有报导目前为公司副社长的前黑道人士提领大批现金落跑的消息。一切都从黑暗中开始，在黑暗中结束。说真的，发生在这世界上的这种悲剧，应该比成为镁光灯焦点的事件要来得多吧？

我呆呆地看着已经开始回放连续剧的电视画面大约十五分钟后，接着换上了衣服走出门。

昨天明老板说的话还留在耳边——「不要插手。」第四代也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但我还是无法只是待在家里而不做任何事。

﹡

「花丸拉面店」前是被一群高度不高的建筑物所包围形成的死巷，那瑞安静到有时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我将脚踏车停在大马路旁，并巡视拉面店前是否还有黑道小弟逗留，但却连一只小猫的影子都没看到。这天周围大楼的窗户和阳台似乎也看不见人影，或许只是我想太多了——平常大概就是这样了吧？没有人在外头晒被单或毯子，更不见放在外头晒太阳的盆栽。

有的只是拉面店前的柏油路及拉门上的黄色痕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而前去观看，才发现只是被泼了油漆。真是恶质的骚扰方式。

「明老板，外头——」

当我拉开拉门准备走进店里，人在柜台另一侧的玫欧和明老板同时抬起头来看着我，令我不禁有些惊讶。明老板将无袖背心脱去，上半身只剩下缠绕胸部的白色绷带。她从右肩到侧腹以及手臂上都流满了鲜血，玫欧则正在帮她清洗。

「你怎么了！？」

「去采购回来时被偷袭了！」明老板皱着眉头回答。「我也太迟钝了。要是以前的我，撂倒两、三个小卒仔根本不算什么。」

我除了感到血液凉了一半外，同时也觉得怒火中烧。强烈的晕眩让我觉得似乎连天地都快要被翻了过来。

「没事的，只是被推倒擦破皮而已。他们也马上就落跑了，不算什么大伤。」

「一点都不是小伤！」

玫欧以哭泣的声音回应。从清洗完伤口到缠上绷带的过程中，玫欧一直在哭。

「吵死了！又不是你受伤，到底在哭什么嘛！」

「可是，都是因为玫欧才会……」

「并不是你的错。你听好，不管怎样想都是那些家伙的错。让你觉得都是你害的，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所以绝对不要这么想！」

我心想，这个人为什么能如此坚强？但我却、我却——

明老板听到厨房后门被打开的声音而回头望去。

身穿睡衣的少女站在门前，大大的眼睛瞪着明老板身上尚未包扎好、看起来很痛的伤口，原本白皙的皮肤显得更苍白了。

「茧居族？你来这里做什么？」

明老板勉强挤出声音，爱丽丝则没有回答。她的上半身忽然有些倾斜，我见状立刻绕过了柜台边跑进厨房，帮忙将快要倒下的爱丽丝给扶住。

「鸣海……抱歉。」

爱丽丝一边紧抓着我一边不停颤抖，并说：

「我从监视器中看到老板浑身是血地回来，所以来亲眼确认由于我的愚昧及驽钝而无谓流下的鲜血，也为了更深刻体会自己的无能……」

「我可不是给人观赏用的，你就乖乖待在房里就好了，笨蛋。」

明老板说完之后大叹一口气并坐到圆椅上。在坐下去的瞬间，我看见她因疼痛而皱起眉头。

「这不是侦探小姐……的错。」

玫欧一边拭泪一边摇头。

「玫欧，没关系的，这家伙是无药可救的笨蛋，所以刚才说的理论对她而言都没有用。她自以为全世界的不幸都是因为她无法解决而造成的。」

明老板半开玩笑地说。但我也了解，那对爱丽丝而言并非是玩笑而是真理。世界上所有的悲伤，都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这是迫使爱丽丝扮演侦探角色的偏激信仰。支撑着爱丽丝身体的双手，不自觉地用力了起来。

「我已经查过哈啰企业的通联纪录。终于明白了。」

爱丽丝脱口而出的尽是如此空虚的话语。

「明白什么？」明老板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那笔现金的来源、哈啰企业所做过的事、田原帮和岸和田会为什么要干涉等等。唯一无法理解的事，就是草壁昌也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倒吸了一口气。

「当一切都为时已晚时，神秘的面纱才会被揭开。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剧院中，侦探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说出口……愿意听我说吗？」

「随便你。」

「鸣海，请给我一张椅子。这话说起来有点复杂。」

身材娇小的爱丽丝抱着膝盖坐在圆椅上，开始述说如同她之前预告的复杂故事。

「哈啰企业就像是一个大型过滤器，所以会有许多将水给弄脏的家伙接近他们。」

我将双手撑在流理台上歪着脑袋。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听过什么叫做『洗钱』吗？」

「只有听说过。」明老板回答，玫欧的表情则是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我其实也不是很懂，但唯一能了解的是，这大概比私吞现金更为严重。

「简单地说，就是将不法所得清洗干净，使它能被合法使用。」

「到这里还是不大懂，钱哪有分什么脏或干净的？」

这也是我最不能理解的部分。爱丽丝「嗯」了一声看着天花板，接着继续说明：

「那我就从头说起好了。有一种简单的方式，可以让任何人都轻易地逃漏税。你知道怎么做吗，老板？」

「我怎么会知道？你觉得我的店看来像是需要逃漏税的名店吗？」

「说得也是。但还是请你记得，真的非常简单——就是不申报赚到的钱，并且『绝对不去使用它们』。就是这样而已。」

由于爱丽丝只说到这便停止说明，我思考了一会儿后提出了疑问：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失去赚钱的意义了？」

「说得没错，但逃漏税的基本就是在这一点上——如何装作没有赚到钱，然后如何装作没有钱可花。」

「那么，洗钱就等于是逃漏税吗？」

「并不是，只是洗钱可以将逃漏税所得的金钱加以洗净，也可以漂白其它无法对外公开的金钱，例如不法所得或贩卖毒品的收入等等；基本概念和逃漏税很像。为了能理解洗钱的必要性，必须先了解到两个前提——第一点就是『金钱若不使用就没有意义』，至于第二点，由于我国的国税局非常优秀，故『只要有人为了某种目地而使用金钱，他们马上就会嗅到』。」

「……他们真的这么优秀？」

「当然优秀。将一笔钱使用在有意义的事物上——例如像买房子、买车子、买股票、投资建设——这些行为一定得在阳光照射得到的经济社会上执行。只要有高额的现金流动，国税局就会立刻得知，接着就会开始调查到底是如何取得如此庞大的资金。」

照爱丽丝的说法，这些人感觉倒很像特异功能人士。

「回溯金钱的流向，只要查到没申报过的所得即视为逃漏税，然后追讨补税；若查到的是不干净的所得，则会被捕入狱。所以就得想尽办法不让他们知道钱是如何赚到的。」

「……那该怎么做呢？」

「例如以薪资名义发放给多数拥有外国国籍的员工，并经由国外回收。」

我倒吸了一口气。

我想明老板大概也做了一样的表情吧。

「……是哈啰企业吗？」

「没错，所以才会直接发现金给员工吧。『哈啰皇宫』的房客大多是来自东南亚出外打工的女性劳工。如此一来，公司就多了一个洗钱的管道。对于女性劳工而言，透过黑道和公司的安排也比较容易待在日本，算是一举两得。」

我偷瞄了玫欧一眼，她已经整个人放空，脸色铁青。

「岸和田会在哈啰企业成立时大概有给予资助，使用的当然是无法见光的黑钱。所以表面上看来并无宾主关系，只不过哈啰企业透过田原帮接受洗钱的工作。我调查过所谓定期打来的电话通联纪录，绝对是岸和田会所打的没错。」

爱丽丝的说明到这里止住，并大叹了一口气。

感觉上——这件事……已经……不像是我们几个能够插手的事了。

「……你有证据吗？」明老板冷静地问。

「没有。」爱丽丝面无表情地回答。「如果有证据，政府当局早就采取行动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哈啰企业将事情隐瞒得很好，至于洗钱的唯一缺点就是因为过于谨慎，导致效率不是很好。我看过依林提供的存折，也简单地算过汇款金额；不论再怎么大略估算，还是无法轻易地漂白上亿单位的金额。由于并没有特别张扬，事迹也没有败露；但也因为洗钱效率不彰，所以迟迟无法处理从岸和田会转来的帐款。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们认为先前早已为公司积欠的大笔债务而困扰的美河社长做了什么事呢？」

宏哥先前所提供的资讯和爱丽丝的说明在我脑中啪地一声连结起来。

「他私吞了现金……！？」

「没错，私吞现金的并非草壁昌也而是社长本身——因为大约还剩下二亿圆的现金迟迟无法处理而储存在保险箱内。我不晓得他是如何蒙骗草壁的，总之，美河将其中一亿圆拿来偿还了公司的债务，剩下的两亿圆就是那袋钱。」

草壁昌也知道自己遭人陷害，所以才要逃亡。但是他为什么不证明自己的清白呢？不，应该也没办法。和田原帮亲近的是美河，加上草壁昌也过去曾有脱离关西黑道帮派逃亡国外的纪录。只要田原帮和美河套好招说这都是草壁一人所为，那么岸和田会相信他们的机率也很高。毕竟黑道和警察是不一样的。

「问题是现在才知道这些计谋也于事无补，一切都太迟了。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草壁昌也已经被田原帮给逮到了，再来就是——他早晚会被杀害。」

玫欧站了起来，嘴唇在微微地颤抖。明老板也跟着站了起来，静静地将双手放在玫欧肩上。我哑口无言地望着爱丽丝。早晚会被杀害？

「这是必然的。你想想看，既然说他私吞其实是骗人的，一旦草壁昌出来作证，所有事情都将被揭穿。田原帮和美河为了隐匿事实，唯有将草壁昌也灭口。」

我想起了太阳眼镜男所说的话，突然不寒而陈。

——『能活着再见到面该有多好啊！』

对方是黑道。只要在黑暗当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然后我所追求的事实将会被埋没在黑暗之中。」

爱丽丝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的眼神已不像是接受委托的侦探，反而像是个害怕被世界所遗忘、失去灵魂的人偶。

「——怎么可以让这种事发生！」

我追着爱丽丝的背影走出厨房后门，对着身穿小熊睡衣、正打算爬上紧急逃生梯的背影大喊。黑发舞动着，冷漠的眼神射向了我：

「什么事？只是爬个楼梯而已，不需要人跟随。」

「不，不是这个意思……」

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把她给叫住呢？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说的是什么。

「建议你改改你那不经大脑就想采取行动的个性。你就回家去尽高中生的本分，乖乖地写春假作业吧！」

连爱丽丝都这样对我说，令我感到无比的绝望。

「你是想问我是否有可以帮忙的事吧？」

被看透心里所想的事，我只能咬着嘴唇默默点头。

「一件都没有……我若是这么说，你大概又会开始自怜自艾、陷入自我厌恶的泥沼里，最后又丑态百出了吧？」

「真是抱歉喔！」

「鸣海，我跟你说，事实上我们都是很无力的。侦探——充其量也只能将死去的语言收集起来、重新排列后再寻找其它意义。请问除了用头脑思考以外，我们还有其它的工作吗？」

「但是我连该想些什么都搞不清楚。」

我抱着被取笑的决心，透露了自己软弱的一面。但此时的爱丽丝却依靠在紧急逃生梯的扶手上，以善解人意的善良眼神看着我。为什么这家伙老是爱趁人不备时来捉弄我，让我的心感到更加苦闷？

「……你认为草壁昌也为什么要让玫欧藏起那两亿圆呢？」

爱丽丝柔和的声音传来，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所说的问题意涵。

「你问我为什么……」我拚命回想着爱丽丝刚才所提的问题并寻找答案。「因为他发现遭人陷害了，然后就是……为了不被误认为是他私吞的……」

……咦？

看着以拳头压住下嘴唇不再回答的我，爱丽丝点了点头：

「没错，很奇怪对吧？因为他所做的事并未成为否认他私吞现金的证明，反而像在强调他私吞现金这件事。若只是为了自保，他大可拿着两亿圆远走高飞，即使是想要洗刷冤屈，他也可以带着两亿圆走进岸和田会或报警就好。他其实是有许多选择的。在这当中，唯一令人不解的选项就是叫玫欧将两亿圆藏起来，并且自己也躲藏起来。」

确实是令人不解。

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好处？让女儿身处于危险当中，结果自己也被逮到。应该有其它更好的方法才对。

「首先「他没有留下和玫欧联系的方式。就如同你所说的，就像是将两亿圆连同玫欧一起丢弃。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懂。在这个所有疑点都已经明朗的案件中，唯有草壁昌也这号人物是连我也无法理解的。这是唯一的谜团。」

我也搞不懂。就连爱丽丝都无法解释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懂？

「不过，我猜想这和事件的本质应该是没有关系的。」

爱丽丝将脸转向一旁，寂寞地说道：

「就和那时候一样，这只是我想要满足自我。只要有未解的黑暗，我就无法不去填满它，真是悲哀的宿命啊。」

接着对我露出的微笑，就像在某一天所看到的星空一样。

「然后被我给挖掘出的不必要事实——草壁昌也的真正用意可能会深深地伤害到玫欧，就如同那时候一样……」

她一再提到的那时候，我实在不懂是指哪时候？若她所指的是一同在屋顶上迎接晨曦时的事情，我很想对她说没那回事。

「……没关系的。」我忽然按捺不住情绪脱口而出这句话。爱丽丝将四处游移的视线集中到我的脸上。

「没关系的。玫欧她很坚强……比我坚强多了。她一直都相信着爸爸，不管别人对她说些什么，都不会有所影响的。」

爱丽丝抓着紧急逃生梯的扶手，安静地注视我的脸好一会儿。我差点呼吸不过来，难道我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接下来，从桃红色的樱桃小嘴中叹出了一口气：

「玫欧有可能已经直觉到答案了。」

……答案？

「也就是草壁昌也到底想要做什么。理论得花上一百年才能到达筑成桥头堡垒的地步，而信仰之翼却能在一夜之间飞至。但我是尼特族侦探，是死者的代言人。对于无法以言语表达的情感并无兴趣……所以说玫欧，你自己的事实就放在你自己的心中吧。」

我惊讶地转过头去。厨房后门被打开约数公分的宽度，细缝中藏着咖啡欧蕾色的皮肤。大而圆润的双眼看似吃惊地不停眨动。

再度听到上楼的脚步声而回过头去，爱丽丝的身影已从转角中消失。

我大大叹了一口气后坐在紧急逃生梯的第二个阶梯上。

玫欧缓缓地打开厨房后门走了出来。感受到她极为惊恐的眼神，我再次对自己的愚蠢程度感到无比的气愤。

从昨天起就尽说些让玫欧感到不安的事情，我到底在做什么啊？果真是个大笨蛋吧？

明明最痛苦的应该是玫欧。

担心爸爸的安危，自己也被人通缉，却又不能回家去，心里一定非常非常不安，我却在这时候还——

啊啊，原来如此。我终于弄懂了，昨天爱丽丝所说的话——

『没有人在乎你是否真的有下定决心。』

『觉悟这东西把它当作鸡饲料就好。我们应该做的是什么？』

我有没有下定决心根本只是我自己的问题，和玫欧没有关系。但我却满脑子只想着自己，而且还对玫欧说了差劲的话。什么侦探助手嘛！不过就是个缺乏深思熟虑的小鬼罢了。

「爸爸他，应该还不会……有事？应该没事……吧？」

玫欧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我默默地站了起来，抓着玫欧的肩膀将她推回厨房里。

「没问题，一定没事的。」

终于说出了安慰的话。然而昨天以前的我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接着再补上一句空虚的约定。

「——一定会救出你爸爸的。」

﹡

明老板告知我近期内最好不要靠近店里，于是我被赶出了「花丸拉面店」。虽说单单留下她们两人实在让我很不放心，但明老板却说：

「你给我听清楚，万一真发生了什么事，保护玫欧一人倒还可以，若是连你都得照顾那还得了？所以你给我滚回家。」

真是毫不拖泥带水的逐客令。

连一公厘的反驳余地都没有，我只能离开「花丸拉面店」。一走上大马路，我立刻打了电话给阿哲学长。

『爱丽丝刚才打给我，我正要前往「花丸」。可恶，看来我得一直驻守在那里才行。』

感觉就好像被说了一句「因为你不行」，害得我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后便挂上电话。被害妄想症。宏哥和少校并没有接电话，大概是忙着装设窃听器还有到处和女生打听消息吧？我知道我只是个累赘。没办法，只好一个人走在街上。

春假期间的车站前，多了不少看起来像是国高中生的学生。根据宏哥的说法，许多乡下小孩会在这时候前来，整座城市也会有不同的风貌。

总之我已经和玫欧约定好了，答应要救她爸爸。

手边没有任何线索，但是我不会再等到某个人告诉我该做些什么才去行动。先打给第四代看看。他从之前就一直在监视，说不定已经查到什么了。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中震动了起来。

『听说明老板被偷袭了，是真的吗！？』

宏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鸣海，你去过拉面店了吗？怎样？到底怎样了？拉面店的电话都打不通。』

「这、这个嘛……」很少听到宏哥如此惊慌失措的声音。「她说稍微被推了一把，只是皮肉伤而已。阿哲学长已经赶过去了。」

拉面店的电话没人接，大概是因为正在处理那些黄色油漆的关系吧。叹息声透过手机传了过来。宏哥他怎么了？感觉……不大像他。当然，听到明老板被黑道欺负要想心平气和也很难，只不过……

『是这样吗？还好没事……啊——虽然我也很想去，但还有几个地方必须过去，该怎么办呢？不知道留阿哲一个人行不行？』

真的没问题吗？虽说阿哲学长是很会打架没错，但对方却是黑道……

「请问……」

试着问问看。

「如果有非去不可的地方，我可以代劳。明老板叫我不准接近「花丸拉面店」，不过宏哥你可以过去。」

『啊——嗯嗯……』宏哥一如预料地支吾了起来：『是去找女生的工作，所以一定得我自己去才行。你想帮忙我很感激，但这次鸣海可能就——』

「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事情？」

连自己都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羞隗。

『嗯……剩下就是还得再去哈啰企业一趟看看情况。但那一带可能有田原帮的人马在游荡。我们全都已经被认出了，有点危险。』

「我……大概没被看到脸。」

因为一直和玫欧躲起来发抖。

『咦？啊啊，不……也对……不过还是太危险了啦。』

「我过去看看好了。」

『鸣海，你等一——！』

挂掉手机后顺便关了电源。总之无法只是安静地待在这里。

﹡

之前向少校打听过哈啰企业的地址，所以马上就能找到。它位于区公所的斜对角，从车站骑脚踏车大约十分钟的距离；表面上看来是正常的公司，大楼侧面也挂有公司的招牌。人力派遣公司．哈啰企业位于一栋颇新的大楼，当然不是一整栋大楼，只是租用三楼的楼层当作办公室。

过斑马线前先环顾商业大楼周围一遍。若是有人记得我的长相，大概就只有在「哈啰皇宫」遇到的皮外套男和紫衬衫男。当时穿戴着宏哥借给我的外套和眼镜，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还有就是和皮外套男一起来过「花丸拉面店」的深褐色太阳眼镜男。当时我人躲在厨房后门后方，应该也没被发现。

但当交通号志转为绿灯时，我的脚却无法动弹。眼前浮现浑身是血的明老板。尽管自己也感到很丢脸，但真的是腿软了。

虽说是来哈啰企业打探敌情，但我却不知该做些什么。我是白痴吗？到底来这里干嘛？

我对自己的低能程度感到无力，索性坐在车道护栏上。车辆从我的前方、行人则从我的后方穿流不息地经过。

只要看到认识的面孔，说不定就能获得一些情报。于是我决定隔着车道监视办公室的入口一阵子。

坐了一会儿后，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清晨时分的施工工地。如果当时我能做些什么，现况也不至于变成如此。但当时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应该突然闯入铁皮屋内直接找草壁昌也谈判吗？

现在才在想这些也已经于事无补了，况且他还拿着菜刀。

菜刀、清凉喷雾、缝纫针线、剪刀、打火机、两亿圆、新加坡、泰国、田原帮、岸和田会、洗钱。

实在搞不懂。草壁昌也到底想做什么？在前一次事件当中，即使是像我如此愚笨的人，都还可以猜想出爱丽丝所掌握事实真相的一半。

忽然发现有人影从大楼入口处走出，经过斑马线向这走过来。虽然只穿着夏季运动衫搭配牛仔裤，但那细长的眼眸仍令人印象深刻。

「咦？鸣海？」

依林姊也发现我了。感觉很尴尬。

「你怎么了？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那个……」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么？「应该算是侦察敌情。」

「啊啊……」依林姊的脸垮了下来：「听说草壁先生被抓到了，是真的吗？昨天田原帮的人来店里喝酒，好像提过类似的事。」

「……是真的。请问他们有提到他人在哪里之类的话吗？」

「对不起，我没听得那么仔细。」

我感到有些失望，事情当然不会这么容易解决的。

「依林姊，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也是员工？突然被叫了出来，感觉有点不太好就是了。」

啊啊，差点忘了。她正是为了洗钱而存在的、名义上的员工。

依林姊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不知会觉得怎样？也就是说，利用她要送回家乡的钱报假帐，怪不得薪水会这么高。话虽如此——

「啊！」

依林姊发现有其它人出现在入口处，立即将身体给转了过去。那是一个身穿偏蓝色系西装、年约四十的高俊男子。皮肤白白的，看来气质也不错。依林姊向他点点头，男子也挥手致意。

「……他是谁啊？」

「我们社长。」

由于依林姊小声地回答，我忽然间回过神来，专注地看着那名就社长而言算是年轻的男子。当男子打开停在路肩的黑色进口车车门，我从车门的缝隙间看到车内，结果差点叫了出来。

「鸣海，你怎么了？嘴巴开开的喔。」

「咦？啊！没事……」

进口车早已驶离，交通号志改变灯号，车道上又开始集结其它车辆。

坐在轿车后座的另一名男子，不就是那太阳眼镜男吗？虽然当天他并没有配戴太阳眼镜，但他那尖锐的面容令人无法轻易忘记。

「真是轻松的职位，现在已经可以回家去了。听总务课的女生说，昨天也是中午就回去了。大概在公司待不到一个小时吧？」

「昨天也是……？」

「怎么了？你认识我们社长吗？」

「咦？啊，不、不认识。对了，你知道一同坐在车上的那名男子是谁吗？」

「嗯——？我不太晓得，应该是大黑道之类的吧？刚才好像在和社长谈事情。啊，对了鸣海，你听我诉苦好不好？真的是很过分！」

依林姊将我强拉进附近的摩斯汉堡。按照往例，桌上摆满着堆积如山的汉堡、热狗、色拉及薯条。光看这些东西就足以令人丧失食欲了，所以我只拿起了洋葱圈来吃。

「我们说不定没办法待在日本了。」

把将近一半的战利品摆平后，依林姊才终于开了口：

「刚才就是被告知这件事，理由不知道为什么。一下说不要再把钱寄回老家、一下又说下次不再续约了，突然告诉我这种事情让我感到很困扰。」

「这真的……很差劲。」

「很差劲对吧？我们大厦的居民好像全都被叫去告知这件事。明明从我们这些外籍劳工身上捞了不少油水的啊。公司最近开始转型为正派的人力派遣公司，所以大概很想摆脱像我们这种拖油瓶吧？啊——如果草壁先生还在，一定会帮我们想办法的。」

我陷入了沉思。这是否与事件有所关连？只要草壁昌也还在——也就是说，就因为草壁昌也已不在了？但这又是为什么呢？住在「哈啰皇宫」的女性不是洗钱工具的齿轮之一吗？

「而且还不准我去别家店上班。这是我自己的自由吧？不过说真的，签证的事都交给公司处理，可能真的只能滚回老家了。啊——真是——令人生气！」

依林姊接着将墨西哥辣酱热狗不断塞入嘴里。

「刚才那个黑道好像就是来谈这件事的，是总务课的人告诉我的。」

我不自觉想要站起来，但膝盖却撞上了桌边。依林姊急忙伸手扶住差点翻倒的冰咖啡。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没，没事。」果然是和案件有关。「请问……他们在谈些什么呢？」

「我也是听别人转述所以并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有提到查核之类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该不会以为我们是和草壁先生一伙的？还是以为我们会报警？那也犯不着把我赶出日本啊！」

查核？

「啊……」

我一边注视着柳橙汁的水平面，一边缓慢地坐了下来。

我感觉——似乎懂了。

爱丽丝曾经这样说过，透过「哈啰皇宫」进行的洗钱方式效率很低，还有，公司私吞了黑道的钱。而这笔钱也是不法所得，公司为了偿还债务也必须将钱漂白。那该怎么做呢？当然就是利用「哈啰皇宫」了。原本就不是非常好的洗钱能力如今不为岸和田会所用，反而用在为公司谋利方面；再加上负责统筹的草壁昌也不在——洗钱作业一定陷入停滞状态，无法再使用了。至少从岸和田会的角度看来会是如此。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对这群人来说，「哈啰皇宫」的房客就像是沾满了污垢的过滤棉（虽然这是很不好的比喻但没办法）。若因为某件事被政府给盯上而进行调查，那就会很麻烦。到时说不定就如同依林姊所说的，有人会因草壁昌也的事件被抓进牢里。

所以说只要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得抛弃。

而不幸的是（对那群人而言是幸运的），「哈啰皇宫」的房客都是外国人。

只要将她们全部开除遣送回祖国，至少就无法再继续调查了。

这几乎都是我自己的推测，但如果是真的，那就真的非常差劲了。喝下一口柳橙汁，感觉却无比苦涩。

「……海。喂，鸣海啊！」

陷入深思的我被依林姊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咦？啊，什么事？」

「鸣海，你现在几岁？」

「……今年十六岁。」为什么要突然问我年龄？

「还要两年。没办法再等两年了，还得经过父母亲的同意，光是迁入户籍也拿不到签证，一定得生活在一起才行。原本想说鸣海也不错的……」

咦，等等？现在是在说什么？

「啊——早知会这样就该好好交个男朋友的。」

﹡

走出摩斯汉堡立刻和依林姊道别。真是的，到底哪句话才是真心的？应该全是玩笑话吧？我甩甩头将依林姊心机深重的笑容从脑中赶出，边走边思考环绕在「哈啰企业」周围的变化。

现在必须专心思考事件的来龙去脉。

但是当我越过区公所前的十字路口走到了东武饭店前时，我的思绪已经开始停滞不前，脚步也随之越来越慢。

走进便利商店，推开了正在午休中的上班族买了一罐咖啡，接着走到商店外的公用电话前坐下来稍作休息。

拿起手机掀开手机盖，却又立刻盖上。

思考着那名叫美河的年轻社长刚才和田原帮黑道交谈的事，还有「哈啰皇宫」的房客即将被解雇并遣返回祖国的事。

这些事虽然和这次事件可能有所关系，但也许和草壁昌也没有直接关系。

总而言之，只要传达给爱丽丝就可以了。姑且先不论它是否为有意义的情报，她的头脑毕竟比我好很多。

不过——

不要做无谓的逞强。大约在心中默念了十五次以上，手指依旧无法动弹。不管怎样都不大想打给爱丽丝，但若再一晚点告诉她大概会被骂得很惨，就像是「你的迟钝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我看金星自转的速度都比你还要敏捷」之类的。只不过……

我终于明白爱丽丝早已看透了我会擅自采取行动，所以才老是不敢打电话给她。与其这样，以前被她当笨蛋看待的日子还比较好过。

脚下的空罐子两罐、三罐地不断增加。店员以异样的眼光看着每次都只购买一罐咖啡的我。

当我正想拉开第四罐的拉环时，手机突然发出「COLORADOBULLDOG」的巨大声响，吓得我一个不小心将罐子给弄掉了。

『鸣海，你现在人在哪里？』

爱丽丝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急促。

「在大众餐厅，就在东武饭店的隔壁。怎么了？」

『玫欧离开了！』

我立刻站了起来，脑袋却因此撞上了公用电话亭。

「……！」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没什么……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三十分钟以前，我也是刚检查监视录影才发现。只注意到负责看守我们的田原帮小弟，真是失策。』

嘴里的咖啡味变得有如烧焦的木头般苦涩。

『包包也不见了，有没有想到什么玫欧可能会去的地方？』

「……她家呢？」

『已经请宏仔赶过去了。』

玫欧可能去的地方。玫欧她……离开了。为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当然是去见她老爸。否则继续待在那里只会给明老板带来困扰。

「她没有和明老板说什么吗？」

『是趁明老板人在拉面店的时候偷跑出去的，这还用说吗？老板要是知道早就阻止她了。』

什么都没说就离开。感觉有股黑黑凉凉的东西从我的脚底慢慢爬了上来，刹那间将我的喉咙也给吞没了。我无法继续站立，用力抓着公共电话。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了？自以为是在体谅我们却无声无息地消失，难道都不知道这样对我们的伤害到底有多大吗？是不是白痴呀！？有没有搞错！无处宣泄的愤怒使得正握着手机的手不停地颤抖。

『……海，鸣海！你怎么了！？听得到吗！？』

听到爱丽丝在耳边大吼，我回过神来：

「……没事。我去找找看。」

但要如何找？

我看着阴暗的天空，随后将视线转回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想从这座城市的拥挤中找出一名少女，就像要将流入大海中的泪水和雨滴分离一样困难；再加上玫欧没有手机。

此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回头看着背后的公用电话。

「爱丽丝，草壁昌也手机的来电纪录你都查过了吗？」

可能是我太专注了，声音大到就连正要准备进入便利商店的情侣都吓了一大跳注视着我。

『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原来如此！』

电话另一端传来飞快敲打键盘的声音。我心里面所想的事情，爱丽丝瞬间就意会到了。玫欧就是不想给明老板带来困扰才会逃离「花丸拉面店」。为了达成目的，她会怎么做呢？不能马上被发现离开的事，而且也不能被看守的黑道发现，所以必须偷偷离开「花丸拉面店」。一但成功了，接着就得让田原帮的人知道自己已经不在拉面店了。玫欧能和这群人联系的唯一手段——

『别废话了，鸣海！就在QUATTRO饭店对面的Lowson超商，了解吗？』

爱丽丝话还没说完我早已跑了起来。穿过设有行人专用穿越时段的十字路口，我进入了位于PARCO百货间的窄巷。

「通话时间大约是在多久之前？」

『大约十分钟之前。等等，鸣海，你别过去。如果遇到田原帮的人怎么办？』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难道还有其它人吗！？」

『那里距离平板帮的事务所满近的——』

我将手机挂上并丢进口袋内。十分钟前。玫欧大概已从拨打电话的地点离开许久了吧？还能找到她吗？

看到手持波士顿包的黑皮肤少女站在Lawson超商蓝色招牌下时，极度兴奋的我差点就从另一侧的人行道上大喊玫欧的名字。但发现她似乎站在公用电话前等人，立刻将差点喊出的话硬是吞回肚里。

我横越车道靠近玫欧，只见她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紧紧抱住胸前的包包瞪大了眼睛。

「助手先生，你怎么会在这？」

我用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想办法调整自己的呼吸。由于突然奔跑的关系，脑部因缺氧而感到阵阵疼痛。

「……玫欧，回去吧。」

玫欧用力摇头甩动着辫子：

「不可以，助理先生请你赶快离开。」

「你已经和黑道联络了，对不对？」

看着咬住嘴唇开口不答的玫欧，我急促的心跳徒然无奈地缓了下来。玫欧打算把自己和两亿圆一起交给田原帮。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她不知道这样做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稍微想一下也知道，他们怎么可能会活着放过知道所有内情的你和你爸爸？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笨蛋！」

「可、可是……！」

「总之——」

我正要伸手去拉包包的背带时，背后传来一阵紧急煞车的声音，玫欧的脸色瞬间大变：「助手先生，请你放手！」

我回头一看，一台黑色箱型车后门已经打开，两名男子下车正大步往这走来。其中一名就是皮外套男！

「快逃！」

「咦？等、等一下！」

我从玫欧肩上抢下波士顿包并将它背在自己肩上，紧拉着玫欧的手拔腿就跑。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发动引擎的声响。「你们给我站住！」不顾传至后脑的怒骂声，我拖着玫欧冲进一条窄巷内的陡坡、跳过矮墙，快速穿过大楼入口处前方的空地。

「助手先……不、不要这样！」

闭嘴，快点给我跑就对了！从脑中硬是逼出追赶在后两人的脚步声，紧握玫欧的手则更加用力。波士顿包的背带陷进我的肩窝里，肺部像燃烧般疼痛。总之先想办法先混入人群，总之——

冲下斜坡到达后巷的狭窄车道时，侧面传来汽车喇叭的巨大声响，我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无法动弹。原来是刚才那辆黑色箱型车挡住了视线。被包围了！等我发现这件事时已经太迟了，不等我回头，刚刚那两人已经追到了我们两侧。

「你们两个麻烦的家伙……！」

皮外套男边喘边说。一阵凉意打从心底升起，感觉膝盖以下好像都不见了。果然还是没办法，没办法了……

「等等，和这人没有关系，所以……」

玫欧的苦苦哀求被男子的手给遮住。箱型车的车门打开：「两个都给我上车！」车内传来另一名男子的粗哑声音。我想象着以头部撞击右侧男子腹部，接着挥舞波士顿包将左侧男子撂倒，最后拉着玫欧的手快速逃跑的情景，但实际上我的手脚就像冻僵了一样无法动弹。坐在箱型车后座的男子伸手想将我肩上的包包抢下，而我反射性地握紧了拳头。

「死小鬼，给我放手……！」

一团热块击中我的腹部。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我的喉咙先涌现出无法按耐的呕吐感。

「……咳……哈！」

黑道以粗暴的手势将快要口吐白沫倒下去的我给强拉住，架着肩膀并朝向我的腹部再来一记膝击。感觉像骨头碎裂的声响传至大脑，嘴巴里充满了胃酸的味道。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玫欧大声地不知在喊叫什么？我一边被两名男子从两旁往腹部踢下去，一边却又心想着爱丽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不起，因为我不肯听你的话，所以现在才会遭受如此对待。我的力量实在太小了。从停在我背后的汽车内伸出一只手想把我拉进去。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箱型车的车体整个倾向一边，原本从车内抓住我的男子整个人跌到在一旁。我顺势被抛在马路上。

因为全身疼痛而面露痛苦表情的我，眼前忽然映入一台蓝色车体。一辆货车不知何时往箱型车后方冲去，保险杆歪曲变形，引擎则冒出白烟。

「什……！？」

当黑道们还在不知所措时，货车车门迅速打开，从副驾驶座和后方货物架上跳下三名身穿黑色T恤的男子，驾驶座则坐着一名身穿红衣的男子向外观望。

「园艺社的，坐到后面来！」第四代用大拇指指着后方货物架。

「——妈的……你们搞什么……！？」

其它人影从箱型车上冲了出来。两人——不，三人。怒骂声与拳头互相交会。即使是对斗殴还算在行的平板帮，对上正牌黑道也只能屈居下风，两名小弟瞬间就被撂倒在柏油路上。

「别给我太嚣张，死小鬼！」

黑道朝着到在地上的黑T恤少年毫不留情地补踹一脚。我的嘴里充满着绝望的血水，勉强站了起来并拉住玫欧的手。黑道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有机会逃跑吗？

「快给我上来！」从背后被抓了起来，感觉就像是将冰块塞入胃中一样。「喂，别再玩了！要闪了！」

大声的哟喝传来，平板帮小弟还在和黑道们进行搏斗。

「——趴下！」

尖锐的声音传遍整条街道，是第四代。

从货车中伸出的手抛出一个不知是什么的小东西，这东西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后滚到了我脚边。我看见黑T恤男们捂住耳朵蹲了下去。事后回想起当时自己竟有办法做一样的动作，到现在都还让我觉得很神奇。不须说明，我很快就知道这圆筒状小东西的真面目是什么了。

紧抱住站在身旁玫欧的头并压低身子——来不及捂住耳朵了。小东西发出巨大声响和刺眼亮光。头脑里呈现一片空白……

是少校特制的闪光手榴弹。

我不知道失去意识有多久了。

听见被人殴打的身体所发出的喀喀响声而清醒，身旁陪伴着哭得唏哩哗啦的玫欧，隔壁则坐着黑T恤男。大楼群左晃右晃地流逝而过，我这才发现自己身在货车后方的货物架上。

「大哥，抱歉我们来晚了。」

脸上一人圈黑青的小弟低头道歉。我原本想要回答他，但由于口干舌燥加上嘴唇仍然在颤抖，实在也说不出话来。自己的心跳一阵阵地震痛受伤的部位。

﹡

帮派事务所的阴暗书房有低矮书架、简易床组以及摆放在纸箱间的小桌子，房内只剩尚未关机的电脑萤幕发出亮光。

青白色的光线将坐在床上胸前紧抱着包包的玫欧侧脸映照得略显病容，我找了一个书架坐下来，一时间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是好，只能静静地看着电脑萤幕上不停跑动的几何图形萤幕保护程序。现在反倒觉得刻意安排我俩独处的第四代有点多心。被黑道踹了一脚的侧腹部伤痛，现在也只感觉像旧伤一样地忽麻忽痛。

根本不必再问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在伤口上洒盐也于事无补。毕竟那是玫欧的身体、是玫欧的人生。

只不过——

「助手先生，你的伤还好吧？」

「别太在意，是我自己独断独行造成的。自作自受。」

怎么每次回答都这么没耐性？

「你在生气吗？」

玫欧边说边将眼神微微往上瞄。我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终究还是说出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问题。

「……因为……如果玫欧不去，爸爸会被杀掉。」

话语之间夹杂着啜泣的吸鼻声。

「就算玫欧去了也有可能会被杀掉，你自己也可能遭到凌虐。这点事应该要懂的。」

好不容易压抑着情绪将话给说完，语气就像将粘土拉平般地平淡。

「但是只要还了钱应该就……」

「对方可是黑道。」

我打断玫欧的话，她则将脸埋进包包上。

「……我想见爸爸。我不要这样，爸爸一个人在玫欧不在的地方……这种事、这种事……」

话语声渐渐被哭泣声给取代，但我毫不留情地回应：

「那也犯不着不声不响就离开，你知道明老板有多担心吗！？」

「可是……」玫欧抬起哭红的双眼：「如果说要离开，大家一定会阻止我。」

「废话，当然会！」

不经意地愤怒起来。玫欧的肩膀因惊吓而起伏。其实我自己才是最惊讶的，没想到我竟然会如此生气。将目光转向布满灰尘的地面，调节自己的呼吸。

明明我也是将玫欧逼到如此地步的其中一员。

光是生气也没有用，应该还有其它事该和她说的。我该如何开口是好？算了，就算她不明白也无所谓。总而言之，若不将积在肚子里的思绪用言语表达出来，感觉又会突然对着谁大吼。

用言语表达。

我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考虑了老半天，才终于开口说出这样的内容。只不过感觉好像不是对着玫欧说，而是讲给自己听的。

「我和你提过彩夏的事情吗？」

玫欧注视着我的脸回答：「只听过名字。」

玫欧清纯的眼神直视到我无法招架，所以我边看着电脑萤幕边说明。

「我们是同班同学……而她是我的朋友。」

用朋友这个词对吗？我稍作停顿并思考这个问题。

「我是转学生，原本没什么朋友。彩夏邀我一同参加园艺社，带我来「花丸拉面店」的也是她。所以说，能够遇见玫欧也是多亏有彩夏。」

那应该就是——连续的奇迹。

「……那她现在在哪里呢？」

「躺在病床上。」

一阵沉默。

电脑主机答答作响。

「她从学校的顶楼跳下来。虽然没有死，但再也醒不来了。」

直到此时，我才开始注视着玫欧的脸孔。紧闭的双唇、专注的眼神。

「爱丽丝曾告诉我彩夏跳下楼的原因，但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反正这种事到底是怎样也已经没差了。彩夏什么都没说就一跃而下，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知道我后来变得怎样吗？」

玫欧静静地摇了摇头。

「变得一点办法也没有，根本就无计可施。无法怨恨任何人、无法对任何人生气，只是心里多了一个大坑洞，只有心中的寒冷加倍。那可是很痛苦的。」

玫欧点点头。脸颊上映出白色线条，反射着电脑萤幕发出的微弱光芒。

「或许那对不告而别的人而言很轻松吧。自己一个人拟出结论，自己同意自己就好了。只不过，当我们交了朋友后，心中应该都会为朋友留有一些空间吧？整理许多事物、空下许多空间。所以千万不要不告而别。如果剩下的空间里空无一人，那时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如果结果是这样，当初还不如不要相遇。」

说到一半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话了。书房里的黑暗、记忆中的彩夏，就连聆听自己说话的自己，都没有任何回应。

反倒是玫欧回应了我。

「……对不起。」

再简单不过的言语。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的疙瘩顿时除去不少。当初若能更轻易地表达这种简单的言语，我和彩夏说不定都可以活得更好。

「但是你说还不如不要相遇，那应该是骗人的。」

我苦笑以对。应该笑得还可以吧？周围太过昏暗，实在分不清玫欧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你既然已经把案件委托给侦探，就应该相信她到最后。或许现在只是在拖延时间，但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将玫欧交给黑道，也一定会救出你爸爸的。」

「嗯……」这次就知道她是在哭了。

「当然，选择离开是玫欧自己的决定，我们没有权利因禁你。但若真的要离开，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然后——

「然后你就会阻止我，对吧？」玫欧眼里含着泪水。

或许感到安心的不是玫欧而是我。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并站了起来。

玫欧却叫住了正准备走出书房的我。

「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快就知道玫欧在哪里呢？」

原本想说些体恤安慰的话，但实在想不出来。

「玫欧的想法随便猜也猜得到。」

玫欧露出腼腆的笑容，接着站起来走近我身旁，握住我的左手腕并将它抬了起来。我的心噗通地跳了一下，背脊触碰到房门。

「这……怎么了？」

玫欧在我摊开的手心上写了几个字，那是由方形和小圆圈组合而成的复杂图形。我发现那应该是泰文。

（插图112）

「查妮（Charuni)」

「什么？」

「是玫欧的本名，只有爸爸知道。」

玫欧让我将左手给合了起来，接着用她的双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比我温暖许多。

「为了不让玫欧被恶魔抓走，请你记得我的名字好吗？」

被身旁那刚哭泣过而湿润的双眼望着，我只觉得脸上洋溢着一股热流。我将视线转离，然后点了点头。

打开书房门时不知撞到了什么，只听到有人发出「痛！」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啊？」

原来门外挤着大约四名黑T恤小弟，隔着门在偷听。当我打算走向事务所时，所有人露出难为情的笑容而后退了几步。

「这个嘛，因为大哥和女人独处。」

「对啊。如果发生任何事，必须向大姊报告。」

啥？

「听说你们已经是同睡同一张床的关系了。」

「宏二哥也说过大哥很有潜力，这样很危险。」

这些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那个……我和爱丽丝的关系并不如各位所想象。」

「发生什么事了？」

无法步出书房的玫欧从后头询问，我回头并用力挥手表示没事。

「你们几个在搞什么鬼？」

铁门开启，第四代带着电线杆和石头男回来。终于可以放心了。「我还有事要谈，你先在里面等。」我说完便将玫欧推回书房并关上房门。

「园艺社的，话说完了没？」

「说完了。」

第四代坐到对面沙发上。总数达十名的平板帮成员将我们给团团围住，只觉得自己好像处在黑暗的深井里。

「我已经和宏仔联系过了，他马上会来接你们。」

「关于这件事……嗯……我有个请求。」

从我开口之后，第四代的眼神越来越显凶狠。

「要我帮忙藏匿女人是不可能的。」

哇……被一口回绝了。我真是一个那么容易被猜透心思的人吗？感觉自己好像从不拉拉链地活着，真的好想哭。但这次我却挺身而出、继续苦苦哀求：

「真的不行吗？」

「那女人跟我们有啥关系？刚才是因为爱丽丝拜托我前去救你，我才会顺便带她走的。麻烦人物给我赶快滚出去！」

这个人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到家呀。

「但是你曾说过有欠我人情……」

「你以为有欠人情就得什么事都做啊？你是白痴吗？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我只帮助自己人跟他们的朋友。如果是你有事需要帮忙我还会考虑，那女人我才不想管。我没那义务为了救她还得搞到跟田原帮硬碰硬。」

根本无言以对。由于第四代是黑道，所以特别要求自己人和义理的界线划分。

我用拳头顶住额头思考。反正也只是出一张嘴而已，想办法说出一套合理的理由吧。

看到沉默不语的我俩，周围的黑T恤们开始感到焦急。但由于知道多嘴的下场就是被第四代狠K一顿，所以没人敢开口。这群人的世界里具有狭义上的亲属关系，所以身为大家长的第四代所说的话拥有绝对权威。

……啊，对了。

检视所有我想得到的事情。这个理由行吗？有可能会被揍，不过他们也不是真正的黑道，只要想象成小孩子在扮家家酒就好了。

我的手在胸前时而交叉、时而放开，谨慎地选择词句后开口说：

「这个……只要是和我有关的事情都可以吗？」

「你说吧。」

「请你和我……那叫什么来着……？把酒结拜为兄弟。」

第四代的眉尾一挑，周围的小弟们同时也开始骚动。

「大哥终于要……」

「太好了。」

「壮大哥，我们也请求你——」

「开什么玩笑！」第四代大声一吼，周围的骚动立刻无声无息。「我说过，绝对不会让高中生加入的！」

「我并不是想加入帮派。」我立刻回答：「并不是加入帮派的上下关系，是结为兄弟，请跟我结拜吧！」

第四代忽然间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接着开始咬牙切齿。

「如此一来咱们就互不相欠……可以吗？」

我乘胜追击。但也明显看得出第四代的愤怒指数越飙越高，心里有点害怕是不是说过头了。

「原来如此，是结拜为兄弟。」

「那就不能叫大哥，要叫二哥了。」

「这样容易跟宏二哥搞混，大哥，可以继续叫您大哥吗？」

结拜兄弟的情谊。如此一来，我和第四代就成为「亲属」了。救我的朋友——拯救玫欧的理由此而生。

正当平板帮员欢欣鼓舞时，第四代站了起来，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狼的锐利眼神由上而下怒视着我，让我快要喘不过气。

然而，第四代接着以难为情地口吻开口说：

「让你跟我喝结拜酒就算互不相欠，帮你保护女人则换你欠我，懂不懂？」

我无法掩饰兴奋地站起来频频点头。事后冷静地回想，应该没有比欠第四代人情更恐怖的事了吧？但当时的我实在无法思考到这么多。黑T恤们则欢声雷动。

「真是太棒了！」

「来办场庆祝会吧！」

「吵死了。就在明天早上，快去准备！」第四代怒吼。

「遵命！」

「我这就去磨练男子气概！」

随后第四代指示小弟处理一些顼事，小弟们急忙奔出事务所。我则靠坐在沙发上凝视着手心。已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了，感觉就是如此。

「园艺社的，你有草壁的手机号码吗？」

当事务所内的人员都离开后，第四代再次坐上沙发询问。

「咦……？啊，有。」

我按出手机内的电话簿交给第四代，第四代随即以事务所的专线电话拨打该号码。

……咦？不对，等等，他想做什么！？

「——我是平板帮的雏村。叫你们能做决定的人来听电话。」

不知电话是不是通了，第四代以低沉的声音说话：

「吵死了，你算哪根葱？到底是不是田原帮的？没错，我是雏村壮一郎。撞凹箱型车的事已经听说了是吧？那更好，草壁应该还活得好好的吧？啥？当然是为了情义。关你屁事！？女人跟现金都在我手上。听清楚，以后有任何问题就直接找平板帮。敢再对那间拉面店出手试试看，就等着被消灭吧！」

第四代挂上电话并放回桌上。

他以凶狠的眼神瞪着我，接着开口说：

「到底有没有胜算？」

我直视放置在桌上安静无声的电话，接着摇了摇头。

「是你把赌注提高的，你自己想办法。」

和明老板对玫欧所说的话一样。

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我一直都是遇到事情才想办法解决，更别说想到明天以后的事情了，但现在我也只能点头默默答应。将大伙带到无法回头地方的早已不是玫欧，而是我自己。

第二卷 第五章

直到结拜那天，我才知道平板帮所在的破烂大楼内不仅是三楼，连二楼都是由帮派所承租。二楼方面是将隔间打穿大约塌塌米二十张大小的大厅，地面铺着木板、房内摆放着神坛，外观看起来就像是剑道场。

星期四上午七点，气温尚低的仪式会场已集结了相当多的人。随着第四代进入大厅的我感到十分惊讶，原来帮里的成员有二十人……不，甚至更多吧？莫非全都集结在此了？

几乎全员都身穿黑T恤制服，唯有电线杆和石头男等数人穿着怪异的服装。上半身像广告广告牌人似的挂着应该是用纸箱之类剪贴而成的大垫肩，下半身则穿着宽松的学生裤。

「喂，你们穿那什么鬼样子？是在开玩笑吗！？」

第四代怒瞪了两人一眼。

「这是和服的羽织桍。」

「因为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可惜没有传统的武士礼服可穿，所以昨天刚做的。」

这群人是笨蛋吗……？不出所料，第四代果然将这些看似广告广告牌人的传统武士礼服（？）都给脱下并通通撕烂。

「啊啊，太残忍了，我昨晚熬夜做好的说……」

「混蛋！有客人要过来，你们想丢脸丢到家吗！？」

第四代大吼一声，电线杆和石头男整个畏缩了起来。客人？

此时铁门被打开，毫无紧张感的仪式会场吹进了外面的凉风。

「哇啊，好宽喔！」第一个走进来的玫欧大声欢呼。

「好久没来这里了。」接下来是阿哲学长，T恤外非常难得地套着一件西装外套。待会儿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上次来这里应该是平板帮成立的时候吧？」不知少校是不是误解了什么，居然穿着代表大日本帝国海军并配戴臂章的军用大礼服。这是怎样？是来演话剧的吗？

「好可惜喔，这楼层应该拿来好好运用的。」宏哥身穿牛郎风纯白色套装。

最令人惊奇的是攀在宏哥背后最后入场的爱丽丝，当天居然穿着和服。

以黑底为主的江户友禅染配上松竹梅菊的图样，是一件豪华奢侈的振袖和服。然而在她的手上仍是那不可或缺的小熊布偶，这幅景象实在令我哑口无言。

当爱丽丝踏入大厅，小弟们立刻立正站好并同时向她鞠躬：

「大姊、宏二哥，辛苦你们了！」

「辛苦了！」

「喂！是谁叫你们把所有人都叫来的！！」

第四代的眉梢因愤怒而上扬。

「别这样嘛，反正光爱丽丝一个人也没办法过来。这么好玩的事若不通知我，我可是会生气的喔！」阿哲学长说完后推了第四代的胸口一把。只有在这时我才觉得自己和第四代感同身受，因为我们同时发出了叹息。

爱丽丝走到我身旁并拉住我的袖子：

「你也未免太拚了吧？事情搞成这样，实在也懒得再骂你做事不经大脑……怎么了？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咦……？啊，没事。」我感到不好意思而转移了视线，也不是被吸引到目不转睛啦。「原来你也有这种服装呀？」

我曾看过她穿了一次丧服，除此之外就只看过她穿睡衣的样子，因此还是感到非常惊讶。正确地说，目前场中唯有爱丽丝的穿着才是最适合参加结拜仪式的。身穿和服的爱丽丝披着一头几乎碰到地面的黑色长发，从任何一个角度观看，她都像个会动的日本娃娃。

「离开老家时只来得及带着正式服装。」

「喂，你们先坐下。」第四代对着集结在入口处的我们说。

我当然不曾看过黑道的结拜仪式，更不可能知道准备在现场的东西有多么正式。不过对我这种门外汉而言，感觉还满有架势的。仪式会场前左右侧各摆放着一排座垫，上座为第四代和我的座位，前方摆放着佛、法、僧三宝，另外还供着酒瓶、盐巴以及活鲷鱼。酒碟则有两个。房内的仪式会场中点着十二支百目蜡烛（注：百贯重的大型蜡烛，大约为375公克），后方还挂着五幅挂轴。上面由右至左分别写着：

『竹内力』

『今上天皇』

『天照皇大神』

『神农皇帝』

『江田岛平八』

这是什么啊……？

「第四代算是摆摊型的黑道……」爱丽丝告诉我：「关于神农皇帝的由来众说纷纭，但他是中国三皇五帝中的第三人喔。据说他为人类带来农业和医疗，除此之外，他还发明了琴弦及市场等等，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所以被当作摆摊业者的神来供奉。至于其它四位，应该就不用我多作解释了吧？」

喂，当然需要解释啊。最右和最左边那两个，我完全搞不懂啊……

「竹内力（注：日本黑道影片的名演员）是……？」

「是男人。」黑T恤男回答。

「是男人中的男人。」

「江田岛平八（注：漫画『魁！男塾』中的人物）是……？」

「是男人。」

「是男人中的男人中的男人！」

这我也知道啦……只是已经不想深入研究了……

「喂，不是一直叫你不要误会？」第四代插嘴说道：「我的老家只是普通的商家，并不是黑道。若是黑道的话，怎么可能还会子承父业？」

唯独在这种情况下，爱丽丝和黑T恤们会一同装作没听到的样子。难不成大家真的这么想让小雏雏当黑道的第四代吗？

第四代略感不悦，以穿透整座大厅的声音说：

「我们开始吧！」

举杯结拜的仪式比想象中简单许多。由于是五五对等结拜的兄弟，所以只需要将两个酒碟注满酒后互相喝下就可以了。担任酌酒人的阿哲学长将酒碟斟满，接着第四代转向我并说：

「你知道平板帮的名称由来吗？」

我摇了摇头。没说倒是没发现到，这和第四代的姓氏也不一样。

「之前有一个叫做平板的家伙，他和我一起将这座城市中无所事事的小鬼们集结在一起创立一支队伍。当时还没有尼特族这名称，而他现在也已经不在了。」

第四代有如野狼般的眼神，此时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他是个超爱电影的笨蛋。那家伙决定了帮派名称、设计出代徽，又定下了一堆无聊规则，什么有争议时要以决斗解决、加入帮派时要举杯结拜等等。」

「是喔。」

「经常看黑道电影的平板唯一喜欢的洋片就是『宾汉（注Ben-Hun)』。你看过吗？」

「看是有看过……」

就在下一秒钟，我立刻意会到第四代接下来想要说的是什么。是那个吗？真要做那个吗？哇啊，超级丢脸的……那个。

「规定结拜兄弟就要做那个。」

「岂不是把日本文化破坏殆尽了吗？」

「吵死了！」

第四代拿起放在我前方的酒碟。我也没办法，只好拿起放在第四代前的酒碟。

电影「宾汉」中主角与其友人一同举杯共饮的那一幕——互相拿起酒碟并将手臂交错，接着直接畅饮。当两人同时将酒碟靠上嘴时，从手臂、肩膀到头部所形成的双环恰好就会结合成一条链状。

（插图120）

第一次喝酒居然就是和黑道喝兄弟结拜酒，这种高中生翻遍全日本大概也只有我一个吧？交杯酒的味道既辣又苦，感觉舌头就快要断了。

随后我和第四代将喝完的酒碟叠在一起。

「爱丽丝，既然你是中间人，就说些话吧。」

第四代对着跪坐在靠我同侧最上座、阿哲学长旁边的爱丽丝说。

「说什么都可以吗？我可是没有准备任何在结拜仪式上所需的讲稿喔。」

「随便都可以。」

「汝等，不论健康、生病、喜悦之时，皆——」「不要开玩笑！」「若有人要求，吾亦可咏唱高砂（注：日本「能」剧中的一段戏曲)」「不要再玩了……」

当第四代因忍受不了想要起身时，爱丽丝面露苦笑挥了挥手：

「抱歉抱歉，这次会认真的。」

一边抱着小熊布偶、一边小步走到我俩前面，刚好就在三人之间形成正三角形的顶点处坐下，并以幽雅的姿态将和服的袖子摊开。

首先她对着第四代说：

「希望你能照顾鸣海。虽然他外表看起来很不可靠，其实内在更是不可靠。我猜想他大概仍旧以为平板帮只是个小孩子扮黑道玩的游戏罢了。不然也不可能提出这么令人丧胆的要求，你说是吧？」

接着她将目光从第四代身上转向我。我心里吓了一跳，又被看穿了……

「但愿这段兄弟结义的情缘不会仅以表面上的形式作结。我想你大概还不太明白，但雏村壮一郎并不会为了逞威风或喝醉酒就和你结拜兄弟的……再怎么样说，他其实是默认你的。」

「不要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第四代大喊。我吓了一跳并看了他一眼，结果因被回瞪而只好又将视线转开。

第四代他——默认我？

这怎么可能？因为……

「你这人绝大多数的时候都不用大脑，但不知为什么，每当情况混乱到无法控制的最终时刻，你反倒很会硬将事件推论到合乎逻辑。」

爱丽丝露出温暖的笑容。

「与其做侦探，你倒不如做另一种行业。」

另一种行业？

爱丽丝的感言结束，起立回头转向与会者的方向。

「话不多说，赶紧来击掌祝贺吧。一直待在如此宽敞的房间会令我感到头疼，所以请各位高举双手……」

第四代还来不及抱怨，所有人已起立，令人感到畅快的一掌祝贺响彻大厅。

﹡

「嗯，这里的感觉和我房间差不多，比较能放松。」

将爱丽丝带到书房里，她立刻伸直双腿坐到床上，并以一副身处自己房间的模样环顾四周。喂喂，你别忘记你是穿和服的，这姿势真是危险……

「你们为什么还不回去？」

第四代走进书房时，房内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我和玫欧坐在床边，少校坐在摆放电脑和电话子机的桌上；宏哥则坐在靠近房门处的书柜上。只有阿哲学长在结拜仪式结束后立即离开。他说他还是很担心明老板，所以会在「花丸拉面店」继续看守一阵子。

「现在不是需要开个作战会议吗？而且这件事也已经和第四代扯上关系了。」爱丽丝说。

第四代瞪了坐在我身旁的玫欧一眼，而玫欧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脸回应。自讨没趣的第四代坐在其中一个书柜上。

「哇咧！我存在里面的美军航空母舰桌布全都没了！藤岛中将，你看你干的好事！」少校大吼。这台电脑其实是少校捡来后随便设定的。

「有那时间收集桌布，请你先灌个诺顿防毒好吗……？」

「就算灌了诺顿，在平板帮也没有人能够维护啊。」

说得也是，这里应该没人有防毒软体需要定期更新之类的概念吧。咦？少校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在弄电脑呢？想到一看，他似乎正在从USB随身碟中存取资料。接着印表机发出了声响，一张纸从里面传送出来。

少校将脚边的纸箱踢到房间中央当作桌子，并将打印纸放在上面。

「这是什么地图？」

第四代推开宏哥注视着纸张。

「……啊啊，是田原的据点。」

看到以红色圈圈起来的两点，第四代似乎立刻意识到了。

「不愧是第四代。这一个是事务所，另一个是当作仓库使用的大楼房间。当然还无法确定草壁是在哪一边。毕竟监听录音中尚未确认到相关的资讯，负责监视的人员也没有回报有可疑的人被带入。」

爱丽丝像只毛毛虫似的钻进我和玫欧中间，并以手指依序指着两个红圈后开口。两点离车站都有一段距离。

「这次的案件非常特别，因为已经掌握到绑架犯的真实身分。我想主动打电话过去要求他们让草壁昌也接电话。无论如何，都得先确认草壁是否还活着。若是幸运一点，甚至还可以确认他所在的位置。」

「可以和爸爸说到话吗？」

阻挡住想挺身向前的玫欧，第四代说话了：

「等等。那你的意思就是不跟这群人做任何交涉是吗？直接以闯入救人为前提？」

「很遗憾的，正是如此。」

「你话不要说得那么简单。别太小看田原帮了，这和在大马路上偷袭他们是不同的。就是想借助我们的力量也别太夸张，我可不能让小弟们遭到逮捕。」

「总之必须先掌握草壁的下落，接着再决定要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第四代咬牙切齿。

「壮大哥，我进来了。」

房门开启，电线杆探出头来：

「门口放着这个东西。」

电线杆的手里拿着一个被胶带给团团缠绕的小纸盒。

「那是什么？」

「盖子上写着『草壁』。」

第四代一听完立刻脸色大变，将纸盒给抢了过来。把东西放在代替桌子用的纸箱上并用力地撕下了胶带。

第四代将纸盒盖打开并看了里面一眼，眉毛马上挑了一下。当爱丽丝和玫欧打算看是什么东西时，第四代迅速将盖子给盖上。

「不要看！」

「你在做什么？」

「……你们不要看。」

第四代能这样面不改色才异常。宏哥的脸色铁青，我想我应该也一样……因为从我坐的位置上，可以清楚地看到纸盒里面所装的是什么。

纸盒里装的是之前曾看过草壁昌也所用的手机，除此之外就是沾满血渍的人类耳朵。

紧握住膝盖的手整个僵硬无法动弹。来真的……田原帮是来真的。

「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是耳朵。」

爱丽丝欲言又止。

电话铃响，我的喉咙有股被拉扯的感觉。

「少校，帮我拿过来。」

第四代接起少校抛过来的电话子机。少校则在母机上动手脚，让连接外部的电脑喇叭播放出谈话内容。

「这里是平板帮。」

『我寄了礼物给你。女孩在你那边吗？』

玫欧原本想要站起来，但被我给制止了。

「草壁还活着吧？」

『想说趁他另一只耳朵还在的时候让他跟女儿说说话。』

少校从口袋中拉出一条细长的银色物体并将它抛给了第四代。接到东西的第四代则以一小块胶带将它黏在话筒上。原来是IC录音机，少校打算将对话内容录起来。能在一瞬间就了解少校的机灵动作，第四代的敏锐度也真不是盖的。

「草壁的女儿就在我身旁，要叫她听吗？」

『叫她听。』

第四代不发一语地将话筒交给玫欧，玫欧的手则微微地颤抖着。

「我是……玫欧。」

话筒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传出沙哑的男人声音，似乎在哪听过。对了，那天清晨就在铁皮屋前隔着墙壁听到，是草壁昌也的声音。

『……笨蛋。还不赶快逃跑！』

「爸爸！」玫欧大叫：「爸爸，你还好吗！？你没事吧！？你现在人在哪——」

『吵死了！不要管我！看要多少钱赶快拿一拿，剩下的丢下快回泰国去！』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你又不是我小孩，我才不想管！』

喂，你这混蛋在胡说些什么！？话筒传来一阵怒骂声和拳打脚踢的声音。即使如此，草壁昌也继续大吼着：

『你难道都还没发现？我跟你母亲其实是假结婚的。只是为了欺骗海关才会住在一起，你又不是我的女儿，赶快回泰国去！』

「可、可是，爸爸……」

『反正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了。结束了，别再插手了！』

草壁昌也的声音变得极度悲壮。全都是白费功夫？是指什么？你既然甘冒着被逮到的危险还留在这座城市，到底想要做什么？

最后，电话筒那端大声传来从未听过的语言，听起来像是草壁昌也用尽力气喊出的声音。而打断他声音的是一阵阵东西翻滚的声音及怒骂声。

什么？他到底说了什么？

『和老爸对话的时间结束了，现在起听我的。』刚才那名男子再次接听电话。

「让我和爸爸……让我和爸爸说话！」

『吵死了！你一个人带着钱和刚刚寄过去的手机到都民兴业大楼的入口前。我们帮里会有人监视，到时候再打手机联络。』

第四代从玫欧手中抢走了电话筒：

「妈的，开什么玩笑！你们才是被逼到快要无处可逃了，别太嚣张！」

『死小鬼，给我闭嘴！你以为你可以跟我谈判吗！？我们可不是在闹着玩的。那女的若不来，每两小时我就把草壁的手指剁掉一根，当手指都没了——』

「不要！」玫欧大叫。

此时，电话筒的另一端再度开始骚动。传来偏中性的男子呐喊声：

『——喂，你们打电话给谁？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擅自行动，要听我指示——』

『吵死了！』『门外汉闭嘴！』

『会再打给你！』话一说完男子随即将电话给挂上。

令人寒冷到骨子里的房间中只听到呜咽，直到此时我才终于发现玫欧将脸压在我的手臂上哭泣。身体其它部位就像生锈的机械一样，唯有玫欧接触的部分感觉到温热。

整个人呆滞到无法动弹。

「……对方好像也在争吵。」

宏哥的一句话打破了沉寂。

「让草壁昌也接听电话，这是完全不了解事件本质的愚蠢行为。有可能是田原帮的小瘪三们擅作主张的行动。」爱丽丝略显得意地笑道：「方才的通话录音可以证明草壁没有私吞现金的嫌疑。对方大概没想到我们能立即进行录音，换做是我决不会做那样的事。」

确实如此。草壁昌也因私吞现金事迹败露而逃跑，这才是对方所想的剧本。从通话纪录中明显听得出他是被某人给监禁，这段录音充分具有推翻整个剧本的力量。

但岸和田会和警察不同，他们是否也会采信证据这种东西？

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对田原帮下达指令的另一人？

「如果拿着这段录音逼迫对方交涉呢？」

第四代从听筒上将IC录音机给取下。

「很可惜，办不到。毕竟这次事件是没有交涉余地的，田原帮绝对打算做掉草壁昌也。」

「那该怎么办？我们手上的王牌明明比对方多，为什么还会这样处处受限？」

第四代发出不耐烦的声音，我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在玫欧身上。

造成如此受限的主因，说明白一点其实就是因为玫欧的擅自行动。不知是否是感受到一股责难的气息，她将脸深深地压在我的手臂上。

「都是因为我个人太好面子，为了谋求所有人的幸福。」

爱丽丝说，这番话不像只是对玫欧客套性的安慰。是我们自己将赌注加码的，现在根本无法中途放弃了。

「难道就不能像草壁说的，不要再管他了？帮助一个女人逃跑并不困难。刚才不也听到了吗？他根本没有想要被救出的意思。」

玫欧听到第四代的话，肩膀震了一下。在这种时候，我心中就对第四代充满莫名的怒火。闭嘴吧！不要再故意以确认的口气说这种话了。

『你又不是我小孩。』

『只是为了欺骗海关才会住在一起。』

我的愤怒甚至转向未曾碰面的草壁昌也身上。别开玩笑了！大家、大家都想办法要救你，怎么还能对玫欧说那些残忍的话！？

都已经被说成这样了——难道玫欧还是想救爸爸吗？

紧紧依靠在我手臂上的少女沉默不语。

「少校，麻烦你倒带。我想再听一次草壁所说的话，我想确认一件事。」

「爱丽丝，不要这样。」我站在玫欧立场说话。那种东西还要再听一次吗？太残忍了。爱丽丝只是看了我一眼后什么也不回答。少校将IC录音机接到电脑喇叭上并稍微倒带。

『——你又不是我的女儿，赶快回泰国去！』

『反正全都是白费功夫了。结束了，别再插手了！』

玫欧的啜泣声加剧，最后传来草壁彷佛将要断气的声音。不是日文，一连串不知是哪一国的语言，粗暴的噪音将声音给淹没。我实在看不下去玫欧现在的样子，起身打算将录音机关掉；但少校早我一步按下了停止播放键。

尴尬的沉默感觉就像是空气中夹杂着金属屑般令人刺痛。

唯有爱丽丝无动于衷地点了点头并开口说：

「——了解了。原来如此。」

「你知道些什么了？」宏哥问：「最后好像还说了什么……」

「是泰文。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连结起来了。」

爱丽丝的表情不知为何给人神采奕奕的感觉。

我的视线从爱丽丝转向玫欧身上，她将脸埋在双手之中。

「是什么——」

「目前还不能说。」

爱丽丝迅速将我的话给打断。

「说不定这件事我永远都无法说出来。何况如果无法救出草壁昌也，这句话就会随着他入土为安了。」

不要这样。你不用特地说明我也知道。

「去拯救一个不想被救的人，这不是我们的作风。」宏哥以沙哑的声音说。

「然而我的委托人并不是草壁昌也。」爱丽丝说：「他的固执根本不关我的事。他的绝望、他的谎言、借口、自暴自弃、放弃，全都无法阻碍我所握有的事实。我一定要完好无缺地将他给救出来。」

﹡

爱丽丝乘坐宏哥的车回到「花丸拉面店」，小弟们也为了探查田原帮的据点几乎都外出了。剩下的只有第四代和电线杆、石头男、少校和我。玫欧则让她在书房自己静一静。

看看事务所的时钟，已经过中午了；漫长的星期四才过了一半而已。每两个小时剁掉一根手指——好个随便的恐吓，第四代嗤之以鼻。但我笑不出来。

少校占领着事务所的沙发，一边打电话给某人，一边以单手将录音机的资料转存到电脑上，接着将笔记型电脑塞进背包后站了起来：

「爱丽丝一定有办法查出刚才的通联纪录，不过十之八九是用手机打来的，所以说所在地点无法掌握。」

「意思是说线索就只剩下那通录音了？」

「没错。我在海上自卫队有个认识的声纳手，打算请他听听看是否有能够成为线索的东西。不过只剩下一天而已，不知来不来得及。」

十根手指就是二十小时——剩下一天。若恐吓是真的，就必须在一天内找出草壁昌也被因禁之处，规划出救援的计划并攻进去救人。

「时间充足的话我可以先行确保侵入途径，不过现在连人在哪都不知道。」

「但不也已经锁定住两处了吗？现在开始监视不行吗？」

「那是假设人被关在田原帮事务所的情况吧？能因禁一个人的地点多到数不清。只要被关进某一栋大楼的地下室内，我们就没辄了。」

我紧咬着嘴唇。果然，唯一确定和草壁昌也有关连的线索，就只剩下放在少校胸前口袋内的IC录音机而已了。

「后面不是有人在争吵？说什么门外汉闭嘴之类的，说不定当时有不是帮派的人在场。」

我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电流流过。

年轻声音男子所发出的慌张声。非帮派小弟的人士。

「少校，请你借我录音机。」

「你要做什么？」

就连说明都懒得说明，我拿出手机打给了依林姊。

「……啊，是我。昨天真是抱歉，咦？啊，没事的。请问……」

我感觉到自己的话气越来越高亢：

「依林姊，请问你听得出美河社长的声音吗……没错，是的。有段录音想请你听听看。」

少校惊讶地睁大眼睛。我从他手中将IC录音机抢过来，并靠着话筒按下播放键。

简单向依林姊说声道谢后将电话挂上，并立即打给爱丽丝。说明时的声音还会颤抖，舌头也因兴奋而变得有些迟钝。

『……了解了。美河那边会请宏仔监视。请第四代派几名平板帮的人到美河的住所去。』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在电话另一端的爱丽丝也有些兴奋。当我以眼神示意时，第四代早已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手下们并下达指令。动作真快！

接着石头男以几乎将门给撞飞的力道推开铁门并冲了进来，此时少校已离开约十分钟了。

「壮大哥，又寄来东西了！」

第四代从石头男手中将咖啡色信封袋夺了过来。纸袋外面用奇异笔写着「草壁」两字，因为袋内渗出的某种东西而变得模糊。

当撕破纸袋时，从里面滚出了一条像是咖啡色毛虫的东西到桌上。从我干涸的喉咙内，窜出了难以成声的呼气音。

是一根从根部切断的手指。

干掉的血液还看得到偏黄的骨色，我的视野突然一阵扭曲。「大、大哥，你没事吧！？」石头男扶助差点昏厥的我，并将我安置在沙发上。坐在沙发上时，换成一阵阵呕吐感不断涌现。

「有看到是谁拿来的吗？」第四代随意将手指丢回纸袋中并询问。

「没有。是用胶带贴在信箱上的。」

「哼！真是没种的家伙。还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了？」

没种？这样还叫没种？

真不知道说这话的第四代神经到底有多粗。

抬头看时钟，确实，从那时开始算起已过了两小时又三十分了。是玩真的。

「喂，园艺社的。不要被这种无聊的表演给吓到。」

「手指有可能全都会被切断，这样哪里叫没种！？」我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并以快要扑了上去的口气大喊。

「冷静点，当然不可能做这种事。」

「为什么还能说这种话——！」

完全看不到第四代的拳头。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几乎连疼痛感觉不到。只觉得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身体「咚」地一声倒在沙发上。从胸口渐渐传来的阵痛，这才终于发现原来是心脏被揍了一拳。

「你的工作应该不是在这里鬼吼鬼叫吧？」

狼的眼神直视着我。

「你懂吗？并不是知道草壁的所在地就能马上展开行动。有些事不光是集结人马就能处理的。听好，因为那女人是你朋友我才会帮的。」

第四代用力将我的肩膀压在沙发上：

「想想其它办法，兄弟。」

当我走进书房时，玫欧坐在床上抱着波士顿包，面向着墙壁连动都不动一下。我坐在开着电源的电脑前。

该不会是我刚才大喊时被她给听见了？我边看着玫欧的背影边想。实在太轻率了。根本无法告诉她切断的手指被送来的事，她可能又会冲出去。

想想其它办法吧。

不停反复思考第四代的话。什么也想不到。就如同爱丽丝所说的，对方根本就没有要交涉的意愿。

但若继续像现在一样藏匿着玫欧、不理会对方的要求，不知会怎样？其实对方的状况也很棘手，是否就趁着双方陷入胶着时尽快去收集情资就好？我甩甩头将这种太过美好的想法给去除。不可能有这种事的。田原帮的对手不只是我们而已，只要草壁活着落入岸和田会的手中，那才是致命的。他们早就想要把他给干掉了。会不会在那通电话后就被杀掉了？从尸体上切下手指应该很容易。由于想象力一直偏离到夸张且不好的一方，我用大拇指用力按压自己的大腿。

不知是否有更简单的方式可以得知因禁的地点？对了，美河并不是黑道分子，恐吓对他说不定有用。他应该每天都会去上班，也比较好找到。如果我们也来绑架美河并要胁对方释放草壁，这样不知好不好？不行，听那通电话的感觉，美河似乎已不被理会，主导权应该是握在田原帮手上的。

忽然发现我轻易地想到恐吓或绑架等做法，自己对自己都感到害怕。看看双手的手掌。现在的我确实对日常生活已感到麻痹了。难不成我要自己冲出去、给美河一拳并将他绑走吗？不是吧，其实我只是想请平板帮出手而已吧？自我厌恶感涌现而出。明明自己一个人就什么事都不会做、什么事都不会做还——

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而抬起头来。

玫欧不知何时起静静地看着我的脸。她脸颊上还留有淡淡的泪水痕迹。

被自己爸爸说那种话，难过也是难免的。

被说了那种话——还会想救他吗？

喂，玫欧。被破坏过的东西是不可能再恢复原状的。就算发生了某些奇迹让你和爸爸再度相遇，幻想是一家人的梦幻也已经消失殆尽了。

再加上住在「哈啰皇宫」的善良大姊们也不能待在日本了。大家的生活都被破坏了……

但玫欧却边微笑边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不能恢复的，只是助手先生还不知道而已。」

「……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玫欧到底在说什么。」

草壁昌也最后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否就是关键呢？他原本想做的事情。他的情感。

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无法再继续追问这件事。

「有些事就算是侦探小姐也不懂。那个时候我有听到，她说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要让我拿着这笔钱躲起来。」

那个时候——爱丽丝站在紧急逃生梯上和我交谈的内容。原来她都听到了？

『——在这当中，唯一令人不解的选项就是叫玫欧将两亿圆藏起来，并且自己也躲藏起来。』

这就是将爱丽丝捆绑在此事件上的谜团。

「玫欧知道原因。」

我呆望着玫欧的嘴唇。

「玫欧知道为什么。就像玫欧这么样地喜欢爸爸，爸爸也这么样地喜欢玫欧。」

为什么？

为什么这女孩如此的——

「……被说了那么残忍的话，你还是想要救你爸爸吗？」

「嗯。」玫欧将波士顿包丢到床下、我的脚边。「我不要这些钱，我只要爸爸回来就好。」

此刻在我心中有某种东西开始连结了起来。

只要爸爸回来就好。

就是这样而已。为什么我一直想得那么复杂呢？

前提非常简单。

只要草壁昌也回来就好。

而现金目前就在我手边。高达两亿圆的现金——

岸和田会、美河、哈啰企业、洗钱。种种要素在我脑中回荡、交错，并正打算成为一个具体的形状。

这条路蜿蜒、迂回到令人觉得愚蠢的地步却直通到底。这真的能成立吗？我不断地在大脑中将水注入那条水道中进行测试。首先是时间的问题。星期四，已经下午两点了。还剩下明天一天。勉强来得及。接着是人数。虽说我几乎没什么朋友，但只要能借助宏哥和第四代的力量就好。对了，也可以拜托依林姊他们。当然这里面会有破绽。应该说是一大堆破绽。爱丽丝和少校应该能填补这破绽的。最后就只能仰赖阿哲学长的拳头了。

剩下就是说词和时机。

我站起身来，膝盖的颤抖已不是惧怕所造成的了。

「……助手先生？」

玫欧一副充满疑惑的样子抬起头看着我，我则点头回应：

「如果你不要，我要拿走了喔。」

「……什么？」

「把它花光吧，两亿圆全部。」

暂时不理会直瞪着眼的玫欧，我拿起了手机。就连按下按键的手都异常兴奋地颤抖。冷静、要冷静。

「爱丽丝吗？我现在告诉你我的计划。若有太牵强的地方就请你直说。」

『计划？你到底在说什么？』

打断略显不耐烦的尼特族侦探的话，我开始述说我的计划。类似发烧时的喃喃自语、有时又有点支离破碎，但话语依旧不断从我口中涌现而出。好像一切都不是自己所想出来的一样。说不定此时的我，也只是将神的记事本上的内容一字一句给念出来而已。

「……如何？」

几乎连气都没换过就将话给说完的我，询问了意见后开始气喘吁吁。爱丽丝以充满无奈的话气回答：

『许多部分都太牵强了，亏你想得出这种令人觉得愚蠢到极点的计划。』

瞬间，我的眼前成为一片黑暗。

「可是——」

这次换爱丽丝打断我的话了。

『但这些牵强就由我来负责让它过关。去做吧。前线指挥就交给你去负责，我的任务就只是负责入侵是吧？』

我仰望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一旦松懈了下来，好像就会因为高兴（即便是在玫欧前）而大声喊叫。

「嗯。麻烦尽量搞得夸张一点。」

『我只有两项要求。』

「是什么？」

『第一就是汇款帐户的问题。』

此时爱丽丝所下达的指示，对我而言并不是件容易了解的内容。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样一来就得给对方看明细了。」

『对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检查帐户和金额。』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

『我已经知道草壁昌也想要做什么了。』

听到爱丽丝的话，我沉默不语。

草壁昌也想要做的事——将这次案件和爱丽丝结合在一起的唯一谜团。

这件事——终于有解答了。

但那和做这种令人不解的事情又有何关连？

『目前还不能说明。』

「又来了！每次都这样！」

『针对这件事，真实与事实的差异已经不是问题了。我也无法说明为什么不能说明的原因。所以汇款帐户就由我指示，你就照我的话执行吧。』

越来越搞不懂了。从旁感受到玫欧担心的眼神，我则因为不耐烦而反反复覆地从床边站立又坐下。

『鸣海，我之前不是和你谈过尼特族侦探的无力之处？』

爱丽丝彷佛紧抓着话筒不放地继续说道：

『我是一个尼特族，打从生下来就不具有保护人或帮助人的力量，以后大概也不会有此种力量。因为神的记事本里有关我的那一页上是这么写着的。即使如此、即使是如此，鸣海……』

我忽然想到她是不是在哭？爱丽丝在哭？怎么可能？但听着渐渐微弱的声音，我的喉咙就好像被人掐住了一般。

『有时我也得流下鲜血，将它和古老的枯骨混合，借此将自己拉回到世界的边缘。就算它是对我以外的人不具任何意义的假魔法……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不可能听得懂。我沉默不语，总觉得若不经大脑而说出不该说的话，在电话另一端的爱一丽丝就会一蹶不振。

「……我知道了，会照你的话去做。」

过了一会儿，感觉看见爱丽丝在电话另一端微笑着。

『你真的很不会说谎。就算没看到你的脸，一听声音就知道。』

「不好意思喔？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务必记得将波士顿包带回来还给玫欧。』

我张大着嘴巴望着摆放在脚边的波士顿包。

「……为什么？没有啦，其实是没差，里面有什么吗？」

『嗯，所有的答案都在里面。』

我说不出话来。完全听不懂。爱丽丝的回答中充满了不想再详细说明的意思。再者，无论如何去问感觉上都将会是个愚蠢的问题，我只好小声地回答：「知道了。」

就在即将挂上电话的瞬间，我却听到了一句极为难得的话。爱丽丝道歉了。

『抱歉，我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谢谢你。』

我望着陷入沉默的手机一会儿。感觉上面留有爱丽丝那微弱的体温。

结论是，有关爱丽丝的想法、捆绑着她的情感，没有一件事我能了解。

即使如此——她还是信任我这做侦探助手的话。

所以我也要相信她。

「是说真的还说假的？」

一走出书房马上和第四代报告，他的反应就是如此。站在后方的电线杆和石头男则说着：「大哥那个……可以再说明一次吗？」「算了啦，反正对我们这种笨蛋而言，是不可能了解大哥的伟大计划的。」之类的话。

「果然有怪侦探就有怪助手。」

第四代眯起野狼般细长的眼睛，抓了抓他的刺猬头。

「需要找几个人？」

「这个嘛，越多人越好，因为有两亿圆。啊，不过必须要是持有身分证和帐户的人，而且还要是肯听从说明且愿意接受的人……」

「这我知道，不要小看我！」

「还有就是……最后一定还是得动用到武力……」

第四代回头对着电线杆和石头男下达指令：

「去准备一辆不会被查到的车，再找除了你们两个以外的四人。」

「遵命！是打算杀进敌人那对吧！」「我这就去磨练男子气概！」

两人走出房门后，第四代瞄了书房门一眼并小声地说：

「说不定对草壁而言，被田原帮的人马逮到还比较有利。」

我将嘴里的口水吞了进去，并抬头望着第四代。

我也有这种感觉。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草壁昌也似乎不希望被救出来。不知这是否和他冒着生命危险躲藏在这座城市内有任何关连？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敌人就不止田原帮，包括他本人也是。懂不懂？」

我犹豫了一下后点点头。

『鸣海小弟，你越来越像爱丽丝了。』

这是电话另一端听完我说明的宏哥所给的第一句话。又被这样说了。我像爱丽丝？倒底是哪里像？

『尤其是若无其事地说些胡言乱语这点。不过感觉满好玩的。OK，我会和认识的女生们说的。还有其它事是我能帮忙的吗？』

「那个……因为必须确实掌握美河明天的去向……」

『我知道了。我会去监视他的，你放心吧。』

『藤岛中将应该是陆军体系的。先吹了一大堆的豪情壮志，然后才配合去做人力调度，这种思维模式对属于海军体系的我而言实在是无法理解。』

对我而言，少校的谈话内容才是无法理解的。什么叫做海军体系？

『至于我的任务是什么？』

「这算是保险的措施，就是妨碍电话通讯。你能办到吗？」

『原来如此，想让他们无法以电话确认。妨碍作业并无困难，但不是还不知道美河当天会出现在哪里吗？到底该让哪里的电话不通才行？』

「我在猜想他应该会去公司，但还不确定。」

啊、不，等等。若是让美河的电话无法接通，他就没办法下达指令，这个计划不就无法成立了不是吗？我对自己的计划的草率程度感到一阵心寒。此时少校开了口：

『嗯？只要妨碍银行的电话不就好了？』

啊……说得也对。

我倒是没有想到，这样的确比较妥当。

果然光靠我一人什么事都做不好，还好有少校在。但我却无法坦率地表达感激之意，反倒是说出了这种话：

「少校，你好像在这方面脑筋动得特别快。」

『我没有藤岛中将那么厉害。在靖国神社见吧！』

将计划说明到能让一知半解的依林姊明白真是件辛苦的事。

『说真的，我还是不大清楚现在的情况。』

「很抱歉，无法全部都向你说明。」

光用电话说明实在也很难解释清楚，而且我也不大希望让依林姊们知道与犯罪相关的部分。

『这都是为了玫欧，对吧？』

「是的。」

『我了解了。我会去和大楼里的人说明，虽然可能会晚一点，但在今天内会告诉你有多少人愿意帮忙。』

「啊，不管几点都没关系。」

反正今晚一定得熬夜了。

当天晚上，我和玫欧一起将包包里的钞票倒在桌上，并以信封袋一封封地将钱给包了起来。

宏哥和第四代帮我募集到了超乎想象多的人数。光想到要将数百人拖进这个令人感觉愚蠢至极的计划中，装钞票的手都会发抖。

到了最后阶段，我的指尖和头脑都已经开始麻痹了。独自和玫欧在阴暗房间里盯着大量一万圆钞票上的福泽谕吉人像看，当时我的感想却是两亿圆其实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除以两百就是一百万，除以两千就是十万。若除以两亿的话，才一块钱而已！看来已经出现末期症状了。事实上，这笔金额是日本上班族工作一辈子都存不到的钱。

所以为了这笔钱，也有人会死。

每隔数小时事务所的电话便响起，第四代紧闭书房的门不让我们听见他应答的声音。那些人该不会因为按捺不住而杀了玫欧的爸爸吧？我尽量不去想手指一根接着一根被剁断的恐惧与痛苦，绝不可以让玫欧看出来。

当天最后一项工作就是得想出数百人份的「解释理由」。

为了要让钱动起来就必须要有理由。

已经非做不可了。

不知道计划是否会成功。我衷心祈祷草壁昌也的那份奇迹还存在着。

第二卷 第六章

隔天早晨，我亲自将钱带到「哈啰皇宫」去。一方面希望透过早晨的冷空气帮脑袋降降温，一方面也觉得一定要和依林姊说声谢谢。

「啊，来了来了，进来吧。」

依林姊解开门链后打开房门并将我拉了进去。

对单身女郎而言已经够大的二房一厅一厨屋子里，大约有十名左右的女性在内。我被那股难以形容的芳香给逼得只能呆站在房门口。有人甚至还穿着一副就是刚刚才下班的性感风貌。肤色和轮廓都有些许的不同，就好像在看亚洲的缩图一样。在这当中也看见裘莉法和华姊的身影。

「抱歉，请你们帮忙一些奇怪的事情。」

依林姊用力拍打我整个畏缩起来的背。

「我们并不觉得很麻烦呀。只要把钱汇进去就好了，是吗？」

我点头回应，一边发着里面装有现金的信封一边说明。

「是不是应该先存进自己的帐户里，然后再转帐汇款？」华姊问。

「啊，是的。若以这个金额看来，可能无法直接用ATM存现金。」

「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不过加油！」

「是为了救草壁先生吧？」

「玫欧和草壁先生就拜托你了！」

被大家异口同声如此请托，我心里感到一股酥麻的快感，频频点头回应。

「那就先这样，待会儿平板帮的人会过来。」

「记得收集明细拿给你，对吧？」依林姊说。果然很机灵，令人放心。

走出大厦打给第四代。

『我这头已经发完了。』

未免也太快了吧！？心里不免感到惊讶。抬头望着四月的阴暗天空，现在才刚过六点，大概是在半夜就发完了吧？这座城市的小鬼们晚上都不睡觉的。

『中午前就能收集所有明细。打算几点攻进去？』

这个时机点真的很难抓。

「两点。」

『还真是会拖。那是谁要去呢？』

「什么叫做谁要去……？当然是我啊。一定要当面把话说清楚，能完整掌握所有计划的人除了我以外也只剩爱丽丝而已。总不可能叫爱丽丝去吧？」

『你要搞清楚，是要杀到敌人总部去，也该想想有多危险。你以为把话讲完他们就会乖乖让你完整地走出来吗？』

「所以才说要和美河谈而不是和田原帮谈。至少在哈啰企业的办公室内，黑道们也比较不会太嚣张吧？」

第四代沉默不语，感觉好像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也一起去。听到了没有？』

「咦？不过，第四代不是要负责行动组那边？」

『吵死了！那边不会有问题，之后再会合不就好了？少啰唆！』

通话被切断，我看着手机萤幕叹了一口气。

也是啦，真的有些牵强。但也不能只是把资料寄送过去后以电话告知对方。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毫无胜算，一定得有人冲进去才行。

第四代愿意陪着我，让我顿时感到更踏实些。

仰望着阴霾的天空，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

『美河已经到哈啰企业了。高阶主管上班了。』

上午十一点，宏哥传来这个消息。那时我人已经回到了NEET侦探事务所。

「他没有带其它人吗？例如像田原帮之类的。」

『没有，只有他一个人。总不可能带着保镖去上班吧？』

说得也是。这样很好。

回头望向床的一边，爱丽丝已经在打电话指示少校了，大概是听到我和宏哥的对话了吧。

「……嗯，就按照预定在哈啰企业。请开始妨碍通讯的准备……嗯？不，开始时间是两点。在那之前先待命。」

她放下电话转向我：

「现在开始倒数计时了，准备好了吗？」

我竖起了大拇指。位于身穿睡衣的爱丽丝后方、挂满整座墙壁的萤幕其中之一，显示着接下来即将由爱丽丝针对哈啰企业系统设下的炸弹。

涂满整个画面的红色。小指被切断的右手以及右耳被割下的男子抽象画。虽然只花了我半个小时就完成了，自己却觉得画得很不错。在这两个标志下大大地写着「p.m.2：00」，没有其它文字。

拯救草壁昌也的行动，于下午两点展开。

只有熟知内情的人才会懂的简单明快记号，现在正经由爱丽丝所攻破的安全防护漏洞流入哈啰企业的内部网路，即将使系统当机、占据所有主机并显示于画面上。

开始行动了。我过了许久才发现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渗出大量汗水。

第四代带着小弟数人前来NEET侦探事务所时已过中午。从包包或超商塑胶袋内取出的银行汇款明细一大叠一大叠地堆在我的面前。感觉开始有点头痛了。

「早知道应该先请你们分类的……」

「现在才说太迟了！」第四代的态度很冷淡。

花了将近三十分钟，好不容易才从超过五百张以上的明细中分出只为了让人参考用的单据。我太轻率了。当计划遇到状况才去想解决办法就是会这样。

完成分类后将明细装入向玫欧借来的波士顿包。两亿圆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纪录着现金动向的纸张而已。用手提提看，这和装着两万张的一万圆钞票时相比实在是轻了许多。

靠不住——但却是我唯一拥有的，武器。

不，真正武器应该还有其它的吧？

用手提起包包后站了起来。

「那么，我出发了。」我对着穿小熊睡衣的背影说。

爱丽丝回过头来，跪在床上并招手叫我过去。咦？怎么了？

当我靠近时，如同某次一样被轻轻摸了摸头，害我吓一跳向后方弹开了将近两公尺。

「祝你武运昌隆。」

对爱丽丝而言算是很短的一句话。也因为如此，反倒一直在我耳边萦绕不去。

「嗯，怎么了？第四代也想要吗？」

她忽然往前倾，对着站在我背后的第四代招手。

「少在那说梦话了。」

「大姊，请你也摸摸我们！」

「我也要！」

「别再耍白痴了！走了！」

拉面店厨房后门前的大铁桶座位上，只见阿哲学长一脸不悦地坐着。

「为什么只有我被排挤……」他用故意让人听见的声音呢喃着。

「……没有人排挤你啦。」

「可是都不肯告诉我详情。」

「昨天在电话中不是跟你说过了？」就连汇款都拜托你了。

「脑袋一片混乱，实在听不懂。」

喂喂，那是我的错吗？是我做错了吗？

「所以我也跟鸣海一起过去，可以吧？」

「这……可是学长要待在行动组才行啊。」

「之后再会合不就好了？」

这两人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地方如此相像！？我回头望了领着一堆手下陆续走下紧急逃生梯的第四代一眼。

「阿哲二哥也要去吗！？」

「带着最强两人组一同杀入敌营，真不愧是大哥！」

「一定要做掉所有员工！」

小弟们听了学长的谈话而兴奋不已。不不，他们是不是误解了？我们可不是去打架的啊！

「那我们就先走了！」

「记得要先换衣服，别给我别着代徽动手。」

「遵命！」

小弟们分别骑着各自的机车离开。

「这些家伙全都没有危机意识。」第四代喃喃自语。这点我也同意。

此时，明老板从厨房后门探出头来：

「喂，要不要先吃了再走？」

我们不经意地互看对方。

「反正还没吃午餐吧？鸣海，你怎么走路歪歪的？至少先吃个饭吧。」

虽然是中午时刻却空无一人，从左至右的椅子分别坐着第四代、我和阿哲学长。三人面前分别摆着一个冒着白烟的海碗。拉面上并没有叉烧肉片，而是放着一片厚厚的炸猪排。

「这算是祈求好运。（注：炸猪排的日文「TonKatsu」和胜利「Katsu」谐音）」明老板说。「我看你们大概又要搞些危险花样了吧？真是的，明明就还是小鬼。」

她的心意让我感到很高兴，但谁会把炸猪排放在拉面上啊？这种Sence实在有点……但包括我在内，第四代和阿哲学长都默默拿起了筷子。若说这座城市中有最强的人，那绝不会是坐在我身旁的前拳击手或少年黑帮老大，而是——

「啊，饭钱我已经从鸣海的薪水里扣了。」

原来不是要请我们喔！

用筷子稍微夹起拉面上的炸猪排，发现下面布满着辣椒粉和大蒜泥。哇啊！光用看的就快要喷鼻血了。偷偷瞄了一眼第四代和学长的碗公，结果都是很普通的汤。为什么只有我要遭受这种酷刑？真叫我吃下这种东西吗！？

「你啊，难不成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不是叫你别插手这件事了吗？」

明老板从柜台另一边将身子挺出来靠近我的脸说。她抓住我的下巴，嘴角露出就算是老虎来都能把给它吃掉般的冷笑。我整个人像冻僵了一样，只能在那张嘴闭嘴。不说还真的差点忘了，我居然完全忽视她所说的话。完了，要被吃了。

（插图140）

「听好，全．部．给．我．吃．掉。」

一副像是拿着烧烫铁棒威胁我般的口吻，说完明老板才肯放松捏着我脸的手。

「阿哲、阿壮，这是我的员工。不要让他受伤了。」

「知道啦。」

已经迅速将炸猪排拉面给吞下的两人同时回答。

﹡

穿过首都高速公路到达位于对侧的哈啰企业办公室，时间是比预定早些的一点四十五分。第四代将smart停在路肩。

从车窗望探五层楼的建筑物，感觉比昨天看到时还要大些。不，冷静点，并不是什么大公司，背后的靠山只是一群没用的小杂碎黑道；而我将要执行的计划也并非什么大赌注。

我把背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啊，惨了，心悸越来越剧烈了。

「喂，不下车喔？」

坐在后座的阿哲学长说：

「现在这个姿势让我很难过。」

「是你自己说要跟来的。」

第四代以厌烦的语气回嘴：

「我根本没有打算要载三个人，白痴。」

smart原本就是一辆两人座的小车，阿哲学长则硬是挤进了后车厢中。我一边想办法恢复正常呼吸一边回答：

「也不能太早。会让对方有思考的时间。我们要等到两点。」

「为什么是两点？」

「因为银行三点关门。我觉得一小时应该是最适当的时间……虽然只是靠第六感。」

「这跟银行关门的时间有啥关系？」

「这个嘛……」

昨天不是已经在电话中说明过了吗！？明明就已经解释过了！

正要选择简单的文字做说明时已经到了两点。「出发了！」第四代话一说完马上就将车门打开，并将我踹到马路上。

哈啰企业里并没有设置像柜台的服务小姐那样贴心的职位，只在办公室的玻璃门前有一支电话，这就是查询预约状况的系统。

「请问，美河社长在吗？不，我们没有预约。」

电话的另一端感觉有些匆忙。这也没办法，因为公司内所有的系统都被爱丽丝给破解并冻结了起来。

『请问，您是哪位？』

第四代从我的手中抢走话筒：

「告诉他是雏村壮一郎就知道了。」

结果效果奇佳，马上就被请了进去。我是不是也应该变得更反社会一点呢？

「听好，阿哲。绝不要先动手。」

「彼此彼此。」

阿哲学长轻描淡写带过，接着将玻璃门给推开。

会客室沙发上坐着一名看似神经质、年约四十出头的男子等待我们的到来。就是昨天看到的那名男子——美河。但房里不只美河一人。隔着一张会议桌、站在对面窗户旁的是浅咖啡色太阳眼镜男，另外加上穿着类似的两名黑西装男。当我看到这样的景象时，不禁楞在房门口。

果然还是没办法完全不和田原帮有所接触。大概是美河看到了被入侵的电脑画面才叫他们来的吧？光靠宏哥独自一人实在是无法掌握美河和田原帮的动向，可恶！

第四代推着我的屁股把我推入房内。

太阳眼镜男依序观察我们三人的脸，并露出一脸诡异的笑容，但他没说话。相对地，美河则显得有些烦躁：

「干下那件事的人就是你们？」

不打声招呼、不请客人坐下，立刻切入话题。

「你们不都还是学生而已？为什么要插手管这件事？」

「雏村，你是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是不是！？」

看来太阳眼镜男已经不想再装作一般人，用低沉的声音叫嚣。黑道们绕过会议桌将我们三人给包围住。

「妈的，拿着那什么包包啊？你们以为还了钱就没事了吗！？」

其中一名黑西装用手掌拍打我手上的包包。开始耳鸣了。这下惨了，好像快要贫血晕倒了。

「我们可不是来找你们谈判的。」

第四代说完，轻轻推了我的背一把。我回过神来、调整呼吸，怒视眼前的美河。没错，别管田原帮了。

「我带来你所要求的东西，美河先生。」

「什么？那女人呢！？」

「喂，别动手！这里是公司内！」美河发出慌张的声音。「请你们闭上嘴，我来谈。」

阿哲学长将黑西装推开，让我坐在美河对面的沙发椅上。人工合成的沙发皮比我想象中还要冰许多。心脏好像快要融化从耳朵里流出来了。

就从现在开始——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战场了，已经没有人会帮助我了。

将波士顿包放在中央的玻璃桌上。

「光拿钱不行，带女孩过来。」美河的态度变得强硬。我摇了摇头：

「我们先谈钱的事情吧。我已经将两亿圆交给你了。」

「什么？」

「我并没有带现金过来。你们不是有个由外籍员工组成的任意团体互助公会吗？所有的钱都汇进互助公会的帐户里面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美河的说话声中多了一股黏腻感，苍白的脸颊开始泛红：

「存得进去才有鬼！有高达两亿圆，你在银行柜台怎么说明的？没常识的小鬼所说的谎果然荒唐。」

是这样吗？那你大概从现在开始就能体会到，当这些没常识的小鬼们大量集结起来时会做出多么荒唐的事情。

我拉开了波士顿包的拉链。

「我并没有一次就把它全存进去。」

拿出装在里面的其中一叠明细，并将它撒在桌面上。美河取出其中一张并将明细念出来，脸色立刻大变。再一张、另一张……确认这些明细所存往的帐户后，美河的脸上感觉血色尽失。

「……这、是什么！？」

「因为我们认识很多人。只需要前去银行说是捐款汇进去就好了。大家都很愿意帮忙。」

「笨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还有，不止如此而已……」我打断美河的话、乘胜追击：「这笔钱最终应该还是会流向国外或岸和田会吧？所以就先帮你省去这些麻烦。」

最后的王牌。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文件拿给美河看，美河以颤抖的手将文件拿起，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书面内容。看到他的眼球诡异地不停转动，就能很清楚看出他在做什么。

「怎……」

「已经加以处理，预计在下星期一营业日时，将互助公会帐户里的两亿圆以捐款名义转入岸和田会会长的帐户里。」

「笨蛋，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那是个人帐户，而且帐户所有人是草壁！」

美河呈现歇斯底里状态。

「喂，你们这些家伙干了什么好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安静站在一旁的太阳眼镜男也开始激动了起来。我的心跳声已经大到就连自己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了。就是这里，只要突破这里就好了。

「所以建议你们要多学点网路安全防护的知识。虽然和像这种随意就遭人入侵电脑系统的公司人士说这些，大概也很难理解。」每当我多说一句话，干渴的嘴巴就会阵阵疼痛：「银行的系统也是透过网路连线的。只要线路相连着，就没有骇客办不到的事。挪动帐款根本就不需要本人的确认。」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如、如果真发生这种事——」

我根本就不理美河所说的话，迳自拿起包包站了起来。该打的牌都打了，是时候撤退了。

「给我站住！该不会是想这样就落跑了吧！？」

「就是这个意思，闪开。」

「不要喷口水，小瘪三。」

阿哲学长和第四代站在左右保护我。

「搞屁啊！」

撞击声彷佛传到腹里。脸上被挥了一拳的第四代、腹部被人膝击的阿哲学长，居然都面不改色，反而是没被人打的我闭上眼睛缩起了身子。一条血痕从第四代的嘴角流下。

明明是动手方的黑道却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浅咖啡色太阳眼镜男瞪大眼睛，而坐在沙发上的美河则更显讶异。虽然如此还是硬着头皮说话：

「等等，话还没讲完，为什么要做这么无聊的事！？」

「都已经说完了。我们只是来和你说这些的。」

我为了不被人发现手肘在那抖个不停，故意将双手插在背后回应：

「星期一当天就会转帐，你听懂意思了吗？请你们在那之前放了草壁先生。光是把钱交给你们对我们而言太没保障了，所以才会选择这么做。」

快速将话说完后，我跨过了椅背走出会客室。「等等，你们这些家伙！别开玩笑了！」太阳眼镜男的怒骂声被最后一个走出来的第四代以房门给遮盖住。

「我们回去吧。」

一边和以惧怕的眼神看着我们的女员工擦身而过，一边跑步通过办公室走廊。当冲出玻璃门外时，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和背部被无法想象的大量汗水给弄湿。

「妈的，下次见到那家伙一定让他死得很难看！」第四代边擦拭嘴边的血边说。

「事情还没结束吧？不要掉以轻心了。」

我听到阿哲学长的话后紧咬住嘴唇点头回应，然后三人一起奔跑下了楼梯。

﹡

「对了，鸣海。那些人为什么会这么慌张呢？」

从背后的后车厢传来阿哲学长的声音。第四代所驾驶的smart避开正在塞车的国道，并以相当快的速度穿梭在复杂弯曲的小巷道中。

「因为我跟他们说将两亿圆全都捐给岸和田会了。」

我这样说明他听得懂吗？有点担心。

「也就是说，若采取那种方式挪动金钱，马上会被国税局给盯上。一开始转入的帐户是和哈啰企业相关团体的帐户，这只要一查就知道。一旦开始调查，到目前为止默默进行着的洗钱手法就有可能会被发现。这些人想要保护的并不是两亿圆，而是岸和田会。」

「什么——？」阿哲学长发出似懂非懂的声音：「所以说鸣海是想把他们的非法勾当公诸于世，是吗？」

「不是这样的。」

如果只是想公诸于世，那干脆直接报警还比较快。但尼特族侦探并不是警察。只是尽力去完成被委托的案件而已。

「到了。」

smart停在大型停车场的边缘。阿哲学长一副觉得很挤的样子，从我脖子旁边将头伸了出来观看窗外。广大的占地对面有栋平平的建筑物。

「……银行？」

「没错。也就是草壁昌也设有互助公会帐户的分行。」

我发现到停在停车场另一侧的白色箱型车。

「那不是平板帮的车吗？」阿哲学长似乎也发觉到了。第四代拿出手机：

「我们到了。看到了。准备好随时冲出来。」

简短的说明后，继续保持通话。

「喂，鸣海。我完全搞不懂，赶快说明！到底干了什么事！？」

阿哲学长在我耳边吼叫。

「吵死了，阿哲！安静点！」第四代说。为了能随时下达指令，手机依旧保持通话状态。我小声地再次说明：

「捐款还没开始进行。我和他们说下星期一银行营业就立刻转帐。今天刚好是星期五，银行马上就要结束本周的营业。如果钱被捐出去，就会被国税局知道。如果你是美河会怎么做？」

「……想办法去取消吧。」

「说得没错。只不过『帐户的所有人是草壁昌也。』」

「啊……」

看来学长也终于明白了。

但这些毕竟都只是纸上谈兵。若无法连结到预期结果就一点意义也没有。看看手上的手表，已经过两点五十分。再度感觉到胃开始紧缩了起来。

不知是否会成功？会不会有什么破绽呢？我是否有成功地说出该说的话？一边将渗出手汗的手掌开开合合，一边静静地看着行驶在车道上的车影。还没吗？还不来吗？难道是我的方法不对，是否已经被揭穿了？

「喂，但是怎样能让它捐款的？帐户所有人是草壁，不是吗？如果本人不去，哪可能转帐高达两亿圆？」

「你都没在听是不是？」第四代开口了：「应该是爱丽丝动了什么手脚。」

就在这个时候。

有一辆车——黑色箱型车，从车道左弯后进入了停车场。我差点叫了出来。箱型车的后方有个大大的凹陷。千真万确，这一定是被平板帮的货车给撞凹的。我用和呼气差不多、更像是要安抚自己心跳的微弱声音说：

「就算是爱丽丝也办不到那种事。」

舌头就快要发抖了。入侵银行的帐户资料并挪动帐户里的钱，这种夸张的事——不，说不定爱丽丝真的办得到。但是没那种时间，更没那种必要。

箱型车的车门被用力开启。走下车的是灰色西装和有些脏的羽绒外套等几个人影，四个……不，是五个。

「我所做的只是将两亿圆分批存入帐户。其它的都是我乱掰出来的。」

第四代一瞬间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没错，大部分都是唬烂的。欺骗人时的黄金原则——就是在众多的事实中混入为达目的所使用的谎言。利用了从超过数百人帐户中汇入款项的明细，以这种大量的事实，我掩饰住了在那之后的谎言。

我们的目的是要保障草壁昌也的人身安全。因为不知道他被软禁在哪里，也无法主动杀入敌阵；所以倒不如让对方将人带到特定的场所。告诉他们草壁昌也本人若不出现将会造成致命伤害的理由——

「我看你将来不是尼特族，而是诈骗族。」

第四代喃喃说着这句话，我根本没专心听。第四代再度对着手机简短说了几句话，背后传来后车厢开启的声音。驾驶座的门也被开启，冷风吹在我脸上。

从箱型车走下的第五名男子。先前曾在照片上看过，但现在却看似憔悴至极，脸上干练的表情也荡然无存。

玫欧的父亲。

在另一侧，平板帮的白色箱型车门开启，看到一群挂着太阳眼镜、头带全罩式安全帽及口罩将脸给遮住的小鬼们走下了来。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隔着车窗的寂静世界里，黑道们正在大打出手。

又看到从黑色箱型车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冲出了两人，我的内脏就像是被钢索给缠绕住般地疼痛。对方也是六个人，手上还拿着伸缩警棍。转眼间，两名平板帮的小弟被打趴在柏油路上，而第四代和阿哲学长则分别和两名敌人扭打并被拉离黑色箱型车。我拉开了汽车门锁。但从微微开启的车门听到一阵叫骂声，我整只腿都软掉。我出去做什么？反正也帮不上任何忙。

逗留在汽车旁的两人抓住草壁昌也的衣领想将他拉回车内。这样不行，若是被拉回车内就完蛋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我用力推开车门滚落在停车场上，耳边传来凄惨的哀叫声以及肉搏声。距离箱型车大概有十公尺以上，我的脚、我的脚完全不能动。

就在此刻，我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和草壁昌也瞬间交会了。

从他的眼神中浮现出的尽是「放弃」两个字。

一边叹息一边随着对方拉扯而主动想要回到车内。搞什么！至少反抗一下吧？我们是来救你的呀，难道不明白吗！？我一边喊着无法理解的语言一边跑着。横跨在我与汽车间的绝望距离，紧接着让草壁昌也坐上车的黑道正打算将车门滑动关起来。完蛋了，来不及了——

「——爸爸！」

少女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在这紧张时刻传来。咖啡色的风。完全不知道玫欧娇小的身体到底是从哪里飞奔出来的。她伸出的手就好像刺穿了黑色的车体一样，插入了打算关闭的车门门缝。

骨头碎裂的声音传递到我在的位置，玫欧就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她以被车门夹住手臂的姿势跪倒，但另一只手依旧抓着车窗。一名走回来的黑道粗暴地将她的辫子给扯了起来，打算要将她从车旁拉开。住手！住手！

就在这一刻，黑色箱型车内传来男子凄厉的叫声。我原本打算扑向紧握玫欧头发的黑道却被他给击倒，整个人一边滚落到柏油路上一边看到这一幕。

黑色箱型车的车门就像是被弹开般地开启，只见被人踹出车外的灰色西装男、还有将快要倒地的玫欧手臂拉住的男人的手。

「爸爸！」

在混杂不清的怒骂声中，不知为什么唯有玫欧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楚。从车内跳下来的草壁昌也顺势就将抓着女儿头发的黑道给击倒在地，而那个家伙的身体却直朝我身上压了过来。

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大记得后来所发生的事了。

依稀记得好像阿哲学长和电线杆几乎是用扛起的方式，将他们父女俩抬到平板帮的白色箱型车上；另外就是勉强还记得第四代好像在我耳边大吼着。

当我醒过来时，已经被塞进smart的副驾驶座了。耳鸣一直传到接近腰部的位置，似乎磨破皮的右脸颊感觉又热又湿，连呼吸都感到不顺畅。

回到驾驶座的第四代也是气喘吁吁的。smart的车体忽然加速行驶，而在我心中流过的时间也感觉到那股加速。猛力转动方向盘，不论是白色或黑色的箱型车皆瞬间从我的视线内消失。当开出汽车道时，城市中那股令人怀念的声音将我给包围住。

就好像被汽车的加速给吸收了，我的心跳也渐渐地、渐渐地平缓。

「……请问，阿哲学长呢？」

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模糊。

「坐上另一部车了。必须先把草壁带去藏匿一阵子。」

啊啊，对了。

我们救出了草壁昌也。刚才所发生的事情，连自己都还搞不太清楚。为什么玫欧会在那儿？她的手没事吗？有没有人被抓走了呢？大家都脱逃出来了吗？

草壁他……草壁昌也他是否对玫欧——

陷入令人无力的疲惫感及迟缓的疼痛感中，感觉许多事好像都无所谓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明明是获胜了，但不知为什么当时就只想要好好睡一觉。

「喂，振作点。是以你的名义动用了五百人来欺骗黑道的。你懂不懂啊？」

第四代的声音听起来也模糊不清。

「……这我知道。但我也没做什么大事，就连会成功的自信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因为声音在颤抖，就连聆听自己谈话的自己意识是否是模糊都分不清楚了。

「我也没想到会成功。人被欺骗时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吧。」

「……让爱丽丝入侵电脑是为了展示我们的能力。因此那些人才会误以为我们连银行帐户都可以动手脚。请少校妨碍通讯也是为了不被查到我们的电话。我想对方应该不至于完全被我给唬住，说不定还抱着怀疑的态度。但如果事情有个万一……那就无法挽回了。」

再来就是等到时间快到才冲进去。这全是为了让美河浮现「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将草壁昌也带到银行看看好了」的想法。我就是赌上他「为了保险起见」这点。

借助大批人的帮忙，利用对方的误解、猜疑、自保——终于才勉强有办法达成目的。

但若玫欧没有出现一定会失败。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牵连了数百人在内，我却几乎都是靠别人动手。在最后的最后，什么事都无法做到。

我想，胜利的人是玫欧，并不是我……

副驾驶座下摆放着被压扁的波士顿包。爱丽丝曾说过，务必记得带回去还给玫欧，所有答案都在里面。

不过，这种事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

总之——好累。心里只想着今天好想放假。将头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一边听着smart的引擎声，一边进入了短暂的休眠中。

第二卷 第七章

玫欧兴高采烈地挑选着衣服。每隔两分钟就更换上衣或是更换绑头发的彩带，并打开书房房门不停询问意见：「助手先生，你觉得这件怎样？」随便，都可以啦！真是的。

电线杆和石头男露出苦笑，而第四代坐在桌上摆着一副臭脸。原本充满男子气概的平板帮事务所气氛全都给破坏了（不过，自从玫欧出现后一直都是这样）。

事件发生后经过了一整晚，现在是星期六的上午。

由于熬夜和受伤的关系，我昏厥在第四代的车内，听说用快速肘击都无法叫醒，直接被抬到了事务所的床上。所以对事件后续的发展不太清楚。啊啊，惨了。一直没和姊姊报备却住在外头两天，一定会挨骂的。

「喂，衣服随便就好了，赶快给我滚出去！这件事不是已经解决了？不要赖在这里不走，草壁也在等着你！」

第四代毫不掩饰他的不耐烦，对着书房的门大声喊叫。

「好的！老大先生谢谢你！再等我一下吧！」

回应的是天真无邪的声音。

「请问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我认识的医生那里。虽是说内科医生，不过也没其它地方可去，田原帮的手下们都在打探。他只是有些虚弱，没有受多大的伤。」

话又说回来，第四代当初为什么如此确信草壁昌也的手指安然无恙？不单是手指而已，就连一双耳朵都是完整无缺的。确保他的安全后，发现他虽然极度憔悴但也没受到任何伤害。

「你也帮帮忙，这种事稍微想一下不就知道了？」

第四代对我翻出无奈的白眼。

「田原很想把他塑造成私吞嫌疑犯，不是吗？若想要假装成自杀处理，缺只耳朵或缺只手指，被岸和田会的人看到会作何感想？一看也知道是被软禁并遭受虐待。到那时候就有可能被怀疑为什么逮到人之后不马上将人交出来了。所以他们才必须保持草壁的身体完好无缺。那些耳朵和手指大概是从出槌犯错的小瘪三身上割下来的。」

难怪说是随便的恐吓。一听说明才了解原来是很简单的道理。尽管这世界通常就是这个样子，感觉却像是凄惨战败后继续迎接另一个早晨。

「是草壁主动要求想见玫欧的吗？」

「没错，他也说他会付钱。但却半句道谢也没有。所以我才会讨厌黑道。」第四代似乎不吐不快：「记得跟爱丽丝讲，帐款一定要算清楚。我们可不是做义工的。」

原来如此，还是要见玫欧啊。

那么——果然是玫欧获胜了。

虽说这也不是什么输赢的问题。

「……你们有间草壁吗？」

「问什么？」

「为什么要叫玫欧带着钱逃跑？」

为什么不选择其它手段呢？即使是为了自保，应该还有其它选项的。何必采取这种让自己和玫欧都无法动弹的方式，根本就没这必要不是吗？

「这种事有啥好管的，何必要知道？只会让爱丽丝高兴而已。」

「说得也是没错啦……」

「还有不要自己知道的事还明知故问，只有这种讨人厌的地方跟你的饲主很像。」

被单刀直入地批评，我缩起了头来：

「虽然是知道没错，但很多地方还是无法了解。」

对爱丽丝而言，这些虽然是真实但却不是事实。

再加上，爱丽丝针对我的计划中所提出汇款帐户的要求，到了事件结束后她都还是坚持不告诉我任何讯息。

第四代「啧」了一声，并抓乱头发：

「你看一下你在监视超市时，草壁他所购买的物品。」

「……咦？」

那不就是……

爱丽丝也在调查的事。难不成第四代已经看出在这里头的含意了？

「这个嘛……像是菜刀、止汗剂、针和缝线、打火机。」

「不是也有剪刀还是刀片之类的？」

你怎么会知道呢？我惊讶地眨着眼睛。

「一看不就知道了？那些是切下手指的道具。」

手指？

「就是犯错时切下手指以示负责。要不要详细说明？虽然很少会有人自己做这种事。电影中常看到将手心朝上那些都是骗人的，其实应该是将手背朝上把手指弯上来，用菜刀之类的固定住再剁下去。」

啊……原来购买免洗筷和大胶带就是为了这个。我不经意地想到那种笨拙而血腥的画面而感到背后凉凉的——草壁昌也独自一人在阴暗的铁皮屋内，将小指放在有如小学生美劳作业的速成型断手台上。

「在当时的情况下应该也无法去看医生。手指的截断面因为骨头还卡在里面而无法缝合。所以必须先用剪刀或小刀把它削短，再将周围的肉集中起来缝。清凉喷雾其实就是麻醉用的。整罐喷在手指上，一段时间内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想我听完这些话时，大概已经脸色铁青了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所以他才会躲在岸和田会会长家附近吧。大概是为了当所有安排都成空时，打算切下手指找对方直接谈判吧？」

「啊……」

黑道真的都是一群白痴，第四代吐出内心的话。

「差不多准备要去安排车了。」

第四代站了起来，正当将要走出事务所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草壁他大概也希望能保住洗钱的途径。」

铁门缓慢地关上。我叹了一囗气。由于爱丽丝不愿说明，这次反倒是第四代比较像侦探……正所谓物以类聚吧。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只是我自己太笨了而已。

只不过，若将现有答案直接写在答案纸上大概会被打叉吧？表达方式太过讽刺了。我一想到草壁昌也为了保护自己家人所下的悲壮决定，就感到不寒而栗。

一边闪躲追兵一边逗留在城市内，他还到处打了电话。其实那不是为了逃亡国外用的，而是在寻找送钱到国外的媒介。

他只是想将岸和田会托管却迟迟无法洗净的那笔两亿圆，想办法把它处理完而已。

我看着脚边。波士顿包感觉就像是某种生物脱皮后留下的外皮。所有答案。

「决定好了！」

书房的房门突然开启，玫欧冲了进来。

充满飘逸感的纯白色皱边洋装，大胆地裸露出肩膀。虽然才四月而已，难道这家伙的脑袋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吗？由于是短袖，所以可以看到绑着绷带的左手肘——也就是在当时想要抓住父亲的手。

玫欧的手——确实是抓到了。

「你的手没事吧？」

「咦？啊，嗯。虽然还有点疼，不过骨头应该没事。玫欧第一次去照X光，好好玩喔。」

这家伙的人生好像真的满快乐的。

「……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跟你说过几百遍不要独自一人跑出去，但我的追究就好比丧家之犬的咆哮。玫欧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那个……这……对不起。可是……」

玫欧瞄了一眼站在入口处的电线杆和石头男。

「我有跟他们说呀？说玫欧也想去。他们就带我去了。」

我也转头直视两人。电线杆和石头男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来。别这样，好恶心。难道这些人对女人完全没有抵抗力吗？

「大哥，请你饶了我们吧。这件事昨天已经被壮大哥骂得很惨……」电线杆双手合拜、频频向我低头道歉。

我摇摇头，其实根本没有想要责怪他们的意思。

因为获胜的是玫欧。

「助手先生，你的伤也没事吗？」

「嗯——？还好，没什么大碍。」

用手触碰被纱布盖住的脸颊。这种东西根本就不算是受伤。和其它人所付出的代价相比，跟灰尘差不多。

和草壁昌也与玫欧所背负的东西相比……

「……玫欧一直都知道吗？」

「嗯？」

「爸爸为什么要一直逃亡？为什么叫你把钱藏起来？为什么不去报警的原因？」

「太难的事情我不懂……」玫欧歪着头。「不过那栋大楼是爸爸和妈妈和玫欧住在一起的地方。如果没有爸爸在，大姊们也会很困扰。所以我才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能够再回到「哈啰皇宫」生活，玫欧直到现在都还相信着。相信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而草壁昌也本人也深信这样一个奇迹的出现。

在那通电话中最后大喊的一句话——只对着玫欧说的泰文。

「那句话……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他说『你有很多母亲』。不知道是不是在说住大楼的大姊们？有很多人所以别担心，是这种意思吗？」

这句话穿过了玫欧，传到了爱丽丝耳里。

才这样就能解读意思也不简单。

他是为了保护那栋大楼。

为了保护从亚洲各国集结到他身边的——家人。

他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手边握有来路不明的肮脏资金——也就是说害怕「哈啰皇宫」的洗钱能力已达到极限这件事被岸和田会给知道。一旦岸和田会得知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抛下「哈啰皇宫」而不管。若是放弃这项洗钱工具，黑道们为了避免招蜂引蝶，必定会将做为过滤装置的「哈啰皇宫」铲除，而居住在内的人们就无法继续待在日本了。就算是去报警也是一样的结果。

所以才选择逃跑。

更令人讶异的是，他真的装作是自己私吞现金。由于实在无法再接近住处，所以才会打电话给玫欧叫她把钱给带走。美河和田原帮应该也都感到惊讶吧？因为根本不知道草壁昌也的目的是什么。

也就是说，为了不被岸和田会察觉到还有「未洗干净的余款」，所以装作「不洗钱而私吞」的样子。有谁会查觉得到这种事呢？不过这就是答案了。他能做的只有争取更多时间。拚命地逃亡、挣扎、祈祷并等待奇迹的发生。真是傻瓜，怎么可能还会恢复原状呢？

但玫欧却笑笑地摇头：

「没那回事啦。因为爸爸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没问题。总有一天会恢复的。」

只要还活着……

玫欧背对着我蹲下去并拉开波士顿包的拉链。用手摸索里面。所有答案就藏在手提带背面的隐藏内袋里。我沿着缝线寻找并将装在里面的东西给拉出来。

那是一支我曾经看过，和草壁昌也所使用同款的纯白色手机。将手机打开，出现了以南国某处海滩为背景的男女合照待机画面。照片中间闷不乐的草壁昌也大概是刚过三十的年龄，而陪伴在旁的女生和玫欧长得一模一样。

答案总是很简单。虽然我不知道爱丽丝是如何发觉到这件事的。

草壁昌也根本就不需要和玫欧保持联系。因为随时都能得知她的所在位置。

因为玫欧的身旁——一直都有妈妈陪伴着。

「助手先生，你怎么了？」

玫欧试图从背后偷瞄，我赶紧将手机压回了内袋里并拉上了拉链。因为草壁昌也曾说过要等她长大后再拿给她，所以现在姑且就尊重他的意思好了。

回想起来，其实他也一直和太太在一起。

每个月特地用这个包包运送洗钱资金，大概不只是为了防止遗失或遭窃而已吧？

我和玫欧被电线杆和石头男夹在中间走出事务所，并搭乘电梯下到一楼。从鳞片形的云朵中照射出柔和的春光，星期六的中午前一刻。大楼前的斜坡车道上第四代的CIVIC（这个人到底拥有机辆车啊？）开着后门等待我们。

正当坐上车的瞬间，玫欧回过头说：

「对了，助手先生。我会照你和我说的话跟我爸爸说。」

我张着嘴巴，说什么？

「如果不行，到时就麻烦助手先生了。当玫欧十六岁时，助手先生应该也十八岁了吧？」

如果不行……这是什么意思？麻烦我又是什么意思？

「很多事情都谢谢你。超级……谢谢你！」

看着行驶而去的CIVIC3，电线杆忽然冒出一句话。

「果然还是得向大姊报告。偷情实在是不应该。」

石头男回应：

「不过做大哥的应该就要让人多说些闲话才对。」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

忽然发觉我的春假已接近尾声，时光飞逝的一星期。

昨天目送玫欧离开后马上就前往「花丸拉面店」打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好一阵子没在家里睡了，直到艳阳高照从窗帘的隙缝直射到我的双眼才终于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看了时钟，已经十点了。

「已经没有你的早餐了。」

迎接换好衣物走下一楼的我却是姊姊如此冷漠的一句话，只好以香蕉和橘子果腹后回到了房间。从今天起已经通过试用期将要开始正式打工了，所以到时候再来吃员工餐就好了。

对我而言事件早已结束，但还是会不自觉地上网搜寻是否有相关的新闻。

直到昨天为止，我的危机意识全都麻痹了。现在冷静地回想，我所做过的事几乎都和犯罪擦身而过。踏入哈啰企业时也曾被员工看到我的长相。我还算好的，平板帮那帮人所挑起的暴力行为都已经可以遭到起诉了。

到目前为止，在银行停车场发生的袭击事件并没有被公开，我的身旁似乎也没有警方介入调查的迹象。但我确实做了一件会被田原帮给盯上的的事（关于这点，第四代对我说别太在意、不会有事的），我真的会没事吗？对于从明天开始是否真的能恢复普通高中生活而感到不安。

学校钟声大约在十点半响起。

我不予理会继续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网页，此时听见有脚步声走上楼梯。

「一个叫什么桑原的轻浮男人在门口，说是来接你的。」姊姊说。我吓了一跳从椅子上弹起来。是宏哥吗？

家门前停着那辆蓝色的进口车。

「你姊姊好漂亮喔，介绍给我好不好？」

宏哥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这个人真是……

「请问……有什么事吗？怎么要过来不先打个电话给我呢？」

「若是打电话给你可能会逃跑。」

从停在宏哥背后的车中传来少女的声音。我惊讶地伸直了背。后座的车窗开着，看见了小熊布偶和光泽忧丽的的黑发。怎么连爱丽丝也……？

「反正你先上车再说吧。」

宏哥开启车门硬把我塞进爱丽丝的身旁后坐上了驾驶座。这天的爱丽丝穿着暖色系带有些许乡村风，多处采用格子条纹和皱边的洋装。这样的装扮看起来很像洋娃娃。

「原来你的衣服款式还不少。」

「如果可能，外出时我会尽量穿着丧服。但今天前往的地点没办法这样做。」

今天前往的地点？

「你不是中午又要去『花丸拉面店』打工？春假也只到今天为止，只剩下这阵子有空。宏仔，麻烦你出发吧。」

「请问……是要去哪——」

宏哥的车子以优异的速度加速行驶，而我被抛向后头就连问题都给吞了进去。

「小心点！礼物会被你压坏！」

被爱丽丝这么一说，我立刻发觉到放置在座位旁边的盒子。是个上面印有「花丸」标志的黑色盒子。

「礼物？」

「是老板特制的冰淇淋蛋糕。你该不会把它给压坏了吧？」

盒子稍微有点变形，盖子差点打开。观看盒子里面，有四个以巧克力和装饰用饼干装饰得美轮美奂的蛋型冰淇淋被干冰围绕着。

「好像没事……好特别的冰淇淋喔。」

「是复活节蛋。」

复活节蛋？

「今天恰好是复活节。你难道也不知道吗？就是为了庆祝耶稣基督被钉上十字架处死、三天后又复活的节日。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会大肆庆祝圣诞节，却鲜少人知道复活节正确的时日。可能也是因为这天不仅是单纯庆祝的日子，由于先有受难，奇迹才会具有价值。即使如此……」

爱丽丝盖上了盒子。

「我也是高傲自居、无节操的日本人。只想享受冰淇淋的滋味。不论是受难日或安息日都交由草壁昌也处理就好。我们只须单纯庆祝再度相逢的奇迹。」

再度相逢的奇迹？

我们的对话就此打住。

爱丽丝凝视着驾驶座的椅背。宏哥则默默操控着方向盘。高级进口车感觉就像是被调教得很好的深海鱼般、静静地滑过车道。到底是往哪里开呢？和车站或「花丸拉面店」都不同方向。

（插图155）

「……你都不问任何问题吗？」

爱丽丝轻声地问。

「如果我问了你就会回答我吗？」

「不，大概什么都不会回答你。」

宏哥的肩膀似乎抖动了一下。他是在笑。如同以往，爱丽丝真是个令人憎恨的家伙。我早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也并不会责怪她当时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和我说。

「那我可以随便说话了吗？这只是我突如其来的想法，爱丽丝只要听就好。」

「随便你。」

面无表情的回应，但隔着小熊布偶，爱丽丝依旧紧握着我衣服的袖口。

「——我一开始是打算将两亿圆全都汇入草壁昌也的帐户，但爱丽丝不是阻止了我吗？接着又把一部分的钱汇进互助公会的帐户，剩下的就分散汇到各个不知名的帐户里。」

爱丽丝轻轻地点了头。

当时我用电话告诉她计划内容时，爱丽丝要求我做的就是这件事。也就是说，我向美河所撒的谎不只是有关岸和田会的捐款部分而已。

其实草壁昌也的帐户里大概只有一千万左右。即使只有一千万圆的汇款明细，只要将大份量的明细摆在对方眼前，做为诱饵已经是足够了。爱丽丝当时是这么说的，而事实也确实是如此。我想对方根本没有空去一一检查五百人份的汇款明细吧？

「虽然我没有去调查过，这只是我的猜测，那么多的帐户应该都是岸和田会在各地以各种名义所持有的帐户——没错吧？」

爱丽丝的侧脸略显僵硬。自此之后是她所要保护的领域。

「爱丽丝也进行了洗钱的勾当啊。」

我彷佛叹息般地吐出这句话。

我想答案只有这个。

将来路不明的脏钱分割，以不同的名义汇入数百人的帐户中，隐匿汇款来源并还原给岸和田会。这就是洗钱行为。

但是为什么？

理由其实根本不须多说。爱丽丝只是代替冒着自身安全受到威胁还执意留在城市中草壁昌也，执行他所留下的任务。为了处理未洗干净的资金。为了不便岸和田会抛弃「哈啰皇宫」。为了保护——草壁昌也、玫欧以及依林姊他们的家园。

这已经不是侦探的工作了。就如同爱丽丝自己所言。况且——

「洗钱应该算是犯罪行为吧？若知道对方的帐户，只要被揭露指使人汇款就会被逮捕。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想采取这种方式并不是个好方法，可能被揭穿的机会也满高的。所以……」

我紧盯着爱丽丝有如洋娃娃般的侧脸：

「所以你才不告诉我任何事情，对吧？」

汇款帐户是爱一丽丝的指示，我只是听从她的命令罢了。如此一来，我就不算犯罪了。是否真能如此称心如意我倒是不知道，但这就是爱丽丝为了保护我而选择的方法。

我紧闭住双唇。其实我很想对她这样说……你说没办法拯救或保护任何人，那都是骗人的。但我却无法以言语表达。

理由是什么？我不知道。

历经很长的一段沉默。轿车避开了塞车车阵，经过三座红绿灯开上了宽敞的国道。

「——你现在能够体会将死去的言语挖掘出来的空虚了吗？」

爱丽丝以沙哑的声音说。

我点了点头。这种事对谁而言都不具有意义，然而却又无法不以言语来表达它。爱丽丝不断地重复这种事，并一次又一次地割伤自己的心灵。

「所以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吧？玫欧和草壁昌也、我和你都还活着，也必须继续活下去。岸和田会现在大概也已经知道私吞的真相了。即使如此，草壁昌也所背负的东西并不会消失；美河所闯下的大祸也必须由他和公司去善后。这就是黑道社会的规矩。再者，洗钱能力已达极限的事实也无法改变，只是稍微延缓了崩毁的时间罢了。不管侦探如何玩弄小技巧、争取些许的时间，破坏过的东西是再也无法恢复的。虽然如此——」

爱丽丝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轿车开上缓缓的斜坡，四周的景象感觉似曾相识。

「即使是如此，我们还是得活下去。将剩下的碎片东拼西凑以弥补裂缝，用断掉的桨拨动水面。只要还活着就必须活下去——这是神在所有生命体上写下的命令，即使是尼特族也不例外。所以现在就让我们只想着还活着的人吧？你看，已经到了。」

还活着的人——

咦？到了？

轿车安静地停下，看来是某处的停车场。沿着柏油路面无限延伸的白色分隔线、寥寥可数的汽车车影。我将头靠近车窗观望外面，可以看到左手边分为好几栋的大型建筑物。

我知道这栋建筑物。挂在宽大的正门玄关处的医院名称，我对它记忆犹新。

「赶快下车吧，不要忘了拿探望病人的礼物。」

爱丽丝一直用小熊布偶的头推我的头，我一边像个傻瓜一样呆呆地，一边摇摇晃晃地打开车门下车。

「听说彩夏昨天恢复意识了。」

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听懂宏哥所说的话。

彩夏她……恢复意识了？

「你站在那边发什么呆？」

紧接着下车的爱丽丝用布偶顶住我的腰，并一边拉着我衬衫的袖子一边说：

「你该不会都到了这种时候还说不想去探望之类的话吧？」

「咦？啊，没有……」

想着还活着的人。

玫欧曾说过，只要还活着，一定会恢复原状的。为了能相信如此天真无邪的话语，我已经遭受过太多毫无意义的对待了。但还是……还是……

即使不相信，奇迹它总是一点也不慈悲地、毫不关心地、没有感动地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就算没有人发现，就算没有人感谢。

「所以才会有四颗复活节蛋。你听好，如果彩夏还不能吃冰淇淋，我就要吃两个。听到了没有，鸣海？」

「嗯，我在听。」

我微弱地点头回应。

宏哥笑笑地看着我俩，接着朝医院玄关走去。爱丽丝推着我的背。用她那不可靠的手、不可靠的力量。

那么就——

只要想着还活着的人就好了。

我再度确认手上冰淇淋盒的重量，追随着宏哥的背影向前走。

第二卷 后记

今年——我第一次申报了所谓的个人所得税。由于收入并不多，也只有在一家出版社出书，所以所得的计算也很简单。我的工作不必定时上班，加上税捐处离我家骑脚踏车只须十五分钟而已——诸如此类的好条件齐备，但却因为我生性懒惰而拖到最后期限的三月十四日才提出申请。计算必须经费时也是将所有发票都丢给友人处理，自己这么懒散，明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原本应该有更多的经费支出可报，但我却把电费的收据全搞丢了。结果还贪心地胡思乱想：这项费用或那项费用是不是也能以参考资料的名目当成支出经费申报退税？诸如此类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的「税金」观念，也是第二集故事构想的来由。

……其实这些都是骗人的，对不起。三月才刚想到的故事怎么可能六月就出版呢？原本我就已经写得够慢的。这实在不怎么好笑，但因为这次又获得四页的页面，所以就继续谈下去。

将何时得到小说的灵感写在后记部分，其实是为了要逃漏税——喔不，是从节税的观点而言，觉得这是件满重要的事情。

假设我下次将出版以音乐为题材的小说，而购买小说中出现曲子的CD借此来申报为经费。当税捐处进行调查发现该CD的收据时，可能会提出：「并非为了做小说参考资料而买，而是为了将之前购买的CD以经费名目申报，所以才硬将它刊登在小说中的吧？」之类的质疑。为了不被看破真相而遭到追讨欠税，所以才必须先写在后记中以策安全。例如说：这本小说的构想是在○月○日想到的喔！如此一来，凡是收据上的日期比这天晚，就能证明是买来当作参考资料的。

其实后记这东西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后来才写的；所以根本就不能当作什么证据——这件事请记得不要告诉税捐处。

从小说开头就一直谈到肮脏的金钱，由此可知，本集是有关于钱的故事。至于将两亿圆这金额换算为实物时，各位会联想到什么样的东西呢？若立刻回答滋露巧克力（注：1980年代流行于日本，标榜一个只要十圆的廉价巧克力）两千万个，总觉得年龄马上就泄底了（而且最近很多都不只十圆了）；如果回答美味棒（注：「うまい棒」日本知名的十圆玉米点心，生产总公司在日本茨城县）两千万支，又会被人知道我的出身。

当我想到以「抱着两亿圆的少女冲进侦探事务所」作为故事开头时，也回想起过去在麻将馆上班时一位偶尔会露脸的客人。他说：「人的生命虽然不能用金钱购买……但可以贩卖。只要彻底毁了一个人，所能赚到的钱大概就是两千万圆。就算再穷的家伙也是一样。」

事实上，他说这句话当时已经喝得烂醉，言谈更是只能以支离破碎来形容，所以前述的台词充其量只能算是简要。若按照他的说法，两亿圆就等于十个人的价值了。毕竟他是个眼神很恐怖的人，所以我根本不敢问他具体上要如何从一个人身上抽出这两千万圆？也有可能只是他在胡言乱语而已。

从此以后，就没有人再看过他的身影。说不定他就像吐泡泡般地将两千万圆吐出后，沉没消失在新宿阴暗的泥沼里了。

至于本书中登场的三人麻将是我实际在麻将馆学到的规则，然而我最近在网路上查询，结果发现那似乎只是我上班的店附近普及的规则罢了。有一种叫做东天红的规则和它很接近，我想那应该是我们老板以东天红为基准加上自己的规则独创的吧。不把北风牌当作花牌而是当作场风，这听说是在老板的出身地北海道打麻将时特有的地方规则。（注：以上皆为日本麻将的规则）

为什么要在后记中写这种大多数读者看不懂的内容，其实是基于我淡淡的期待。期待说不定会有读者懂得和我所学相同的规则，当他拿到这本书时会多看一眼。

说不定我们曾在新宿麻将馆阴暗的角落擦身而过，同样在泥沼里求生存、并在数年后的现在透过小说的后记再度相逢——那真是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珍贵的奇迹了吧。

说不定正是跟我借了钱后音讯全无的那个人或那个人。好不容易才想说要认真写后记的，现在又被彻底破坏了。请还我钱吧！

这次也是获得责任编辑汤浅大人和插画家岸田メル老师等多位人士的协助，好不容易才完成了这本小说。我完全、绝对、一点儿也没有因为想看插画所以增加第四代出场的机会，真的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收到的插画草稿里的玫欧和第四代实在太符合我脑海中的形象了，真的令我非常高兴。如同以往，借此机会向各位献上感谢之意，谢谢。

二００七年4月杉井光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

台版 转自 Ozzie@轻之国度

彩夏回来了。受到去年冬天那件事的后遗症影响，忘了和我在一起时的一切——

我俩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正当我们打算恢复园艺社活动时，我却遭到学生会长的点召。

「我们要废除园艺社。」

着手调查令人满腹疑惑的废社理由时，却意外发现发生在四年前、无法解释的学生死亡事件，而且嫌犯居然是阿哲学长。爱丽丝和我开始展开调查，使得绝口不提此事的阿哲学长和尼特族侦探团陷入敌对立场。

事件的真相究竟为何？对彩夏和我而言非常重要的园艺社是否还能继续存在？

精彩的NEET-TEENSTORY第3集登场！

「侦探爱丽丝的一天」by藤岛鸣海

爱丽丝是茧居族私家侦探。

每天睡眠时间约一小时，堪称不折不扣的铁人（？）

她的一天大概都在傍晚五时左右开始。

早餐兼午餐兼晚餐BreakfastandLunchandDinner

一天只吃一餐，通常都是不加配料也没有面条的拉面，

剩下就靠Dr.Pepper补充营养。

所以有点发育不良。

今天因为明老板作了甜点，

她才难得到楼下拉面店吃饭。

侦探业务TheDetective'sTask

爱丽丝大部分的时间都窝在房里工作。

虽说是侦探业务，实际上就是透过网路到处入侵他人资料库。

她的技术非常高超，只要是透过网路连线的资料，几乎没有她查不到的。

这就是「当闲人拥有高超技术便不会做出什么好事」的最佳实例。

换衣服ChangeofClothes

明明是茧居族，爱丽丝却收藏了大量衣服。

其中一半是无法当休闲服穿的晚礼服跟和服，

剩下一半则是图案看来差不多的睡衣。

把她随手乱脱的衣服拿去洗也是侦探助手的工作，

害我最近看到很类似的小熊图案也能分辨其中差异了。

照顾布娃娃TheCaretheStuffedToys

孤身一人的爱丽丝拥有一大群布娃娃家人陪伴她。

每当钮扣掉落或缝线脱落时，即使是深夜她也会叫第四代来。

第四代明明是黑道大哥却很会缝纫，而且只要是爱丽丝的要求几乎都会答应，

真是个令人不解的人。

洗澡Bathing

爱丽丝超讨厌洗澡。

她一个人的时候绝对不会泡澡，

所以顶多是明老板有空的时候抓她一起淋浴。

然而这样的爱丽丝最近也开始在睡前洗澡了。

因为那个负责帮她洗澡的家伙回来了。

没错——

彩夏回来了。

依旧遗忘许多事物，

但她还是回来了。

第三卷 第一章

睡在尘埃中的，必有多人复醒。

其中有得永生的，有受羞辱永远被憎恶的。

但以理书十二—三节

１

推开通往顶楼的门，一阵风吹入阴暗且满是灰尘的楼梯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干燥泥土色的天空；高楼大厦的身影彷佛陷进乌云中。我打工的拉面店和侦探事务所就在这栋只有五层楼高的建筑，虽然只有五层楼高，风景还是差满多的；和从地面上看到的模样以及在学校屋顶上看到的景色都有所不同。

「鸣海，别呆站着。快点去看花盆的情况。」

话声刚落，我就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向狭窄的屋顶踏出一步，环顾没有任何东西的光秃水泥地后回头询问：

「到底在哪里啊？」

爱丽丝身旁夹着小熊布偶，穿着水蓝色的睡衣、肩膀上披着黑色的毛线披肩，正以这样一个奇妙的模样指着楼梯间的天花板。

「就在这上面。这里的光照最好。」

「咦……？」

位于楼梯间的外墙部分上钉着以ㄇ字型扒钉排成的爬梯，爬上狭窄的水泥屋顶，只见上头摆满了细长的塑胶盆。塑胶盆中的泥土上可以看到植物的茎和叶错综缠绕，长满晶莹剔透的火红果实——是草莓。

「长出来了、长出来了！已经可以吃了。」

我弯着腰透过两腿之间看向门口并向爱丽丝报告，而她则递了个铁盆到我面前。

「那你就把它们摘下来吧，顺便整理整理剩下的根茎叶。你不是号称园艺社员吗？」

一不知是否因为明老板照顾得好，可以算是大丰收。全部加起来应该有将近一百颗吧？我一边小心翼翼地采收，一边询问站在脚边的爱丽丝。

「喂，不是说今天是发薪日吗？为什么还要采草莓？」

这个身着睡衣的小个子女孩，就是我那自称侦探的老板。今天一放学我就来到NEET侦探事务所，她说要发给我身为侦探助手的第一份薪水，所以我才跟着爬上屋顶。

「什么为什么？那些草莓就是你的薪水。」

我差点从狭窄的屋顶上摔下去。上半身倒吊在半空中，好不容易抓住水泥砖角才没掉下去。

「小心点！如果钢盆掉下来，好不容易采到的草莓就毁了！」

眼前头下脚上的爱丽丝正在生气。拜托你也担心我一下吧？

收割完所有闪烁着红宝石光芒的第一份酬劳，我爬下屋顶的地面；爱丽丝则盯着装满草莓的钢盆露出一脸陶醉。

「光想着这些就是你的薪水，就让人感到更加甜美。今年应该如何吃它们呢？无论如何，你先将它们的蒂给摘下吧！」

「喂，等等！这是你要吃的吗？」

「因为你看起来对这些草莓不是很满意啊。」

「不是这个问题吧……」

差点就认真了，问题是我并不想拿草莓当作酬劳啊！

「你不是有现金收入吗？为什么给我草莓？」

「真是的！眼前满是足以和数以万计繁星匹敌的美丽生命果实，你居然只想要冷冰冰的货币？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无法以金钱购买的啊！」

「草莓就可以用金钱购买啊！」

爱丽丝从布偶身上拿出一个咖啡色信封，啪地一声贴在我脸上，顺手将我手中的钢盆抢走。

「恭喜你，如此一来你就成了受雇员工，即使离开学校也不必成为尼特族了。暂时是这样。」

什么跟什么嘛！直接乖乖交出来不就好了？我坐在门边的楼梯上，数起信封内的金额。这份薪水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多，拿这么多钱，真的可以吗？突然觉得时薪才七百圆的拉面店打工实在没有意义。

「不要太在意，因为我赚得比你更多。」

爱丽丝蹲到我身旁。

「不过是个尼特族……」

「我不是经常跟你说吗？当尼特族和自己当老板并不矛盾，因为它的定义就是如此。」

「为什么要下这么复杂的定义呢？」

由于爱丽丝从近距离直视着我，使我的心跳得好快，不好意思只好将视线转向水泥地。

「……尼特族这个词源自英国，你知道吗？」

爱丽丝开始轻声解说，我则点头回应。

「1999年，隶属于英国内阁的消除社会孤立小组调查报告中首次出现这个词，当时的提案目的在于『给予16至18岁不受教育、不受雇用、不受职业训练者一个新机会』。大致上的流程就是精算出符合该项的国民总数并分析其原因、推演出解决的方案。你懂吗？首先必须算出人数。因此不须考虑未满18岁、并未受聘雇却有收入者，此种极少数案例，应该说根本也无法估算吧。如果#席德.维瑟斯（旁字：SidVicius）（注：英国庞克摇滚乐团『SexPistols』的贝斯手）再晚四个半世纪出生，大概也会是个尼特族。」

我和爱丽丝一同遥望着大概也会连接到英国的阴暗天空，而我则短暂冥想着早在我们出生以前就死去的那位庞克摇滚乐手。

「这个词汇的定义传到日本后有了些许的变质，但本质却是相同的。就如同旧约圣经但以理书中所述，我们都是『#被数算（旁字：弥尼）、#被数算（旁字：弥尼）、#被量秤（旁字：提客勒）和#被分裂（旁字：乌法珥新）』的，先被分类后人们才被迫去推测其理由。然而我们并非基于某种理由而被分类，所以这个名词也不过是贴在书架上的标签，并未拥有字面意义以外的魔力，不过是如此……」

爱丽丝站了起来，右手捧着装有草莓的钢盆，左手抱着小熊布偶。有如冬天结冰河川般长长的黑发沿着肩膀滑落，温柔的微笑绽放在雪白的肌肤上。

「所以我才会选择这个词汇——用以定义自我的#四字母圣言（旁字：Tetragramation），一个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可依靠并站立的国名。在空虚中铺上一层土，使其成为能够栽种幼苗的基石。」

爱丽丝再次紧盯着我的脸，我马上意会到她是在等我的回应。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对不起，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爱丽丝再次露出微笑并走下楼梯，任由一头乌黑的长发舞动。

「不懂也没关系，这也是你会待在我身边的原因之一。你大概根本无法想象，不过你的愚昧和神经大条曾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力量。」

嗯……这到底算是在夸奖我还是在消遣我啊？

「当然是两者皆是。」

「我知道啦！」

将草莓拿到一楼的拉面店，明老板帮我们作了些草莓果酱。

「这品种比较酸，所以适合作果酱。」

明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将锅子加热。先在摘除花萼的草莓上撒上大量砂糖，利用渗透压让果汁流出，最后只须再稍微加温。听说重点就在不要搅拌、留下颗粒。

明老板是我打工这家「花丸拉面店」的年轻女店长，身着挖背背心胸缠白色绷带，这副打扮与其说是厨师还不如说是黑道大姊头。话虽如此，她制作甜点的功力却是职业级的。其实早已到了营业时间，身旁还有一锅滚烫的面汤正在沸腾；拉面店的厨房却弥漫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这样没问题吗？客人会跑掉吧？

「老板，我想吃刚煮好的。」

爱丽丝坐在位于厨房后面高出一阶的走廊上，一边说话还一边不停晃动双脚。这家伙其实是个茧居族，像今天这样跟到拉面店来其实是很稀奇的。原来她这么期待这些草莓喔？

「刚煮好的果酱好吃吗？」

「大概是任凭你找遍所有词汇都无法形容的好味道。」

结果确实如同她所说。没想到她居然将果酱淋在温过的优格上吃，草莓的汁液扩散在纯白无暇的白色平面上，看起来非常漂亮。

「原来温的也这么好吃……我以前都不知道。」

「你现在终于知道我不得不敞开自己的城门，在这儿等待的理由了吧？」

爱丽丝的挑食习惯是超乎想象的，但她似乎还满喜欢吃甜甜软软的东西——例如明老板做的冰淇淋等等。

「这应该就算鸣海的薪水了吧？真是帮了我个大忙，原本这个月手头有点紧。」

明老板在我正要将优格送入口中时说这些话，害我手里的汤匙差点滑掉。连你也一样吗吁

「请你确实付我薪水！我可是很认真工作的！」

「知道了知道了，待会儿会帮你放到瓶子里头。」

拜托不要再提果酱的话题了！

不过，明老板还真的帮我把果酱装入瓶中。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装韩国泡菜用的大口空瓶，另外一个则是装过笋干的小瓶子。

「这些没办法放很久，要尽快吃掉喔。」

「为什么有两瓶？」

「小瓶当然是给彩夏的啊。」

爱丽丝从旁补充。

我将到手的瓶子直接放到大腿上。

虽然很想看看爱丽丝和明老板的表情，但一看到她们的手指映入眼帘，我就马上将视线转回自己脚边。

「你拿去给她吧！这样不就有借口把她带来了？」

明老板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口气说道，她可能没有发现我有稍稍地点头吧。

彩夏。

一个过去曾经在这家拉面店打工，也曾经是我朋友的女孩。她从学校的屋顶跳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却又回来了。

如果说这就是所谓的奇迹——

神也太爱开玩笑了吧？

而此时爱丽丝却拉住我的衣袖。

「……怎么了？」

「跟你说过，那已经不算奇迹了。」

我呆看着那少女的脸庞并纳闷地摇了摇头。

「因为她已经醒来了，所以那只不过是现实。这就是任何人都无法发现奇迹的原因，你也只能选择接受。」

我将视线转向放在腿上的瓶子，却不去正视爱丽丝。鸽血红色的果酱在日光灯照射下晃动闪耀。这就是现实。

拉面店的门开了。一位常客走了进来，闻到店里甜腻的气味立刻皱起眉头。客人点了碗盐味拉面，而我则将瓶子放在走廊后站了起来。

﹡

彩夏从一年级的第三学期开始休学到下一学年度的四月，几乎整整三个月的课程都缺席，当然也没达到升级必须的最低出席日数。

因此她能够直接回到我们二年四班其实算是特例。我不晓得医生、学校以及彩夏的双亲之间达成了什么共识，还觉得直接让她留级说不定比较好。

领薪水的隔天，我将装着果酱的瓶子放进书包，到学校时还差点迟到。上课的预备钟明明已经响过了，教室内还是吵吵闹闹。班上的女孩们就聚集在离我相隔不到三个位子的座位，黑压压的人墙中不时露出金属拐杖的银色部分。光看到这东西，心情就会有些沮丧。

「彩夏，你头发长好快喔！」

「快要跟之前一样长了吧？」「你真的有剃光头吗？」

「嗯，我有之前剃光头的照片，你们想看吗？」

「哇啊！这是谁啊？」「你去探病时明明就看过了。」

「听说身体不健康头发会长得比较快。」

「不是太色才长得快吗？」「应该是相反吧？」「啊，彩夏，藤岛来了。」

糟糕，被发现了。我一边嘀咕着上课钟怎么还不响，一边装作没听到并将书包放到书桌上。

就在这时，人墙忽然分成两半，而彩夏就坐在人群正中央。她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不同，关于「ANGEL.FIX」那整件事都好像假的一样。

说不定真是骗人的，至少对于彩夏而言那是骗人的。因为——

「呃……藤岛同学早啊！」彩夏露出不自然的微笑。周围的女生立刻开玩笑说为什么要用这么礼貌的口气，整个教室里也忽然呈现一种看我会作何反应的状态。别说其他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我叹了口气，拿出装有果酱的瓶子放在彩夏面前。彩夏瞪大眼睛看着红宝石色的果酱。

「……这是昨天才做好的，明老板说要送给你。」

「抱歉……请问明老板是谁？」

我吞了一口彷佛有馊掉果酱味道的口水。彩夏回到学校已经过了一周又几天，我完全没有和她提起「花丸拉面店」的事。因为这样的问法让我很难说明，我回答时也有些没好气。

「是打工地方的拉面店老板。」

「是藤岛同学打工的地方吗？」

彩夏以前也在那里打工啦……很想对她说却说不出口，只好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上课钟声终于响起，解救了不知所措的我。

﹡

「讲话这么客气还很有礼貌地称呼什么同学，感觉的确不太舒服。」

下课时间拖我一起去上厕所的同学这么对我说，我只是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被一个和记忆中相同的脸庞以那样的态度询问，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啊，不过她叫我时也有加『同学』，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那只是因为以前根本没有女生要和你说话而已吧！」

「不过筱崎她却记得音乐教室的位置，为什么会这样？」「据说这种生活习惯方面的事物不容易忘记。」「她还记得我是个善解人意的大好人。」「那只是恭维之词。」

关于这种症状，其实我也曾看过相关的报导，稍微调查过了。

完全健忘，也就是所谓的失忆症。有时会忘记导致失忆的意外或在那之前的所有事物，有时只会失去部分的记忆。虽然时间久了有可能恢复记忆，但也有可能无法恢复。据说会开这样的特例让她回到我们班上课，就是为了当作复健。也就是说，若能和失去记忆前所接触的人们一同生活，恢复记忆的可能性或许比较大。而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们每天见面时可能会以较不自然的方式交谈。

没办法，这一切都是为了彩夏。只要能让她恢复记忆就好。我不断对自己这么说，但还是不太想回到教室。

「不过只要筱崎在，教室里的气氛就会和缓许多，这点倒是都没变。」「但是她跟不上课业进度耶？」「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吧？」

「昨天的小考，我考得比筱崎还要差，该怎么办？」「你去拜她为师吧！」「最好留级重读。」「从一年级开始念吧！」「应该回小学重读比较好。」

一边出神一边听着同学们对话，我觉得似乎只有我一人如此在意这件事，那应该是因为只有我失去了某些东西的关系吧？我和彩夏一同度过盯夏天，发生在我俩之间、令人回想起来会发笑或哭泣的事情。

为了唤回彩夏的记忆，我是否只能和从前一样，和她在同一个教室里交谈、在同一个花圃里凑近额头翻动泥土和种子，痴痴地等待她恢复记忆呢？

﹡

「那就带她去那间拉面店啊！」

放学后突然被班上的女生们这么一说，害我十分讶异。

「彩夏不是也想谢谢人家送你果酱吗？」

彩夏有点迟疑，但却被周围的气氛给影响而默默地点了头。为什么我们班上有这么多鸡婆存在呢……？

「藤岛，你就去吧！」「我也想去说，我想吃美女老板娘做的冰淇淋。」「我也想去看美女老板娘用绷带缠住的胸部。」

很好，看谁要跟我一起去，不然还满尴尬的。原本暗自如此期待着，但同学们好像误会成别的意思，结果还是没有人跟来，就只剩下我和彩夏两人而已。

园艺社的工作很快就搞定了。幸亏彩夏还记得如何浇水、施肥，甚至就连每项工具放在哪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近常来园艺社帮忙的小百合老师感慨万分地说：

「和藤岛同学不同，真是可靠。」

并不想被一个穿着衬衫和紧身裙搬泥土的人这么说……但却无法做任何反驳。因为光靠我自己根本无法整理好这片花圃，还好有她帮忙。

也就是说，这样其实跟之前没什么两样？我一边冲洗着铲子上的泥土，一边想着这些事。

当然，还是有些地方和之前不同的。例如我和彩夏都没有戴M中园艺社的臂章——那个印着MGC图形、由我制作交给彩夏，在她从屋顶跳下去前两天交给我保管的臂章。原本打算等彩夏出院要还给她的，却到目前为止都没机会交给她，一直沉睡在我的外套口袋里。虽说那枚臂章里隐藏了许多涵意，但若是彩夏想不起来，交还给她也没什么意义。

「请问……我突然去拜访会造成你们的困扰吧？藤岛同学去那间拉面店应该还有工作吧？」

彩夏看来有些不安，我猛力摇头否认。

「不会造成困扰啦。」

「可是……」

这样根本不算是恢复正常。继续保持现状一点都不好！明明是去「花丸拉面店」，彩夏却顾虑许多，这样根本不对吧！

「我现在要带彩夏过去了。」

走出校门时我先打了个电话给明老板，抵达「花丸拉面店」时虽然才下午五点，店里却是热闹非凡。其实说热闹也不过就是间只有五个柜台座位的小店面。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之前还借给彩夏五万圆的说……」

「你这家伙，骗谁啊！」阿哲学长被明老板隔着柜台揍了一拳。这个人不分季节一年到头都只穿一件T恤，露出壮硕的手臂。他很久以前就从我就读的高中辍学，而且还曾经是拳击手；现在却变成没路用废人柏青哥高手。

「抱歉、抱歉，应该是两万圆才对。」

彩夏信以为真地回答：

「啊，我以前借过那么多钱啊？」

「哦，你真的相信啊？我记得好像还要再多一点。」

「那……那……三万左右吗？」

「再喊高一点！」

什么叫再喊高一点！端着餐食的我一瞬间真想把手上的味噌拉面倒在阿哲学长头上。

「怎么会这样……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教你如何防范手榴弹，居然全都不记得了。」

坐在阿哲学长隔壁那个摘下军帽猛抓头、外表宛如小学生的家伙就是少校。虽然他也算是大学生，但却留级留个不停，也是个没路用废人军武宅。

「你说的那些，我应该本来就不记得吧……」彩夏看起来快哭了。「那应该怎么防范呢？」

喂，不要问！一如我的预期，少校一脸兴奋地从背包中拿出实物（是实物吗？）手榴弹，开始讲解：

「手榴弹这种东西其实没啥爆炸威力。会造成伤害的其实是飞散的碎片，所以只要找个厚重的东西把它压盖住就行了，例如人体。藤岛中将，麻烦你过来一下。」

「我不要，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请你别拔插梢啊！」

「别担心，我把它控制在实物的三分之一。」

「什么三分之一？」

「直到爆炸的时间。」「毫无意义嘛！」「你们俩给我滚出去！」

明老板边吼边跳过柜台，不知为什么连我也差点和少校一同被轰出店外。

「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今年圣诞节要和我一起去迪士尼乐园的饭店住一晚吗？我都已经订好了。」

站在彩夏身边的宏哥若无其事地握着她的手，并在她耳边呢喃。他身穿着黑色网状衬衫，打扮狂野不羁，敞开的胸前挂着亮晶晶的白金项链；看似高级酒店的牛郎，但实际上只是个靠女人养的没路用废人小白脸。

「这、这……对不起。」

双手被握住的彩夏羞得满脸通红，有点困扰似的皱起眉头不停偷瞄我。

「你连我们俩在交往的事都忘了吗？」

「是……是吗？」

宏哥居然趁人家丧失记忆捏造事实，让我无奈到没办法插话。

（插图015）

「你看，我还有照片耶……」宏哥边说边取出手机：「这是我们一起去北海道时的照片。」

「坐在旁边的女生不是我耶。」

「啊，对不起。这张这张，在池袋的旅馆。」

「这女生和刚才好像是不同人。」

「耶？奇怪……难道是这张？」

「你怎么会和两个女生一起洗澡呢？」

宏哥啪的一声阖上手机盖，故意耍帅喝了一口啤酒，又忧郁地叹了口气。最好被女人捅一刀啦，你这性罪犯！

我回到厨房一边洗碗，一边环顾大伙的脸孔。这些人就是经常聚集在「花丸拉面店」后巷的尼特族，而将我带领到此地的——让我和伙伴们相遇的那个人，就是彩夏。

而她本人现在却坐在「花丸拉面店」的角落，露出不自然的微笑，一边挺直腰杆，一边小口喝着已经没有气泡的可乐。

我低着头，眼中只有水槽里满是洗碗精泡沫的大碗公。

「喂，鸣海。」

「……咦？啊，什么事？」被明老板点名，我连忙抬起头来。

「把围裙交给彩夏，跟她换班。」

换班？我一时间无法理解明老板所说的话，一边让流水继续冲洗着我的手，一边只能呆呆地望着她看。

「反正快点照我的话做就是了。彩夏，你进厨房来。反正客人也只有这些家伙，别在意。」

「什……什……什么？」

彩夏也和我一样感到无比困惑，但我大概能了解明老板的意思。我脱下围裙拿给彩夏并从柜台旁的出口钻到座位上，彩夏则取代我进入厨房，她的表情似乎比刚刚更尴尬五倍以上，只好看看业务用的炉灶又看看洗碗槽里堆积如山的碗盘。

明老板边望着正在沸腾中的热汤边说：

「鸣海，你可以点东西吃。」

然后指向彩夏。看着呆站在厨房内不知所措的彩夏，我想了一下后回答：

「……大碗沾面。」

彩夏瞪大了眼睛，随后转头望向明老板。

「那个……一大沾面。」

「知道了！一大沾面。」

明老板拿起两团面丢入热水中，并喊了一声：「盘子！」彩夏的身体突然颤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从后面的柜子拿出四角型盘子，摆上了叉烧肉、豆芽菜以及笋干。接着迅速在明老板堆成小山一样的面条上撒上海苔细片。直到这时候她才突然发觉不对，茫然地望着明老板。

原本吃东西像猪一样大声的阿哲学长等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安静了下来，只听见面汤沸腾的声音以及抽风机的噪音。这时明老板才终于和彩夏四目交会，并对着她微笑。

「快点端过去，不然会冷掉。」

彩夏用有些不熟练的动作，将放着沾面的盘子以及沾酱的碗摆在我面前，并以带有些许泪光的职业微笑说：

「……让您久等了。」

我不自觉地将视线转向别处。虽然拿起了免洗筷，但总感觉胸口被一股热流给堵住，连一口也吃不下去。

彩夏回来了。回到——「花丸拉面店」了。

虽然可能无法让一切都恢复原状，但她还是……

大家一起吃着明老板端出来的冰淇淋，虽然话不像刚刚那么多，但感觉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就在这时，位于厨房左后方的门发出了小小的咿轧声。离门最近的虽是坐在厨房圆椅上正用汤匙搅拌着蓝莓酱和香草冰淇淋的彩夏，但第一个发现异状的却是明老板。

「彩夏，似乎有人躲在门后，你帮那家伙开个门吧。」

「咦？」

彩夏将冰淇淋杯放下并站了起来，怯怯地将门推开。屋内的热气伴随着拉面味从开启的门缝突然冒出，熏得门外黑暗中的不明人士皱起眉后退好几步。不用想也知道，那个不明人士当然就是——身穿小熊图案睡衣、套着白色长袜的尼特族侦探。

爱丽丝的眼里带有几分警戒，并将一半的身体藏在门后抬头望着彩夏。彩夏几乎一直背对着我们，但不难想象她脸上一定满是好奇的神情。

「哇、哇啊……」

听到彩夏不经意发出的叹息声，爱丽丝的头发就像受到惊吓的野猫一样颤了一下。

「哇啊！哇啊！」

完全不给爱丽丝逃脱的时间，彩夏将她娇小的身躯紧紧抱住并将头埋进她乌黑的长发。爱丽丝则是在彩夏的怀中不停地挣扎及吼叫。

「老板，你看见没？这和她第一次遇见我时几乎是一样的反应，真是令人无言！即使丧失记忆也一样，就算她投胎转世七千次也一定会做同样的事情。彩夏，你不要用力掐我的脖子！我可不是抱枕！」

「请……请问这女孩是谁啊？是明老板的小孩吗？」

彩夏拎着爱丽丝的后颈部将她拖回厨房，眼里透露出兴奋之情不停地问。原来她们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啊！原来如此……记得爱丽丝好像有提过。

「我怎么可能生出这么难搞的小鬼？」

一边说着明老板一边将爱丽丝的椅子和冰淇淋拿给她。但彩夏却把爱丽丝抱在自己的腿上：「来～啊～～」还一直想要用汤匙喂她吃冰淇淋。

「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只要搅拌好我就会自己吃了！」

搅拌也可以自己来吧……？

由于明老板将椅子收起来了，爱丽丝只好板着一张脸，继续乖乖坐在彩夏腿上。

最后一个打开门进来店里的客人，是个身穿黑色无袖汗衫、外披一件大红外套，眼神有如野狼般凶猛的少年，他就是黑道老大第四代。

「……搞什么，一堆人挤在一起。」

第四代环顾店内后念了一句，我则是整个人哑口无言。连第四代都来了？

「怎么？园艺社的，你已经被开除了？」

看到厨房里的彩夏以及没穿围裙的我，第四代耸了耸肩。

「耶……啊……不是。」

第四代完全不理会吞吞吐吐的我，接着将某样东西丢给彩夏：

「喂，这个给你。」

「咦？耶？」

彩夏接到东西后在爱丽丝面前摊了开来。那是一条用美丽绣线绣上奇特花纹的三角巾，怎么看都是手工制的。别看第四代的外表如此，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裁缝专家。

「你的出院贺礼。不知是非洲还是哪里的护身符，绑在受伤的地方会比较快康复。不过这是什么东西？你这支拐杖是装饰品吗？根本就没在用。」

第四代将放在彩夏刚坐过座位上的拐杖挪到旁边，自己坐了上去。

「啊……是、是啊……脚伤其实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以防万一。」

「第四代好细心喔！也帮我弄个容易出现或然率变动（注：柏青哥术语，指增加中大奖机率的一种系统变动）的护身符吧？」阿哲学长话一说完，第四代立刻瞪了过去。

「少啰唆，我没有帮你做任何东西的理由。」

「那帮彩夏做就有理由吗？」

「因为她是我兄弟的朋友。老板，也给我来点冰淇淋吧？」

彩夏一脸茫然地看看手上的刺绣又看看第四代的脸，怀里的爱丽丝忽然开口：

「他是雏村家第四代的壮一郎。你和他以前就互称对方小雏和小彩，我看以后也继续叫他小雏雏好了。」

「……小雏雏？」彩夏惊讶地瞪大眼睛。

「爱丽丝，少乱说。」

看到第四代发出凶狠的声音，阿哲学长忍不住捧腹大笑，而拉面店也瞬间充满了笑声。就连明老板都开始称呼第四代小雏雏，害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当然免不了挨了第四代一拳，但那些都无关紧要了。

因为，彩夏她终于开口笑了。

﹡

由于明老板叫我送彩夏回去，所以那天我和她在关店前就先离开了。话虽如此，时间还是拖到满晚的，走在和繁华地区反方向的街道上，周围一片黑暗。

「谢谢你，藤岛同学。」

彩夏站在我前方大约两公尺的地方回头道谢，让我几乎快要无法呼吸——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和彩夏第一次带我来「花丸拉面店」时一模一样。虽然现在我和彩夏的立场完全相反，但听到彩夏对我说：「刚才好愉快喔！大家都很有趣。」却令我觉得好像我才是被她带去见大家的，心情实在高兴不起来。

「请你再带我去吧！」

「……彩夏，你以前就是在那儿打工的。」

话一说完，站在我前方三公尺之遥的彩夏，脸上的微笑忽然变得很僵硬。

「彩夏，你比我还早认识那些朋友。爱丽丝自己一个人不会洗澡，听说都是彩夏和她一起洗澡，还帮她洗头。」

「是喔……？」彩夏一边转过身来一边倒退走，令人替她觉得危险；不过她脸上的表情倒是显得安心许多。

「太好了，原来我以前跟她感情很好啊。」

彩夏害羞地透露，原来她觉得爱一丽丝很可爱才会情不自禁抱住她。虽然爱丽丝看起来不是很乐意，其实心里应该也是满高兴的吧？

所以不需要我带你去，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样自己去那间拉面店，就算我被开除也没关系。心里面虽然这么想着，却无法说出口。

「所以说，那样的表现是正确的对吧？」

彩夏突然停下脚步如此问我。

「……什么？」

「那样的表现感觉就像从前的我，应该可以吧？」

明明是五月，却有一股寒意让我的双脚抖个不停。

对了，没错……彩夏就是这样的人。她远比我坚强，明明总是独自一人，却假装没那回事并融入班级之中，和谁都能够相处得很好，还拉了我一把——

所以她现在只是「假装是彩夏」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看着她就会感到莫名的悲伤，大概是因为我看穿了她演技背后真实面貌的关系吧。

即使如此，我们却再度沉默地继续前进。

总有一天，时间会让伤口痊愈——我是这么相信的。只要继续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彩夏一定能想起所有的事。我衷心地祈祷奇迹的发生。

过了桥在公车站道别时，我忽然想起跳楼前一天的彩夏，于是不顾正在向我挥手的她转身奔跑离去。

﹡

隔天放学后，彩夏忽然说想整理温室。

「之前应该是园艺社在使用的吧？居然放着这么好的温室不用，实在太可惜了。」

我正在教室座位上整理自己的书包，对于这问题实在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好将视线转向其他地方。

彩夏完全不记得了，虽然这是废话……

温室位在校舍后方，是一间不像公立学校会有的大型玻璃温室。彩夏也不记得她曾经在这里栽种那些蓝色的变种罂粟花——那是制作毒品的原料，而成品正是去年冬天把这座城市搞得天翻地覆的「ANGEL.FIXJ

记得爱丽丝说过，彩夏因为得知自己栽培的是毒品原料，心里有罪恶感才会选择跳楼。

制毒集团瓦解了，其中的成员大多已经死亡或变成废人。因此原料的供给来源到目前为止尚未查明，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原来在学校的中庭曾种植过蓝色的花朵，还号称拥有让人看见天使的魔力。

所以彩夏才能像现在一样，无忧无虑地露出笑容并说想再次使用那间温室。

我无法判断这样到底是好还是坏？虽然我很希望她能回想起我是谁，但是……

「……知道了，我去借钥匙。」

这间温室从去年年底就荒废至今无人照料，目前似乎被当作仓库使用，里面摆放着几张课桌椅和黑板。

「真是的，为什么弄成这样呢！」

彩夏环顾杂乱不堪的温室内，独自生着闷气。生气的方式也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不过也满怀念的，这里摆着桌子和黑板。」

一同前来的小百合老师忽然这么说道。

「怀念？可是这不是最近……」

「嗯，其实以前园艺委员会还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是我刚到任不久时的事了。当时根本没几个人认真照顾植物，整理花圃倒还好，温室就真的很难照顾。」

小百合老师抬头遥望着透明的天花板。

「结果这里成了不良少年聚集的场所，所以我就想办法改变。和留连在此的学生们聊过之后，才发现大家似乎都跟不上课业进度，所以我决定在这儿偷偷帮他们做课后辅导。我念大学的时候当过家教，所以几乎每一科都能教——」

「不可以在温室里做这种事情！」

彩夏拍了一下桌子并环顾整个室内。

「明明就是很好的温室。而且还有装洒水器、恒温装置跟自动开关的天窗！」

「对、对不起……不过你看这里还有空调不是吗？让人待起来很舒服……」

小百合老师不以为意地说道。不过她还真有勇气若无其事地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大概是因为不良少年都满喜欢她的，而且人又长得挺漂亮。

「我也觉得满有趣的，不过当时发生了一些事……」

说着说着，小百合老师的表情忽然沮丧了起来。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啊，对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之前曾听彩夏说园艺委员会已经废除了，但我却不知道理由。当时小百合老师应该差不多二十六、七岁左右吧？也就是说，一直到最近四、五年前都还有园艺委员会存在才对。

「但为什么一定要在温室里上课呢？」彩夏鼓着腮帮子问道。

「因为是偷偷补习，所以不能光明正大地使用教室。况且你不觉得满是花朵的教室很令人向往吗？」

听到小百合老师这么回答，彩夏喃喃地说道：

「那样的教室感觉应该是不错……」

「筱崎同学也想试试看吗？」

「什么……？」

「你的学分不够，应该也很需要课后辅导吧？」

小百合老师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

话说回来，为什么连我都得在「满是花朵的教室」里上课呢？

「因为藤岛同学第三学期几乎都请假，成绩也很烂不是？」

「呜……」被老师一针见血地戳破，我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我们将随处弃置的桌椅留下三组，其余全都搬到校舍的楼梯后方；黑板也移到教职员办公室旁的仓库内。据说之前的温室辅导课有用到黑板，但现在只有两名学生所以不需要。

开始上课的那天，我们在周围墙边的柜子上摆满盆花，好让人无法从外面一窥究竟。虽然只有放学后的短短两小时，但却是小百合老师一对一的个别指导。老师明明就是教国文的，感觉上反而比较会教英文和数学。

「以前教的人数更多，现在只要教两个人还真轻松！」老师一副陶醉在回忆中的样子，看来她会帮我们补习有一半是出自个人兴趣。

和彩夏比邻而坐、看着同一份讲义时，不知为什么就会有心痒痒的奇怪感觉。对于彩夏而言，现在的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是个可以坐在她旁边的人吗？

（插图022）

不过——这么说来，在她丧失记忆之前不也是相同的状况吗？

对我而言，彩夏到底是什么人呢？

对彩夏而言，我又是什么人呢？

直到最后还是没有清楚的结论。即使如此—

「藤岛同学，听说你上次小考考得很差啊？」

「藤岛同学的记忆力好像不太好吧？这题老师上次才刚教过……啊，就跟你说不是这样……」

喂喂，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老师和彩夏一起教我念书了？

算了，反正她们两个看起来还挺快乐的。

自从那次以后，彩夏再也不肯主动在「花丸拉面店」出现。虽然多少令人感到寂寞，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明老板也不再叫我带她过来了。

我看还是等彩夏主动想去拉面店时比较好。

我每天都去温室报到，坐在一个努力将自己的行为举止装得和彩夏一模一样的陌生人旁，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而努力念书。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勤勉的一段日子吧。仅管她只是坐在我身边，我们也没有共同的话题；却有一种纯粹愉悦的感觉，就像那被空调吹得摇摇摆摆的花朵一样轻飘飘的。

「由我来教藤岛同学一些有的没有的，感觉好像也很奇怪呢！」

彩夏边说边笑着，随后便开始告诉我不同种的植物有不同的浇水法、不同的修剪方式、温度的控制方法等，甚至连花语都告诉了我。

「这么大一片花圃荒废成这样，该种些什么好呢？选择好多喔！」

对不起，荒废成这样是因为我没有把它照顾好。不过，幸好彩夏没有连园艺的知识都给忘掉。在学校要看到彩夏非伪装出的笑容，也只有待在花圃和温室的时候。

我心里想着：就这样一边参加园艺社活动，一边在课业方面追上其他同学；彩夏是否就能一一拾回我们过去的种种？

当然，这种如同飘在浮云上泡茶的清闲日子不可能持续太久。

﹡

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三，一到了放学时间校内广播立刻响起，扩音器传出女生的声音：

『二年四班藤岛同学，请立刻前来学生会办公室。重复一次，二年四班藤岛同学，请立刻前来学生会办公室。』

整间教室突然骚动了起来——真是一群喜欢大惊小怪的人。

「刚刚那个应该是学生会长吧？」「藤岛，你干了什么好事？」「是不是在电脑教室画色情图片的事被发现了？」

「我早就没在画了！」不对，问题是你们为什么知道！？

「随便啦，你最好赶快过去，听说她生起气来很恐怖。」

「没错没错。还有要记得叫她的时候要加个『小姐』，要叫她熏子小姐。」

「她的嘴唇下有一颗好色痣是她的弱点，遇到危险时记得攻击那儿。」

我连学生会长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班上的同学还教了我一堆唬烂的话，然后将我赶出去走廊上。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学生会找我有什么事呢？

学生会办公室（正式名称是「学生会总务执行部办公室」）位于北校舍三楼，看来是以书柜将房间隔成两半使用。另外一半是学生会监察委员办公室。

「啊，会长现在人在监察委员办公室那边。」

一名正在办公室入口旁影印东西的学生会干部如此说道。稍微偷瞄了一下内部的状况，大桌子上因堆满了广告传单和文具品而杂乱不堪，简直就像野战医院。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监察委员办公室却整理得干干净净，和隔壁办公室的惨状有着天壤之别。当我敲门后，前来帮我开门的是一个戴着眼镜、长得有点像兔子的女生。看她的臂章得知是三年级的，但一眼就看得出她并不是学生会长。因为在另一侧长桌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留长发、眼神凶狠的三年级女生。她那眼神的犀利程度和明老板或第四代又有所不同——比较像是别无选择的急迫样貌。

长发女生先开口了：「你就是二年四班的藤岛同学吗？」

「……啊，是、是的，我就是。因为被叫来……」

戴着眼镜的女生在一旁补充：

「对不起，让你专程跑一趟。因为小熏说一定要请你过来——」

「香阪，请你闭嘴。」学生会长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名叫香阪的三年级女生露出不悦的表情后安静了下来。

熏子……我想起来了。没错，她应该是叫做羽矢野熏子。就在去年的十一月，我刚转学过来不久的时候选上学生会长的。

「你参加了电脑社和园艺社，对吧？」

感觉有点带刺的问法。我纳闷地点了点头，心想：我做过什么会让学生会长生气的事吗？接着由熏子学姊口中说出的话语，让我确信我的不祥预感是对的。

「是吗？下次的学生会全体会议时，这两个社团都预定要废社。」

「不是说过还没确定吗？」香阪学姊插了嘴。

「……废社？这是为什么呢？明明就还有两名社员在。」

「意思就是下次全体会议将要修改规定，一个社团至少要有六名社员。目的就是废掉像你们这种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却还浪费预算的小社团，让一些真正有在运作的社团能有更充足的预算。」

「小熏，好歹也说得婉转一点吧！」

「香阪，请你闭嘴。这原本不就是监察委员先提出的吗？反正——」

「请、请等一下好吗？园艺社还有在活动啊！」

「整个第三学期不都将花圃和花盆弃置不理？把枯萎的花拿去处理的可是学生会喔。」

「啊……」

完全无法反驳。自从发生「ANGEL.FIX」事件之后，彩夏就一直住院，我自己也几乎都没来学校；春假期间也因为处理玫欧的事情，根本就把园艺社的事忘得一乾二净。重新开始社团活动也是这阵子的事情。

「教师办公室内部也有意见，希望将花圃和温室拆除。又没有人使用温室却一直插着电，这样很浪费。」

不，那里是我和彩夏和小百合老师用来补习的地方——差点就说溜了嘴，我马上将嘴给闭上。因为老师是偷偷私下指导我们俩的，这件事可不能公开。

「还有，园艺社应该也需要不少时间做整理吧？虽然全体会议月底才召开，但希望你们从现在就开始清理。」

「不……不能这样吧！？」我不知不觉中向学生会长逼近。「难道说……难道说都没有其他办法吗？不是说还没确定吗？彩夏好不容易才刚回来，正打算和我一起——」

我将激动的声音吞进肚里，就连自己都快要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了。香阪学姊接着我的话说下去：

「就是说嘛，小熏你这样太残忍了！现在根本就还不知道全体会议时会不会通过修改规章的决议耶。」

「香阪，请你闭嘴！」

这句话已经说过三遍了，整整说过三遍了耶！

「不可能不通过的，社长会议时几乎所有人都赞成。」

「社长会议这种东西，根本就是由社员人数多的社团来控制的，大家当然都赞成啊！居然忽视当事者的意见！」

「那也是没办法的呀！这可是总务部为了听取意见所召开的会议，哪有可能连那种填填申请表就能成立的人头社团的意见都听？」

「小熏，你有去探视过规模较小的文化性社团吗？从来没有吧？因为我是监察委员，所以全都有巡视过！花艺社、茶道社、摄影社大概都只有四、五个人而已，但他们都很努力！」

我被当作空气般置之不理，眼睁睁看着两人在眼前吵了起来。这让我感到手足无措，就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熏子学姊忽然发现不对，用手摀住一香阪学姊的嘴巴并尴尬地咳了一声。

「总、总之……废社是已经决定了的，因为觉得到时候才和你们说不太好，今天才会请你过来。修正案是一定会提出的，所以花圃和温室的整理就麻烦你们了！」

熏子学姊话一说完便走出监察委员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关上，我整个人缩了起来。

「啊……这个……对不起喔。」

香阪学姊叹了一口气坐下，顺便也推了张椅子给我。只不过听了一些熏子学姊的言谈而已，我却整个人疲惫到不行，于是不加思索地就坐了下去。

园艺社要废社了？那是我和彩夏的最后一片乐土啊。

「她说的是真的，那的确是监委提出的意见。由于今年希望将社团支出透明化，进行了许多调查，结果竟然冒出许多令人感到奇怪的不明预算。」

原来香阪学姊也是监委的一员，结果这件事被执行部门的负责人拿来大作文章、胡乱要求，难怪都没有人敢前去阻止。

「不……这种事倒是无所谓。」

要有六名社员，才能让社团存续。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为了防止幽灵社员的出现，学生会可能定期巡视并请各社团提出活动报告。」

「只不过是高中社团，何必做到这种程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小熏好像很有决心要做好。」

那叫我们该怎么办是好？今年春天，我们的社团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一名新成员加入。废话，都没有在活动怎么可能有人加入？说不定就连有这社团都不知道。

「更重要的一点是，教师办公室方面对修订规章这件事大表赞同……」

感觉上净是坏消息，一点好消息也没有。

「要废社……吗？」

当天的课后辅导时，我提起了在学生会办公室的谈话内容。彩夏听到这件事差点哭了出来，小百合老师也皱起眉头叹气。

「这件事在教职员会议上也有被讨论过，真的很可惜……」

彩夏紧抓住小百合老师说：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如果废社了，那就没有人能整理花圃和温室了！」

「听说连花圃和温室都要拆除，因为很花钱……」

「怎么这样……我和藤岛同学好不容易才……」

彩夏没有继续说下去，温室内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

由于已经没有心情继续念书了，原本想撒个谎说今天的打工时间比较早必须先走，然后去和尼特族的其中一人商量，说不定就能够想出解决方法。

「藤岛同学，你知道我们学校其实是禁止学生在外打工的吗？」小百合老师露出僵硬的笑容。惨了！原来有这个规定啊？

「啊唔……这……那个……」

「我倒是没关系啦，记得千万不要被生活辅导组的老师发现喔。你在哪里打工？该不会是在市中心吧？电动游乐场或卡拉0K可不行喔！」

「是拉面店。」

在拉面店打工似乎是没关系。老师将便条纸贴在我衬衫胸前的口袋，并用晒衣用的夹子夹紧，随后叮咛一句：「这是今天作业的范围。」

「回家之前都不可以拿下来喔！」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回到家脱制服时就会看到啦！然后就会记得要写作业，不是吗？我高中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做。」

问题是……有够丢脸的，况且我待会儿还会去「花丸拉面店」……但看到小百合老师有如百分百纯天然蜂蜜的笑容，实在很难说不要。

当我拿起书包正要走出温室时，忽然看见彩夏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她是怎么了？

「呃……彩夏要一起来吗？」

「我也可以跟去吗！？」

彩夏兴高采烈地站起来。什么嘛，如果她想去根本不需要我带啊——

不，这应该是做不到的。我回想起刚认识彩夏不久时的自己，就是因为有彩夏陪……就是因为有彩夏带着我去，我才能融入「花丸拉面店」的光芒里。对于独自前去的人而言，那间店实在是太过阳光、太过温暖了点。

「真是的，你们两个真的都那么讨厌念书吗？」

小百合老师半开玩笑地说完后，就和我们一起走出了温室。道别时还在我耳边小声提醒：

「你要尽量多陪陪筱崎同学喔。」

尽量……吗？我想其实彩夏大概只是很想见到明老板和爱丽丝，而并非想和我独处。

不过，只要彩夏能恢复以往的样子，只要能够唤醒她以前的记忆——

﹡

一抵达拉面店，我立刻进入厨房将身上的外套脱下、穿上围裙。这时明老板看到我胸前有东西，纳闷地询问：「那是什么？」

低头一看，我忽然想起口袋内用晒衣夹子夹着的便条纸。

「咦……耶……这、这是作业。因为怕忘记……」

我满脸通红地将便条纸拿掉并塞进口袋。我居然轻易就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真意外。

「你是小学生吗？」明老板一脸无奈。说得真好，那个人真的很像国小的老师。我笑了笑蒙混过去，接着开始准备切葱。

至于彩夏呢，明老板则请她外送到爱丽丝家。她拿着拖盘兴高采烈地走出厨房后门，却过了三十分钟还没回来。出门前曾看到明老板似乎向她交代了什么，说不定是顺便帮爱丽丝吃饭或洗衣服吧？

我站在厨房里，一边喀喀喀地切着高丽菜，一边偷瞄旁边紧盯着热汤的明老板。说不定这个人也是为了彩夏着想，为了能让她能早点恢复记忆，才像之前那样一点一点交代她工作。

「不知道彩夏能不能早点回来当我的店员呢？比起鸣海，她实在是好用一百倍。」

「原来是为了这种理由！」

结果又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好啦，反正我就是迟钝……

即使没了园艺社，只要这间「花丸拉面店」还在……脑海中忽然浮现这种想法，我马上摇了摇头。对彩夏而言，在这里有明老板和爱丽丝；但就算她想起了这件事情，对我的记忆可能依旧埋没在深海里……

所以对我们俩而言，园艺社似乎是不能没有的存在吧？

但是它却即将——消失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将青菜屑压入塑胶密闭容器中，今天的第一位客人就在这时打开店门并探出一颗头——是名令人讶异的顾客。「欢迎光临」明老板露出接待客人的微笑，我则是整个人呆掉，站在她旁边一动也不动。

「啊，对不起，我不是来吃面的客人……」香阪学姊不停挥手，接着将因为店内热气而起雾的眼镜摘下，稍稍擦拭后再戴上。

「啊，藤岛同学，你果然在这儿。」她露出了放心的微笑。

「学……姊？为什么会来？」

「这个嘛……」香阪学姊显得有些忐忑不安，不停地环顾店内。

「你就进来吧！一直站在那儿也不是办法。」

明老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香阪学姊轻轻点了点头后走进店内。

「来吧，算我请的。你有话要和鸣海说吧？坐吧没关系。」

摆在香阪学姊面前的是用前阵子摘的草莓做成的冰淇淋。只要是第一次光顾的年轻客人，明老板一定都会招待他们。

「啊，不、不好意思……」

坐在我面前的香阪学姊，就像是一只躲在巢穴中的兔子般缩成一团。

「藤岛同学，真的很对不起，还跑到你打工的地方来。因、因为……」

「你不如先吃一口看看吧？不然会融化了。」

由于香阪学姊的行为举止非常怪异，所以我只好推荐她尝尝冰淇淋。

「啊……嗯。哇啊……好好吃喔！」

真不愧是明老板的冰淇淋，好像有魔法一样。当她快吃完时，似乎也已经冷静下来了。

「请问有什么事呢？跟刚才说的事有关吗？」

是不是有关园艺社的紧急事件呢？

「是有事想拜托……藤岛同学。」

「拜托我？」

「嗯，说不定这样一来能够拯救园艺社。」

一听到这句话，我立刻将身体靠上柜台：「是、是真的吗！？」

「有个毕业生，以前曾做过监委的学长，是那个叫什么……是穿黑T恤那个帮派的人。」

黑T恤帮派？啊……她说的应该是平阪帮，也就是由第四代领军、率领一群城市米虫们的少年黑道帮派。理所当然的，当中成员可能也会有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如此说来——

「他跟我说曾听过藤岛同学的事，还说你是帮里干部最信赖的人。」

哇啊，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不自觉地用手摀住了脸。

虽然我不是平阪帮的成员，但却曾因为某些缘故而和他们的帮主第四代举酒交杯、结为义兄弟，也因此常被一群比我大很多岁的人以大哥称呼。

「听说只要拜托藤岛同学就能调查任何事情？」

「不不不，那些话其实都是骗人的！」

传言真是恐怖……明老板忽然从旁补了一句：

「也就是说，她是事务所的委托人吧？」

直到此时我才忽然恍悟，看了明老板一眼后将视线转回看似有些惧怕的香阪学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还来不及说话，明老板早已拿起店里的电话：

「……爱丽丝吗？有个委托人喔。我马上让鸣海带她过去，你赶快叫彩夏回来。什么？那种事叫鸣海做就好了。彩夏比较好？废话，我也这么觉得啊！」

原来不论对哪个雇主而言，彩夏都比我好用啊……不对！彩夏要替代我！？

看到挂上电话的明老板侧脸，我终于领悟了。啊啊，原来这人从刚才就想把我赶走，好让彩夏能有机会回来当店员。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啦！

「学姊，我带你上去吧。」

我一边脱下围裙，一边对着香阪学姊说。

「耶？什么上面？那个……」

「总之，你就是有事情需要人帮忙调查，对吧？」

香阪学姊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点了点头。

「那么我有个适合的人选。」

走上拉面店后的紧急逃生梯时，正好和彩夏擦肩而过。哇，彩夏的头发湿湿的，还有洗发精的香味。想说怎么那么久还不回来，原来是在帮爱丽丝洗澡。

「那个……藤岛同学，那个女孩才刚擦过头发而已，请你帮她吹干好不好——」

彩夏和站在我身后的香阪学姊四目相对，两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也懒得解释，所以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啊，嗯，我知道了。」

我真的必须做这些事吗？那家伙很讨厌吹风机，老是在吹头发过程中乱动。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催促香阪学姊赶快爬上逃生梯来到三楼。

第一次造访NEET侦探事务所的人，都会因为终年开放的冷气而不停打哆嗦，接着会因为卧室内三面墙上的机械、萤幕及缆线而心生惧怕，最后会因为看到坐在床铺上的娇小睡衣少女而感到惊讶，香阪学姊也不例外。再看到我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练地从冰箱拿出一罐Dr.Pepper交给爱一丽丝，接着顺手拿起吹风机开始帮她吹头发，大概所有人都会呆站着说不出话。

「呃、嗯……学姊，这家伙就是爱丽丝。是个侦探。」

「我不是普通侦探，是尼特族侦探。端坐在这仅仅十七平方公尺的要塞里，全世界都将在我掌上起舞。鸣海！不要把热风吹到我脸上！彩夏帮我吹头发时都很小心！」

这家伙的要求还真多……还不是因为你一边喝着Dr.Pepper，所以我才很难移动！

「藤岛同学，原来你……你有这种嗜好！？」

香阪学姊好不容易才开口，说出来的竟是这种话。你所谓这种嗜好是哪种嗜好啊？

「原来你的嗜好是帮别人吹头发呀？哇！不是才跟你说过不要把热风吹到我脸上吗！」

「是你自己要转过来看这边的耶！」

我几乎是从身后将爱丽丝抱住并用手将她的头给固定，爱丽丝鼓着腮帮子发出「呜呜」的声音，看见此景的香阪学姊双手掩面说道：

「居然和这么年幼的女孩……」喂！你好像有点误会喔！？

「你就是委托人吧？赶快说出你的委托内容吧。」

当爱丽丝直指着香阪学姊，她还是弄不清楚目前这意外的情况，支支吾吾地好像连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接着从爱丽丝口中说出的话，立刻让学姊的脸色铁青了起来。

「我知道你是M中三年一班的香阪由佳里，身兼学生会监察委员长，并且是羽矢野熏子的国中同学。」

接着就和第一次见到我时一样，爱丽丝将学姊的身高体重、住家地址、电话号码、家族成员等资料一一念出。

「你知道为什么侦探都要特地列举委托人的隐私吗？主要有两个理由，一个是为了展现自身的能力，另一个就是不希望浪费时间听对方说明身家背景。」

香阪学姊开始呈现呆滞状态，整个人瘫在冰冷的地阪上。

「请你简洁地说明委托内容就好。」

「……其实园艺社……本来就是个奇怪的社团。」

香阪学姊开始说明。

「你知道以前有个园艺委员会的存在吗？」

我点点头，过去曾听彩夏提过。

「至于园艺委员为什么废除……虽然这是我入学前的事，但听说发生过一个严重的事件。」

「一个叫羽矢野友彦的高中男生死亡那件事？」

爱丽丝语出惊人，害我差点把吹风机给摔在地上。

死亡事件？

香阪学姊也瞪大眼睛：「你……你也知道这件事？」

「请不要小看尼特族侦探。方才你被监视器拍到时，我就已经确认你的身分，顺便浏览过你近几年来的相关资料了。」

即使亲眼目睹过这种事很多次，我还是只能对这家伙的资料收集能力惊叹不已。咦？她刚才是不是说了羽矢野？

「那就连那人是熏子的亲哥哥这件事也已经……？」

「我知道，请你继续。」

学生会长的哥哥死亡。因为这事件才导致园艺委员会被废除吗？

在谈话继续前，我似乎听见香阪学姊吞了一口口水的声音。

「据说园艺委员会变成不良少年聚集的场所。小熏的哥哥也是园艺委员会的成员，但他有心脏方面的宿疾，也经常请假；偶尔来学校上课，也几乎都和那些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好像被当作跑腿小弟使唤吧。就在一个天气非常冷的日子里，他又被大家逼着去跑腿——结果被人发现倒卧在中庭，虽然送去医院，但却在医院里过世了。」

所以园艺委员会才会被废掉吗？

「听说还有人休学，但事件的来龙去脉却没人知道。总之，委员会就这样没了，原本花圃和温室也要一并打掉的……」

但是……？

到目前为止学校内都还有花朵盛开，这又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园艺社就在那时成立了。」

我关掉吹风机电源，一边呆呆地梳着爱丽丝的头发，一边反复地想着香阪学姊所说的话。园艺社的诞生——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维持花圃和温室的经费也从那时起列入学生会的社团预算，园艺社也直接承接了园艺委员会的工作——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今天。会让小熏想要修改规章的原因就是那笔预算，她认为那种硬被列入预算的支出持续到现在很不合理；当然，这应该多少也受到她哥哥那件事的影响。」

害死他哥哥的园艺委员会——还有园艺社。她大概很恨我们吧？

若只是在乎预算，那只需要删减补助的社团名额就好，应该不至于要废掉整个社团才对。

「只不过当年的园艺委员和学生会成员都已经毕业了，在学校内怎么查都查不到资料。」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东西呢？到底是想知道些什么？」

听到爱丽丝的疑问，香阪学姊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抬起了头来。

「我想知道原因。单就社团经费预算而言，如果没有正当理由，站在监察委员的立场也无法反对修正规章的提案。加上大型社团都赞成，这样下去提案一定会通过的。相反的，万一有正当的理由，我就会想办法阻止小熏，因为……」

香阪学姊将目光转到自己的膝盖上。

「那样的做法真的很奇怪，小熏一定有问题。一旦改了社团规章，一半以上的文化性社团都会消失。但即使社团规模很小，说不定也是某些人的重要依靠。」

我的手啪地一声落到爱丽丝的大腿上。

即使规模很小，也会是某人的——

「……鸣海？」

爱丽丝在我胸口附近回过头，以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望着我。

「……嗯嗯，对不起。没什么事。」

咚，爱丽丝用她的额头将我的胸口顶开，接着回头转向香阪学姊。

「你的委托就只有这些吗？你希望得到的只是资讯而已？」

「……咦？」

香阪学姊抬起头来，她的双眼看似有些湿润。或者只是我自己眼睛湿润的关系吧……

「我是尼特族侦探，死者的代言人。只要你提出委托，就算深入地狱最底层的#悲河（旁字：Cocytus）我也会找出事实，但最后得到的也只是死去的言语。或许那可以安慰仍活在世上的人，不过充其量也只能如此而已。不过……」

爱丽丝冰冷的小手握住我落在她大腿上的手腕。

「这里还有鸣海在。他是侦探助手。」

呼吸哽在喉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静静地看着眼前爱丽丝乌黑的长发。她刚才……说我是什么？

「耳不聪、目不明，愚蠢又神经大条，而且迟钝得无药可救。但他还是有一项专长是我所无法做到的。」

学姊看来已经被爱丽丝的言论唬得一愣一愣，完全听不懂她所说的话；这点我也是一样。爱一丽丝做不到而我却做得到的事？

「令现实在言语的核心上结晶——和侦探从现实中理出一句句言语不同，或者应该说完全相反。那已经连死去的言语都不是——而是『故事』。是现实和幸福和绝望的雏形。」

「爱丽丝，你到底在说什——」

「只有你可能『从现实的层面改变』羽矢野熏子修订规章的举动。我所说的就是这意思。」

爱丽丝并没有回头，只是强而有力地诉说着。

只有我……

「香阪由佳里，无论你以任何方式委托，结果都不会改变。鸣海将为了守护自己所依靠的王国而奋战。但我还是得再问一遍，你希望得到的只是资讯而已？」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在我们和香阪学姊之间只有机器风扇和空调的微微转动声。最后，学姊再次将头抬了起来。

「拜托，请你帮忙。我想要阻止小熏。」

第三卷 第二章

「羽矢野？羽矢野友彦？」

一听到这名字，中年女老师平林忽然面色凝重。

接受香阪学姊委托隔天的放学后，我为了借温室的钥匙而到教职员办公室，刚好那名老师在场，所以就随口问问。她在四年前曾经是园艺委员会的指导老师。

「嗯，嗯，我当然记得他。」

老师将点名簿阖起来后放在桌上，并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好像身体不太好，很少来学校。但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他竟然在委员会内遭到那样的对待。本以为多亏有小百合老师能让他们变乖一点，真的是唷……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咦？这、这个嘛……因为我是园艺社的，之前曾听学姊提过这件事。」

我急忙编了一个谎话。基本上，园艺社里根本没有我所谓认识的学姊存在，但平林老师倒是没有起疑。看来无法再进一步问下去了。当我行过礼打算离开办公室时，隔板的另一侧传来另一名男老师的声音。

「不过啊……虽然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也多亏那件事才能让几个无药可救的人渣休学。并不全然都是坏事啦。」

「老师您也真是的，请不要说些没分寸的话。」

「例如一宫不就让你感到很棘手吗？那家伙就算被警察抓也不奇怪。」

一宫？

这个好像听过许多次的特殊姓氏一直萦绕在我耳边久久不去。当我想起来的时候，早已奔回平林老师的办公桌前了。

「藤岛同学——怎、怎么了吗？」

「一……一宫？是指一宫哲雄学长吗？」

只见一名黑发中掺杂着白发的中年教师一脸尴尬，似乎正是刚才和平林老师说话那位。可能是觉得刚才的对话被人听见不太好，又接着开口试图打圆场。

「原来你认识他呀？嗯，看来那家伙还算小有名气嘛。他就像一只疯狗，遇到什么事情总是先动手再说。成绩也烂得不得了，听说现在还是个无赖。」

一宫哲雄——阿哲学长从我就读的这所高中辍学，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到目前为止，我都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因。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是啊，一宫就是将羽矢野当作跑腿小弟的不良少年之一！」中年教师激动地回答。我却感到一股逐渐冻结的剧烈寒意从脚趾窜起。

「听说因为没找到证据才没被逮捕。既然他主动选择休学，表示心里确实有鬼。羽矢野等于是被这群人给害死的。」

「阿哲学长他……！」

我激动到差点脱口而出，但立刻把话硬吞回去。平林老师和中年教师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我立刻掉头就走，逃离了办公室。

杀死熏子学姊哥哥的人居然是阿哲学长？

因为这样才辍学的？怎么可能η这一定是骗人的！

我没有对彩夏或小百合老师透漏任何一句话，立刻冲出了学校大厅、骑上脚踏车前往「花丸拉面店」。

﹡

爱丽丝当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事件发生后主动休学的有四人，全都是和羽矢野友彦有接触的学生；这是当时的名单。当天确实和被害者有接触的只有第四个人。」

事务所的冷气风口下，爱丽丝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公事化口吻说明，接着交给我一张影印纸。纸上列出了四个男生的姓名和班级，而第四个名字就是一宫哲雄。我一直盯着这个名字。

「阿哲学长他——」

脱口说出这句话，但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我已经打电话请他过来了。」爱丽丝说：「这件事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基本上，尼特族并不会调查彼此的过往。少校、宏仔和第四代说不定也不知情，当然也有可能知情而不提。」

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重点是，阿哲学长居然会欺负一个身体不好的学生叫他去跑腿，而且还害对方死亡？

不可能的！我很想这么说。学长不会是这种人的！

「鸣海。」

即使爱丽丝叫着我的名字，我却一时之间连站都站不起来。

「鸣海！你为什么僵住不动了？就算你像个贝壳似的缩起来也煮不出什么好汤头，还不快去帮我拿罐Dr.Pepper来！？」

我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从冰箱拿出一罐饮料。当我将罐盖打开时，爱丽丝伸出手说：

「给你喝吧。」

「……为什么？我才不要。」

「不要啰唆，快喝。这是上司命令！」

这算哪门子的上司命令啊？但正在昏沉的我受到爱丽丝有如冰钻般地视线压迫，只好勉强喝了一口，感觉比之前那次更难喝了。这家伙居然每天都要喝三、四罐这种东西啊？

「如何？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思绪越来越清楚了？」

「并没有。」

爱丽丝一脸不满的样子，接着将摆在旁边桌上剩下的饮料一口气喝掉。

「你再帮我拿个三罐过来。」

爱丽丝有如向我示威一般，接连将三罐总容量达1.4公升的Dr.Pepper喝光。接着就说：

「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好了，让你脑筋清醒点。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向委托人香阪由佳里收取费用吗？」

「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

不说还真的差点忘记，她的确没有向香阪学姊提到过任何调查费用的事。

「为什么？」

「第一，香阪由佳里没有付款能力，她只不过是个高中生。第二，这也是你的委托不是吗？即将被夺去的是你的堡垒吧？」

「话是没错……」

「第三，你有付款能力。前几天不是才刚发薪水给你？」

此时爱丽丝开口要求的调查费还真是高得吓人。原来这家伙平时就诈取这么高额的酬劳啊！还是说只是我不知道行情？说不定请侦探都是这么昂贵的。不过前几天确实刚领薪水，也还不至于付不起这笔钱。

「你自己不也很希望解开这件事的谜团吗？」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揭穿阿哲学长的……」

揭穿学长的犯罪事实。真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鸣海，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侦探是死者的代言人，所以我的所作所为可能会伤到还活着的人，也或许会使死者受到侮辱；最后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些无意义的慰藉，或徒然挽回名誉罢了。但我还是得——」

「你怎么还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忍不住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爱丽丝的谈话。如同以往，连自己都根本不晓得这股怒气到底是针对谁的，只是觉得无法继续听爱丽丝以那种冷淡超然的语气说话。

就在这时，我看到坐在床铺上的娇小尼特族侦探那大大的双眼似乎开始泛红。

「原来如此！在你眼里我看起来那么毫不在意是吗！？还真感谢你的指教！」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没错，爱丽丝早在我认识阿哲学长之前就和他是朋友了。

怎么可能觉得无所谓呢？因为，爱丽丝从刚才开始就连一次——

都没提过阿哲学长的名字。

「那、那个……爱丽丝，对不——」

「吵死了，笨蛋！」四个空罐向我飞来。「反正我在你眼里看起来就是那样！我根本无所谓，你又何必道歉！？」

金属声响在我周围散落一地。爱丽丝直挺挺地站在床铺上，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你还不赶快收拾！不受任何事物影响的尼特族侦探，正要以她那足以穿透事实的光纤眼，将伙伴的过去穿得千疮百孔！」

「我也要——」

「现在没有任何事是你可以帮上忙的。这点倒是一如往常。」

爱丽丝气愤地转向萤幕那边。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只好将伸向爱丽丝臂膀的手收了回来。

侦探助手不就该在这种时候——从旁支援吗？

我到底在做什么？就算对爱丽丝生气，根本也无济于事。

阿哲学长没多久就到了。枕边的门铃响起，爱丽丝亮起蓝灯表示回应，大门立刻开启。

「原来鸣海也在喔？」

阿哲学长依旧只穿着一件T恤，走到寝室入口瞄了我和爱丽丝一眼后小声念了一句。

「重点就只有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件事吗？」

爱丽丝安静地点头。真是稀奇，这家伙居然会闭着嘴巴表示意见。

「是喔？那……我就没啥好说的。」

没啥好说？

「完全不辩解吗？」

「辩解什么？你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

「羽矢野友彦，遭你以不人道的对待而导致心脏病发死亡——有人证实过。也就是说，你全都承认了吗？」

「反正我就是休学了，不行吗？就算没发生那件事也不会继续念了。只是提早两、三个月离开学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站起来想质问学长，若不是爱丽丝拉住我的手腕，可能早就冲向前理论了。

「是吗？那我想听听看事件发生当时的详情。」

「我拒绝。」

这句话就像一记足以将人下巴打到粉碎的勾拳，直接将爱丽丝的话打住。

「关于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少在那儿挖东挖西的。」

「意思是没有协助调查的意愿？即使是我的要求也一样？」

「不只不协助调查，你要是敢叫鸣海私下打探消息——」

阿哲学长话才说完一半，随即将双手插入口袋中怒视着我。感觉光是被他瞪一眼，全身就好像要被压扁似的。

怎么回事？这人真的是阿哲学长吗？

「我会毫不犹豫地揍扁你！」

阿哲学长撂下的狠话，直接落在我脚下的地面上。

这真是阿哲学长？真的是那个超爱赌博的无赖？那个对于一些小事都以玩笑带过，关键时候又经常在背后扶我一把的那个人？

他居然会欺负身体孱弱的人，还导致对方死亡？

骗人，一定是骗人的！

垂头丧气的我忽然听到大门被关起的声音。惊觉不对、马上将头抬起，结果阿哲学长早已消失无踪。

「学长！」

我急忙追了出去，跳到走廊上。即使飞奔下紧急逃生梯，也已经追赶不上了。以往大伙儿以温情接纳我、摆放着大铁桶和倒过来的啤酒箱以及木台子的聚集场所，此刻却弥漫着令人无法想象现在是五月的寒气。

我坐在紧急逃生梯的第二阶上。

「藤岛同学……？」

听到某人的声音而缓缓抬起头来，原来是彩夏从厨房后门探出头来。

「啊……你来了啊……」我不想让彩夏看到我沮丧的表情，因而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藤岛同学说要去借钥匙，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所以我想说是不是来这边了。」

「……对不起。」

对，想起来了。由于被教职员办公室内老师们的谈话内容吓到，我直接就冲出了学校。

「到底是怎么了？那位叫阿哲哥的人刚才一脸愤怒地走掉了。」

「……嗯嗯。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而且这件事也未必和彩夏完全无关。

愚笨到无药可救的我在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学到一件事，就是一个人窝在角落苦恼也是白费力气。

我之所以要保卫园艺社，就是为了找回和彩夏共度的那个冬天。

但我不可能直接这么说。到底该先说些什么好呢？苦恼许久后我终于开口：

「……你知道园艺委员会的事吗？」

彩夏摇头。是不知道吗？还是只是沉没在失去的记忆泥沼里？

那就从这件事开始说起好了。

过去学校曾有个归校方管理的园艺委员会……后来因为发生死亡事件而被废除……而阿哲学长与那件事有关……园艺委员会明明已经废除了，它的工作内容却由学生会完全承接，进而诞生了园艺社。

园艺社是我和彩夏互相扶持的地方——而它也即将消失了。

彩夏就像是在听一部完全不想看的电影简介般，只是对我所言频频点头回应。每当我说出一个单字，体温似乎就流失了一点。

「那么藤岛同学打算——」彩夏轻咬着嘴唇。「想办法保住园艺社？」

当我点头回应时，彩夏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落寞。

「因为它是我和藤岛同学过去一起经营的……社团吗？」

「什么……？」

虽然彩夏说得没有错，但她为什么现在要问这些呢？

「就因为这种事和阿哲哥吵架吗？」

「什么叫做『就因为』？这可是代表我们无处可去了耶……」

对我们而言很重要的地方，一段缘分开始的地方。我实在不大会说明。

忽然想起一直放在口袋里的臂章。不知道将它拿给彩夏是否能帮助她恢复些记忆？但反过来说，那枚臂章与我和彩夏之间的一切太过紧密相连，一想到如果拿给她还发生不了任何作用，就觉得很恐惧。

就在彩夏正打算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一个黑影伸到了我的脚下。我抬起头，发现在两栋大楼的入口处有两个人影。

「刚才爱丽丝打给我，我也和阿哲通过电话了。」

宏哥轻快地走近我身边并坐在大铁桶上，紧接着少校也跟着走到我身旁并将背包放下。他瞄了彩夏一眼后又转回来看我。

「刚刚好，和藤岛中将说一件事。请你回去转告爱丽丝好吗？」

「转告……什么事？」

「关于这次的事件，我们将不会协助爱丽丝。」

我一脸茫然地望着少校。不会协助？

宏哥补充一句：「若想要调查阿哲，我们是不会帮忙的。」「阿哲说不想让别人调查自己的事，我们打算尊重他的意愿。」

「就算是爱丽丝的要求也一样吗？」

「是的。不过还是有些难以启齿……拜托鸣海小弟转告她吧。」

「难道阿哲学长比爱丽丝重要吗？」

话说出来后才发觉自己的问题有多么愚蠢。宏哥只是淡淡地微笑。

「不是这个问题。虽然我们可能会损失一个客户，但总比失去伙伴来得好，只是这样罢了。」

伙伴。说得也是，这并不是用朋友两个字就能形容的关系。既然如此——

「那你们自己去和爱丽丝说不就好了！？」

这番冷言冷语就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宏哥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接着站在一旁的少校叹了一口气：

「……说得也是。很抱歉，还请你帮这种鸟事。」

拿起行李的少校正走过我身旁时，厨房后门猛然打开了。

「请、请你们等一下！」

少校一脸讶异地回头看着冲出外面来的彩夏。我自己可能也是相同的表情吧，因为回过头来的彩夏皱着眉头看着我。

「藤岛同学，这样真的太过分了！因为——」

「……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自己对少校和宏哥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但为什么彩夏要生气呢？

「被当面说这种话，爱丽丝一定也会难过的呀！她明明只是个小女孩，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呢！？藤岛同学只要转告她就好了啊！」

她还真以为爱丽丝只是个小女孩吗？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还插什么嘴啊！我差点就顺着自己的情绪回嘴，但还是让想说的话冻结在舌尖。

有时候差一点就会忘记。爱丽丝当然只是个——或许不只是——但她毕竟是个娇小的女生。彩夏说得没错。即便是让少校和宏哥当着爱丽丝的面拒绝协助调查，这又对谁有好处呢？

彩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之后，一脸惨白地往厨房里退。

「……啊……啊，对、对不起！我明明什么都不懂还……」

「没关系……」

我急忙站了起来，紧咬着嘴唇、指尖用力抓着自己的大腿。

「对不起，是我不对。很抱歉，少校。」

我无法看着对方的脸，只好低头直视着少校的军鞋。

「……我会转告她的。」

「别这样……我们才真的觉得抱歉。」

宏哥也低着头回应：「抱歉，竟拜托鸣海小弟做你不该做的事。」

我心里想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以往不管发生多么严重的事情，只要在这条小巷里就可以听到欢笑声不断。

「没错，就像鸣海小弟所说的，这次我们选择了阿哲而不是爱丽丝。」

「你们都这么相信阿哲学长吗？」

对于我的疑问，少校和宏哥互望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也认为阿哲不可能欺负别人并害死对方，是吗？」宏哥以试探的语气回问，我则是虚弱地点头回应。

「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宏哥简洁有力的回答让我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们都是尼特族，眼中只有现在。以前的阿哲是什么样的人，根本就不关我们的事。我只相信现在的阿哲绝不会是那种人。」

宏哥看了少校一眼。

「就算阿哲哥现在因为杀人未遂而正在潜逃，我也会全力掩护他。如果阿哲哥正打算要杀人，我也会尽全力阻止他。这才叫做同袍。」

同袍。伙伴。

那爱丽丝对这两个人而言又是什么呢？

但我有预感，那是不能说出口的疑问——我开口说话，但吐露出来的却是其他的感想。

「……既然如此，那我选择爱丽丝而不是阿哲学长。」

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伙伴，是无法以言词说明的——

爱丽丝是侦探，而我是侦探助手。

「我知道。」

宏哥点头回应。他的脸上露出些许哀愁，就像是一朵尚未绽放的百合花。

「但这并非和她敌对的意思。请你转告爱丽丝，除了调查阿哲哥的过去，其他的事请她不用客气直接和我说。」

少校话一说完，立刻背对我挥手道别，和宏哥两人一同走出两栋大楼问的巷口。

不能说是我站在爱丽丝这一方吧？当两人的背影远去后，我忽然想到——其实是爱丽丝在帮助我才对。只要我立刻撤回委托，那么爱丽丝也就不需要再去挖掘死者的话语，也不用担心可能会伤害到阿哲学长了。

但是……

我抬起头来，正好和紧抓着厨房后门、露出一副不安表情的彩夏四目交会。

对我而言，也有不得不保护的东西。即使彩夏早已忘记那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即使那是只存在于我心中的景象。

﹡

从第二天开始，侦探助手工作繁忙时我就会请彩夏帮我到「花丸拉面店」代班。

「彩夏果然比你好用一万倍。」

这和明老板原本的预想一致。感觉上我失业的机会似乎又变大了，但无所谓。

「如果明老板不排斥用我……」

虽然彩夏态度委婉，但还是接受了代班的请求。

彩夏似乎也很期待能和爱丽丝与明老板碰面。说不定就因为经常在那儿帮忙，真的能让她想起「花丸拉面店」。我简单地将园艺社的工作完成后，一边目送彩夏离开，一边想着这件事。

但也有许多事物是放着不管就会逐渐失去的，所以我才不能停下来。

当天我先去了趟学生会监察委员办公室。

「藤岛同学？你查到什么消息了吗？」

香阪学姊独自一人留在阴暗无人的监察委员办公室，桌上堆满过去学生会开全体会议时发的小册子，旁边还有一台旧型的文字处理机，萤幕正凄凉地闪烁着。隔着书柜听到隔壁总务办公室的吵杂声，更是突显这里的凄凉。

「……请问监委就只有学姊一个人而已吗？」

「没有啦。总共有五个人，但是除了我以外都对这工作没什么兴趣。」

怪不得会让熏子学姊这样任意妄为。

「对了，你不是说过之前担任监委的学长中，有一位是平阪帮的成员？啊，平阪帮就是那个穿黑T恤的帮派。」

「咦？啊，嗯。比我大一届的宫部学长。」

「这个人应该知道园艺委员会还存在时的事情，对吧？」

学姊点头回应。我拜托香阪学姊帮我引见那位宫部学长，由于问题有点棘手，就算突然跑去约见对方，大概也难以把话说清楚。

当我道过谢，正打算离开监委办公室时，香版学姊把我叫住。

「怎么了？」我回头询问。

「呃……那个……」

学姊坐在文字处理机前不停搓着双手。

「对不起，委托了一件奇怪的案件。为了我们家的孩子，给你带来不少麻烦。」

「我、我们家的孩子？」

「啊，那个……」香阪学姊用手不停搧着涨红的脸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现在有几个即将面临废社的小型文化性社团，有很多是在我一年级的时候申请成立、由我负责监察的，所以感觉就像是自己家的小孩。」

原来如此。这个人也是那种独自一人将辛酸事往肚里吞的类型。

「有很多人误会，以为监委就是专门废除社团的。」

我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开，其实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事实上，废社的后续作业的确是由我们负责，所以过去也曾有学长说我们的工作就是废除社团。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总务部的权力很大，所以我认为保护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弱小社团也是监委的工作。」

我无法直视着香阪学姊的脸。

「所以这原本应该是我自己要想办法解决的事情。对不起。」

我急忙摇头。

「我并不只是因为受到委托才帮忙的。如果园艺社消失了，我也会很头大。学姊，请你不要太在意。爱丽丝也是为了自己才接受委托的，她很怕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人遭遇不幸。」

「那个叫爱丽丝的女孩——」

香阪学姊欲言又止，皱着眉头仰望半空中。

「——是个很奇妙的女孩，对吧？」

感觉上她为了找到贴切的形容词而深思许久，看来还是找不到。其实差不多也就是那样吧。

「不知道她几岁了？大概十一或十二岁左右吧？为什么要窝在那种地方当侦探呢？她真的是茧居的尼特族吗？不知道她的双亲现在在做什么？」

「这……啊……那个……」

学姊第一次见到爱丽丝时没有间她这些问题，原来是打算事后再问我吗？可惜的是，对于以上的问题我也没有任何解答。

「关于这些事，我一项都不知道。」

香阪学姊以高举双手喊万岁的姿势表达她的惊讶，这些地方倒是满像彩夏的。

「你都不知道吗？这……怎么可能呢？明明看你们很熟啊，不知道也太奇怪了吧？」

真有这么奇怪吗？不说没感觉，说了倒是觉得好像真的满奇怪的。感觉我们很熟？被其他人这样看待，心情还真是复杂。其实我也不是因为喜欢而帮忙照顾她的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做呢？竟然还帮女生梳头发……」

「嗯——这个嘛……因为我是侦探助手的关系？」

糟糕，说到连自己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侦探助手必须帮老板整理头发！？

「与其说你是她的助手，不如说你更像是她的家人吧？」

「喔不……不不不不！」

我已经被香阪学姊问到毫无招架之力，要不是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否则搞不好会说出一堆奇怪的话来。

香阪学姊脸上突然掠过一丝紧张，我回头望去，原来是熏子学姊站在门外。

「你在做什么？你应该已经没事要找监委了吧？」

我低头不回应熏子学姊的问题，原本打算直接走出办公室的，但听到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藤岛同学请你等一下！小熏，你听我说——」

熏子学姊和回过头的我同时看着香阪学姊的脸，香阪学姊将文字处理机盖了起来，并用诚恳的语气说：

「其实我正在请藤岛同学调查……关于小熏哥哥那件事。」

站在我身旁的熏子学姊瞪大了双眼。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园艺社就是在发生那件事之后才成立的，预算也是在那时候决定的，所以两件事应该有所关联——」

「根本没有调查的必要！」

熏子学姊的手指深深陷进交抱的双臂中，一边摇头。

「不要做无谓的事好吗？」

「还不见得是无谓的事啊！」

香阪学姊一步步走近，我从她眼睛里看到泪珠即将落下的预兆。

「小熏，那时候你不也从警察口中听到很多消息吗？可以的话，请你告诉藤岛同学——」

「给我出去！」

熏子学姊突然一把抓起我的制服胸襟，接着转身将我拖到走廊上。

「你也不要再插手这些无意义的事了！二十五号就是全体会议，请你在那天以前将园艺社给整顿好！」

砰地一声，熏子学姊将我用力推出门外，并将监委办公室的门给锁了起来，目的就是阻隔我的视线。门的另一边再度传来两人激烈争执的声音。

我退到窗户边，静静地等待被熏子学姊用力推一把的疼痛消失。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死者的代言人吗？不论在坟墓上或坟墓下都被讨厌。爱丽丝过去到底重复了多少遍这种事，又被怒骂过多少次了呢？

我想熏子学姊绝对不会和我谈她哥哥的事。虽说若能听到一些消息可能让案情有所进展，但因某人不在世上而留下的伤痛却永远无法痊愈。我自己最明白其中的道理，因为即使那某人已经回来了，伤痛却到现在还无法痊愈。

学生会全体会议将在这个月的二十五号召开，再过两周多一点，我和彩夏互相扶持的地方就要被铲平了。实在无法在这种时候停下脚步。

才刚走出校门口，我的手机就响起「COLORADOBULLDOG」的铃声。我将脚踏车架在校门边，接着拿出手机来。

『鸣海吗？今天你就不要过来，先去——』

「嗯，我现在正要去平阪帮那儿。」

爱丽丝一时之间无言以对，真是难得。

『……最近的你勤奋得令人感到有些恶心，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不成你害怕不仅拉面店的工作，就连侦探助手的职务都会被彩夏抢走吗？』

你干嘛说我恶心啦……！

「是爱丽丝自己说这件案子也是我自己的案子，不是吗？」

『话是没错，我也感到高兴。没问题的，你就放心吧。虽然彩夏处理小事情时比你要细心个一亿倍，可惜她没有配合搞笑演出的资质，因此无法胜任助手的工作。』

「原来助手的工作就是陪老板吐槽搞笑啊……？」

『你以为不是吗？』

不，我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我又详细地调查过那四个辍学生的个人资料，份量还不少，所以我直接寄到平阪帮的电子信箱了。』

「……其中也有阿哲学长的资料吗？」

『当然。』

「我真的可以看那些资料吗？那些都是学长的隐私……」

『听你这么说，好像除了阿哲以外的资料就可以随意乱看没关系？』

「耶……啊……不是啦……」

那些的确也是他人的隐私没错。话说回来，我在爱丽丝身边也经常看到陌生人的隐私被大剌刺地公开出来，只不过在这次的案件中，被公开的刚好是阿哲学长罢了。现在才想到这点也实在太晚了。

『只要你有信心在所有事件落幕后，还能跟大家一起在月光下把酒言欢，也可以和阿哲如同往日般谈笑风生，那你就看吧。』

在所有事件落幕时——

往目的时光真的还会回来吗？

「……爱丽丝有那种自信吗？」

『当然有。若是没有，就无法担任尼特族侦探了。知亦即死，搜寻引擎所吐出的每一个档案，都是我的尸骸。』

我有点后悔在电话中跟爱丽丝讨论这种话题，因为看不见她的表情。那到底是平常的随口胡说，或者只是以花言巧语掩饰的沉重悲伤？

现在——到底是哪一种呢？

「喂，爱丽丝。」

『嗯？』

「我真的没问题的。只有我——」

我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不会离开，也不会因为得知残忍的事实而讨厌爱丽丝的。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顿时间，手机听筒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

嗄？奇怪？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原以为爱丽丝会因为坚持调查、结果连尼特族的伙伴们都疏远她而心情低落，才想说要用我的方式安慰她的。

『你、你……』

终于听见爱丽丝异常高分贝的声音。

『你突然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由于对方声音之尖锐，我不得不将话筒稍微拿离耳朵远一些。

『你给我好好搞清楚状况行不行？我、我怎样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待在我身旁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你是我的助手耶！』

「那个……对不起。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慌张呢？」

『我并没有慌张！别光在那儿说些有的没有的，还不赶快去人家的事务所？动作再慢，那群机械白痴组员就会乱动电脑，像黑山羊一样把我的电子邮件吃光光了！』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我盯着沉默下来的手机好一阵子，并将它在手掌上翻来覆去。那家伙是怎么搞的？

我一边纳闷地歪着头，一边将手机收进口袋中，随即骑着脚踏车离去。

﹡

道路有如大动脉般从大车站延伸而出，稍微爬上位于最左端、紧连着电视台的斜坡，接着左转进入一条小巷后，就会看见一栋破烂大楼，这里的三楼和四楼就是平阪帮的事务所。

我身为和当家第四代举杯结义的兄弟，所以也对这少年黑道帮派成立的经过有些了解。第四代从关西的老家离家出走来到东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认识阿哲学长和宏哥更早以前，第四代曾与一名年龄相仿的男子处得不错。当时两人在这座城市里打遍天下无敌手——平阪帮的一名大老级干部兴奋地对我述说，在血气方刚的混混之间曾流传着「四大天王」这种令当事人感到很丢脸的称号。硕果仅存的两大天王其中之一就是阿哲学长，最后一位——也是最强的一位，似乎是曾在哪里听说过的拉面店老板，不过这大概是我听错了吧。为什么这种人都特别喜欢排序、称号或是最强之类的头衔？

总而言之，第四代和他的好哥儿们在转眼间就将整座城市里的无赖整合起来了。第四代的老家是经商的，尽管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但他其实是一个想法非常有建设性的人；使用暴力也是为了指挥他人。他很清楚：只要给予达到一定数量的人一个方向，就有可能产生经济效益。

就这样，一个集结不良少年的帮派便诞生了。借着定期吸收遭学校淘汰、沦落街头的尼特族而成长，如今已成为一股连真正的黑道帮派也忽视不得的势力——据说是这样。

曾经为帮派奠定基石的另一名男子，也是第四代的莫逆之交——却在不久之后消失无踪，真正的理由不清楚，如今也只剩下姓氏还留在帮派的招牌上。

贴在大楼一楼信箱的名牌上写着「平阪」两个字，我仔细端详和日本古代望族「平氏」家纹一模一样的平阪帮代纹，也就是燕尾蝶纹……会让我想起这么多冗长的过去，其实只是因为等了半天电梯还不下来。这东西难不成又坏了？

真是拿它没办法，看来还是走紧急逃生梯好了。当我正想绕到外面时，恰巧在大街上遇到了身穿黑T恤的男子。

「喔？找我们有什么——哦，这不是M中的制服吗？」

那个男子顶着一颗刺猬头，头发颜色漂得很夸张，是个在平阪帮内不常见到的类型。

「啊？你该不会就是藤岛吧？」

突然被这么一说，我惊讶地点点头。

「啊啊，嗯，小由她有打电话给我。然后壮大哥就突然叫我过去，还以为怎么了呢。」

小由——是指香扳学姊吗？也就是说……

「请问……你是担任过监委的宫部学长吗？」

之前听香阪学姊说过，他虽然曾在学生会担任职务，却因为没考上大学而沦为尼特族。原本完全无法想象他的模样，本人原来长得这个样子啊？

「对对对对！真有你的，原来真的是我们学校的二年级呀？居然能和壮大哥称兄道弟，你不错嘛！」

我一边爬楼梯，一边听宫部学长讲话，看来他才刚加入帮派没多久，对我的认识也仅止于传言而已。怪不得会让香阪学姊听到不实的消息。

「小由她……监委做得怎样？没有被羽矢野欺负吧？我还没毕业时，她就几乎将监委的工作全交给小由独自去做了，该不会到现在都还是她一个人在扛所有责任吧？」

「这、这个嘛……她好像还过得去的样子……」

由于宫部学长的预测全都是事实，这也让我感到有点心痛。

「是吗？那就好。那女孩是那种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还一直为别人操心，最后搞到连自己也动弹不得的类型。」

现在的状况正如学长所说。

「所以你现在正在调查有关园艺委员会的事，对吧？那女孩真是劳碌命。」

我对宫部学长的轻率态度也感到有些不安。好不容易终于爬到四楼，我跟着学长走进了阴森森的铁门。

「各位早啊！」学长轻浮地打了声招呼。

当时事务所里大约聚集五、六名左右的黑T恤男。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左右两张面对面的沙发上坐得满满的。每次来大概都有这么多人在待命，到底是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或是只是太闲了？

虽然看到第四代的贴身保镖之一的电线杆（身高两公尺），但重点是他们的老大并没有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前。

「喔，大哥，您辛苦了！」

「您辛苦了！」

一群人完全不理会宫部学长的招呼，却全员起立向我鞠躬致意。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啊？每次都这样……宫部学长露出吃惊的表情，感觉就像自己原先搬运的货物忽然间全都变成一条条毒蛇一样。

「这、这个嘛……」

我想不出该回答些什么，只好将目光从宫部学长转移到电线杆身上。

「第四代今天有来吗？」

「壮大哥目前正外出。」

「啊，对了，大哥，刚才电脑一直哔哔叫，所以我就用大哥教我的方式，连敲电源钮十六下，让它闭上嘴巴！」

我才没有这样教过你！我是叫你当电脑还在跑的时候不要去碰电源钮！我想那大概是爱丽丝寄来的电子邮件，不知道内容是否还完整……？

我被请到从办公桌旁大门走进去的书房。

房间被当作休息室和仓库使用，所以满是灰尘；每来一次就感觉收藏物品的纸箱又变多了。本来很想帮他们重新整理过，无奈我并不是帮派成员。

平阪帮的电脑就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还好爱丽丝寄的电子邮件没有损毁，我赶紧将附加档案列印出来。除了阿哲学长的资料外，其他人的资料内容都稍微浏览过。没有一个人现在还住在老家，所以无住址可查。爱丽丝在资料上还补充说明，希望第四代能帮忙调查。

「喔，大哥，这些名单里的人是谁啊？接下来要给他们颜色瞧瞧的人吗？」

「哇啊！请不要看内容！」

我急忙从电线杆手中将资料抢了过来。

「……对、对不起！」

电线杆因为受到惊吓而低头沮丧。我将一些尚未更新的软体更新后，顺便也将其他邮件检查一遍。

「原来是藤岛在管理我们的电脑喔？」宫部学长从背后看着我的动作。

「喂，宫部！你这臭家伙别直呼大哥的姓名！」

「耶？啊，是……抱歉。」

「那……那个，请不用太在意没关系。」

其实我很想早一点听宫部学长说明，但电线杆不知为什么一直留在书房内，害得我实在很难开口。

「听说你比阿哲学长小一届？」

「对，所以应该比藤岛大两届吧。」

「喂，宫部！不是叫你别再随便回嘴了吗？大哥，很抱歉，我们的教育真失败。」

电线杆，拜托你不要再插嘴了好吗？

「那件事应该发生在冬天吧？」

「就十二月啊……呃，发生在十二月，大概四年前吧。」宫部学长对着电线杆礼貌地又说了一次。

「大哥，听说是四年前的十二月。」电线杆对着我复诵了一遍。

「请问事件发生当时，宫部学长人在学校吗？听说那是放学后五点左右的事。」

「不在，我已经回家了。」学长又对着电线杆回答。

电线杆：「听说他那时已经回家了，大哥。」

「那么……也就是说，关于事件的内容你都毫不知情，是吗？」

「后来有听人说过，知道一些。」

「他说他知道一些，大哥。」

拜托！电线杆，你可不可以闭上你的嘴巴啊？

遭受莫名其妙的敬语攻势搅局，但也总算问出一些情报，事件的概况大概就是……在寒假前一个外面下着大雪的星期三，时间大约是下午五点半左右，羽失野友彦被人发现倒卧在进入M中校门右侧不远处的围墙边，周围留有吐血的痕迹。虽然被害人当时立刻就被送往医院急救，还是在当天晚上因急性心脏衰竭而死亡。

当时发现异状并叫来救护车的是一群常聚在园艺委员会的不良少年，其中还包括不属于园艺委员会的一宫哲雄。根据当事者们的证词，当时他们以身为第一时间发现者的一宫哲雄为首，以「锻炼身体」的名义要求体弱多病的羽失野友彦上半身脱光跑步去买东西，还以其他方式反复凌虐被害人。

当宫部学长说到这部分时，电线杆比我还快一步冲向前将学长的衣领抓起。

「阿哲大哥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宫部学长的脚尖被抬离地大约两公分左右。看到学长被掐住脖子不能呼吸、双脚不停挣扎，我赶紧上前阻止。

「拜、拜托不要这样！」

电线杆发出啧的一声，一副不甘愿的样子将宫部学长摔到床上。

「但、但是……是阿哲学长自己那样说的耶……」

宫部学长边咳嗽边辩解。

说得没错。我的心情顿时陷入了谷底，再次坐到椅子上。是阿哲学长自己承认的……

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又不想被人调查呢？

「不过，他倒是一直到最后都没被警察抓走。」

即使是警察也无法证明他确实犯罪。仅管如此，传闻虐待同学的学生们还是都休学了；园艺委员会也因此遭到肃清的命运。

若还有什么秘密是阿哲学长不想让人知道的，那应该是——

难不成真是犯罪吗？怎么可能？或者并非虐待致死，而是基于某种原因直接导致羽矢野友彦死亡，他为了隐瞒事实才这么做的？

我用手摀住嘴，硬是将那可怕的幻想给吞了进去。就算现在想象这种事情也无济于事。再者，现在还有许多必须厘清的疑点。

我想办法将电线杆赶出书房，接着便切入了正题。

「然后因为某种原因而成立了……园艺社，对吧？」

宫部学长点头回答：

「我当时也还只是个菜鸟监察委员，所以并不清楚总务执行部是如何决定这件事的。只不过，原本由学校全额负担的委员会支出全都变成由学生会支出，还突然成立了一个完整继承园艺委员会的新社团。我想这多少会影响到其他社团的预算，所以当时应该有不小的反弹才对。最后应该是某个学生会高层人士强行说服了教职员办公室里的人吧？」

「这种事办得到吗？」

「就是成功了嘛，这也没办法。我也曾经问过监察委员长同样的问题。其实只是老师们希望对外能有所交代罢了，万一真要处理掉花圃或是温室反而更麻烦。所以只要学生会方面提出申请，说要成立新的社团接手，他们也不能不说0K呀。毕竟引起问题的学生们都已经休学了。」

不管怎么说，这肯定是一个具有超强行动力的学生会领导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话说回来，该不会是那位监察委员长做的吧？」

问得太详细了。

「啊——那倒是有可能，他好像和那群不良园艺委员感情不错。听说园艺社刚成立时，他也是创社社员之一。记得那个人很喜欢让老师感到沮丧……不过他最后也休学了。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他好像都没去上过课的样子。」

园艺社的创社社员？

这么说——几乎可以确定都是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嘛？

「那、那个人的名字是？」

「咦？啊啊，嗯……皆川学长……全名好像是皆川宪吾吧？可是我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喔？」

「啊，没关系。我只要知道名字就好了。」剩下的就交给爱丽丝去查就好了。

我向学长道谢后飞奔出事务所，刚好遇到正走上楼的第四代。他身后站着一名有如一道墙的保镖——石头男。

「大哥，您辛苦了！」

「你找宫部要做的事已经搞定了？」

「啊，是、是的！真是非常感谢。」

「你最近老是四处跑来跑去的？」

「大哥身为尼特族，倒是意外认真的样子。」石头男补充。是说我并不是尼特族……

「没有啦，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知道，这并不是在称赞你，而且你大多都徒劳无功，是吧？煞有其事地四处跑来跑去，然后因为这样而感到满足。真是浪费时间的典型笨蛋。」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爽，但第四代说的却是事实，完全无法反驳。

「宫部他根本不是当事人，干嘛还特地来听这种人的说词？你直接去问阿哲不就好了？」

「但是，那样的话——」

这人怎么会说这种话呢？第四代明明就知道，是阿哲学长自己说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那是阿哲自己的想法吧？跟你有啥关系？如果真有这个必要——」

第四代向我走近一步，并以手指用力抵住我的胸口。感觉就像是一根尖锐的冰柱。

「——即使揍他一拳也应该问到底。」

我无法做任何回应。第四代可以说这种话，那是因为他和阿哲学长一样强。但我并没有那样的力量。

「谁说要你打架打赢他的？我是说揍他一拳就好。」

「……有什么差别吗？」

「如果你分不清楚差别在哪里，那就代表你是个笨蛋。你就跟笨蛋一样四处奔波吧！」

（插图052）

「我还是那样就好了。请问………你能找到除了阿哲学长以外的辍学生吗？似乎所有人都离家出走，根本不知道人在哪里。名单就在电脑里。」

「我尽量。」

「很抱歉，那就麻烦你了。」

当我正打算走下楼梯时：

「喂，园艺社的！你等一下。」

第四代先将石头男推进事务所，接着扔了某样东西给我，接到时才发现原来是一条三角形的布巾。忘记那是在什么时候了，总之上面有着跟送给彩夏那条差不多的刺绣。我完全摸不着头绪，看了看那条大概是第四代亲手绣的布巾又看了看第四代的脸。

「也给你一条，记得绑在头上。这样就能治笨蛋病了。」

「那还真是感谢你啊！」

难不成这真是为了取笑我而熬夜绣好的吗？对于他的好意，我感动到流泪。

﹡

我到的时候拉面店差不多正要开门，开启一半的铁卷门另一边可以看到明老板的背影，她正晃着马尾擦拭柜台桌面。

「喔，来得正好。彩夏她应该还在爱丽丝那里，你去帮我跟她说差不多该开店了。最近客人多了不少，一个人做实在太累了！」

明老板这么对我说，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明白——」耶？等等喔！「那个……我应该也是店员吧？」

「啥？您哪位啊？我们店里从以前到现在都没请过男店员呀？」

我差点没哭出来。虽然我最近的表现的确是被开除也没话说……

「你看起来很忙啊！彩夏如果回来工作，也算帮了你一个忙吧？」

「也、也是啦……」

「所以你被开除了。辛苦啦！」

「难道没有别的说法吗！？」

「以后别再出现在我的地盘了。」

「那样说更残忍！」

我边被明老板取笑边爬上紧急逃生梯。进入NEET侦探事务所时，彩夏和爱丽丝正在床铺上。看到爱丽丝乖乖地坐在彩夏腿上让她梳头发，我心中涌现出一股令人怀念的暖流。

彩夏现在已经会自己来这里了，多亏有爱丽丝和明老板。

接下来就希望学校和园艺社能唤起她对我的记忆了。

「明老板要我告诉你差不多要开店了。」

「啊，好，对不起。就快好了。」

彩夏一脸怜爱地梳着爱丽丝乌黑的秀发，床铺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护发霜等物品。

「都是彩夏害的，害我每两天就得洗一次澡。真的很烦。」

爱丽丝嘟着嘴说道。

「爱丽丝的皮肤和头发都这么漂亮，一定要好好保养的呀。」

「就算保养这种东西，又有谁会为此感到高兴？」

「大家都会高兴的，是吧？藤岛同学。」

「咦？嗄？啊，嗯！」

不要突然将话题焦点转移到我身上好吗？

「鸣海，不要在那儿讨论些没营养的话题了，Dr.Pepper和工作报告！动作快一点！」

是是是。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饮料，顺便把记录了宫部学长所说消息的纸条递给爱丽丝。光看那些资料应该还有许多事情无法理解，虽然我很想先将内容整理好，但最后还是选择把听到的所有内容告知爱丽丝。

「……嗯，我懂了。」

听完说明的爱丽丝将纸条递还给我。

「你不需要吗？」

「那张纸的背面不是印着阿哲的个人资料吗？记得以后不要拿这种东西当笔记纸。」

被发现了。

「结果你还是没看内容吗？」

「……嗯。」

我还是觉得没办法偷看阿哲学长的隐私。

「那倒是无所谓。虽然你有时确实能看到我所看不见的东西，但就字面意义上而言，那些都是物理性的视觉产物。在知识和资讯的大海中，你只不过是一只连自己的尾巴都无法看清的愚蠢小鱼。」

「我知道错了……」

「你说当时的监察委员长也跟事件有关……吗？」

我点头回应时，爱丽丝皱起了眉头。

「我记得好像在哪儿看过这委员长的名字。」

爱丽丝记得这个人？会不会是因为认识阿哲学长进而听说的？由于彩夏还在继续梳头，爱丽丝有些行动不便地将床边的可动式电脑桌拉到身旁，接着敲打键盘在房间侧面墙上的一个萤幕叫出搜寻视窗。房内响起有如机关枪扫射的打字声。

「根据你学校的学生守则，成立新的社团必须经过监察委员的审查及认可，针对园艺社蛮横且令人不解的成立过程，该名委员长涉入其中的可能性很大，等于自己审查自己预定要加入的社团。这若是发生在现实社会中的自导自演，那可是天大的笑柄。」

「蛮横且令人不解？」

爱丽丝背后的彩夏停下了梳头的手，脸色沉了下来。虽然听不太懂我们在说什么，但彩夏对谈话中出现的园艺社三字反应敏感，无法不去注意。

「你和鸣海隶属的社团有许多谜团。」爱丽丝边用后脑轻轻撞着彩夏的胸部边说：「你记得高一刚加入园艺社时，曾经和三年级的学长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吗？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事？应该也有学生是和那个监察委员长同时期加入社团的吧？」

被问了一串问题的彩夏看了看爱丽丝位在下方的额头，接着有些落寞地闭上双眼、摇了摇头。即使听说过任何事——大概也不记得了吧。

「是吗？那就好。」爱丽丝持续敲打着键盘，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无论如何，当事人应该是最清楚的，不可能毫无牵连。」

「也就是说他可能知道阿哲学长的事吗？只要找到他后直接问……」

「大致上就是那样——啊啊，不……」

敲打电脑键盘的声音突然止住。

爱丽丝无力地望着电脑萤幕。

「……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来为时已晚，大概无法询问皆川宪吾了。」

「为什么？」

我靠近床铺后沿着爱丽丝的目光方向望看萤幕。萤幕上开着好几个视窗，内容包括一名细眼、方脸、面色惨白、二十岁左右的男性照片，以及相关的杂乱资料。

「他已经死了。好个上天的捉弄。」

爱丽丝说的话重重地落在彩夏头上。

其中一个视窗的文字叙述里，有一个单字对我而言就像浮出萤幕般清晰可见。凝重的呼吸声从我喉咙深处不停涌现。

「ANGEL.FIX」

将我们的冬天弄得支离破碎的红色天使翅膀，疯狂的强力毒品。

为什么？为什么？这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自从制造贩卖的集团消灭后，因为服用该毒品而死亡的人数扶摇直上，据说是药瘾发作后自残的关系。光是这座城市里就有高达三十人。神的记事本上遗漏了自己的名字，所以悲哀的人们试图以自己的鲜血补写上去。这群人绝大多数都没有继续升学也无正当工作，只是毫无目的地漂流在夜晚的城市里——也就是尼特族。

而皆川宪吾的名字也在其中。

「彩夏，好痛！好痛！」

爱丽丝突然尖叫。我惊觉不对回头一看，发现彩夏正一脸苍白地紧盯着萤幕，并用力紧紧抱住爱丽丝，双手手背都变白了。

「啊、不、不……不要……！」

从彩夏半张的嘴里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她那失去光芒的双眸正盯着刚才抓住我目光的「ANGEL.FIX」字样。我扑向彩夏、用力摇晃她的肩膀，试图将她从爱丽丝身上拉开。

「彩夏，冷静点！请你冷静点！」

「不……要！不要——！」

凄厉的惨叫声传遍冰冷的房间，彩夏将脸压在爱丽丝的头发上，背部开始不停地抽搐。她的力量大到似乎就要听到爱丽丝骨头被压碎的声音，我试图将手臂插入两人之间，却被猛力推开摔落床下。

「不要！不、不要！别、别进来！不！啊……啊……！」

彩夏好不容易放开了爱丽丝，自己却整个人缩在床上，开始狂抓床单和自己的手臂。被放开的爱丽丝边咳边说：

「鸣海，用毛毯包住她，让她的手不要乱动！」

僵在当场的我整个人弹了起来，照着爱丽丝的话硬是用毛毯将彩夏的双手给包了起来。

「老板，抱歉，情况紧急，能不能请你立刻上来？」

我一边远远听着爱丽丝以沙哑的声音讲电话，一边端看着嘴唇抖个不停、脸上失去血色的彩夏。在她的眼睛下方，似乎又出现了那个冬天早晨我所见到、有如原住民战斗妆一样的瘀青——红黑色的眼袋。我的背脊就像快要被扭断般地不停颤抖，但其实那些都是幻觉。稍微闭上双眼后睁开，再看到的彩夏脸庞只有苍白。而她也睁大双眼斜睨着我，或许她也产生幻觉，看到我眼睛下方对「ANGEL.FIX」产生排斥的反应，也就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印记——因为我看出她的眼神因恐惧而凝结。

就连到底该诅咒谁都不知道了。

彩夏的身体里确实还留有一些记忆。根本没有一样东西是消失的，只是原先绑着它们的线被扯断，沉没在记忆的泥沼里。

而它现在却以这种方式相互连结。

我从毛毯上强押住彩夏的手。如果不这么做，我怕连自己都会出问题。就连回荡在墙间的呻吟，我都分不清楚那到底是彩夏所发出的？还是出自我自己的喉间？站在冷气的风口下，我一边用力咬着嘴唇，一边忍耐着。

忽然间，我感觉身旁有一股体温。若不是这股暖流的出现，说不定我自己都要抱住头闭起双眼趴倒在床铺上了。

抬起头一看，爱丽丝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边，紧紧揪着我的衬衫袖口，并以漆黑如深海的双眸凝视着彩夏的脸。

第三卷 第三章

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天，前往「花丸拉面店」是如此令人忧郁。

因为现在的拉面店没有一点温暖。阿哲学长撂下那种话，大概一阵子不会来了。少校和宏哥应该也很尴尬，不太会来。再加上明老板昨天被爱丽丝请去照料彩夏时表情严肃，光想到这些就不太想继续往前走。

但我还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真的非去不可吗？」

小百合老师坐在温室里的课桌椅上，一脸寂寞的表情。我隔壁的座位也因彩夏不在而空无一人。也就是说，只要我离开，今天的课后辅导就得结束了。

「原本打算今天要教藤岛同学第三学期所有英文文法的，真可惜……」

请不要用那种的哀怨撩人的眼神说这种可怕的话好吗？未婚的小百合老师经常被传是寡妇，就是因为她独特的成熟韵味，其实她直到现在都还像个清纯的女大学生。我知道你是真心在担心我的课业啦，不过……

「那我就要出很多的作业了喔！」老师话一说完，立刻又将便条纸黏在我的胸前口袋。

「真的不能把这东西拿掉吗？」

「嗯。」小百合老师一边微笑，一边拿出晒衣用的夹子。我还有好多地方要去耶……

我缓慢地骑着脚踏车，穿过车道、绕过警局，左手边是一整排流浪汉居住的空屋，我沿着铁路一路骑到被一栋栋低矮楼房包围的小巷中。隐约看到「花丸拉面店」的挂帘时心情就开始沮丧，踩着踏板的脚也越来越沉重。

心里期望能有人在厨房后门空地等着——

「按照少校的个性看来，应该是唬烂的吧。开牌！#吐呸（旁字：Two-Pair）。」

「可惜不是，我是三条。阿哲哥，你太嫩了。」

「啊为什么三条还不换牌！？」

「因为宏哥和阿哲哥都只换了一张牌，这是基本技巧。」

「少校，不好意思在你解释得正兴高采烈的时候说这些，但我是同花。」

「为什么……！？」

「为什么应该是我要讲的！你们三个怎么都来了！？」

我忍不住吐槽他们。原本围着小木台正在玩扑克的阿哲学长、少校及宏哥同时转头看我。

「原来是鸣海。现在不要跟我说话，我才刚输了两万块！」

「藤岛中将，麻烦你站在手气极佳的宏哥后面，用旗语打暗号告诉我他的牌是什么？」

「我刚刚才和女生们约好，用赢来的钱去吃烧肉。鸣海小弟，你要一起来吗？」

听到宏哥这么说，阿哲学长和少校分别露出活像大金刚和黑猩猩的样子，不停地挥手捶胸顿足。我实在是无力到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蹲在厨房后门前。

这群人是怎样？和平常根本没两样嘛。

就在这时，背后的门忽然打开，我被揍了一拳后直接扑倒在地上。

「喂，鸣海。你别理这些社会的璧蚤了，赶快来店里帮忙！彩夏今天不是请假吗？」

明老板以冷冷的表情看着我。你昨天不是才说我被开除了吗？

「喂，我们被说成壁蚤了耶。」

「不过似乎没说我们是社会的跳蚤。」

「会不会是因为壁蚤听起来比较帅气的关系？」

结果三个人还异口同声地唱起爱尔兰民谣#「丹尼男孩」（旁字：Dannyboy）（注：日文中壁蚤〈dani〉和丹尼〈Danny〉谐音），我实在头痛到不行，只好赶紧走进厨房。

「……为什么三个人都来了？」

我一边脱下外套换上围裙，一边忍不住问了明老板。

「为什么这么问……？」

明老板边搅拌着大圆锅里的食物边歪着头，表情就好像在说：「你这家伙到底在讲啥啊？」

「明老板应该也知道吧？阿哲学长拒绝了爱丽丝的要求，而少校和宏哥也不会协助调查这次的案子——」

「那是两回事啊，完全没关系吧？」

「什么意思？没关系……？」不过，好像真的是没关系。就算不协助爱丽丝的侦探工作，也没有因此不能来「花丸拉面店」的道理。不过这还是有点……

「……我真的没办法将两件事分得那么清楚。」

「是吗？阿哲和宏仔刚才还一副没事的样子去找爱丽丝呢。听说他们打柏青哥拿到的赠品里，有一只布偶看起来是爱丽丝会喜欢的。」

我还以为柏青哥赠品这种「健康」的名词和阿哲学长一辈子都扯不上关系。原来不只是来这里而已，他们还去找过爱丽丝？这些人的脑袋瓜里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啊……？

「是你自己想太多罢了。」话刚说完，明老板就丢了一棵高丽菜给我。我接住高丽菜后先将它清洗一遍，然后一边切除菜心一边碎碎念：

「真的是这样吗？爱丽丝应该也很在意吧？」

「就你想到的那方面而言，她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喔。」

我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明老板的侧脸。

「她在意的其实是万一阿哲因她的调查而被关进牢里……之类的无聊事罢了。至于他们三人协不协助调查，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这也是那群社会壁蚤唯一的优点。」

看着大圆锅的明老板忽然抬起头来对我微笑。

「她只担心别人的事。如果她是个会替自己担心的人，早就不住在那种像垃圾堆的地方了。」

我手里握着菜刀，却一动也不能动。

原来如此。明老板说得很对。

一群人生面临绝境的尼特族，能肩并肩随时享受快乐，这大概是因为身旁有某个人替他们担心未来的关系——尽管彼此脸上都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当然也有许多尼特族没这么幸运。当那种人独自处在孤单的寒冷夜晚时，就很可能会去抓住「红色天使」伸出的无情之手。

皆川宪吾应该也是一样吧？

高中才念到一半就休学，漂泊到城市中阴暗潮湿的黑暗一隅，身心都已经牢牢地黏在柏油路上了——

然后在这里遇见了「ANGEL」。

我自己也曾亲身体验一小段那种毒品带来的情境。足以表达那感觉的字眼——虽然我真的真的真的觉得那愚蠢至极，但的确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爱」。

感觉就像全世界都爱着自己，幻想全世界都会接纳自己。

我想这世界上不会有人不需要这类幻想就能活下去。因此，当彩夏负责培养的罂粟花消失、墓见阪死亡——「FIX」的爱供给停止时，大家都割腕自杀了。只要是尝过那药的人，在醒来的瞬间就会知道所有事实。

也就是这世界根本就不爱自己。

但我还是回来了。多亏有爱丽丝和彩夏的帮忙。

「——海！喂，鸣海！」

我挨了一巴掌，于是从回忆的大海中被拉回充满热气的厨房。映入眼帘的是明老板愤怒上扬的眉毛。

「咦？啊，那个……当然也多亏了明老板的帮忙？」

「你到底在胡扯些什么？爱丽丝叫了外卖，你赶快给我送去！」

明老板将一碗不加肉也不加面条的豆芽菜拉面连同托盘交到我手上，然后以膝盖用力顶了我的屁股一下。好痛……

「你看看，通常猫的布偶不知为什么都是丑的比较多，但这只可是上上之选！多亏阿哲将它从柏青哥店的赠品柜中救出来，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他才好。」

爱丽丝满脸微笑，不停炫耀阿哲学长送她的礼物。就这样，床铺上的布偶军团又多了一只新来的小花猫。原来如此，看来这家伙真的不在意。

「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你对我帮这只猫取名为佩特罗尼乌斯感到不满吗？」

「不是啦。」

我将拉面碗放在可动式的电脑桌上。

「照你的个性判断，大概是看到阿哲他们来找我，所以在那胡思乱想吧？」

「嗯……有点。刚才思考了一下有关『爱』的问题。」

爱丽丝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不小心吞下一只虫。她用又大又亮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着起身下床，拖着脚步缓缓走向厨房。回来时双手捧着满满的Dr.Pepper，并将其中一罐拿给我。

「据说Dr.Pepper原本被当作药品贩卖，不过我不知道它对脑袋坏掉是否有疗效就是了。」

「谢谢你的关心喔！」

回到床铺上的爱丽丝，边将深红罐子内的饮料及拉面交替送入口中边说：

「你别再去思考那些想破头也想不通的事，只要顾好自己和彩夏就好。」

「我也知道如果能那样就好啦……」

我一边叹气，一边转动着手中冰冷的罐子。

「彩夏后来的状况如何？」

为什么要问我呢？照理说，爱丽丝要嘛就是问明老板、要嘛就是自己去调查，应该早就知道彩夏的状况了吧？

但此时我忽然发现，她似乎是想让我发言。

「……抵达医院时就已经稳定下来了。她妈妈有来接她，在电话中也说她虽然今天向学校请假，但明天应该就好了，会去上学。」

「那就好。」

爱丽丝的表情似乎是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害我莫名心头小鹿乱撞。

没有演变成再次住院之类的惨剧的确值得高兴，但我还是想起了彩夏当时恐惧的眼神。

就在剎那间，彩夏因为和记忆相连而发出悲痛的尖叫。

我真希望她能想起我——不过这样的心愿却开始动摇。因为在她的记忆中，关于我的一切都和那毒品连结在一起。如果会那么痛苦，不要恢复记忆是不是比较好？

面对沉默不语的我，爱丽丝以极为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刚才第四代打电话给我，说虽然还没查到另外三名辍学生的行踪，但联络到一些当时常聚在园艺委员会的成员。第四代好像叫那几个人一起去找他，你也去打听一些消息吧。」

「……现在就去吗？」

「现在就去。第四代和你不一样，他喜欢速战速决。」

「但是我还要回拉面店帮忙……」

话还没说完，爱丽丝已随手拿起电话筒拨打。

「啊，老板吗？是我。鸣海不是已经辞掉『花丸拉面店』的工作了吗？嗯．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只是义务帮忙？我了解了。那当然就让他优先处理侦探助手的业务了喔？」

才花不到二十秒就将事情谈妥了。原来我只是义务帮忙啊……不过说得也没错，因为我早就被开除了。

「那么……麻烦你立刻动身前往现场。说不定对方都已经到了。」

「……现场是在哪里呀？」

「寺庙。」

寺庙？

﹡

日本号称无宗教大国，其实在城市里到处都有各式各样的宗教场所。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没有人记得名字的小寺庙。

除了新年参拜及办法会时，几乎没人会想起这些地方。但有时候还是可能成为少数人无法忘怀的场所。

而这间寺庙对当天的我而言，就是这样的感觉。

寺庙位在和隔壁行政区相邻的边界，从拉面店骑脚踏车过去约莫十几分钟。便宜而破烂的公寓包围着一块小树林，那里就是寺庙的前院；庙旁还有块被水泥砖墙围住、规模不算小的墓园。

寺庙前的马路上停着一台银色的CIVIC轿车，第四代没带保镳一人前来，不知是不是考虑到地点的关系。他今天没穿大红外套，所以一身都是黑；腋下还夹着一瓶日本清酒。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将脚踏车停在离轿车有段距离的路旁。

「那些人都已经到了。」

我探头察看寺庙前院。

被树木包围的佛堂比我想象中还雄伟，石子步道也打扫得很干净。左手边有条通往墓园的小径，穿过小树林便看到了纳骨塔的影子。

三名年轻男子比我们更早集结在小小的墓碑前，年纪大概都和第四代差不多吧。其中一人身着西装，另一人是POL0衫配卡其裤的休闲打扮，最后一人则身穿建筑工人的工作服。当我们靠近时，三人同时向第四代鞠躬。

「抱歉，突然把你们叫来。」

第四代以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的口吻随口说说，接着打开酒瓶，将里头的清酒倒在墓碑上。顺流而下的清酒，将墓碑上「皆川」两字渐渐染黑。

休闲打扮的男子回答：「没关系，反正我刚好很闲。」

「我正好在拜访客户途中，所以可以偷跑出来。壮大哥找我们，当然不能不来。」

西装男子话一说完，立刻用手肘顶了隔壁的建筑工一把：「你能来到是很难得喔。」

「我根本没有什么假日，而且也不知道皆川已经死了啊。今天是勉强偷跑出来的，谢谢你联络我。」

「你不必向我道谢。」第四代面无表情地回答，并对着皆川的墓碑双手合十。我也急忙点上刚买来的香插在土里，并合起手掌。

「ANGEL.FIX」事件的受害者，也很有可能是园艺社的创办人——皆川宪吾。

「真没想到他居然会去碰毒品。」

「记得休学时他明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记得吗？他的父母早就离婚，而且老爸还有点那个……」

过去曾将园艺委员会当作秘密基地的三人，在我的背后以沉痛的语气小声交谈。据说他们从未见过第四代，但听说过第四代的事，所以才有办法像这样临时把他们约出来。从第四代帮三人制造机会来祭拜皆川这点，就能看出他藏在严肃外表下的细腻心思。

「那今天是为了……？」

西装男子边打量我边问。

「你是我们的学弟啊？听说有事要问我们？」

「啊，是、是的！」

「要说话到那边说比较好吧。」由于第四代的建议，一行人便回到小树林中，坐在佛堂前的木头阶梯上。

「咦？那个不是……？」

坐在我正上方的建筑工，忽然发现我胸前的晒衣夹并指着它说：

「那该不会是小百合姊姊的吧？」

「……你认识小百合老师吗？」

「什么认识不认识的？我们曾在温室里上过她的课。」

「好怀念喔。这应该是为了叫你不要忘记写作业才夹的吧？真是有够丢脸的。」

「该不会……她也在帮你课后辅导吧？」

我讶异地点点头，接着回想起小百合老师说过的话。对了。园艺委员会有很多不良少年聚集——她之前说过，和这群人在一起久了，也不知为什么就开始帮他们课后辅导了。

「哇啊！就某方面来说，你还真的是我们的学弟耶！」三人边笑边说。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会在奇妙的地方有所关联。

「以前经常跷课到温室里抽烟，结果有一天被小百合姊姊抓包。」

「她生起气来一点也不恐怖，而且那时她才刚进学校没多久。」

「为什么会开始课后辅导呢？真搞不懂。」

三人聊天时的表情，就像窝在冬天暖和的阳光下般闲适。

「不过还真多亏那些辅导课，我才有办法毕业呢。」

「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相信你竟然考得上大学。」

「我重考了一年啊。我更不敢相信你竟然找得到工作哩。」

「皆川如果没有半途休学就好了。」

「咦？请问他也曾在温室里补习吗？」我忍不住插了嘴。

「没错。人数最多的时候搞不好有十人吧？」

「小百合姊姊还很努力地把黑板搬进去。」

「不过就是因为发生那种事件，才没办法继续下去的。」

「就是那个羽矢野友彦……死亡的事件吗？」

「啊，原来你都知道嘛。对对，听说你好像就是想问这件事？」

周围的空气彷佛突然间冷了下来。西装男子低声回应：

「友彦也有上过课后辅导。因为他身体不好，经常请假。他死的那天虽然下雪，但好像也有去上课后辅导吧？」

「但是完全看不出他有被谁欺负。」

「那么，阿哲学长他……一宫学长他是否也在温室上课？」

「是啊，嗯。事后休学的人全都是温室小组的，也就是小百合姊姊的学生。」

「虽说里头只有友彦的个性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但也不至于有人欺负他吧……」

「如果小百合姊姊能继续帮大家上辅导课，说不定皆川也能考上大学，就不会因为嗑药而死掉了吧……？」。

「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用？」

我为了掩饰手指的颤抖而紧握双手，紧闭着双唇直视地面。坐在隔壁的第四代从头到尾不发一语，完全面不改色。

小百合老师的「满是花朵的教室」曾经在那里开课。

结果却被阿辑学长和其他人从内部破坏了……阿哲学长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我还是觉得事有蹊跷。对了，当时担任顾问的平林老师以及聚集在温室里的当事者们，全都不知道有虐待同学这件事。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吗？

「我们几个没有变成尼特族已经算不错了。」

「说得也是，我看下次带个中元节礼物去拜访小百合姊姊好了。」

「老实说，我真的不好意思出现在M中，可是很想看看小百合姊姊。」

「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因为我们而没结婚啊？」

三人发出了寂寞的笑声。

三人都婉拒了第四代说要开车载他们回去的提议，这也满正常的。一方面是心里会紧张，而且虽说是被约出来的，但还是不想欠第四代人情吧。

「你现在要回爱丽丝那儿吗？阿哲不是也在拉面店？」

目送三人离开后，第四代站在寺庙门口问我。

「这个嘛……有什么事吗？」

「再怎样你也算是我兄弟，如果有需要……」

第四代将手肘靠在轿车的车顶，瞬间露出了饿狼的眼神。

「我可以替你揍他。」

我吓得汗毛直竖，急忙摇头回绝。

「不、不用麻烦了。我没办法拜托别人做那种事。」

「那你是准备要自己动手啰？」

为什么老是出现这种结论啊？

「我不可能做那种事，而且也不想再欠你人情了。」

「如果只是揍那个家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说实在的，这人和阿哲学长到底谁比较强呢？虽然这和事件无关，但我纯粹就是感到好奇。速度方面应该是第四代有优势，但论起力量和持续力恐怕是阿哲学长占上风……但我看还是把这种无谓的好奇心摆在一旁比较安全。

「你今天帮我做的事已经是很大的人情了。」

「这次可不是做人情，我会跟爱丽丝索取费用的。」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商人世家的第四代，做事很有原则。不过，那笔费用最后该不会还是算进我的委托费吧？

等到第四代的轿车开走后，我一边推着脚踏车爬上陡坡，一边想着阿哲学长的事情。

我确定他一定隐瞒了一些事实。明明就是事件的当事人却什么都不愿意说，害我因此非常困扰。动手揍他的理由算是充分，应该说已经很足够了。

虽然为了这种事揍他实在有点夸张，但我是否应该更强硬一点，死缠着阿哲学长不放呢？爱一丽丝被阿哲学长拒绝时二话不说就退让了，那又是为什么？

我忽然想起宏哥的谈话。

「虽然我们可能会损失一个客户，但总比失去伙伴来得好。」

所以我选择不再去碰触阿哲学长的过去。

说不定爱丽丝的想法也是如此。放弃要求阿哲学长协助或许会失去侦探团的力量，但却不必因此失去一名伙伴。

但我还是觉得不妥。这种想法真的就对大家都比较好吗？

如果是真正的伙伴——

是否应该狠狠揍他一拳？

我想这就是第四代真正的用意吧？「换成我站在你的立场，一定会揍他」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不觉间，握着龙头的双手用力了起来。

﹡

隔天放学后，我刚好有机会和小百合老师在温室里单独相处。

「怎么了，藤岛同学？你看起来在发呆，还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被小百合老师这么一说，我急忙将目光转回桌上的课本。

「筱崎同学一不在，你果然都没办法专心呢！」

「不，没有。」

从在爱丽丝房间昏倒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彩夏继续请假，打她的手机也没人接；她妈妈明明说过应该可以来上课的。虽然我也很担心彩夏，但其实当时心里想的却是书包里关于小百合老师的调查资料。

昨天我回去向爱丽丝报告在寺庙听到的事，她立刻将小百合老师巨细靡遗仔细调查了一遍，然后把资料交给我；我才终于知道原来小百合老师姓「黑田」。至于其他内容，我实在也不想再深入。她是我每天会在学校见到的老师耶！如果知道太多关于她的事情，我会觉得很难为情。

话虽如此，还是忍不住偷看了她是否还未婚。我真是个输给好奇心的烂人。

「她应该也知道事件当天的实际情况，你就好好询问她吧。」

爱丽丝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对我这么说。

我一边偷偷观察老师的表情，一边假装专心抄笔记，其实念的东西根本没有进入脑袋里。

「等一下有教职员会议，所以我要先离开了。你先自习之前教过的东西，我待会儿再过来。」

小百合老师说完便站了起来，正要经过开满花朵的架子和桌子中间走出温室。啊，看来只剩下现在这个机会了。我也将椅子拉开站了起来，快速奔跑到温室外。「藤岛同学，你怎么了？」老师边沿着校舍走边回头看我。

呃……该从何说起是好？虽然时间不多，但总不能劈头就直接问事件的内容吧？而且若是被发现我在调查以前的死亡事件，到时也很难说明。

「那个……听说老师以前也做过同样的事？在温室里上课后辅导。」

「嗯，以前的人数更多……」

此时老师的表情显得有些感伤，是不是因为想起了死去的学生呢？

「这……昨天我去打工时把老师提醒我写作业的便条纸夹在口袋上，结果凑巧遇到了毕业的学长。」

辛辛苦苦编了一串谎言。老师露出一副「是喔——？」的好奇表情。

「结果他们一看到便条纸就说想起了小百合老师，似乎也上过老师的课后辅导。」

「是吗……会是谁呢？」

「这个嘛……」我将我印象中还记得的三个名字说出来。

「哇啊，好怀念喔！大家最近都还好吗？」

「嗯。有人考上了大学，还有人已经在工作了。」

「是吗？是喔……」

走到了校舍，小百合老师一边走上楼梯，一边露出一副像是在作梦般的愉悦笑容。

「做这件事果然是正确的吧……虽然发生那种事情时我真的很后悔。」

老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种事情……会让她后悔开设「满是花朵的教室」，我想那应该就是——

「我听学长们说过温室辅导课取消的原因了。」

老师走到楼梯的一半忽然停下脚步，我也急忙在她停住的三阶前站住并回头。

「是吗……嗯，说得也是，一定会聊到这种事的。果然……」

老师用手摀住嘴巴，脸色变得铁青。我只觉得胃里彷佛被灌入一堆冰块般疼痛不已。是否还要继续问下去呢？为了替死者代言，却伤害了还活着的人吗？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那个叫做羽失野的人……请问他那天也有来上课后辅导吗？」

老师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可是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老师发出微弱的声音。

「没、没有……只是，那个……」我用想了一整晚的谎言回应：「因为学长们一直在讨论羽矢野学长还没出事的时候最后和他交谈的是谁，这让我一直很好奇……」

「耶、啊……」

老师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我其实很想跟她说「没事了，请你忘记这件事吧！」然后拔腿跑下楼梯、逃离现场。但还是强忍着对她的不忍心，等待回应。

「……嗯、嗯。没错，那天本来只剩下羽矢野同学一个，由于到了教职员会议的时间，所以我请他自习然后回到校舍……会议结束后我正在整理桌面，就听到救护车的声音，结果……」

老师的声音变得像是病人的呻吟一样，我实在快要听不下去了。

「……对、对不起！我不该问些奇怪的问题……」

「我完全不晓得羽矢野同学被人欺负。我……我看他平常和一宫同学他们也都很要好，可是、可是……」

「老师，请你不要再说了！对不起！」

「那件事原本让我打算辞去教职的。被校长发现还被骂得很惨……他认为帮这群没用的烂学生上课根本就是浪费时间，何况还擅自使用学校的设施，就因为我的关系——」

这并不是老师的错，所以希望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小百合老师靠在楼梯转角的墙壁上不停颤抖。对于这件事我实在无能为力，只好呆站在那看着老师那有如清晨月亮般苍白的脸。

是阿哲学长破坏了小百合老师的教室吗？真的是这样吗？

我实在不晓得，也不想去相信。所以我才必须确认真相。

用我自己的——拳头。

﹡

我决定将约谈地点定在铁道旁常有流浪汉栖身的公园。原本想说约在「花丸拉面店」应该也可以，但想到要是透过监视器被爱丽丝看到，可能得解释个半天；况且要谈的也是些不想让明老板听到的愚蠢内容。

狭长公园的南侧有个用绿色网子隔起来的五人制足球场，阿哲学长倚在球门柱上等我。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场地没有人使用，不知道有没有人住的帐棚小屋也格外安静。整座公园好像被传染病肆虐过一般，空气里飘荡着凄凉的气息。

「……什么事啊？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

阿哲学长边将一颗不知是谁遗弃的足球踢来踢去边瞪着我。我很希望现场能有其他人陪同，却又觉得其实自己一个人来比较好，心情很复杂、一时间无法说话。

最终我还是将五味杂陈的心情吞入腹中，开口说：

「……我从小百合老师和其他人那儿听说了。」

阿哲学长耸了耸肩，一副「那又如何？」的态度。

「你们真的集体虐待过那个叫羽矢野的人吗？」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有够啰唆的。」

「我想听听确切的回答。」

「我常叫他去跑腿。虽然没把他衬衫都给脱了，谁晓得他居然会冻死。」

我感到一阵刺痛，有如腋下被用冰冷的矛头刺入一样。很想用手摀住嘴巴和肚子，也差点就支撑不住蹲下去。

「……这是……真的吗？请你告诉我实话！」

「就跟你说是真的。」

骗人！明明……阿哲学长明明不是那种人的I

「小百合老师也说过，那个叫做羽矢野的人和大家都很要好。怎么会——」

当我步步逼近阿哲学长，他突然揪起我的领口，接着猛力把我推到球门柱上；一股被挤压出来的热气从我嘴里吐出。过了一会儿，身体才开始感到阵阵的疼痛。

「我不是跟你说过？你再继续调查就扁你！」

我看到阿哲学长眼中冒出凶猛残暴的怒火，但我并没有转开视线。

「那你——就扁啊！」

第四代也说过，有本事就揍。揍啊！学长握紧了拳头，用力到还能听到关节发出的喀喀声。换做是第四代早就揍下去了。我虽然没有他那么强壮，但好歹也是他的拜把兄弟——以比血还浓的酒建立的情谊。

「就算要干架也无所谓。」我勉强从被紧紧掐住的喉咙挤出声音。「好歹我也喝过平阪帮的拜把酒，当然也有动手解决的决心！」

没错，平阪帮的审判#是神的审判（旁字：不过就是打架）。只要是正确的一方，神就会让他获胜。不过那应该都是无聊的信仰吧……不可能有那种好事的。神才没那么闲，插手去管小鬼头的打架，而我自己也并不是那种活在黑白分明世界里的人，但我还是——

还是有得动手揍人的时候！

「如果学长没说谎，那你就会打赢吧。我觉得——我并不会输你！」

因为我相信学长。他绝不是那种会聚众虐待某个人，还害对方死亡的人！

一定——他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所以才撒谎。即使那只是让还活着的人受到伤害、让死者受到侮辱的空虚事实……

我也一定要揭发它才行！

「只要学长赢了，我就乖乖听话收手不管这件事。但是如果——」

学长瞇起了眼睛。

「如果怎样？」

如果我赢了吗？真会有这种事发生吗？

但我还是得这么做。必须揭穿谎言，而且还要证明学长的清白。

况且再过两个礼拜园艺社就要被废除了。只要学长肯说出实话……只要能找出园艺社成立的真正理由……

「如果我赢了……请你告诉我所有的事实。」

「什么事实不事实的，我都已经在警察局说过一遍了。」

「那为什么？」我挺直了背离开球门柱，并将学长的手推开。「为什么皆川宪吾硬是要成立园艺社呢？学长一定知道原因吧？因为你们都是一同窝在温室里的伙伴！」

「我不知道。」学长露出尴尬的表情。骗人！是骗人的！他一定知道什么！

「难道——难道真的不能对我说吗？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要说谎呢？小百合老师、顾问的老师和园艺委员会之前的成员全都说不知道学长曾虐待别人，一直到事件发生才听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学长是——」

我听到学长咬牙切齿的声音，还以为会被他咬死……但终于从他的嘴里听到人话。

（插图069）

「……所以这又代表什么？」

「如果不想被人知道，那你打赢我不就好了！」

「打这种无聊的架——」

「如果不能对我说……」我紧追着阿哲学长不放：「对爱丽丝……至少对爱丽丝说就好了。她应该已经知道所有事情了。所以只要请你诚实回答爱丽丝的任何一个疑问就好，只要这样！」

「你真的以为打得赢我吗？」

我当然没那样想过，却硬着头皮说出了逞强的话：

「就算现在不行，只要再给我两个礼拜——」

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快速地旋转，接着有刺眼的白光照进眼里，嘴里满是泥土和铁的味道。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原来阿哲学长先动手把我打趴在地上。

「……我知道了，鸣海。」

学长以沙哑的声音对着我说。我的耳朵、眼睛深处都感到阵阵疼痛。

「等你准备好了，随时来挑战我。我要宰了你……」

﹡

明老板在拉面店的厨房里帮我处理伤口。

「你被打得还满惨的，内出血瘀青了。」

脖子上贴了好几片酸痛贴布。因为太过兴奋的关系自己没有发觉到，据说嘴唇和后颈部都有出血。

「这、这个嘛……」我不知该如何说明。「只是骑脚踏车摔倒了。」

「你嘛帮帮忙，真的以为我看不出这是打架受的伤吗？」

哇塞！原来这个人一看就知道啊？

「不会说谎还不如不要说，好好给我记住。」

「啊呜呜……」

店里面只有我们俩，看来是很难逃过明老板的询问了。

「打架怎么可能赢过阿哲？你是笨蛋吗？」

「不是的，这次是单方面的被攻击。」怎么连动手的是谁都知道？若是告诉明老板下次真的要和学长大干一架，恐怕马上会先被她揍扁。

「你唯一的优点不就是有一张很会唬烂的嘴巴吗？跟人打架做什么？」

「原来明老板也这么认为啊……」

真是被她说中了。但也用不着强调「唯一的优点」吧？至少说是「比较少的优点」好吗？

「但你难道不觉得有些时候的确不得不动手吗？」

「觉得才有鬼。」

马上被反驳，害得我意志消沉。

「因为你还只是个愚蠢的小鬼，才会以为有这种必要。你到底在心急什么？最近好像都是这一个调调。」

我很心急——真的吗？

我按着还隐隐作痛的嘴唇思索着，或许真是如此。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就是彩夏回来那时吧？觉得自己好像老是莫名其妙地到处奔波，似乎做了很多无意义的事。第四代好像也这么说过。不对啊，叫我揍阿哲学长的不就是第四代吗？等等，我干嘛对他言听计从啊？而且第四代那番话真的这个意思吗？

伤口带着微微的热度，让我觉得意识有点昏沉，于是再次低下头。

「我觉得——那样心情上会比较爽快。只要揍对方或被对方揍就好了。」

「那样根本毫无意义。有时间做那种蠢事，还不如多花点时间陪陪彩夏。」

或许是那样没错，不过……

「我的脑袋已经混乱到不行了。对学长也是，对彩夏也是……」

「阿哲的问题是阿哲的，彩夏的问题是彩夏的，不一样吧？」

「学长他……或许是这样。不过彩夏她……我在学校一直都和她相处在一起耶，但她却称呼我『藤岛同学』，老是很客气地和我说话或勉强挤出笑容。这样很……」

「你跟彩夏说过这件事吗？」

「我怎么可能跟她说！」

「为什么？」

「因为彩夏光要顾好自己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我怎么能这么自私？」

「是说你们这群尼特族，为什么都不替自己担心，却一天到晚管其他人的闲事？」

我一脸茫然地望着明老板。连反驳一句「我不是尼特族」的力气都没有了。明老板一边刷洗炒菜锅，一边笑着。

「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你就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不就好了？彩夏在这里时也一样啊。真是的……看着你的所作所为，连我都觉得肩膀酸了。」

「表现得和平常一样……问题是彩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耶？」

「为什么？」

「因为，彩夏也不和我说任何事情——」

啊！

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原来如此。原来彩夏也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说，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真是这样，我俩——真的是毫无长进，一直都在原地踏步。虽然如此……既然如此……

从头开始……我们是否能从还没成长的那段日子重新开始呢？从互不相识的那年十月开始。当时只是彩夏单方面观察我，即使起始条件如此，我们也好不容易走过许多曲折道路成为朋友。

只是现在反而是我单方面认识彩夏。既然如此，那不就和当时是一样的吗？

既然如此，是否有办法不必让她恢复记忆而能重新开始呢？就以同样的方式……

我实在不好意思抬起头来，觉得明老板切葱的声音就像在取笑我一样。不，应该是真的在取笑我吧。

就在这时，拉面店的门被打开了。

抬起头一看，挂帘后面站着一个穿着水手服的人影。以一支发夹夹住单边的头发，略带咖啡色的浏海，看似坚毅的眉宇下和蔼可亲的眼眸眨个不停。接着她突然脸红了起来，迅速后退并打算将门关上。

我原本想站起来，但身旁的明老板突然挥手，并以电光火石的速度抛出某样东西。一团黑色的物体击中了彩夏的脸。

「呜呀！」彩夏发出怪异的声音，接着不停挥动双手，拚命想把盖在脸上的黑色围裙拍下。

「你又想回去是怎样？已经准备要开店了，还不赶快去洗手！」

「那个……那个……我想说有藤岛同学在。」

彩夏一副抱歉的样子，弯着腰走进店里。

「就告诉你这家伙已经被开除了。」

真是有够残忍的说法。

在柜台和彩夏错身而过时，她忽然发现我的伤势。

「受伤！怎、怎么了？你、你没事吧！？」

「耶？嗯，没什么。没事的，彩夏……你还好吧？」

「耶？那个……对不起都没接你的电话。」

我无力地摇摇头。只要她还肯来「花丸拉面店」就好了。

「……你，为什么穿制服？」照理说应该请假没去学校才对。

「这、这个嘛……」裙子上明明没什么灰尘，但彩夏却不停地拍打。「因为很多花都准备要开了，必须去照顾。虽然没去上课，但想说至少要参加小百合老师的课后辅导。」

原来如此。就在我没有自习就跑掉后，彩夏有过去。既然如此，小百合老师应该也不会太沮丧才对。

我站在连接顾客座位和厨房的柜台缝隙间，呆呆地看着彩夏以不熟练的动作穿上围裙。

原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到「花丸拉面店」和温室……

「怎、怎么了吗？」

彩夏拿起围裙边遮住半边脸，以有些难为情的口气询问。

「没什么！」我急忙摇头否认，突然觉得脖子一阵疼痛。「好痛痛痛痛……」

「藤岛同学，你真的没事吗？你的伤是为什么——」

「只不过是小鬼头打架而已，就让他们打个够吧。阿哲跟鸣海这两个家伙，说不定打一打反而能治好笨蛋病。」

「跟阿哲哥吗？真、真的打起来了吗？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彩夏又问起这问题，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我想这一切应该都是为了自己和彩夏而做的，虽然说不上来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虽然不懂到底有什么关联，我也只好照实回答：

「对不起，我现在脑袋有点混乱，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总之如果阿哲学长不跟我说实话，园艺社很可能就会被废掉。所以……」

为了保护属于我和彩夏的地方。

「是……是因为我的关系吗？因为我一直想不起以前的事，藤岛同学为了把许多事物保留得和从前一样，才会对园艺社如此执着——」

不，并不是那样。我心里面虽然这么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我紧握着一直放在口袋中、迟迟未能交给彩夏的臂章。

我的确曾经那样想过。但现在被彩夏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反倒让我觉得自己保护园艺社的理由绝不只是单纯为了唤回她的记忆。

那么我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坚持保护园艺社？

「我会努力的！」彩夏发出几近哀求的声音。「我一定会努力想起来的！也会来拉面店帮忙，不会再请假不去上课了！所以请你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就算园艺社不在了也没关系，只要藤岛同学——」

我感觉到一股好像被大铁球砸到头一样的冲击。她会努力？彩夏说她会努力？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其实不希望听到她说这种话。原来她在我身边一直都想着这么令人心酸的事……？

「也不是为了这样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彩夏，你不用……而且我都已经决定了，所以……」

「藤岛同学！」

「彩夏，算了吧。再说也没有用的。」

明老板边看着锅子边说：

「他并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男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出生时像个笨蛋、打架时像个笨蛋、死的时候也像个笨蛋。别管他。」

看着冷冷地斜眼看我的明老板，又看到面前噙着泪水的彩夏。正当我打算开口时，拉面店的门被用力打开了。

「大哥！听说大哥要和阿哲大哥对打是真的吗！？」

一群穿着黑T恤的高大男子边推边挤地涌进拉面店，差点将门框给撞烂——原来是电线杆、石头男以及其他平阪帮的彪形大汉约六、七人。我只觉得自己脸上的血色瞬间流失殆尽。

「那、那个……你们为什么会知道！？」

「刚才阿哲大哥打电话给壮大哥，希望他能当公证人。」

那个人怎么这样啊？每次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往前冲！

「终于可以见识到大哥的实力了！」「如果能和阿哲大哥打成平手，就可以代替平阪大哥递补四大天王的缺了！」「这样我们就无敌了！」

「你看吧，全部都是笨蛋。」明老板对着隔壁的彩夏说。而彩夏的眼中满是泪水，一脸无奈地不停摇头。

「喂，臭小鬼们！如果不点东西就给我滚出去！要闹给我去外面闹！」

明老板拿着汤杓敲打汤锅大吼，一群少年黑道直挺挺地站着不敢动，过没一会儿便很有礼貌地一起坐到柜台座位上。理所当然，多出来的人只能被赶到外面的啤酒箱座席。

「那我要猪排拉面！」

「猪排拉面！」

「我也要猪排拉面！」

猪排拉面是之前明老板为了祝我们行事顺利特别做的，但是味道并不怎么样……我只觉得头越来越痛了。

「看来这次的赌金会暴增！」「喂，有谁要当庄家的啊？」

「好！我押阿哲大哥赢，一万块！」

「我也押阿哲大哥，一万！」

「那我押阿哲大哥一万五千！」

「豁出去了！押阿哲大哥两万！」

「拿出跳进黑熊巢穴的气魄，押阿哲大哥二万！」

「怀着从清水寺的舞台垂直跳下的决心，押阿哲大哥五万！」

「耶？大哥，你没事吧？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麻烦你展现一下更高昂的斗志吧！」

我会这样还不都是你们的错！我知道啦，反正我就是没机会赢啦！

「这样根本没办法赌啊。」

「那是不是应该改成看能撑几分钟比较好？」

「应该改成能撑几秒钟吧？」

「还是改成大哥会被打飞几公尺？」

「改成大哥要几个月才会痊愈？」

「改成大哥会被打断几根肋骨？」

拜托不要再说了，我的斗志早就已经是零了！

正当我认真考虑是否要抱着头从厨房后门逃走时，忽然听到背后的门打开，一个声音随着外头的凉风传了近来。

「——我也来下注好了。我押藤岛中将获胜，五千。」

「那我就押鸣海小弟一万好了，这样一来就能比少校多拿一倍的赌金吧？」

帮派成员们全都张大嘴巴回头呆望着他们，我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可能也差不多。

少校背着一个大背包并将防风眼罩拉到额头上，身旁的宏哥则穿着剪裁合身的外套搭配紧身牛仔裤，两人一起站在拉面店门口。

「……宏二哥，你们是当真的吗？」电线杆满腹疑惑地询问。

「当然是超级认真的。不是鸣海小弟和阿哲对打吗？」宏哥边说边向我眨眼。

「赌博不只是考虑输或赢而已，还必须观察相对于胜率的赔率是多少。即使藤岛中将获胜的机率再渺茫——」

少校咚地一声将背包放在水泥地上，接着环顾所有人。

「如果赔率是八倍，我就会押藤岛中将。因为——」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将会提供支援。」

……提供支援？

是说少校和宏哥会支持我吗？

在柜台席上排排坐的平阪帮成员面面相觑开始交头接耳，但还是没人有勇气押另一边赢。其实这也很正常，是少校和宏哥有问题。要帮助我？为什么？做这种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赚钱呀。」

宏哥露出爽朗的笑容，接着将我带到厨房后门外的聚集地。明明照不到什么阳光，却充满温馨气氛的尼特族小王国。少校坐在啤酒箱上，而宏哥则倚靠在大铁桶上。

「你们……不是说这次不会协助我和爱丽丝吗？」

「那是那件事，和这件事不同。」

「我说不干涉的只有阿哲哥的过去而已。」

两人越讲越起劲，眼神更是充满活力。这时我才慢慢领悟到某些事。

他们没办法只是静静地等着而不做任何事。正因为是阿哲学长的伙伴，所以只要学长不愿意开口，他们就不能插手，也不能介入调查。即使是如此……

「当然，如果鸣海小弟说不需要，我们也不勉强。」

宏哥忽然露出有些落寞的眼神。

为了钱，为了自己。这城市里的硬派尼特族就是没用到必须找这种牵强的借口，来隐藏他们的善良——既然如此，就算只是为了这个理由……为了回应他们的心意，就算我被阿哲学长揍扁，应该也是有价值的。

「我和阿哲混在一起很久了，也看过很多打架的场面。我可以告诉你他出拳时的习惯或是攻击的死角喔！」

「可以让藤岛中将测试我改造Wii制成的格斗模拟器。」

两人的身影映入眼帘，我只觉得视线开始模糊。热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只好急忙低下头。

「……鸣海小弟？你果然……」

「没、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没问题。」

我紧咬着嘴唇，拚命忍住不让声音颤抖。

「我知道了。」

脸颊上的炙热和身上的痛楚一起流过喉咙。我静静地等待这股热流退去，然后凝视着摊开的手掌，抬起头来：

「——请你们帮助我。」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明老板，我也要一份猪排拉面！」

「我也要一份大碗猪排拉面！」

少校和宏哥争相从厨房后门探头进店里点菜。我反复张开又握起拳头，确认着残留在湿黏掌心的那股热度。

就在此时，口袋中的手机响把一「COLORADOBULLDOG」的前奏。

『你从刚刚到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楼下还聚集了一堆平阪帮的人，发生了什么事还不赶快跟我报告？』

「……嗯，我现在就过去。」

「和阿哲对打？」

坐在床铺上的爱丽丝话一说完，整个嘴巴便张大阖不起来。居然没将手里的Dr.Pepper掉在地上算是她厉害。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当我收拾起散落满地的脏衣服丢进室外的洗衣机后回来，爱丽丝随即开始碎碎念：

「我实在已经无法理解你的精神构造了。相较于你的脑袋瓜，#《芬尼根守灵夜》（旁字：FinegansWake（注爱尔兰作家JamesJoyce所著，由于书中尚有许多谜语未被解开，被认为是一本阅读难度颇高的小说）》的内容还比较容易理解。想和阿哲用拳头决胜负？如果你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头盖骨承受强大的撞击藉以改善智能，那我干脆介绍专门拆除大楼的业者给你。」

「这个嘛……唔嗯……」因为知道没办法说明，所以更不晓得如何开口是好。「《芬尼根守灵夜》你是看翻译版的吗？」

「当然是原文！不要转移话题！」

爱丽丝气得不停地拍打被单。为什么她最近好像很容易生气呢？到底是怎么了？

「听好，在你的认知里，阿哲大概只是个浪费人生在打柏青哥和赌马上的疯狂赌徒……」难道不是吗？「给你看看这个，让你的头脑清醒点，改变一下对他的认知！」

爱丽丝用手指着床铺右侧、离我最近的架上斜摆着的萤幕，边说边以单手快速敲打键盘。

一阵杂讯过后，萤幕上播放出黑白、画质粗糙的影片。我发现那是一段满旧的录影，因为画面里的厨房后门和现在大不相同。看不到当作桌子用的木台，而大铁桶也还没生锈、亮晶晶的。唯一相同的就是监视器里的男子背影。即使隔着T恤也看得出他壮硕的背部，还有宛如缆车钢索般又粗又结实的手臂。那是阿哲学长。

令人惊讶的是，和他对峙的居然是电线杆和石头男。仅管画面上只拍到穿平阪帮黑T恤的胸口，不过应该没有其他小弟的体格比他们更好了。

由于影片没有声音，所以完全无法预测下一步动作。看来像是电线杆先动手，阿哲学长壮硕的身躯却有如落叶般轻巧，以毫厘之差惊险闪过他的攻击，又挥出一记拦击拳打中黑T恤腹部。被击中的震动彷佛透过画面传了出来，真该掌声鼓励吃了一拳还没倒下的电线杆。就在这时，学长察觉石头男正谨慎地绕到背后，于是向后弹跳了几步。

直到现在我都还呆呆地认为速度上是第四代占优势，而学长应该较擅长近身肉搏型的攻击方式，以过人的力量和耐力压倒对方。但这种想法完全错误。面对平阪帮的两名保镖，学长丝毫不让对方有靠近的机会，有如施展魔法般一再从敌人的攻击范围外重击对方要害，甚至令人觉得他的攻击是种艺术。

原来——他是拳击手。

「——没错，这就是拳击手。」

爱丽丝的话一说完，画面随即消失。

「虽说这是三年前的影像，但你最好不要期待他的技术退步。你应该也知道，阿哲到现在都还留着拳击用具吧？」

没错。之前我突然请他教我打拳击时，阿哲学长马上就将拳套、绷带以及沙包准备好了。

也就是说，学长现在也还是一名拳击手。

「他就是所谓的#外围拳击手（旁字：Boxerfighter），兼具速度和破坏力，可因应任何一种对手的全能型。若在擂台上对战，我想就算第四代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你……」

「这个我了解……」

「你并不了解！拳击手的拳头是一种杀人凶器，是可以打死人的，知道吗！？」

「这……个嘛——」我注视着因愤怒而眉尾上扬的爱丽丝。「你是在担心我吗？」

「谁、谁……谁担心你啊！」爱丽丝满脸通红，连头发都像是触电般站了起来。「谁会担心你的事啊！」

结果就和上次生气的时候一样，将随手可拿到的物品不分青红皂白全丢了过来。枕头、遥控器、空瓶、印表机等等——喂喂！不要丢印表机啊！

「我为什么非得担心你不可！」

（插图078）

爱丽丝的怒吼让布偶围起的城墙也倒塌，发出咚咚的声响掉落满地。再加上她拚命挥舞枕头猛打床铺，布偶堆再次发生雪崩。

「我不过是无法原谅你的愚蠢行为！至于你的智能之低，早就绝望到连摸七万次#大独石碑（旁字：Monolith）（注：电影「2001太空漫游」中帮助人猿进化为高等智慧生物的物体）也追不上猴子啦！」

被这么一吼，害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正打算将散落满地的布偶捡起来放回床上，爱丽丝再次用枕头将它们给打落，我实在没办法，只好跪坐在床铺上。

「有人说『笨蛋死过一次就不笨了』，如果你想要证实这种只有笨蛋才相信的说法，那就请便——」我抓住爱丽丝的手腕，让她安静下来。「你、你干什么？快放手！」

在我面前有个满脸通红，眼里还噙着泪水的尼特族侦探。

「呃……对不起，每次都像个笨蛋。」

「有、有空道歉，就不要每次每次都做些危险又没意义的事！」

「我知道一直让你担心，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已。」

「我并没有担心！」

爱丽丝的双手被我紧握住，却仍用头不停地猛撞我衬衫胸前的位置。我呆呆地想着，阿哲学长的拳头会比这痛上几千倍呢……？

「你是我的助手，更惨的是我只有一个助手，连替代人选都没有！偏偏你每次都爱逞强！」

爱丽丝将脸颊靠在我胸口，含着泪抬起头望着我忿忿地吐出这句话。一股湿热的气息传进了我的衣服内。

「嗯。」

我的回答有点像在叹气。接着我放开了爱丽丝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一个人窝在那儿想破头也无济于事，但现在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所以我试着将心里的想法化为言语：

「这么做或许真的很笨，但我实在没办法分得那么清楚。当学长对我说绝不会透露有关自己的事情时，其实我很难过。所以根本不可能在和事件不相关的地方，如同往常一样和他谈笑风生。我还没有那么成熟懂事。」

不过我没有提到第四代叫我动手的事。因为那已经不是原因，而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

「当然我也懂少校和宏哥说的道理，可是……有时候就因为是伙伴，所以反而不应该装作无所谓，该生气还是要生气，这样才对吧？我是这样觉得，才会约阿哲学长见面的。结果不小心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情形……」

「什么叫做不小心？这是能够轻松带过的事吗？」

「说得也是，刚才说的话不算。其实我原本一开始就想揍他。」

结果却变成等我准备好再对决——主要就是因为我面对阿哲学长时有些胆怯，而且学长心地也太善良了。

「但我觉得其实并不算是徒劳无功，也不是无谓的危险举动。阿哲学长答应过，只要我打赢，他就会老实回答爱丽丝的提问。」

其实他也没说答应，只是我觉得他一定会回答。

拳击手对于自己的拳头——对于决战的结果绝不可能说谎才对。

「虽然我打从开始就没想过能赢，但如果不试试看，机会就绝对是零。」

「就只是因为这样！？应该还有其他更有智慧、更像个侦探的解决方式吧！」

「嗯……对不起。」

「……算了，随便你。」

爱丽丝低着头用力推开我，接着转过身去无视我的存在。

「明明还有堆积如山的侦探业务要处理，我实在已经无奈到连骂你的力气都没有了。」

正想回答的时候，暴风雨般的键盘敲击声再度响起。我只好将原本伸向爱丽丝背部的手缩了回来。

对了。我是侦探助手，而且还是事件的当事人。结果我这次却一直任性妄为，爱丽丝不生气才怪。

当事件落幕时，我是否还能向她说道歉呢？而她会愿意原谅我吗？

还是说——

现在空想这些事情也是无济于事。正当我打算离开床铺走向事务所门口——

「你要去哪里？我并没有说你可以回去了！」

我听到爱丽丝不悦的声音而回过头来。

「我正在烧DVD，你在那里等一下。」

DVD？

过了一会儿，爱丽丝取出烧录机中的圆盘放进透明塑胶盒，然后交到我手上。

「这张是阿哲打架时的录影。他从以前就经常在这栋大楼附近打架，所以还有留下一些影像。里面也有打输老板或第四代时的画面，你就把它用慢动作播放，看能不能有些帮助。因为你不知道为什么只有眼力还算不错。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看到也得要躲得掉才有意义——你、你现在嘻皮笑脸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咦？啊，没、没有，没事！」

我看了看手中的DVD—R，又看了看爱丽丝的脸。

「还有，你为什么讲完自己那种无聊的事就想走了？我还有事情要交代你耶！还有许多东西需要你去实地调查！」

「啊……说、说得也是。」

我拚命压抑嘴角上扬的冲动，走回床铺的位置。

爱丽丝依旧一边生气，一边向我交代冗长的工作内容。

第三卷 第四章

自校门延伸出的围墙边那棵银杏树下——校舍和外墙之间通往中庭的走道中途，也是校门口广场延伸进来的磁砖地与泥土地交界之处。

我靠在校舍的墙上，一直凝视着树根隆起的地方。慢跑中的运动社团屡次发出有节奏又宏亮的声音经过我眼前，随着五月午后的阳光，银杏树枝的长长树影慢慢延伸到我的脚下。

如果是冬天傍晚，这一带早就因围墙挡住阳光而整个被阴影埋没，变成了一条冷风飕飕的通道。我漫不经心地幻想着羽失野友彦倒卧在厚厚积雪上的样子。明明是下雪天，他身上衬衫的袖子却很不合理地卷了起来，据说胸前还有吐过血的痕迹。但不管我如何想象，脑海中倒卧在雪地的身影都变成学生会长羽矢野熏子学姊。仔细想想，我根本不知道羽矢野友彦长什么样子。

至于蹲在被害者冰冷身体旁的阿哲学长，我就能清楚地想象，只不过还是平常穿着短袖T恤的模样。这怎么可能？当时的他应该也曾乖乖穿着制服才是。

我停止幻想那些未曾看过的景象，拿起手机拍摄周围的情况。将拍好的照片立刻传给爱丽丝后，我绕到了中庭。

狭长而阴暗的中庭另一端，可以看见一座反射着耀眼阳光的玻璃屋顶，那就是温室。事情发生那天，羽矢野友彦也曾在那里自习。据说那天雪下得很大，所以当时的温室周围应该已经是一片漆黑了。

然而，有一群男生也去了那里——也就是将温室当作秘密基地，在里面接受小百合老师课后辅导的园艺委员会不良少年们。

阿哲学长——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以耐寒训练为理由，叫羽矢野友彦在飘雪中跑步去买东西，而自己却在温室里取暖。由于实在过了太久，阿哲学长便前去校门口察看，结果竟发现羽矢野友彦倒卧在银杏树的树根上。

羽失野友彦的心肺功能先天就比较差，又患有原发性肺动脉高压症；由于身体突然受寒使得血压急速上升，结果症状恶化导致肺部出血，住院当晚就死在区立医院里。

收集有关事件当天的片段资料拼凑在一起，这就是我和爱丽丝所得到的结论。

口袋中响起「COLORADOBULLDOG」的吉他旋律。

「照片收到了吗？」

『收到了，不过有个地方怪怪的。』爱丽丝在电话的另一端如此回答。

「什么意思？」

『就是被害者倒卧的位置。应该是在从校门经过中庭再往温室的途中，可是……』

「那有什么奇怪的吗？」

『当天不是冷到下雪吗？那为什么不干脆从大门口进入校舍，穿过走廊到最靠近温室的出入口前往中庭不就好了？』

我将手机拿开，看了校舍一眼。

的确是这样没错。校舍有两个通往中庭的出入口，最里面那一个就紧邻着温室。也就是说，只要进入校舍内，就可以避开外面的风雪到达温室。但是……

此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想象，使我感到一股寒意。

「……说不定是那群使唤他跑腿的人叫他在大雪中跑回来。」

原本希望爱丽丝能够否定这个说法，但她却无所谓似的回应：

『或许有这可能。另外一点就是他倒卧的方向。』

方向？

『有关羽矢野友彦倒卧时的目击证词，除了阿哲所说的以外还有几种不同说法。在救护车到达前，其实也有几名学生和老师看到。你的社团顾问老师——黑田小百合后来也有看到才对。根据证词表示，羽矢野友彦是面向银杏树的方向俯卧在那里，这点倒是说法都一致。』

「……这又有什么关系吗？」

『你自己好好想想看。难道在你双眼和双耳中间的部分只是空洞吗？』

被这么一说我也有点不高兴，再次仔细观察银杏树。既然头朝着树那边，也就是说双脚不是朝着校舍就是朝着中庭方向。然后又是俯卧的——

嗯？

「……也就是说，他是在去买东西的路上倒下，而不是买完东西回来才倒下？」

『这个推理可以成立。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就算不是回来的路上也——啊，不，对不起。我懂了我懂了。」

我在被爱丽丝骂之前就发现到疑点，急忙做修正：

「是时间不吻合，对吧？」

『没错。真是的，拜托你以后养成习惯，在说不知道之前先坐下来好好动脑思考。』

「我错了……」

也就是说——根据阿哲学长的证词，他是因为羽矢野友彦太晚回来才去校门口找他的。如果是这样，那应该是在羽矢野友彦出去后经过一段时间的事了。假设羽矢野友彦在出校门前便不支倒地，应该在大雪中待了相当长的时间。

如此一来便有一个怪异的疑点。为什么羽矢野友彦直到被阿哲学长发现前，都没有被其他人瞧见呢？就算当天下大雪，可是他倒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旁，而且是刚放学人潮正多的时段。

「有没有可能是在回来时倒下的？也许发生了什么事，凑巧往那个方向倒卧。」

『你所谓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指的是什么？』

「这点我也不晓得……」

『你所说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因为那不过就是倒卧的方向而已。即使是在回来的路上，也可能有什么理由导致他面向校门口倒卧。无论如何，目前能确定的就是在那里曾发生过什么事。做侦探的绝不可以遗漏这些线索，更不可以遗忘它们、置之不理。』

我嗯了一声。再微小的事物都必须铭记在心。

『另外还有一点疑问，是我在这里无法确认的。所以希望由你前去询问黑田小百合。』

「嗯，什么事？」

结果爱丽丝提出一个让我很难启齿的怪异问题。

「……真的……不能不问吗？」

我想小百合老师应该不想再回忆起有关羽矢野友彦的事情。但如果问了她这种问题……

『如果你还认识其他目击证人，也可以去询问他们。』

这种人——也只剩下阿哲学长而已了。我知道了啦，真是没办法。时间也不多了。

老师和彩夏刚好都在温室里。

「明明说要保护园艺社，藤岛同学却连社团活动和课后辅导都不常出席……」

彩夏一脸落寞。前几天因为平阪帮的人和宏哥他们中途来搅局，话说到一半最后不了了之，看来她还是满在意的样子。

「就算园艺社消失也没关系，只希望你每天都能来这里就好……」

就算消失也……没关系。听到彩夏这么说，我的心实在很痛。

我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而保护园艺社？结果还得和阿哲学长大打一架。我把这样的迷惑压抑在心中，随便找个借口回答：

「呃……对不起。因为打工太忙了。」

「但我听说拉面店的打工因为筱崎同学的关系而被开除了，不是吗？」

小百合老师面带微笑地挖着我的疮疤，接着叫我赶紧打开课本坐下。原来你们连这种事都谈喔？趁我不在的时候……

「说实在的，若是拿藤岛同学和筱崎同学相比，根本就无法比较吧？藤岛同学既不认真又不工作也不体贴还不认真……」这个人居然说了两次我不认真！

「那个……明老板她有看到藤岛同学的优点吧？」

彩夏急忙帮我解释。

「是吗……？例如说？」

「这、这个嘛……例如就算肚子很饱也会帮忙试味道，明知道会被揍也会诚实说不好吃、有时候就算没拜托你也会主动去试味道。」

「藤岛同学不是店员吗？怎么只会试味道而已？」老师插了一句。

「当然不只那样而已！」要这样帮我说话，还不如不要说比较好……

我虚弱地坐在彩夏旁边的座位上，差点就忘记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别看我这现在样子，其实是另外一份工作很忙。」

「是喔？原来你有打两个工喔？难怪考试会考得那么差。另一份工作是在做什么呢？」

「这个嘛……」好懒得说明喔……

「应该是侦探助手，对吧？」彩夏望着我的脸补充道。

「侦探？」

小百合老师惊讶地睁大着眼睛。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等等，该不会是什么危险的工作吧？例如寻人或捉奸等等？」

「啊，不是……」原来如此，一般人对于侦探的印象就是这样吧？「我们没在接那方面的案子，况且我也只是个打杂的小弟。」

「是个危险的工作。经常都受伤。」

彩夏摆出一张臭脸，我急忙打断她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侦探会透过网路调查许多事件，但有些事情不得不到现场去了解情况，大致上这类工作都是我在做的。」

「例如什么事件？」小百老师纳闷地歪着头。

没办法了，既然话题已经转到这方面……我吞了吞口水后开口：

「现在……正在调查那个大雪天的事情。有关羽矢野友彦学长的……」

小百合老师的脸色这次倒是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表情有些不自然，并轻咬着嘴唇。

「侦探交代我来问老师一些问题。老师，你应该有赶到羽矢野友彦倒卧的现场，对吧？就在救护车来以前。」

当老师轻轻点头承认，我继续询问：

「那么，请你回想一下当时的状况，请问被害人倒卧处附近有流过血的痕迹吗？」

我注意到一旁的彩夏露出了不安的表情，而老师的脸色也和雪一样白。

「这……这个嘛……应该没有流血……因为当时下着大雪，如果血流到地上应该会发现。不过，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

老师的回答像是在自言自语，而我则因为她的回答而背脊发凉。

没有流血的痕迹？羽矢野友彦当时明明曾经吐血才对。

这有可能是被忽略的一点，因为不停落下的大雪将血迹给掩埋住了。这也代表爱丽丝早就预料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我也终于了解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你为什么要调查这种事呢？明明都过了好几年了。」

老师问我话时的样子就像一朵枯萎的花。

「……我记得跟你们提过园艺社就快要废除的事吧？」

我看了老师和彩夏一眼。

「园艺社其实是个怪异的社团，是之前一个名叫皆川宪吾的监察委员长硬是在短时间内成立的。明明是个小社团却占用不少预算，需要庞大的维护费用，所以学生会才想解决这个问题。但如果成立当时的确有合理的理由……」

「皆川同学？是那个皆川同学吗？」

「老师以前也曾在这里帮大家课后辅导，对吧？」

「没错……但后来课后辅导就停止了，皆川同学也留级又休学……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但我还知道联络他的方法。你直接去问皆川同学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问我羽矢野同学的事？」

就在这时，我发现彩夏的状况有些不大对劲。只要一听到皆川两个字，肩膀就会颤抖。但是我不得告诉老师实情……

「皆川学长他……已经过世了……因为去年冬天发生的毒品事件。」

老师用双手摀住了嘴。

「怎么会……」

「但我想这当中一定有所关联——关于那个下雪天的事件以及园艺社成立的理由。所以我必须知道羽矢野学长以及皆川学长的事。」

还有阿哲学长的事……

即使为了死者代言而伤害还活着的人，我也得要问个清楚。

「皆……川……」

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原来是彩夏。她紧盯着半空中，半张的嘴巴毫无生气地吐吸着空气。

「彩夏……你怎么了？」

「皆川……嗯、嗯，没什么……没……」

难道她认识他？彩夏她认识皆川宪吾吗？我忽然想起彩夏在爱丽丝卧房看到萤幕时突然发作般倒下的样子。当时我原本以为是她对「ANGEL.FIX」有不好回忆的关系，但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皆川宪吾的名字。

「……你认识皆川宪吾吗？」

彩夏摀住耳朵猛力摇头否认。也对，即使彩夏没有丧失记忆，她也不可能认识对方。因为皆川宪吾和阿哲学长是同一届的，所以比我们大三届，况且他已经休学了，不可能会和彩夏同时期待在学校。但是——

「彩夏，如果你知道就告诉我吧！」

我抓住彩夏的肩膀用力摇晃。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记不起来了……」

「拜托你，请你想起来——」

「藤岛同学，不要这样！」

突然间，椅子被翻倒的刺耳金属声传遍整个温室，而我则跌坐在地上。小百合老师涨红着脸，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我。原来是老师介入我和彩夏之间，强行将我们给分开。当我意识到的同时，心里头也开始产生后悔之意。

我刚才对彩夏——做了什么？

「你想玩侦探游戏无所谓，但请你也站在筱崎同学的立场想想。」

老师蹲在我身边，用温柔到有些残酷的口气对我这么说。而在另外一侧，彩夏隔着老师边看着我边扶着桌子抖个不停。

「对不……起——」

「如果要道歉，请你向筱崎同学说。」

我边闪躲小百合老师的目光边站了起来。

「彩夏，对不起，我……」

「没、没关系，我才觉得对不起。什么都不记得，一直给藤岛同学带来麻烦……」

「没那回事啦。不是那样的，呃、那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却是如此空虚。只为了保护死者的名誉而伤害还活着的人——正如同爱丽丝所说的。我自己没有那种觉悟，却一再地伤害彩夏……

老师温柔地将千放在彩夏的肩膀上，并在她耳边小声说话。我实在无法再继续看下去，捡起地上的书包便拔腿逃出温室。当我快步走过中庭通往校门口时，却发现在温室角落、花盆架刚好形成死角处有个人影。对方似乎也发现到我，急忙从温室旁离去。

我和那个人的视线交会，原来是熏子学姊。

看到我愣在原地，学姊叹了一口气，好像放弃了什么。

「我并不是故意偷听你们的对话……」

原来她都听到了……但不知听到哪里？

「你还在调查无聊的事吗？请不要因为个人兴趣而调查友彦，好吗？」

从熏子学姊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她有多么悲痛。为了找出羽矢野友彦那被遗忘的死者话语，我和爱丽丝到底得继续伤害多少仍活着的人呢？

「我并不是因为个人兴趣才……」

「小百合老师似乎也在里面，原本是来请你们尽快将温室整理干净的，不过看来你们正在忙，所以就再和你说一声。请不要再拖拖拉拉的！下周就要召开全体会议，决议案的生效日就在下个月了！」

当我正想着要如何回应时，熏子学姊转头就往校舍的方向离开。我急忙追上去并对她说：

「请、请你等一下！事情应该还没决定才对吧？」

「你听好，社长会议已经通过决议了，你和香阪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召开全体会议时，绝大多数大型社团都会赞成决议的。」

熏子学姊连头都不回，只是冷淡地回答我。

「羽矢野友彦学长他——」

当这个名字从我口中说出时，熏子学姊终于停下脚步，站在校舍西边楼梯的转角平台。

「并不是遭到阿哲学长……不是遭到园艺委员会的人虐待而死的。」

熏子学姊转过身来，长长的秀发像百褶裙般因转身而摆动，眼中闪着沙漠中的太阳般刺眼的光芒。

「你到底在说什么？」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就连爱丽丝都未能掌握的事实，我当然也没有任何把握。但是在我心中却有尚未凝结成事实的炙热真实——阿哲学长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若是如此，就表示目前正在讨论的事件中某个环节有人在说谎。

「那友彦他为什么会——」

「我还不知道。」

熏子学姊瞪大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呀？」

说不定真是如此，就算被人认为脑袋有问题也不奇怪。

「我正在调查。或许学姊无法原谅园艺社，但当初创立园艺社的人或许也有他的理由……」

「跟这没关系！」

不自觉地大吼出声后，熏子学姊紧握双手、咬着嘴唇，努力压抑住随时可能再爆发的情绪。

「你是笨蛋吗？我并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想废园艺社。友彦根本和这件事无关吧……？」学姊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听就知道是在骗人。「我不知道你到底误解了什么，但这并非我一人主导的决议。老师们也在讨论要拆掉温室，总务执行部一直以来也都积极准备整顿这些泡沫社团。不管你们调查再多也都太迟了，所以才叫你准备收拾东西的。」

从学姊最后的几句话中，我甚至可以感受到怜悯和哀愁。但看到我毫不退让地继续望着她，学姊再次甩动秀发，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远到听不见，我依然靠在转角平台的墙壁上，反复思考熏子学姊所说的话。

调查再多也都太迟了……跟这没关系……做什么都没用了……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不，大概就是这样了。记得爱丽丝曾说过，针对熏子学姊要废除园艺社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而就现阶段而言，我却还没有任何的作为。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东奔西跑？甚至伤害了彩夏，还必须和阿哲学长互殴……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对于自己所要保护的地方有些不安的关系。因为自己就连为什么要保护它都不太晓得。园艺社到底是否真的是个值得我到处乱挖他人坟墓也要保护的地方？我就是想确定这一点。

因为有我和彩夏。这个理由难道不够吗？我自问自答，答案马上揭晓。如果光靠这个理由就能奋战下去，我和彩夏也不会搞成现在这样了。爱丽丝也是一样。如果能随遇而安，毫不抵抗地全盘接受世界上的一切，她也不会将自己关在那种塞满布偶的寒冷房间里了。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不停侦探。

*

「彩夏认识皆川宪吾？」

就连爱丽丝听到我的推测都感到惊讶。她坐在冷气直吹的事务所床铺上，握着Dr.Pepper的罐子睁大圆滚滚的眼睛回头看着我。

「……也不是说一定是这样啦。」

「原来如此，的确——是有个可能。」爱丽丝抱着一只体型较小的布偶熊并盯着半空中。

「不过彩夏看来是不记得的样子……况且对方又是早就休学的人。」

「他是园艺社的前社员，就算回来学校几次并和彩夏认识也不奇怪。」

「话是没错啦……」

我坐在床铺正前方，抱着膝盖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能直接询问彩夏，因为皆川宪吾的名字说不定也和她过去的阴影连结在一起。

我偷偷抬起头观察爱丽丝的表情。她或许会对我说「若你还算是个侦探，就该毫不留情地将彩夏心里的想法挖掘出来」……吧？

「说得也是，如果是平常的我，大概就不得不那么说了。」

爱丽丝露出自嘲的笑容。

「但是我也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彩夏了。最近你不在的时后，我常在房间里思考。在成为尼特族之前、在身为一名侦探之前，能够扮演某个角色应该是一件很棒的事吧？」

「……某个角色？」

「没错，之于别人而言的某个角色。阿哲、少校和宏仔他们可能称之为伙伴，第四代可能称之为兄弟，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应该会称之为朋友。这是某种只在人与人之间才能存在的关系，或者说这就叫做『人』吧？」

这时爱丽丝脸上的笑容就像某天早上的晨雾般虚无飘渺。我只觉得胸口好痛，原本想说什么的又都说不出口了。

「至于彩夏心里在想什么，都已沉入河底的沙土中，谁都无法得知。但我很怕再将它挖掘出来会伤害彩夏，所以打算让它就此沉没……如此一来，我也就能用极为廉价的价格雇用你了。你还记得聘雇契约吧？」

爱丽丝将脸靠在弯起的膝盖上，歪着头愉快地笑着。虽然她突然这么讲让我一头雾水，但我记取先前的教训，在回问前先自行回想一下。

「……啊、啊啊、嗯。」

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我主动提出的吗？

去年冬天，发生「ANGEL.FIX」事件的时候。爱丽丝的目的并非侦破事件的真相，也不是为了消灭制毒集团，她是为了彩夏。彩夏为什么会从顶楼跳下？唯有这个疑点，让号称身处卧房即能透视所有事物的尼特族侦探深感不解。

而爱丽丝雇用我当侦探助手的期限就是到「解开这个疑点为止」。

目前彩夏的记忆尚未恢复，爱丽丝推导出的答案并无法获得当事人的证实，所以我才会继续担任侦探助手——名义上应该是这样吧。

「况且，皆川宪吾的足迹也可以从其他方向寻获。」

「……咦？」

「关于这件事你就办不到了。我会请第四代帮忙，可能进行得不顺利，更惨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全盘推翻我刚才提出的论点，所以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我懂了。」

侦探都说「现在不能告诉你」了，就表示她绝对不会向我透露什么。这也是身为侦探助手必须铭记在心的基本道理。

「所以你只要将份内的工作做好就好。」

「呃……还有其他需要调查的事吗？」

和小百合老师谈话的内容我都已经告诉她了，虽然她只是以一副好像早就已经知道结果的表情点头回应……

「你到底在说什么？宏仔不是跟你约好了？还不赶快去找他？」

「啊啊，那件事喔……」我想起了约定，心情顿时之间有点沮丧。

「什么叫做『那件事喔』！？」爱丽丝突然跪在床上开始发飙大叫。「这是关乎你自己身体的事吧！？你那是什么呆脸？以为在听地球另一边发生的灾难新闻吗！」

「没有啦，对不起……我这就去了嘛。」

我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我对你打赢或打输没有兴趣。不过你给我好好记住，你是侦探助手，也就是说你的一片指甲、一根头发、一滴血都是我的工具！如果你敢让它们受伤，我可不会饶了你！」

爱丽丝的猛烈炮火瞄准我的背部，我只能叹着气走出事务所。

﹡

提供性爱服务的风化场所大多很晚上班，我原以为它们只在晚上才开门。但听说这些店大概都在早上十点就开始营业，甚至还有女生是只上早班的。而关店时间则受限于酒店营业相关法令等规定，对外宣称只到午夜十二点，实际却开到凌晨五点左右。

宏哥在电话里和我约的那间#情色浴室（旁字：soapland），就位在主街道走到底的旅馆街边角地区。由于已经是傍晚，里头的客人还满多的。我在大马路上犹豫了将近十五分钟，才终于绕到后门。

宏哥在电话中这么说：『为了打赢阿哲，就从今天开始进行特训吧！我准备了很多秘密战略，再加上少校的帮忙，稳赢的！』

为什么偏偏要选在情色浴室呢？完全搞不懂……踏进屋内的走廊，只见两旁塞着大量毛巾的布袋像沙包一样堆到跟我差不多高；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油漆已掉落的金属门，我将它给推开。

「呃……抱歉打扰了。」

弥漫着氯气味道的走廊右侧深处传来多名女子的笑声，其中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啊、啊、啊，对不起喔，他好像来了。我去看看。」

走廊上出现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脸上带着微笑。是宏哥！我这才终于放下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松了一大口气。

「欢迎光临，鸣海小弟。赶快进来把门关上。」

面带微笑的宏哥对我招手，一群#泡泡公主（旁字：接客小姐）从他身后的房间里探出头来盯着我瞧，害我瞬间有些腿软。

「请问……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

「不就跟你说过要进行特训吗？你等等，我去叫店长。」

店长是个人妖。绝对错不了，是个让人想帮他裱框后寄到评鉴会评分的经典人妖，而且还是个肌肉男。那胸肌厚实到几乎要将他穿的衬衫和黑色背心上的扣子给弹飞。

「这就是小宏的朋友吗？讨厌！好可爱喔！」肌肉男店长从头到脚仔细审视我一遍，害我冒出一身冷汗。「小朋友，把领带拿下、脱掉外套，找个地方放好喔。如果被人看见店里有个高中生，可是会被警察抓的。如果真的遇到这种事，记得要套好说你是我弟弟喔。」

「好、好的……」

真是夸张的情况。我实在百般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钟，但也只能乖乖脱掉上衣。

「如果你愿意，连衬衫和长裤一起脱掉也没关系喔？」

「喔不不不不不。」

店长的微笑好恐怖啊啊啊！我死命摇头，只觉得脖子都快断了。

原来宏哥所谓的「特训」，其实就是平凡无奇的打扫浴室。

「听好喔，拳击的一切基础就在于防守。虽然这也是阿哲告诉我的……」

宏哥站在入口处解释。

「所以你必须先克服一件事，就是用手挡住对方攻击时的疼痛。打架就是在比谁的内心比较坚强，一定要先习惯疼痛才行。话虽如此，突然让你进行实战训练也很勉强，所以就先从打扫浴室开始吧。」

接着宏哥硬是将长柄刷、海绵刷及浴室用清洁剂塞到我手上。

「我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啊，从现在起我会把这间浴室的冷水关掉，让你只能用热水打扫。这样手会变很红喔，只要能够习惯……」

「我不要啦！请你饶了我吧！」

但宏哥反而当着我的面将门给关上，并站在雾面玻璃的另一边。

「还有啊，浴室里都被润滑剂之类弄得滑溜溜的，如果能在上面行走而不滑倒，应该也能锻练腿力或移动步法……大概吧？」

真的还假的啊？是真的吗？刚才他是不是说「大概」啊？

「这、这种方式真能达到练习效果吗！？」

「没有啦，刚才说的大多是开玩笑。」

「我要回去了，请你开门！现在立刻迅速马上！」我用长柄刷用力敲打门。

「你冷静点嘛。打扫算是学费啦，重点是……你刚才有看到那位店长吧？他以前也是打拳击的，所以我请他当你的模拟实战对手。」

刷子和清洁剂从我手上滑落到铺着磁砖的地上。

「你就把打扫浴室当成热身运动吧！拜托你了。」

浴室面积大约有我卧室的两倍大，打扫起来其实还满累人的。因为和寝室连在一起，与其说只是间浴室，不如说比较像一间浴室特大的旅馆房间。浴室里有被不明黏液沾污的大型垫子、中间凹陷下去的怪异形状椅子，当我洒上热水清洗这些物品时，心里忽然浮现一个疑问——我的人生到底是在哪里出错了啊？

原以为只要打扫完一间就好，没想到又被拖去继续打扫了三间。从浴室里弥漫的水蒸气和热气和味道判断，绝对没错，就在我进去打扫的两分钟前，一定有男女在这空间里做过某些事！突然认真地觉得自己不如去死算了。

最后致命的一击，就是当我打扫完第三间浴室时，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店长。他穿着拳击短裤搭上胸毛若隐若现的运动背心，手上则戴着拳击手套。店长丢了一套相同的手套和短裤并说：

「小朋友，快快，换衣服吧！你知道要怎么戴鼠膝护裆吧？需不需要我帮你呢？」

宏哥，不要只是站在门口偷笑！赶快来救我吧！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在浴室里打！？

「因为这里铺着大型的垫子，就算跌倒了也比较放心啊。」

「没有错呦，我会想办法让你跌倒很多次的！」店长一边抛媚眼一边说，害我还没开打就尝到被击倒的感觉。

身心俱疲的我从后门被抛出满是霓虹灯的街道上，时间已经是下午的六点左右。和我一起走出来的宏哥拍拍我的肩膀说：

「从现在起的一个礼拜，你大概都在这个时间来找我吧！」

「你打算要我死吗！」

「如果你没有要对方死的决心，一定打不赢阿哲喔。」

我叹了当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的气，紧跟着宏哥走在步道上。因为眼皮被拳头打到肿起来，街上的灯光看起来都雾雾的。

「鸣海小弟，你不是曾经请阿哲教你打拳击吗？弟子如果只在师父传授的范围内尝试，那是一定打不过对方的。所以我才觉得那里的店长最适合，何况他还肯答应我无理的请求。」

虽然宏哥的心意让我感动到差点掉眼泪，但他真的没事吗？有没有被对方要求以身相许呢？

「喂，如果还有其他我帮得上忙的，你就尽管说。你也知道嘛，之前我们和爱丽丝说这次不帮忙，结果现在超闲的。」

宏哥可能是想露出有点讽刺的笑容，但因为他的脸就长得那样，再怎么故意都带有一丝善良的感觉。

「除了阿哲的事以外——我也想为彩夏尽一份心力。」

「谢谢……你。」

我垂头丧气地向宏哥点头致意。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任何事能拜托他。因为我自己都还没决定该怎么办。

「你该不会还没决定吧？」

被宏哥再次询问，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闭上嘴巴，随着人群走下通往车站的斜坡。

「……鸣海小弟，你喜欢园艺吗？」

当我们正穿过地下道时，宏哥突然这么问我。

「咦？不……还好，没有特别喜欢。」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还是在园艺社待了满久吧？」

「嗯？」因为如果我退社，社团就会被废掉啊。

「如果园艺社被废除，你会很困扰吗？」

「当然会困扰。」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

我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这是我一直置之不理的问题。

彩夏曾说过，如果只是为了保留过去的情境让她恢复记忆，根本不需要和阿哲学长打架，也说她会靠自己的力量努力恢复记忆，所以希望我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我一开始也是那样以为的——以为自己希望彩夏想起以前的事，才拚命维护那只属于我们的地方。直到彩夏那么一说，我才清楚明白其实并不是如此。为了让彩夏想起我而努力，这实在太蠢了。

因为彩夏已经回来了，而且现在也待在我身边。

至于以前的记忆——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

「因为彩夏在学校……好像只有在园艺社里的时候最快乐。」

我好不容易在人群中低声回应，宏哥则微笑着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这么做百分之百是为了彩夏吧？并不是为了你自己。」

没错。其实理由就是这么单纯。

照顾花朵时的彩夏看起来真的很快乐。即使她现在丧失记忆，但在挑选种子和修剪枝叶时，她就会露出自然的笑容。所以我想保护花圃跟温室里的花朵，还有身处其中的彩夏。这也就是我之所以要和阿哲学长打架的理由。

现在才终于明白——明白自己真正想保护的东西是什么。

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我忽然停下了脚步，就在斑马线的正中央。宏哥发现后，赶紧冲了回来拉住我的手。

「鸣海小弟，你怎么了？快要变红灯了耶！」

「……咦？啊，对、对喔，抱歉……！」

穿越车道时，背后感到汽车呼啸而过的一阵风。我再次以手指描绘着刚才的思绪。

熏子学姊以及其他大型社团想废除规模小却占用庞大经费的园艺社，但我想保护那些花朵和彩夏。

既然如此……倒是有一个不用和学生会对立，又可以让社团存续下去的方法。

不对……这真的可行吗？还是直接找熏子学姊谈，请她撤回修改规章的提案比较实际呢？

迟迟无法决定答案，前方已隐约看见了「花丸拉面店」的招牌灯光。

「这是『一周内拳击手速成拉力机』，这是我自行开发的软体『Wii阿哲』，可搭配手套型感应介面操控游戏。有了这款游戏，WiiSports的拳击游戏根本不够看，还可以在自家和阿哲哥对战。」

少校开始将一堆有的没有的东西堆在厨房后门边的木台上。

「……你为什么会做Wii的游戏软体？」

「我认识很多在游戏公司上班的人啊。Wii的游戏开发工具很容易弄懂又很好用。」

那你干嘛不去游戏公司上班啊……？

「我的字典里没有『上班』这两个字。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是是是……」对此我也只能叹息。

「少校，这东西会不会太紧了？真的穿得上去吗？」

宏哥一边用手指戳着速成拉力机——看起来像一堆皮带和强力弹簧纠结在一起的怪东西，一边说：

「没有两个人帮忙的话，要穿上或脱下都很困难。宏哥，麻烦你一起帮忙。藤岛中将，你就赶快脱掉上衣吧。」

「我才不要咧！」

结果我还是被完全进入特训模式的两人给压住，裸着上身硬是被套上拉力机。更夸张的是，拉力机居然还有下半身专用的部分（由于不可能脱光，所以直接穿戴在长裤外丫弹簧夹到肉了啦，好痛！

「这套拉力机非常优秀，即使你被对方击倒，它都能自动将你强制拉起，摆出备战的姿势。由于还在实验阶段，所以就请藤岛中将当试验品。」

「不要用别人的身体玩！」

「嘿！这东西还满好玩的嘛！」宏哥边说边搥我的肩膀。当我差点摔倒的瞬间，拉力机上的弹簧开始发挥作用，无视我内心的期望径自回复成备战姿势。我感觉到肌肉已经在呼叫求救了。

「藤岛……同学？」

听到声音的少校和宏哥转过头，只见彩夏站在两栋大楼间的入口，畏畏缩缩地探头进来。

「啊……课后辅导已经结束了吗？老师没有生气吧？因为我擅自离开了……」

「她说明天会出两倍的作业给你。你、你又怎么了！？脸又肿起来了……」

「啊——没事没事，只是稍微练习拳击而已。彩夏，你也来看看鸣海小弟的英姿吧？」

由于难以拒绝宏哥的盛情邀约，彩夏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小巷里。

「这个……那个……刚才——」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不会啦，错的是我，真的对不起。」

「鸣海小弟，很抱歉打扰你们谈正经事，但是你用现在的姿势道歉看起来真的有点蠢喔。」

「所以才请你们赶快帮我脱掉它！」

仔细一看，彩夏也正努力忍着不笑出来。唉，好想哭喔……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彩夏询问少校。

「正在为藤岛中将进行特训。我们要用科学的力量获胜！」

厨房后门忽然打开，明老板从里面探出头来。

「你们这群人不要一直缠着彩夏，快滚开！鸣海，你也已经不是店员——」

看到我将戴着手套的双手抬到下巴旁，（表面上）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明老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鸣海？怎么样，你这家伙想打架吗？」

「啊，不，不是这样的……」

我的话完全不被理会，接着整个人被揍倒在地。然而拉力机真的非常优秀，我又站起来举起双手，摆出备战姿势。

「你那是什么反抗的态度！难不成对我开除你的事怀恨在心？」

「啊，不是，这是因为拉力机的……」「吵死了！」

再次被打得灰头土脸，却又因为弹簧的拉力被拉离地面。

「你的韧性还不错嘛，看我把你打到再也站不起来！」

「就说是因为拉力机……！」

明老板把我当成不倒翁打来打去打到爽（？）后，带着彩夏走进了厨房。

我真的被揍得有点夸张，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却又勇猛地摆出战斗姿势之际，少校站在旁边一脸陶醉地喃喃说道：

「我真是太优秀了。你这个礼拜就一直戴着这东西吧！」

有没有搞错啊！？把它脱掉！拜托帮我脱掉它！求求你们……！

阿哲学长很晚才来到店里，大约是九点左右。

「老板，给我来个什么冰沙吧？」学长推开挂帘探头进店里。

「你不吃拉面吗？」

「我正在减重。」

学长走到厨房后门外，一屁股坐在我的面前。

「减重还可以吃冰吗？」少校询问学长。

「冰沙是减重时的秘密武器，你不知道吗？既可以补充水份，又因为含有糖份，容易让人产生饱足感。」

「嘿，所以说减肥时也可以吃啰？下次要告诉女生们。」宏哥回应。

没有人询问学长为什么要减重，其实根本也不用间。只不过……

「那个……该不会是为了打拳击吧？」我边问边感到忐忑不安。

「我不是在意量级的问题。只是觉得不减少点重量，动作会变迟钝。」

拜托他的动作不要比现在更敏捷了啊……

「话说回来，这又是什么东西啊？」

阿哲学长看着散放在木台上的速成拉力机询问道。

「呼呼呼，我不能泄露情报给敌人，只能说这是为了让藤岛中将在一周后打败阿哲哥而准备的秘密武器。」

你已经泄露一堆情报了……

「哼，是喔。是训练肌力用的吧？哦，就是装在手脚上那种东西。」

「阿哲，那东西没办法自己一个人穿上——」

宏哥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阿哲学长轻松地将弹簧拉开，并把拉力机穿到上半身。

「这东西还满紧的。」嘴巴上是这么说，但阿哲学长一下摆出万岁的姿势、一下又将双手张开，害我们三个看得目瞪口呆。更夸张的是，学长穿着拉力机却丝毫不受影响，若无其事地将彩夏端来的杏桃冰沙给吃光光。

最后居然还自己将拉力机脱下放到木台上。就在这时，少校突然站起来大喊：「必须将弹簧的强度加强到目前的十五倍！」而我则是拚了命阻止他。

「对了，鸣海，打算什么时候开打？」

「这个嘛……」

我无言以对。什么时候才打得赢他呢？应该说，我真的打得赢吗？

我一定要打赢才行，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下礼拜一如何？」宏哥代替我回答。「场地也由我们决定。」

「我是都无所谓。鸣海，你呢？」

我稍微思考后点了点头。下个礼拜五就是学生会全体会议了，礼拜一如果没打赢，很多东西都将会结束。

「话说回来，如果鸣海小弟获胜又会怎么样呢？」宏哥注视着我的脸。

如果我获胜——

「……就能证明阿哲学长的清白。」

「你们看吧？完全听不懂这家伙在说什么。」

「是吗？我倒是听得懂喔。」

「我也听得懂。」

他们三人互看了一眼后笑了出来。居然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也正是这些人厉害的地方。我就完全笑不出来……

﹡

当晚我难得又待到拉面店关店的时间，于是顺便送彩夏到公车站。

「如果没有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我会生气的。」

彩夏一如往常，走在我前三步的位置，边倒退走边问我。

「为什么非得和阿哲哥打架不可呢？听说他以前是拳击手耶？藤岛同学，你根本就是连提个水桶都会气喘吁吁的室内派，不是吗？结果可能不只是受点伤就没事了……」

「没有啦，也不算是打架……」

这到底算什么呢？实在是很难说明。

「不要随便蒙混过去，请你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彩夏又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只好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吞了吞口水。

从头开始讲好了。

「记得我跟你提过学生会长的事吧？」

彩夏边倒退边点头。

「羽矢野友彦学长——学生会长的哥哥死亡那件事，就是园艺委员会被废除的原因。因为阿哲学长等人的虐待导致羽矢野学长死亡。」

彩夏站在街灯的灯光下，手扶着护栏看着我。

「其实硬要成立园艺社的也就是欺负羽失野学长的那群人……学生会长和其他人都认为这群人创立社团一定有不能公开的原因，不过……」

这当中一定有人说谎，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至少，阿哲学长绝对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我在想——可能对学长而言，有些不能告诉别人的隐情。就在事件发生当天……」

说不定那对学长来说，是一件即使休学都无法负起责任的严重疏失。

「但我还是希望知道园艺社硬要成立的理由是什么。若这个理由是合理的，那我无论如何都会向学生会长反应，要求她不要废除社团。」

「为什么你非得这么做不可？」

为什么？问我为什么吗？

若换做爱丽丝，她大概会这样回答吧？因为我是侦探，而我受他人委托。

那么，身为侦探助手的我该如何回答呢？

我站在日光灯的照射范围外，安静地承受着彩夏的目光，接着开口：

「其实……我对园艺活动一点兴趣都没有，春假的时候也一直偷懒没去照顾花圃；甚至对温室的构造也一窍不通、碰都没碰过，可是……」

我回想起当时和彩夏在顶楼的约定。目前那里已经被封锁了，我也只去过一次而已。

「我和彩夏约定过，我想你大概不记得了。我们说好互相加入只剩我一人的电脑社和只剩彩夏一人的园艺社，好让彼此不会失去可以依靠的地方。」

彩夏咬着嘴唇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对不起。」

彩夏站在原地以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原来是我先提起的吗？」

「嗯——啊，不过没关系，不记得就算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我而言，去不去电脑社已经都没差了，但却一直持续着园艺社的活动。因为彩夏教我很多事情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咦……？」

「你不是很喜欢照顾花朵吗？」

漫长的等待令人觉得天好像都快亮了。彩夏踌躇了许久后终于轻轻点头，我才放心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最重要的原因，直到宏哥问起，我才终于发现。

「既然这样，我们就继续吧？我会想办法让社团存续下来的。」

「你为了……就只是为了这种事情而要和阿哲哥打架吗？」

没错。我就只是为了这种事而要和阿哲学长战斗。

「可是……那只是为了我的兴趣。只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

「那并不是小事。如果学校里没有花朵，一定会很寂寞的。」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只有两个社员而已，之后终究还是会——」

我把手伸进口袋，将拿出来的东西递给彩夏并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彩夏的表情一如某天所见般讶异，她拿起了那东西并将它给摊开。黑色的臂章，上头印着橘色的徽章，C里面是G，最里面是圈起来的M。

「这是……？」

彩夏当然不会记得，但也无所谓。毕竟现在把东西交给她的意义和先前不同。接着我从口袋陆续拿出几个相同的臂章。

「园艺社的臂章，那个是彩夏的。还有很多喔。社员以后再找就好了，但如果花圃和温室都没了，那就没办法招募新生了。」

彩夏紧盯着我手中握着的一束黑布，接着将自己的臂章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的她似乎正强忍着泪水，也像是在找寻回应的话语。

「……为、为什么？」

彩夏低着头回答。

「为什么……藤岛同学要为我做这么多？因、因为，我根本就想不起藤岛同学的事……」

从她口中所吐出的言语在空气中凝结后纷纷掉落在阴暗的柏油路上。

「但是我试着要想起来，刚才也好像快想起什么……我想我大概认识那个叫做皆川的人。他是园艺社的……前社员吧？脸方方的、眼睛细细的……」

她果然认识皆川。但是——

「彩夏，算了啦。不用想起那种事了。」

「可是每当我试着回想，心里就好像开了一个大黑洞。想要看看里面，又怕被吸进去……好害怕、我好害怕。即使背对着它，还是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做出那种事，居然……跳楼……但是……」

「不要再说了！已经没关系了，我并不希望彩夏想起什么……」

「那么……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做？」

彩夏以被泪水濡湿的双眼看着我说：

「我、我一直都对藤岛同学说些残忍的话——」

「没事。彩夏并没有做任何坏事。」

你不是已经恢复健康回来见我了吗？

对我而言那样就足够了。明明那样就足够了——为什么还会让她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呢？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感觉应该要再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嘈杂的排气声以及压过小石砾的声音伴随着一道强光传到我的背后。

公车从我们身旁开过。彩夏以含着泪水的目光追随它的身影，并转头往数十公尺前的公车站牌跑了过去。途中她回头看了我几次，但我和她却没有继续交谈。

﹡

隔天一到学校，我马上前往温室。爱丽丝在简讯中要我帮忙的事——原本是要调查温室的制造商及型号，却找不到资料写在哪里。想去教师办公室询问，又不知道该问谁是好，只能逗留在入口前伤脑筋。最后只好去学生会监委办公室找香阪学姊，请她帮忙调查。结果根本没有时间和彩夏见面。

放学后马上就赶到「花丸拉面店」所在的大楼。

正要打开事务所的大门时，从里面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就跟你说这是打柏青哥送的奖品，怎么可能会缝得很牢固？」

「可是……没想到才跟它玩一次抱抱而已，眼睛居然就掉了下来！」

爱丽丝坐在床上抱着毛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前面则是身穿红色外套的第四代。放在少年黑道膝盖上的东西正是阿哲学长送的花猫布偶，而它眼睛上的扣子已经快掉了。

发现我走进房间的瞬间，第四代瞪大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起针线缝上扣子，接着将布偶推给爱丽丝，马上将携带型裁缝盒收进口袋。

「要进来不会先按个电铃喔！」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第四代在这。」

最近我好像越来越随意进出事务所了，但仔细想想，这里其实是女生的房间……算是吧。

「由于佩特罗尼乌斯险些就要失明了，所以请第四代过来。感谢你拯救了我的新朋友。感激不尽。」

爱丽丝抱着布偶猫露出柔柔的微笑。第四代哼了一声站起来，靠在寝室入口处的墙壁上。

「那东西只是顺便帮忙而已。别忘了你自己跟我的本业是什么。」

「我知道。对于你的恩情，就以汇款到你的帐户当作报答。毕竟这线索若非第四代也是无法入手的。」

「查到什么事了吗？」我插了个嘴。

「查到一些皆川宪吾休学后的动向。」

是喔？那不就代表进展满多的？然而第四代这时却以严肃的眼神瞪着我。该不会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吧？

接下来从爱丽丝口中听到的消息让我差点忘记呼吸。

「他从很早期就和『ANGEL.FIX』有所接触。平阪帮发现这东西的危险性并开始扫荡街头是去年九月的事，然而他却在更早之前就是上瘾者了。接着便和墓见阪史郎带头的制造、贩卖集团有所接触。他也是所谓『看得见天使』的人之一。」

第四代边瞪着我边点头。

「当时墓见阪等人为了扩大『ANGEL.FIX』的供给量，进而寻找可种植原料植物的地方。光靠墓见阪个人的温室已经赶不上市场需求，而皆川宪吾就在那时出现了。其实他当时只不过是老客户之一，也没有主动提供协助。只是皆川无意中透露了『M中有一座颇高级的温室』这个消息，而且有个连接学校围墙通往校外的出口——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因为……」

等一下……！我本来想打断爱丽丝的谈话，但却说不出话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第四代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查到如此详细、宛如自己亲眼看过的消息吧？不论是皆川、墓见阪，他们都早已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皆川宪吾、「ANGEL.FIX」、M中——连接这些东西的关键线索，除了彩夏以外还有一个人。

爱丽丝继续说明：

「因为有阿俊在。」

「这些事都是从……阿俊哥那儿听来的吗？」

第四代不悦地回应：

「别问我是怎么问出来的……」

阿俊哥，筱崎俊夫，彩夏的哥哥。曾是「ANGEL.FIX」贩毒集团成员之一，唆使彩夏栽种原料罂粟花的男人。据说目前已从警察医院出院，目前正受到保护管束。

难不成第四代和阿俊哥有所接触？我心里突然一阵毛骨悚然。

居然还挖出这么多的情报——用他那野狼般地利爪。

「那个毒品组织到底如何得知通往温室入口的围墙缺口，这点倒是还未得到解答。那两兄妹平常没有太多交流，所以不太可能是彩夏告诉她哥哥的。不过这样解释就合理了……」

爱丽丝一脸沉痛，紧盯着张开在被单上的手指。

「消息来源就是『ANGEL.FIX』的初期上瘾者，皆川宪吾。阿俊当时应该还不算是组织成员，只是常客之一吧。但他却被墓见阪史郎给盯上了。为了获得一名可协助他在M中温室栽培原料的人，没有其他方法。」

「ANGEL.FIX」，墓见阪史郎。

明明早就化为灰烬了，居然还阴魂不散。为什么不赶快消失呢？最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据说皆川宪吾休学后还经常回到学校。阿俊也说应该和彩夏见过几次面，对吧？」

针对爱丽丝的提问，第四代沉默地点点头。

「回学校……为什么？」

「这点还不知道。」爱丽丝无力地回答。

不知道……知道真相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因服药过量死亡，另外一个则是从屋顶跳下。

没有人继续开口。该如何才能得知更多，房间里的三人全都心里有数。

也知道没有其他办法……

我和第四代一同走出侦探事务所。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无力，走到紧急逃生梯的转角平台时，我抓着扶手蹲了下去。

「园艺社的，你在干什么？」

「……没事，只是事情太多有点累。」

仔细想想，第四代对我的称呼方式也快要成为绝响了。如果他从现在开始用别的称呼叫我，我大概也会不知所措。

「我能调查的就到这里为止了。没想到她会拜托我这么乱来的事。」

「阿俊哥他现在情况如何呢？」他是否还能说话呢？

「听说他和老爸不合，又开始自闭起来。」

听说彩夏和阿俊哥的父母正在打离婚官司，目前处于分居状态。之前阿俊哥和彩夏都和母亲住在一起，但从警察医院出院后——为了怕影响彩夏，阿俊哥就被接到父亲家住。

「硬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揍了一顿，看来他还有说话的力气。」

这个人真是乱来。

「不过那家伙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我自己想办法？我已经到处奔走，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你不是打算揍扁阿哲问出东西？」

「啊——呃，是没错啦……」我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可是我不觉得打得赢他，即使真的打赢了他，也不保证就能问出什么重要的消息。」

况且发问的人不是我，是爱丽丝。就算学长可能真的隐瞒了什么，但也有可能真的不知道什么和事件有关的情形。

第四代将双手手肘靠在扶手上，以看着死掉的蝉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白痴吗？那你到底为了什么而战？」

「这个嘛……」

不论再怎么解释，大概都只会被唾弃或当成笨蛋吧？

「就算学长不知道事件的来龙去脉，但只要我打赢，他就会告诉我实话吧？如此一来，就能证明学长虐待羽矢野友彦并导致他死亡这件事是骗人的。只要这样就好……」

「你也帮帮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世界上哪有你这种白痴，用干架的方式证明对方的清白啊？」

「这个嘛——」确实是如此，没有必要让第四代重提一次。我现在正要做的事，其实是白痴到极点的。

「如果是第四代会怎么办？」

「我也会揍阿哲。」

那不就跟我一样！

「谁跟你一样！我是不爽他说谎所以才揍他，和爱丽丝想要调查的事件完全不相干。」

「话……是没有错啦……」

「而且如果你只是想证明阿哲是无辜的，那你早就赢了。」

「……嗄？」

我张大嘴巴看着第四代的侧脸。

「因为他接受你的挑战啦。假使他没有说谎，怎么还会接受这种挑战？不是一笑置之就是当场拒绝了吧？」

「啊……」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

「连这种事都想不通，还敢开出『打输了就不再插手』这种条件。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如果阿哲手上没有情报，那不就白打了？干嘛不硬从彩夏那边问出来就好？她不是说好像快想起皆川的名字了？」

「第四代你真的是理性派耶！应该比我更适合当侦探助手吧……？」

「我才不干。喂，你不要转移话题！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行动的？再这样下去，园艺社不就无缘无故要被废除了？而且你不也希望那家伙的记忆能恢复吗？只要她回想起来，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话是没有错，不过……」

我盯着两栋大楼间被夕阳染成红色的天空。

「如果彩夏是因为太痛苦而不愿回想起来，我想那就算了。反正重新再当一次朋友就好了，不是吗？」

在春假的事件中，玫欧曾告诉我：失去过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回来，但只要我们还活着，新生的嫩芽总有一天会赶过之前的悲伤。

第四代忽然打断我的话，静静地指了指扶手外〡—我和他的下方。

「你去跟她本人说吧。」

瞥见彩夏先在大楼之间探头探脑，走近看了看没人坐的大铁桶和啤酒箱，然后正要打开厨房后门。我吓了一大跳立刻蹲下来隐身。「明老板，请问藤岛同学在吗？」隐约听到对话的声音。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马上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不、不了，不用麻烦了！」

「你真是无药可救的白痴。话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就快去跟她说清楚，重新开始啊。」

「这个……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第四代转身准备走下楼梯，丢下一句放弃我的话：

「真是个没长进的家伙。」

第四代说得没错。听着他走下楼梯的喀喀声，我开始想着该如何不被彩夏发现而离开。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要对她说些什么。

当战斗结束后……真的有能说出来的那一天吗？

「那么，剩下的方法只有一个。」

第四代在下方的平台上回过头来说。

「彻底把阿哲揍扁，揍到他把所有事实都吐出来为止。」

高高举起拳头后，我的义兄消失在阶梯下。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我才终于举起自己的拳头回应他。

对眼前这个愚蠢的我而言，唯一值得一试的方法——就是打赢阿哲学长。

只剩下一周的时间，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第三卷 第五章

一宫哲雄。

土木工人家中的长子。由于父亲的家暴行为，他在国小毕业前便接受过几次社会局的保护。

父亲在他十二岁时失踪，当时家里欠高利贷超过四百万圆。母亲由于精神衰弱而住院，因此一宫哲雄被安置在母亲大哥的家中。但他和寄养家庭的亲人相处并不理想，国中时成为不良学生，曾接受过二十几次辅导教育。

升上中学二年级时，少年犯罪科的警官介绍他去练拳击。拳馆的会长发现了他的天分，于是他离开大舅家寄宿在会长家。一宫哲雄从此洗心革面，并顺利升学进入M中。

「我要你念的是接下来的部分。还有附上一份诊断书。」

爱丽丝坐在床铺上说明。

放学后被爱丽丝叫到侦探事务所，这次她命令我一定要将上次没看的阿哲学长私人资料仔细看一遍。

我拿着资料靠在冰箱上，接着翻开下一页并看到上面所写的内容，不禁倒抽一口气。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要你非看不可了吧？」

我的目光完全被钉在资料上，边看资料边点头。

她这么要求果然是有原因的。若真是如此，阿哲学长他——

「对于你那种从任何角度解释都只能视为愚蠢的行为，应该多少有点帮助吧？」

「这么说……是没有错啦……」

难不成要利用这个？还是说非利用不可？虽然对我样弱到不行的人而言，应该是要不择手段没错。

爱丽丝跪了起来，以无奈的语气说：

「你说想要用拳头来确定阿哲的事实，不就是这意思吗？」

我呆看了尼特族侦探的脸一会儿，接着再次将目光转向手上的资料并点头。原来如此，的确是没有错。

「当然，想利用那种东西只能说是纸上谈兵。即使你的观察力再好也一样。也就是说，我以这套从某研究所盗取出来的软体分析过阿哲打架时的动作后，结论就是如此。这份和那份是我在网路上认识的格斗专家提供的建议集，这是紧急救护手册，这是六十五国语言的恳求饶命说法，还有临阵脱逃的推托理由参考集。」

我还是搞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爱丽丝仍将厚厚的资料一迭接着一迭放在我腿上。

「这样可能还稍嫌不够，请你好好研究，找出一个可以让你度过决斗全身而退的方法！」

「呃……我是很感谢你替我担心啦……」

「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我不是担心你！」

爱丽丝气到差点没从床铺上冲下来咬我。

「就算你被阿哲揍得乱七八糟，侦探的调查和委托人的人生依旧进行着，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等着你去调查！」

「啊啊、嗯，抱歉……」

我将一迭迭资料放下后站了起来。跪在床铺上的爱丽丝的脸差不多就在我胸前。

「我答应你。」我将手放到爱丽丝的肩上。「我不会无缘无故去送死的。」

「说、说什么废话！」

爱丽丝将我的手推开，气呼呼地转向萤幕。

恳求饶命的说法大概没什么参考价值，但阿哲学长的动作分析结果对我应该多少有帮助。即使那是一份非常复杂的资料，我可能也看不太懂。

「替你的愚蠢行为擦屁股就到此为止，不要忘记你的工作。」

「还需要调查什么？」

「案发现场的种种。你就去温室帮我照些相片回来吧。」

「又要去？为什么？不是在『ANGEL.FIX』事件的时候就照过了？」

而且案发现场又是怎样？

「这次请你连地板和墙壁都彻底检查。目前地面上刚好都没有花盆吧？我要找血迹。」

「血迹？谁的？」

「当然是羽失野友彦的。」

我的脑袋陷入一片混乱，只好靠在寝室入口旁的墙上思考着爱丽丝所说的话。

「……也就是说羽矢野友彦是在温室里昏倒的？」

「没错。发现他倒卧的校门旁地面上都没有血迹不是吗？那就表示他昏倒的地点一定不是那里，而是另一个地方。」

「这么说……是没有错啦……」

另一个地方？温室里？

「可是这样也不对呀？阿哲学长他们应该是叫羽矢野友彦跑腿买东西，自己待在温室里等。」

「你难道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阿哲一定隐瞒了某些事情，这是你自己说的。」

「啊……」

对了，我的想法就建立在阿哲学长的供词是骗人的。只不过——

「什么意思？是说有人将昏倒的羽矢野搬到校门口吗？为什么？」

「也有这个可能，说不定就是阿哲搬的。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羽矢野友彦倒卧的方向，以及为什么在阿哲之前没有任何人发现他这些矛盾点。」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谁做的？是学长吗？

「我也不知道答案，所以才要请你调查。」

「……不过，不可能是在温室吧。因为那里是水泥地，而且雨水也流不进去。假设真的流了那么多血，现在应该都还留有痕迹才对。」

我回想起彩夏跳楼的地点。位在花圃和校舍之间、铺着水泥的地面上。那是一月份的事，事件发生后也下过好几场雪和雨，但还是消不去。血迹这种东西，不论在现实中或心理上都是难以磨灭的。

「你赶紧去调查就对了。假设羽矢野友彦一开始倒卧的地方并不是被人发现的地点，那昏倒在温室的机会就大增了。顺便也问问你那位顾问老师，记得请教她当时温室的地面上是否铺着或放着任何东西。」

「……我知道了。明天就去调查。」

「另外还有一样，即使是我都无法查到。就是你们学校的教具器材管理表。」

「……咦？」

「只要购买或废弃教具不都会留下记录吗？我想知道这之间的数量变化。学校总务处应该会有资料。由于你们太落伍，没将资料用电脑建档，所以我才查不到。」

「这……那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吗？」

「可否请你改掉那种凡事都要询问侦探调查意图的习惯？」

爱丽丝转头过来并以一副无奈至极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关系，所以才要调查。我的预测和思考脉络分散成一万个可能性，为了让你的海绵脑袋容易吸收而将之液态化，实在太麻烦了。我看你还是闭上嘴巴行动就好。」

是是是，我知道了。

手上抱着爱丽丝借我的数位相机以及对付阿哲学长的厚重资料，我走出了事务所。刚来的时候天气只是阴阴的，现在却下起雨来了。雨滴滴落在金属制的紧急逃生梯，让人觉得很吵。

梅雨季来临了，时序即将接近五月底。届时，我和彩夏的避风港即将遭到践踏、蹂躏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到厨房后门前，少校和宏哥早已等候多时，这也让我失去了活力。

「来吧，今天也要特训。店长夸赞你说虽然打拳的技术不怎么样，但打扫的动作倒是挺俐落的喔！」宏哥面带微笑地说道。被夸赞这方面的事一点都不觉得高兴。看来今天又要再来一次三小时的魔鬼特训了……

「今天的天气这么差，说不定还会被叫去打扫玄关吧？」

「……我怎么觉得好像已经偏离原来的目的了？」

更觉得自己好像被当作免费的打扫工具……宏哥笑着说「那我去开车了」，接着从大楼间走了出去。这次换少校面带微笑靠了过来，将我拉到遮雨棚下并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盒子。

「我制作了『Wii阿哲』的超猛加强版。阿哲哥的动作是平常的三倍快，攻击力则高达原版本的七倍，量多的日子也不用担心！」什么量多啊……？

「啊，对了，少校……」

我差点就要把爱丽丝拿给我的资料掏出来，却又犹豫不决。

少校应该也不清楚阿哲学长的过去才对，特别是针对「那件事」而言……从自己嘴里说出爱一丽丝查到的资料，让我有点力不从心。

「嗯？怎么了，藤岛中将？你手上那些资料怎么了吗？」

「啊、不、这个嘛……我看还是不要——」

「你最好不要客气，藤岛中将算是习武之人吧？必须有为了胜利而利用所有资源的气魄。」

谁是习武之人啊？我原本想这样回他，却欲言又止、陷入思考。

或许正如少校所说，这就是打架。况且我是为了揭穿阿哲学长想要隐瞒的事实，才会和他杠上。就算学长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我大概也没那种闲工夫担心那件事会不会被少校知道吧。

「那个……刚才爱丽丝告诉我一件事……」

我将阿哲学长的资料拿给少校看，少校看了以后却面不改色。

「……哼哼？原来如此。这可能会是一个突破点。」

「可以把这些资料输入模拟器吗？」

「藤岛中将果然很爱强人所难，你的陆军气质一点也没变。」

少校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会赶在明天以前安装完毕的。这可是『Wii阿哲』的特别升级版。只不过，你应该也知道这只能抓到大略上的感觉而已。实际上阿哲哥的死角在哪里就……」

少校以刺拳咚咚地直击我胸口。

「看来必须在操作过程中抓到感觉才行。」

我点头回应，并用手掌挡住少校的第三发直拳。

﹡

雨一直下到隔天都没有停。

没办法骑脚踏车，加上听说这场雨可能越下越大，所以必须尽快将事情处理好离开学校，提早前往侦探事务所。首先是监委办公室。爱丽丝所委托的调查事项中，关于教具器材数量管理的部分，我拜托了香阪学姊帮忙。否则就算我去了总务处，职员大概也不会让我看那种资料吧。

「嗯？咦？你要拿那东西做什么？」

一如预期，香阪学姊对于我的请托感到讶异。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太知道是要做什么。」

「是那个叫爱丽丝的女孩请你查的吗？」

我点点头。

「虽然那家伙打扮成那副德行，但她还算是个有点本事的侦探。麻烦你了。」

「……感觉上你们好像都很信赖对方。像你们这种关系，有点令人羡慕喔。」

「什、什么……！？」

看起来是这样吗？我想爱丽丝大概完全不需要依靠我才对吧？

「那是因为藤岛同学跟那女孩靠得太近的关系。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才见过一次面而已，她到底是在说什么呀？

「所以我也相信你们。反正就是拜托总务处，对吧？我会想个藉目的。」

「谢谢你。那个……如果有查到什么，可否请你传真到爱丽丝那？因为我现在要赶着离开学校。」说完，我便将写着传真号码的纸条递给她。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传真过去的，希望今天就能把事情办妥。」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啦，因为这原本就是我委托的呀。」

「不过……」我一时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了口。「这样一路调查下去，即使是查出了园艺社成立的来龙去脉……是不是也有可能让总务部正想要做的事情更加正当化？」

香阪学姊沉默不语。

其实这种可能性很大。由于这是一个为了某种目的，并透过皆川宪吾的关系硬是说服学生会和教职员所成立的社团。光是这点露了馅，对规章改革派的人而言就是大好消息。说不定我们根本就是在做些无意义的事——这种寒冷空虚的感觉如影随形。

「没关系，这些就等到时候再说吧。情报只是看你怎样运用而已，我也一定会撑到最后一刻的。目前正在和小熏讨论修正案的最后部分。就算没办法保住全部，我也会尽力让现存的社团都能留下来。」

这人似乎比外表看起来更坚强呢……

「只不过……一直让藤岛同学四处奔波还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园艺社……只有两名社员，所以可能很危险……」香阪学姊的神情有些黯淡。

熏子学姊所提的修正案中，一个社团最少要有六个社员，香阪学姊为了降低这个门槛而正在奋斗。但是即使获得再多的让步，想要保住园艺社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这并不是学姊的错……」

我忽然想起从风化场所回来的路上和宏哥聊到的事。最重要的并不是园艺社的存在与否，而是这个学校的花朵。

「那个……我不知道这样是否行得通，是之前想到的方法。」

当我将内容说明给香阪学姊听后，她的脸上露出微微的光芒。

「……原来如此……嗯……并不是不可能。」

「真、真的吗！？」

「嗯。比起皆川学长所做的，这应该简单很多。」

说得也是。因为皆川宪吾采用的是更不可能的强硬方法，比起那种做法……

之后的事也只能靠香阪学姊了。

「这必须有老师的帮忙才行，而且要多一点人。不知道有谁会赞成？剩下的时间不多……」

学姊喃喃自语，似乎是在提醒自己该怎么做。

「嗯，还有这个做法，倒是值得一试。筱崎同学应该也不希望园艺社消失，还得加入其他没兴趣的社团吧？她应该希望园艺社能继续下去，对吧？」

「……嗯？」

学姊的话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刚才说了什么？

「怎、怎么了？」

「请问你刚刚说什么？」

「你是指筱崎同学的事吗？不希望园艺社消失？」

「不，不是这一句。」

我当时的表情应该非常可怕，因为学姊看来有点害怕。

「得加入自己不想参加的社团……吗？」

「啊……」

突然间，浮现在我心中的许多想法连在一起了。香阪学姊打算做的事，熏子学姊打算强迫促成的事，我打算守护的东西——所有事物形成了一则故事。

这真的办得到吗？理论上是可行的。既然如此……

「那个……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香阪学姊的表情极为困惑，我则小心翼翼地斟酌说明的字句。「你应该是打算和熏子学姊交涉，请她降低社团最低人数的限制，对吧？关于这件事说不定还有胜算，也有可能顺便救回园艺社。」

「什……你有什么方法？」香阪学姊探出了上半身。

「就是怂恿老师，最好是怂恿体育老师。啊，还有社长会议。一旦如此，说不定就会有人向学生会提出抗议。」

经过我详细说明后，香阪学姊显得有些兴奋并站了起来。

「我们就试试看吧？我完全没想到。真有你的，藤岛同学。」

「你认为行得通吗？说不定会被骂……」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通呢？如果按照目前的情况召开学生会全体会议，那就玩完了。」

「说得——没错。」

我忽然想起少校的话——「必须有为了胜利而利用所有资源的气魄。」

「还是我去好了。藤岛同学，老师们对你的风评似乎不是很好。」

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我只能露出苦笑。学姊冲出监委办公室，穿过强风阵雨吹入的走廊离去，我则一直目送她的背影。

她正为了守护属于某人的地方而奋战，我也必须以我的方式战斗才行。

温室内的灯亮着，在雨中清晰可见。就好像童话故事中出现的姜饼屋。

「藤岛同学！你终于想要念书了吗？已经快要段考了。」

我一踏进温室，原本正在看课本的小百合老师高兴地抬起头来。

彩夏只是稍微回头而已，接着露出一副害羞的表情不发一语。

我和彩夏之间一直笼罩着一股理不清的混乱思绪，即使在教室内碰面或是在拉面店隔着柜台对上眼，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还是说只需要闭着嘴巴微笑或低头不发一语就好？我实在搞不清楚。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完全都不去温室。

「那个……我只是又来调查一些事而已。」

「真是的，又在玩侦探游戏了吗？还拿着那么高级的相机。」

虽说心里感到愧疚，但为了尽量不要有任何遗漏，我还是在温室里四处拍照。

「筱崎同学，这次的段考，你就让这只只顾着玩的蚱蜢先生看看蚂蚁小姐的努力成果吧？」

我连彩夏对老师说的话有什么反应都没看到。

地面上没有摆放花盆。过去这个地方应该曾摆满栽种「ANGEL.FIX」原料罂粟花的花盆才对，但自从贩毒集团将它们给撤离后，在这个温室里就只剩墙边的架子上有摆放花盆了。因此，要彻底查个清楚其实难度并不高。

在水泥地上根本看不到所谓的血迹。

「老师，请问一下。」

「嗯？想要念书了是吗？」

「不是啦。之前老师在这里指导一群人的时候，地上有摆放花朵之类的吗？」

「没有耶？因为园艺委员的成员们根本就没有种过花草，所以才能轻易地把桌子和黑板之类的东西搬进来。」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假设羽失野友彦真的在这里吐血倒地，他的血应该会直接流到水泥地上才对——不对，说不定也会留在桌子上？但就算如此，应该也会滴下不少量到地面上才对。况且真是如此的话，案发后染血的桌子应该也会被发现才对。

难不成爱丽丝的推测是错的？

总之，在某个地方一定有血迹才对。发现被害人的校门旁雪上并没有流血的迹象，所以不是在那里，而是在某处。

当然，假设他的血留在其他地点的雪上，血随着雪融化后渗进泥土中，那么我们就再也无法得知——

突然间，整个温室陷入一片黑暗。隔着相机的观景窗，眼前的视线也是一片漆黑。听到彩夏发出「哇！」的声音而惊讶地抬起头来，温室的天窗外只看到一片阴暗的下雨天。电灯熄了。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吧？总觉得雨滴声就好像直接打在我身上一样清楚。

「……啊啊，又来了。」

小百合老师一副无所谓的口气令人更感不安，接着她站了起来。

「筱崎同学，你可以帮我扶一下桌子吗？」

「怎、怎么了？停电吗？」

「没有，只有电灯而已。这里呀，偶而下雨就会变成这样。」

老师脱下高跟鞋并跳上桌子，吓得趴在地上寻找血迹的我赶紧远离桌子。拜托，你现在穿裙子耶，这么不小心会被看光光啦！

「把这拆下移过来就会亮……啊，对了，藤岛同学，麻烦你先去把断路器关掉好吗？之前有一次没关掉就修理，结果爆出火花来，吓得我差点从桌上摔下来。」

由于小百合老师描述得一副很恐怖的样子，我急忙将断路器切断，老师接着将有如垂吊油灯的大灯泡连同灯座拆了下来。温室的天花板是纵横交错的金属细梁，上面装设着洒水器以及和小学生书包差不多大的盒状装置。将电灯勾在盒子上，再将断路器打开。当亮光开始恢复后，雨滴声渐渐消失在暖光的另一端。彩夏也露出安心的表情并坐了下来。

「很好，亮了亮了。」老师一副得意的样子。

「这里……感觉好像是老师的家一样。」我忽然询问。

「虽然这里有很多花朵很吸引人，但没有浴室很麻烦耶。」

由于老师正经八百地回答，彩夏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里不会漏水吗？」

继续拍照工作的我再次询问老师。电灯因为下雨天而接触不良，是否也代表天花板已经有破损了？

「啊——嗯，这里是满旧的，就算漏一点小雨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假使羽矢野友彦吐血倒卧在此，也有可能因为漏水而将血迹冲洗掉——不不不，我到底在说什么？案发当天是下雪天，而且光是漏水怎么可能将血迹冲洗掉？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相机照下天花板的情况。

为了避免数位相机淋湿，我将它用两层塑胶袋包好后放进书包，接着朝小百合老师做了个对不起的手势就打算离开。

「啊、啊，藤岛同学。」

听到彩夏的声音，我转头过去。

「你要去『花丸拉面店』对吧？」

彩夏露出苦苦哀求的眼神，看起来小了好几岁。我点头回应。

「那、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彩夏也拿书包站了起来。

「每次藤岛同学一来就会把筱崎同学也带走。如果两个人考试都不及格，全都是藤岛同学的错喔。」

小百合老师半开玩笑地取笑我，接着关掉电灯将我们赶出温室。

我和彩夏各撑着一把伞，打算慢慢走去「花丸拉面店」。找不到一句可以对谈的话，只能默默前进。我甚至有点感谢下雨天，因为雨滴声帮忙打散我们的沉默。但当被人群推挤通过车站的地下道后，雨势开始变小了。离「花丸拉面店」所在的大楼只剩下一点点的距离。

雨滴声再也阻挠不了我俩的声音了。

「……你还是打算和阿哲哥打架吗？认真的？」

彩夏终于打破沉默。

「嗯。」

「……就算我说不需要那么做也一样吗？园艺社变得如何，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嗯。」

我只能有气无力地回应她。

「你以前也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经过公园旁的小路时，彩夏忽然问了一句。

「……以前？」

「咦？啊、那个……」彩夏的脸颊稍微转红并从雨伞下方看着我。「我只是以为你和从前的我也不太说话。」

我无法再继续盯着彩夏的脸看，真希望她不要再用那种和丧失记忆前的自己比较的方式和我交谈。

「没什么改变吧。我从以前就不大会讲话，也找不到话说。」

咦、嗯？怎么说到连自己都感觉有点难为情了？

「那、那么！」彩夏撑起雨伞、雨滴四溅。「那请你以后一定要跟我说，只要有话想对我说，就请你说清楚！我有事也会跟你说的！」

「彩夏想说的是什么呢……？」

「现在不就正在跟你说了吗！？」

啊，对喔。原来如此。那么——现在换我了吗？说真的，很难。就像她之前说的，生气的时候就大吼、高兴的时候就大笑、有想要东西就说出来，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我却做不到。

「……好不容易才拿给你的，至少社团活动的时候应该戴上臂章吧？」

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

「那个东西……只有我一个人戴好丢脸喔。藤岛同学不也没有戴？」

「我也觉得丢脸，所以不想戴。」

彩夏生气地说那东西明明就是我做的，接着从书包里拿出黑色的臂章，套在手臂上用安全别针固定住。

「我戴好了！还有其他事吗！？」

我再次闭上了嘴巴。其实是还有其他很多事的。例如对我说话时不要这么有礼貌，不要在姓名后面加上「同学」等等。但这些要求感觉就像要将彩夏拉回过去，我实在无法开口。

「彩夏你呢？还有其他事吗？」

结果还是反问了她。彩夏显得有些气愤，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回答：

「请你不要和阿哲哥打架了。」

「不行。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要我选择逃跑吗？」

「逞强！」

「你才是！」没想到她竟然比爱丽丝还难搞，到现在还不放弃。

「我绝对不会去看你的！」

（插图114）

对着我大叫之后，彩夏咬着下唇安静了下来。

抵达拉面店门口前的时候，雨也刚好停了。

「如果雨能一直下就好了，好让雨水冲刷掉你们打架的计画。」

彩夏又开口说出这种话，让我紧盯着她的侧脸并想着该如何回呛她。隔着正要收起的雨伞，彩夏的脸庞被挂帘给挡住后就消失在拉面店里。

由于我无法踏进店内一步，只好绕到后巷去。

「你真的很不会用照相机。难道就不能再拍漂亮点吗？」

爱丽丝边将我拍回来的图片传进电脑边念着。

「因为我第一次使用体积那么大的相机……而且，爱丽丝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台相机呢？你不是都不出房间的？」

「当然是为了拍摄我的好友们。」

爱丽丝指着堆积如山的布偶群。哦，原来如此……她不光只是疼爱这些小东西而已。爱丽丝一副得意的样子，还打算将多达几GB的相片资料夹给拉出来，我赶紧上前阻止。应该优先处理侦探的工作吧？

「嗯，说得没错。那么下次再找机会让你欣赏我的私藏照片。对了，干脆就用这些照片来支付你下个月的薪水，觉得如何？」

「我才不想要咧，给我现金……」

爱丽丝一边咒骂我散文性格、拜金主义、是艺术的破坏者云云，一边回头检查温室的照片。

「我是相信你的眼力所以才这么问，你没有发现到血迹吗？」

「嗯……当然是有很多黑压压的污垢啦，但看不出是不是血迹。不过的确没看到特别大的痕迹。」

「嗯，应该也是如此。」

「什么叫做应该也是如此……？」

「如果真有那种东西，早在案发时就该被发现了。我只是再次确认罢了。」

「所以说羽矢野友彦倒卧的地点并非在温室，对吧？」

「不——」

原本要回答的爱丽丝忽然盯着其中一个萤幕不发一语。是我在温室里到处拍摄的照片。

「……你怎么了？」

「这东西是什么？」

「什么东西……？啊，就是——」

我开始说明在温室里发生的事情。爱丽丝瞪大双眼，接着又瞇了起来。

忽然听到一声电子音，原来是摆在右手边最里面柜子最上层的传真机。一张接着一张印着文字的纸张被吐了出来，直接掉在床铺上。

我的手机响起。

『啊，藤岛同学吗？我是香阪。好不容易请学校职员拿明细给我看了，现在正在传真。因为不知道你需要多少资料，虽然量很多，但我还是全都传过去给你好了。』

我几乎没注意香阪学姊在说些什么，就连自己是怎么道谢挂断电话的都不记得。

爱丽丝拿起成堆的传真纸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报表，神情不知为何令人感到充满生气与活力。

「……爱丽丝？」

「我懂了。」

尼特族侦探的呢喃，随着冷气的风传到我面前。

「你弄懂了？」

「嗯，几乎都懂了。」

爱丽丝仰望着天花板。十几张传真纸从她的手中有如雪片般散落到脚边。

「阿哲所做的事、羽矢野友彦想要做的事，还有嫌犯，全都连结起来了。但是关于皆川宪吾——我还是不明白。明明都和同一件事实连结在一起，我却仍然摸不清其中的道理。」

皆川宪吾到底为什么创立园艺社？这是对我、对香阪学姊以及对彩夏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偏偏这件事却——无法得知原因？

「只有他一人独自行事，没有让任何人瞧见，静静地消失在泥沼之中。」

爱丽丝再次坐回床上。我发现刚才在她脸上的生气与活力已被淋湿的悲伤取代，害我也有些呼吸困难。

「阿哲学长一定知道些什么。只要我打赢他，就由爱丽丝你去问吧。」

不仅是为了我和彩夏，同时也是为了这名娇小的侦探而战，我这么告诉自己。

爱丽丝揉了揉眼皮并皱起眉头思索，不久之后沿着床单爬到我身旁，以左右手在我的肚子上各打了一拳。又小又没力气，可能就连水蚤都打不死，但这双手不知道已经揭露过多少死者的话语，并且为了虚假的魔术而被血弄脏。

「你到现在还提这种愚蠢的事吗？有谁会期望你那自以为是的白痴行为？随你便，最好被打断牙齿或骨头再来后悔。」

﹡

现任学生会长熏子学姊来教室找我时刚好是星期一——也就是我准备和阿哲学长决一死战当天，刚好是第四节下课钟响的时刻。

「藤岛同学在吗？」

身材纤细、留着乌黑长发的熏子学姊站在教室门口，整间教室开始骚动。

「喂、喂、喂，藤岛！熏子小姐在叫你耶！」

「看来藤岛的胡作非为也到此为止了。」

「干脆在被杀掉之前扑上去抱她摸个够！」

吵死了。还有，不要跟过来！

熏子学姊身边的空气就好像带着电一样，很明显感觉得出她在生气。「请你过来！」接着我就被带到楼梯转角平台。

「……请、请问怎么了？」

脑中想得到使她动怒的事情不计其数，所以完全不知道是哪里招惹到她……

「刚才牛岛老师找我谈过，关于这次修改规章的事。」

牛岛老师不就是体育教师之中那个像老大的人？听说他曾经在全国运动会柔道项目中拿过第二名。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有意见？还说详细的内容放学后再跟我谈。不过听香阪说，你好像干了什么好事？」

「啊、啊啊，是、是的。」

香阪学姊为什么不自己去说明呢……？

「还有社长们也被通知要紧急开会。你应该就是始作俑者吧？」

说我是始作俑者好像有点超过，但发起人确实是我没错。现在该如何解释才好呢？看了看熏子学姊的眼神，似乎真的想把我揍扁。算了，就算现在不理她，到了傍晚也会被阿哲学长打死。

「是我请香阪学姊去体育教师办公室的，还有社长会议也是。也就是请她去说明，一旦总务执行部推行的修改规章提案通过，可能会带来许多麻烦。」

「老师们哪有什么麻烦？」

由于熏子学姊一直向我靠近，我被逼到只能靠在楼梯转角平台的墙边。

「我们的校规中不是有一条规定学生至少必须参加一个社团吗？依照学姊提出的修正案，现存社团中社员在五人以下者会被废除，一旦如此，预计将会出现八十名左右的社团难民〡—这么说是不大好听啦，不过就是这样。」

熏子学姊一副被捅了一刀的表情，感觉就是根本没想过这种情况——大多数的人并不知道自己踩扁的杂草也是有名字的，一旦春天来临时又会绽放花朵。

「而之后这八十人将辗转加入某个大型社团。以运动类社团为例，可能会收到一群没有心练习的新社员。这对担任顾问或教练的体育老师而言应该很麻烦吧？社长会议应该也不能置之不理才是。」

「啊……」

我不知道实际上是否真会如此，只是有可能会，所以我是有点乱掰的。不过这是我唯一的武器，而这武器看来对体育老师们是管用的。

我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呢？虽然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口了：

「大家应该都想要属于自己的地方吧？参加社团时也希望至少能选择自己有兴趣的。被迫参加没兴趣的社团，没有人会高兴的。」

出乎意料地，熏子学姊居然靠在我旁边的墙上，摀住嘴巴陷入了思考。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本来还以为会遭到强力反驳。她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不过……」熏子学姊显得极为无力。「总务部会计一定不会接受的。这件事本来就是因为预算编列不公而起，事到如今——」

「所以说——」

我咬着嘴唇，犹豫是否要继续说下去。这算是权宜之计，而且万一失败了，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不过，现在大概也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将最低社员人数降到四名左右……香阪学姊也说过这样也许比较好。只要这么做，就可以避免一半以上的社团被废除，但如同学姊的期望，园艺社将会被废除。虽然这样说不是很好听，但我们愿意在学生会全体会议时成为说服大家的牺牲品。」

熏子学姊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你不是为了不让园艺社被废除才四处奔走的吗？」

我摇了摇头。

「其实社团根本无关紧要。」

我想要保护的其实是属于彩夏的地方。

「我希望再次成立园艺委员会。」

熏子学姊差点大喊出声，我为了不让她喊出声音而继续说明：

「因为本来就应该这样。既然负责管理学校的设备，就应该由学校出资才对吧？就因为有些人硬是要废除它，而另一些人又硬要维护它，所以才会多出现在这种异常的预算。我们就让它回归原状吧？而且园艺委员会也没什么不对——」

我闭上了嘴。熏子学姊眼中雄雄的火焰，看似随时都会液化溢出。

「成立园艺委员会？这种事……你居然叫我要同意这种事！？」

「我已经拜托香阪学姊了。若是可行，只要学生会长同意，我想教职员方面也——」

「别开玩笑了！」

熏子学姊用力拍打墙壁，还好这校舍边缘的楼梯几乎没有人走动。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愤怒。

「你、你不是查过了很多东西？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向我提出这种要求吗？」

「那么……」我是个残忍的家伙。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说出早就知道的事实：「学姊果然是因为私人恩怨而想废除园艺社吧？」

熏子学姊以噙着泪水的眼睛怒视着我。

「……没错，你说得都没错。难道不可以吗？谁叫那群人一起害死友彦！那个叫皆川的人一定也脱不了关系！因为友彦经常提起他的名字。友彦真的很笨，明明被欺负还相信那些委员是他的朋友……！」

「等等，请等一下！」

我打断了熏子学姊有如融铁般炙热的自白。

「你哥哥是否曾提到阿哲学长——一宫哲雄的事情？」

「他经常提到那个人的名字，说和他很要好，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友彦的身体很不好，在学校也没有其他朋友，所以才……」

「阿哲学长他……」

我们的声音在空气中交错，变得模糊不清。

「我猜想，学长他真的是你哥哥的朋友。」

「你在说什——」

我「砰」的一声将手撑在想要反驳的熏子学姊脸旁。

「阿哲学长之所以选择休学，绝不是因为他害死了友彦学长。他有其他的理由。我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目前还没办法说什么，但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但是，我现在就要去证明这一点！」

我站在熏子学姊的面前握住拳头。这些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若是不这么说，只怕我会没有勇气去面对。

我现在必须去揍阿哲学长——然后证明他的清白。

熏子学姊面红耳赤地推开我的手臂奔向楼梯，途中还回头丢下一句：「随便你，笨蛋！」没多久，学姊的脚步声就消失在走廊上。

我继续以手撑着墙壁，打开拳头看了一会儿，又再次紧紧握住。

﹡

平阪帮事务所正下方的楼层，是铺着一整片本地板的大型仪式会场。在这之前我曾经进去过一次，那里也是我和第四代举杯结拜的地方。

当天仪式会场中间铺着一大片榻榻米，休息室则挂着「八幡大菩萨」的卷轴及蜡烛；周围是双手放在膝上跪坐的一群黑T恤男。光是从铁门走进去，便感觉自己的战斗意志已经开始消散。

「大哥，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拜托，不要来这么多人好不好？

「阿哲他还没到。」

站在我身旁的第四代开口。身为公证人的第四代当天穿着清一色的白夹克和长裤，但和宏哥的白衣打扮气质又不同——好像死神喔。

「那个……不需要把场面弄得这么大吧……」

「但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让人互殴到受伤还没事的。」

话是没错啦……而且这里也够宽敞。可是非要邀请这么多观众不可吗？

「大哥，今天就拜托您了！」

「我已经押了一万了！」

四周飞来粗犷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因为宏哥和少校帮我进行特训的事传了开来，听说也有人开始对我下注了。或者是因为阿哲学长的赔率实在太低的关系吧？由于赌盘一时之间有偏向我的趋势，反而提高了支持阿哲学长那边的投注额，我实在不敢去问最后的赔率到底是多少……

「先问清楚。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出声制止？例如你被击倒的第几次？或是头部被打得太用力的时候——」

「请你不要制止。」

我看着第四代的嘴角，斩钉截铁地回答。看到野狼锐利的眼神瞪回来，我又突然虚掉了。

「说得也是，多此一举。反正这是打架。」

第四代转身面对休息室，绣在他夹克背后的「降三世明王」似乎正在瞪着我。

「就打到死为止吧。」

我点头回应。

阿哲学长抵达现场时，我正好在缠手上的绷带。

「喔——看来聚集了满多人嘛。」

学长如同往常身穿着T恤，肩膀上挂着一副红色的拳击手套。他的神情就好像是来这儿钓鱼一样轻松愉快，并环顾了整座仪式会场。

「阿哲大哥，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所有帮众同时点头行礼。

「嗯？为什么鸣海也戴手套啊？」

阿哲学长看着我正打算戴上的咖啡色手套后纳闷地询问。

「我们并不是要打拳击喔？」

「学长不是也带了手套来？」

「哦，这个啊？」学长用手拍拍挂在肩膀上合成皮制的手套说：「从以前开始，我打架的时候都不敢出全力，如果直接用拳头认真打下去可是会死人的。手套是为了——」

学长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往下望着我的拳头，眼神里充满了寂寞。

「是为了能尽全力打对方才戴的。」

完了……我的膝盖开始发抖了。我拚命忍耐着自内心涌出的恐惧感。

「原来是这样……我也不是来打拳击的。这也是战略之一。」

「是喔。」

自此之后，我俩便没有再继续交谈。

接着走进来的是少校，肩膀上还扛着三脚架和高性能录影机。

「各位久等了。我们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宏仔他不来吗？」阿哲学长问道。

「宏哥现在人在『花丸拉面店』，如果彩夏改变心意就会带她一起过来。不过我想到时候大概也来不及了吧？」

彩夏。

随着和阿哲学长决一生死的日子慢慢逼近，最后彩夏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而且她还特地强调绝对不会来看……

爱丽丝也没有到场，大概是因为不认为我有胜算吧？

那也无所谓。这并不是要让她们看到的场景。阿哲学长愿意来，而我也没有选择逃避。光是如此，最后的可能性就已经连结起来了。

「我们开始吧。」

话一说完，阿哲学长便转过身来，双拳互击发出『砰砰』两声，好让手套更合手。而第四代则站在神坛前——

「没有开始的钟响，两个笨蛋想打就开始打吧！」

这句话就是开始的钟响。

我刚把双手举到下巴的位置，阿哲学长便在瞬间以极低的姿势靠了过来。多亏靠着少校的拉力器训练出的反射神经，否则我大概立刻就被打穿防守、直击下巴了。巨大的冲击力道紧接着从我正面传来，感觉双手差点就要断了。我整个人被打飞到正后方，榻榻米摩擦到我的背部烫得不得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有挥拳过来吗？该不会是用身体冲撞我吧！我正想要站起来保持距离，一个大黑影已笼罩住我。

勉强举起手肘抵挡炮弹般的攻击，结果冲击还是传到我的侧腹部。

好烫！只觉得被击中的部位就像要浮出身体一样。冷静点，记得用眼睛捕捉对方身影，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的武器了。

「大哥，别像只缩头乌龟，赶快出手！」

「阿哲大哥，直接把他给打穿！」

我远远地听到帮众们不负责任的叫嚣。

视线一角忽然闪过一个黑影，我赶紧将双手举起并稍微向前伸直。肌肉男店长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因惧怕而将双手紧贴身体防守只会让自己的死期提前。因为对手部的伤害将超乎预期，再者也容易丧失和对手的距离感。

也就是说——不要将双手当作盔甲，而是把它当成障碍物。

「嗙！」的一声，令人感到整个背发凉的声响，飞射过来的炮弹钻过我的手腕打了进来。看到了！正这么想的瞬间，视线的右半部已被带有焦味的红色给浸染。听到周围众人的惊呼并开始耳鸣，过了一会儿感到牙根开始疼痛，差点就跪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拳击中我的头部。不，应该是削到眼角吧？我不大清楚受创有多严重，只知道已经站不太稳了。

不过——

就在我的双手之间，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学长的身影。看到了！以手背弹开下一波左右直拳，接着突然从右侧展开我的第一波攻势。嗙！阿哲学长轻松地将我的攻击给挡下。然后朝着我的腹部一踢——没错，用力一踢！因为这不是在打拳击——我迅速退后将这波反击给闪过。

「搞什么？原来你只学会如何防守而已啊？」

阿哲学长耸了耸肩。

「另外还学了一项绝招。」

听到我说的话，阿哲学长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是不是以为我在虚张声势？管他的。事实上我的胜算本来就只有一丁点，对方要是这么想反而对我比较有利。正如少校所说，在这场战斗中，就算我会被打得很惨，还是得寻找一样东西——那就是学长的死角。

学长的上半身开始左右晃动。他那种扭来扭去的节奏，一步一步地侵蚀我的脉搏。

来了！我才刚发现，学长的脸已经在我身旁了。我迅速地蹲下，学长的肘击就像镰刀一样削过我的后脑，原来他打算用手肘攻击我的延脑。我一边在榻榻米上翻滚，一边感觉到有如肚子里被塞入一堆冰块的恐惧。我实在太天真了，这个人是真的打算杀了我。

当我正想站起来的时候，下腹部被某样东西给击中。

「——咳！」

伴随着掺着鲜血的唾液，我听见了自己的呻吟。阿哲学长这一踢，力量大到让躺卧在榻榻米上的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你还躺个屁啊！赶快站起来，这样很难揍你。」

阿哲学长的叫嚣有如酸雨般自上方倾泻下来。我一只手按着腹部，另外一只手则撑起身子。下巴正在发抖……惨了！身体开始退缩了。只要看到阿哲学长冷漠地翻着白眼，喉咙就发出「嗝」的声音，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后退。

这个人真的是阿哲学长吗？

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认为这只是小鬼的打架，认为对方并不是真正憎恨的对象。我努力想把这些想法丢掉，但它终究还是留在心中的某个角落。记得阿哲学长说过，如果想象对方会痛就无法攻击别人。我现在强烈地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了。在互殴的过程中，最需要的就是缺乏某种想象力。

我根本就做不到。

「喂喂，大哥看来起有点危险了耶。」

「眼神已经死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听不见观众的掌声，取而代之的是底下的窃窃私语。吵死了，闭嘴！这种事我自己最清楚！

阿哲学长以完全不设防的姿势靠了过来，他知道那样最能令人感到恐惧。我一直后退到榻榻米边缘，差点就要跌倒，接着很快就被逼到墙角。学长的手套举了起来……会被抓！我反射性地将他的手拨开，就在此时，某样东西敲中我毫无防卫的脸颊。我的世界瞬间变成空白，只剩下意识仍在游离，当它再度回到肉体时，我早已靠着墙壁缓缓倒在地上。从裂开的额头上渗出一股暖暖的东西，沿着鼻子两侧流了下来。虽然会痛，却感觉不出那是属于自己的。原来是吃了一记头捶……我居然异常冷静地如此思考着。

下一秒，阿哲学长的指尖刺进我的肋骨之间。

「——咳！哈！」

我边吐血边倒了下去。第二下、第三下，感觉好像直接被踢到肺脏一样。视线被血沾染而朦胧，我拚命忍耐着不要晕倒，想办法抓住——抓住阿哲学长的脚。

「不要黏着我！」

我的颈部遭到弯刀般的攻击，身体则直接被打趴在地面上。总觉得都到了这种地步，我的头和身体还连在一起算是不简单了。

「喂，鸣海，你不行了吗？明明是你先说要打的，结果被打得一塌糊涂就打算睡觉了吗？你再一句话都不回答，我就踩断你的肋骨！」

忽然觉得就算这样也好。我强忍着全身的疼痛并将它抛在脑后，咬紧牙关继续趴着。随便他要折断哪根骨头都好，我不想再打了！已经站不起来了！

背部遭到有如被铁块击中的冲击，吐出来的空气感觉就像生锈了一样。

「藤岛中将！喂，阿哲哥！你出手未免也太重了吧！」

听到少校的喊叫声。当我睁开肿胀的眼皮，一个娇小的身躯正打算向我这边冲过来，但却被站在后面、身穿白衣的高个子架住——是第四代。

没错，请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加以制止的人是我。

接下来的一击击中了我的侧腹，疼痛渗入脊椎中。我在地面上翻滚，想办法滚回大厅中央铺着榻榻米的地方。再次听见脚步声时，我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拉力器给拉起来一样，整个人站了起来摆出双手握拳的防御动作。

「……唷。」

由于眼皮肿起来的关系，视野只剩不到平时的一半，而接近到离我只有一步之差的阿哲学长露出意外的表情。

「原来你还能打喔？真没想到鸣海原来是这么有斗志的家伙耶。」

学长也再次举起双手，恢复成拳击手的表情。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为什么我们两个非得做这么白痴的事不可呢？」

我先以左手的刺拳作为开头，再挥出右勾拳，就当作代替口头上的回答。当学长稍稍向后倾并成功闪躲的瞬间，我的正面又「砰」的一声遭到巨大冲击，喷出一些暖暖的东西。我向后跳跃，后脚的膝盖好像快要断了。原来是被即时反击。鼻血不停流到榻榻米上。

「……因为学长这么强。」

「听不懂啦！」

忽然发现整座仪式会场鸦雀无声。除了被第四代压住的少校在那不停挣扎，没有人敢动一下，除了我和学长以外，也没有人敢说半句话。

「你明明这么强，为什么要放弃打拳击呢？为什么要去打柏青哥？」

我一再询问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学长的脸色稍微有点改变。

「就算我不继续打拳，也没有任何人感到困扰。但不打小钢珠的话，我会很困扰。」

学长露出浅浅的微笑。而我则是不断向前迈进，固执地用刺拳和勾拳攻击他。面对学长有如钢铁般的防守，我的攻击显得毫无作用可言。

我认为他是骗人的。一定也有人因为学长不打拳而感到难过。右边，右边。不断地重复前进又后退的动作，一次接着一次，针对同一个位置，只能用我唯一会的拳路攻击。不知道前进了多少遍，我的前脚突然受到有如断头台的强大压力而差点没陷进榻榻米里。被踩住了！无法脱逃了……一切都太迟了！学长的手肘高高抬起——

鲜红。

天花板慢慢地从我的视野中晃过。

明明是仰着向后倒，后脑还撞到榻榻米才对，但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唯一存在的只有虚脱感。我的手和脚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果然还是不行，看来无法再站起来了。这样应该算是做得不错了吧？才两个礼拜而已……经历了打扫和拉力器的地狱般磨练，但还是办不到。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被揍呢？在这里放弃的话，我会失去什么呢？感觉上这些好像都已经无所谓了。身体各处的疼痛一一浮现，滴下来的血好像就快流进眼睛里。现在只要顺势昏倒，就能轻松——

上下颠倒的视野中，银灰色的金属门忽然被打开，外头的光线令我感到刺眼。当我正打算闭上双眼时，在逆光的光线中看到一个人影，被吹入室内的风卷起的长长黑发。

「——鸣海！」

少女的声音响遍现场。我的意识模糊，心里还在想：她身上还穿着睡衣是不是因为出门太匆忙的关系？依稀感觉到爱丽丝正要跑过来。

「爱丽丝，不可以！」

一双长长的手臂从爱丽丝身后将她紧紧扣住，原来是宏哥。他用手压住爱丽丝的肩膀，一半身体已经探进会场。

「跟你说不行！他们正在决斗！」

说得没错，别来打扰我们……我现在正要被阿哲学长给一脚踹死。侧腹部传来有如被烧烫的铁棒刺入的疼痛。我发出痛苦的哀号，一边吐血一边流着口水倒在榻榻米上翻滚。阿哲学长就站在身旁。

「阿哲！你给我试试看！再继续伤害鸣海我就跟你绝交！」

爱丽丝在宏哥的怀中大吼大叫。

「随便你。现在正在决斗，少碍事……」

我听到阿哲学长令人心寒的一句话，全身的力量都从手脚尖流光了。应该快要结束了吧？我到底还要再被踹几次才行呢？我正要再次闭上眼睛，就在这时——

「鸣海你这大笨蛋！你想一次从我身边夺走好友和助手是吗！？要是你胆敢做这种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即使是来生再来生，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爱丽丝的一句话有如电击一样传遍我的全身。

就在我再次弹跳起来时，阿哲学长正要踩下的脚踏了个空。我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以保持距离，全身的肌肉几乎已经要从骨头上剥落了，但我依旧咬紧牙关站了起来。

对了，我必须揍到他才行。靠着拉力器训练出的本能使我再次摆出备战姿势。再一次，为了能夺回那个地方而战。为了用我的拳头确认阿哲学长的善良。

我将和着鲜血的口水吐在榻榻米上。阿哲学长压低身体滑步接近，光是用双手交叉抵挡从下方袭来的攻击，我的骨头就已经在尖叫，连双脚都有点离地了。两人缠抱在一起还差点跌到，马上又来一记右手直拳。我拚命闪躲并以肩膀抵挡攻击，感觉关节好像碎掉了一样。不过那是左肩。只要右手，只要能击出右手的一拳就好。被划破的脸颊喷着血，我用力猛踹学长的大腿，那满是肌肉的上半身微微地晃动了一下。继续挥击着几乎已经没有力气的左手。我的攻击就像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气球一样，学长轻易地用手背挡下后，打算直接用他的右拳往我的脸上打来。

就是现在！

我压低身子，以几乎可说是横躺的角度弯曲上身。学长的反击刚好擦过我的脸颊并削掉一层皮，但此时我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挥动起来。

阿哲学长视野中的空洞——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死角！

在倒地同时往斜上方挥出的攻击，既没有力量也没有速度，这是我的最后一击。无论任何人应该都可以闪过的——即使换做我自己，大概也都能边看边闪躲的无力一拳。

但阿哲学长却没有看到。

坚硬的下巴直接抵在我的拳头上。我顺势将手臂伸直，只听到「喀」的一声，无法形容的畅快感传到了手背上。明明眼睛是睁开的，我却看不见阿哲学长的身影，只剩下黑影和血红色。某个东西突然扑了上来，好重！差点就要被压垮了。我拚命挣扎着想摆脱那个东西，接着感觉有什么倒卧在我脚边的地面上，我这才明白——

伴随着头痛和严重的耳鸣，我只是站在一旁望着那东西。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的灵魂出窍，正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但喉咙里的确还有属于我的灼热呼吸，好像快要裂开的膝盖上也的确有着属于我的疼痛感觉。

原来，倒卧在脚边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阿哲学长。

怎么可能？

瞬间产生这样的疑问，不过那当然是因为我的拳头粉碎了阿哲学长的下巴。只觉得耳朵和眼睛好像都快要喷出血来，只要轻轻呼吸，全身的骨头和肌腱似乎都会散掉。伴随着弥漫全身的疼痛和朦胧意识，我费了一番功夫才稍微抬起头，只转动眼球环顾四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整张脸都被泪水沾湿、一路奔跑过来的爱丽丝，接着是几乎同时都跳了起来的众多黑T恤男，还有耸着肩膀的第四代、互相紧握着手的宏哥和少校。

这里到底是哪里呀？我在开始朦胧的世界中心思索着。

我真的应该待在这个地方吗？怎么感觉这场战役好像还没打完？

不过，总之现在是——

获胜了……的样子。

没有获得任何东西，也没有守住任何东西。

只是再次确认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的事实。即使是如此……

所以说，我应该可以倒下来了吧？双脚抖个不停、眼皮重得不得了，我的脸像是肿成两倍般炙热，鼻子里更是被鼻血给堵住而不能呼吸。

某个娇小的身躯紧抱着我的腿。我将手指滑入那柔顺的秀发中，紧靠在对方身上弯起膝盖坐到地上，最后倒卧在地。

﹡

我站在学校的屋顶上，眼前是一片水泥地，矮墙的另一边是冬日无边无际的黄昏天空。地砖接缝中长满还没有花苞的长荚罂粟，淡绿色的茎和叶迎着刺骨的寒风飘摇。

身旁有股温度，是彩夏。她曲着膝盖坐在蹲着的我身旁，戴着臂章的手臂恰好碰到我的手臂。

「说不定我比藤岛还要笨拙没用。老实说，我真的很感谢你，不过也许你不大能感受到。所以，当春天来临时——」

啊啊，这是——这梦是……

是那天彩夏没有说完的话。

就在她跳楼之前，我俩一同戴着臂章从事社团活动的最后一天。

「当春天来临？」

那天没能说出口的问题。如果只是在作梦，我应该也敢问。

「嗯。当春天来临时，我们一定要把藏在彼此『肚子里』的话说出来喔。」

「不是藏在『心里』的话吗？」

「嗯，咦？」

彩夏看着我微笑。

「因为我胸部不够大，所以要放在肚子里。」

不不，彩夏应该不会说这么没品的话才对。自重一点啊，我的梦。

「然后好好把话说清楚，建立起正常的人际关系。」

彩夏伸出食指，用调皮的语气说着。

「可是这样说来，感觉好像现在的关系很不正常？」

「本来就不正常不是吗？」

彩夏抱着膝盖靠在墙壁上。

「藤岛同学到现在应该都还不知道我对你是怎么想的，不是吗？我也是一样。可是我们却如此地靠近，这样很奇怪耶。」

是吗？就算是爱丽丝和我，或是和阿哲学长他们也都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呀。

啊，不过和彩夏可能又有点不一样。因为我俩的开端是彩夏明确地提出要求并找上我的。若是这样，我也能……

「——我说得出来。」

「咦？」

「就算不到春天也说得出来。如果是现在……」

因为我打赢了阿哲学长。爱丽丝和彩夏之前都一直担心我、生我的气、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活得好好的。所以现在我说得出来。

「以前的我只有彩夏一个朋友。若不是彩夏伸手帮助我，我可能一直都是孤单一人。当彩夏对我生气而差点就不见的时候，我的真的寂寞得不得了。实际上当你不见的时候，我彷佛只剩下一个空壳。我也不敢相信原来自己会有这样的情感。」

好厉害，竟然什么话都敢说。醒来的时候我也这样告诉现在的彩夏好了。

「——很高兴……能够遇见彩夏。」

我的话语就从这里被玻璃般的冬季天空吸走而消失无踪。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彩夏吐了一口气。

「……就这样？」

「咦？嗯、嗯……」

我看着略显寂寞的彩夏侧脸点了点头。这时的彩夏让我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某些地方似乎和记忆中的她有所出入，到底是那里呢？

「可是，我却觉得你好像总是对我生气。」

「没这回事……」

我把说到一半的话给吞了回去。不知不觉中，冬天的夕阳全都消失，周围变成了一片漆黑。彩夏的侧脸已经没有一丝快乐的表情。

「你应该老实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生气，却每次都装作不在乎，所以我才会难过。就连什么事该怎么处理都弄不清楚了……」

「装作不在乎的人应该是你吧！？」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你可以试着跟我说些什么的呀！居然就那样一个人跳了下——去……」

我心想：「别再说了！」脸上的伤被自己的声音弄得很痛。

「对不起……」

彩夏的脸沉没在黑暗中。那里已经不是之前夕阳下的顶楼，而是某个狭窄、阴暗的小房间。彩夏的眼神里满是从她失去记忆后特有的犹豫。

「……我不记得了。我、我大概一直都只顾自己吧……」

她的回答令人感到心疼。我为什么要问她这种问题呢？而这也是将我捆绑在黑暗角落，将爱一丽丝牵连在这次事件上的最后谜团。

但这种事情——都已经无所谓了吧？最重要的是，彩夏她现在就在这里。

「但只要现在的我一和你说话，你就会愁眉苦脸的。」

「那和……以前的彩夏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你在叫我的时候会加上『同学』，态度也很有礼貌，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啊啊，算了啦。这些事都无所谓了，总之……」

「怎么可以……」为什么我们就是没办法将心里所想的话坦白说出来呢？「彩夏没有必要为我努力做任何事。因为你已经回到这儿了，这样就够了。」

「可是！」

彩夏终于将头给抬了起来，一颗颗闪亮的水珠飞了起来。

「可是我……」

之后的话语开始模糊，我的背部和腹部也开始隐隐作痛，突然感受到整个人被丢进水池般的寒冷，而我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

我一睁开眼睛，一只咖啡色毛毛的东西就挡在面前。

「哇！」

试图伸手将那东西拍开，结果全身马上传来阵阵疼痛，我只好吐了一口气后放松。

「你们快看，他醒了！莉莉鲁的力量果然强大！」

爱丽丝坐在我身旁，边跳边大叫。别再跳了，伤口会痛！

只是稍稍抬起头，就觉得皮肤好像快要裂开到背后，痛到不行；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仰躺在床上。爱丽丝就坐在我的旁边，一直想要将那只中等大小的熊布偶压在我脸上，你到底想干嘛啦！

爱丽丝一脸欢欣鼓舞地看着我：

「第四代用最快速的肘击、宏仔让你喝下对皮肤最有保养效果的化妆水、少校以军用电击棒电击，大家都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叫醒你，结果只有我的莉莉鲁最有效，好好感激我吧。」

「你们想杀死我是不是啊！？」

我勉强爬了起来。摆满矮小书柜和纸箱、充满灰尘的房间，原来是平阪帮事务所的书房。第四代坐在爱丽丝背后的电脑桌边，宏哥坐在迭在一起的纸箱上，少校则坐在单独的一个纸箱上。还有——

阿哲学长坐在门口旁附有轮子的矮柜上。

「你明明赢了，却被打得比较惨。」

听得出学长的口气有点不是滋味，少校则在一旁偷笑。

「啊，不、还好……」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衬衫应该是因为破掉又沾血所以被脱掉了，只看到缠满绷带和贴满0K绷的手臂和胸口。

我再次环顾整个房间，没看到彩夏的身影。说得也是，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只不过彩夏说的一字一句感觉上异常逼真。之前听到我要和阿哲学长打架她就已经很生气了，现在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打赢学长了吗？

打赢了。是真的吗？我实在还不大能确定。

「你是打赢了。」

第四代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

「园艺社的，你从一开始就在等待那个机会对吧？那是什么烂勾拳啊？起先的几拳是在测量距离吗？」

「啊，没、没有……」

我看着感觉还有些钝钝的右手。

「并不是在量距离，而是在测量地点和角度。」

第四代挑起一边的眉毛，转身看着阿哲学长。

「原来你早知道了啊？」阿哲学长忿忿地说道。「啊啊，原来如此。是爱丽丝查的吧？真是的……我看你大概连看都看不懂的诊断书都给挖出来了，是吧？」

「阿哲，这件事最好不要在这里讨论——」

「管他的，就算被知道也无所谓。」阿哲学长阻止爱丽丝继续讲下去。我感到有些心痛。

「……你的眼睛，该不会是有毛病吧？」

第四代询问。我惊讶地转过身去，难道他知道？光是看那场对打就……

「有什么好知道不知道的？居然连那种软趴趴的攻击都闪不过，哪还有其他理由？」

「没错。」

阿哲学长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合十，看着地面：

「是青光眼。视神经有一部分断裂，某些范围会看不见。」

没错，这就是爱丽丝发现到阿哲学长的死角。青光眼。由于视神经的损伤，有如字面上的解释，使眼睛的「盲点」扩散开来的一种障碍。

「所以咖啡色的手套也是为了这个？」

第四代的口气充满无奈，我也只能有气无力地点头回应。

其实那是保护色。我很早就知道战斗会在那个阴暗的木板房间进行，咖啡色手套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的拳头混在墙壁和地板的颜色中。当然，对于其他人耍这种无聊的小心机都是毫无作用的。但对于阿哲学长生了病的眼睛而言——

「……对不起。」

不知不觉中从我的口中冒出这句话。学长露出讽刺的笑容。

「为什么要道歉？我并没有很在意。」

但我却利用了学长的障碍，而且还告诉了少校。

我被阿哲学长殴打、用脚猛踹，就算满地爬来爬去，我依旧不断地挥着右勾拳，寻找那一个「点」——也就是学长反应变迟钝的角度，眼球动作异样的地方。

只有这才是学长打输的理由。

而且这件事——也是阿哲学长之所以放弃拳击的理由。

所以我必须以更多的话语来挖苦学长受创的眼睛。因为，我就是为此而战的。

为了将早就知道的真实变成事实。

「……医生告知你这件事，应该是在四年前的十月吧？」

询问学长时感到一阵疼痛，我想那不仅仅是嘴巴里伤口的痛楚而已。

「好像是吧。」

「决定放弃拳击，接着也向学校申请休学……结果休学申请却被视如父亲的会长撤回，时间应该也是在十月吧？」

「所以那又怎样？」

「其实学长早在羽矢野友彦出事之前——就想离开学校了。」

这也就是我用拳头确定的事实。

将学长从阴暗的泥沼里拉出来，鼓励他继续念高中的就是会长。当失去连结两人的桥梁——也就是拳击时，学长选择了离开。从拳馆离开，从学校离开。

「应该是这样没错吧？大家好像都以为你是因为弄死了羽矢野友彦才会休学，其实学长早就已经……」

「那又怎样？」

「所以说学长并没有害羽矢野……」

「够了！」

少女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询问。

「这件事已经无所谓了，鸣海。都已经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并点点头。早就讲好了，从这里开始是侦探的管辖范围。

爱丽丝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向低头不语的阿哲学长。

「阿哲，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皆川宪吾到底想做什么？你应该会带着败者的尊严，一字一句老实地回答我吧？」

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在这过程当中却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动作。

「……我不知道。」

终于，阿哲学长小声地回答。

「是真的。皆川都是独自行动，暗地里从事着某些事。他就是这种人……至于他干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你难道不知道他休学以后还经常回学校去吗？」

「你说那个啊，不……他不是去学校。」

听到阿哲学长的回答，爱丽丝的头发震了一下，我也差点扑了上去。不是去学校？

「休学后，我和皆川在M中附近遇到过几次。他说他要去寺庙。」

「……寺庙？你是说紧邻M中的寺庙吗？」

「应该吧？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去寺庙？到底是为什么？是去参拜某人的坟墓吗？但羽矢野友彦的坟墓在别的地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的——和你们都一样吗？」

「没错。」

爱丽丝紧盯着阿哲学长的额头附近。接着她下了床铺，抱着布偶走向学长。

「我懂了。问题就到此为止，也不用绝交了。让我们以尼特族独享的特权——有如迦陵频伽般轻盈的身段来重拾往目的情谊吧！」

爱丽丝向阿哲学长伸出小小的手，看到这个情景时，大家的表情似乎都在瞬间放松了。第四代、少校、宏哥——就连阿哲学长都是如此。

然而阿哲学长瞄了她的手一眼后，便转头不理会：

「到底在说啥？什么叫绝交？像你这种有趣的小鬼头，我怎么可能不管？就算你当时跟我绝交，我还是会经常跑到你那儿拜访的啦！」

「——你、你、你说什么！？你这个臭鸡蛋！」

怒发冲冠的爱丽丝不断将小熊布偶压在阿哲学长的脸上。

「我、我想尽办法为你着想，还准备以握手化解我们过去的误会，而你这家伙却……难不成你的品行和敏感都被柏青哥店的烟味给盖住，埋没在尼古丁之中了吗！？真是太令人生气了！应该将你的脑袋送去干洗才对……！」

「啊——嗯——知道了知道了。」阿哲学长站起来摸摸爱丽丝的头。「是我的错，所以拜托让我回家吧？我好歹也受了鸣海的两千分之一左右的伤耶。」

终于有笑声传出来，是宏哥和少校。只有爱丽丝还是气得不得了。

「阿哲，我还没说完。你先跪在那里，我必须好好教训你一次——」

「对了第四代，给你添麻烦了。」

「这种事下不为例，下次再起争执就自己想办法。」

两人在爱丽丝的头顶上交谈，接着阿哲学长便打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喂，我们赶快回去吧？明老板应该很担心喔。」

宏哥拉起爱丽丝的手，而少校则开始将东西放入背包。

「真是的！算了，剩下的内容等回到事务所再说。鸣海，你应该已经可以走动了吧？还不赶快穿上衣服准备回去了！？」

真是个爱乱来的家伙。然而第四代已经将我踹下床铺，我只好穿上T恤，皱着眉头穿鞋。完蛋了，明天再加上肌肉酸痛，大概会痛到像在地狱里吧？

正当我们一群人被第四代强行赶出书房时，爱丽丝环顾挤满黑T恤男的狭窄房间。

「……嗯？彩夏怎么不见了？」

耶？

彩夏？

「呃……她刚刚跑出去了。」

石头男一副深感抱歉的样子。

「啊……原来彩夏来过喔！？」

听到我讶异的声音，爱丽丝以懒得理我的口气回答：

「不然你以为伤口是谁帮你包扎的？真是……」

我摸了摸脸颊，上面贴满了一片片的0K绷。

……那些真的只是梦而已吗？

彩夏的声音，彩夏说的话，以及我的答案。

此时我突然回想起在梦境里感到怪异之处，立刻冲向前询问爱丽丝。

「喂、喂喂，彩夏该不会戴着臂章吧？是黑色的。」

爱丽丝的表情写满不耐烦，反倒是宏哥代为回答。

「对啊，她说社团时间结束后就直奔来这里。」

我哑口无言。原来我觉得怪异之处就是这一点。因为那天傍晚——彩夏跳楼前最后一次在顶楼见到我时，将臂章交给我保管了。

但是在梦中，她却一直都戴着臂章。如果真是如此，莫非那其实不是梦——

彩夏她还是来看我了，而且还帮忙帮我包扎，然后还……

﹡

隔天一早，彩夏没有来学校，打她的手机也没人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说是否应该打电话到她家询问，因此前往教职员办公室。恰巧在走廊遇见一脸焦急不安的小百合老师，我还差一点就撞上她。

「啊，藤、藤岛同学——你那些伤是怎么了！？你到底发生什么事！？整个长相都变了！」

「咦？啊、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可能没什么大不了！？哇塞，都已经变紫色了耶！」

「好痛！请不要碰我，不是啦，那个……老师你才怎么了吧？」

「咦？这……那个……我问你喔，筱崎同学有没有联络你？」

我的背上冒出冷汗。

「没有……」

「听说她从昨天就没有回家了。」

第三卷 第六章

爱丽丝、阿哲学长、宏哥、少校、明老板、第四代，我拚命打电话询问所有想得到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彩夏的下落。昨天，她从事务所离开之后就不见了。

彩夏凭空消失了。

就和上次一样，一句话也没留给我。

直到星期三，彩夏的行踪依旧成谜。

「怎么会消失了？」

一进到监委办公室，香板学姊马上询问我。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从前天就不见了。虽然大家都帮忙在找。」

「这件事和藤岛同学严重受伤有关系吗？」

「啊——其实……」虽说并非毫无关系，但实在也很难说明。

「呃……那个……」香阪学姊再次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藤岛同学，后天就要召开全体会议了，现在可不是陪你做这种事的时候。」

「很抱歉……」

「你还好吧？我看你不只受伤严重，脸色也很不好、眼皮也肿起来了。」

「因为我一直到处奔走。」

昨天也向学校请了一天假，藉助平阪帮的力量寻找彩夏的下落。虽然我因为伤势和肌肉酸痛连走起路来都很痛苦，还是直接跑去她父亲住的地方找人。不过倒是没见到阿俊哥的踪影。

我打从心底感到疲惫。话虽如此，也总不能放着学生会的事情不管。若是继续什么都不做，之前为彩夏所做的事都将成为泡影。

「结果还是没能说服学生会长吗？」

「嗯，她好像更顽固了。说不定『六人方案』可能就此通关。」

说得也是。那个人也开始固执了起来。即使是和体育老师正面冲突，我想她也会强行让修订案在全体会议上通过，何况她在社长会议上的影响力也远超过香圾学姊。

「如果真是如此，想要让园艺委员会复活可能就很难了……」

香圾学姊小声地说，我只能默默点头回应。

虽然我没有和熏子学姊提到，但若是想让园艺委员会复活，降低成立社团最低人数是必要的条件。否则被废除的社团越多，就会有越多人质疑为什么只有园艺社受到特别待遇了。光是想象就知道有点强人所难，一旦遭受类似的抗议，想要安全着陆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说已经——

「对不起，自以为是地说了那些话。」

「等、等一等，藤岛同学不必道歉啊，你已经很努力了。况且还剩下两天时间，我会再尽力试试看的。」

香阪学姊双手撑着桌子跳来跳去，勉强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她爽朗的笑声在我身体里的空虚处回荡，让我感觉好心疼。

彩夏再次不告而别，园艺社也即将被废除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那么样地辛苦奔波、大声喊叫、痛苦挣扎、还伤害了自己的伙伴，搞得自己也满身伤痕——

结果居然是这样，真是太没天理了。

我牵着脚踏车走出学校。踩下踏板时，五月的柔风刺痛了我的伤口。

那个时候，我是否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了？

爱丽丝曾告诉我，当时彩夏在为我包扎，我躺在床上嘴里还不时喃喃呻吟——而彩夏还对着我回答。

接着我再次陷入昏睡，彩夏便静静地走出了房间。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那个在顶楼上的梦……

我实在搞不清楚。而且真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梦里的对话，不见得就会真的说出口才对，而彩夏所说的话也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然而我还是努力地回想，自己是否说了什么可能造成误会的话？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搞不懂。

一边骑着车一边掉下眼泪，我希望这只是因为风吹痛我脸上的伤。若是不这么想，泪水可能就停不下来了。

到达拉面店将脚踏车停好后，我还是在挂帘前呆立了好一阵子。虽然没有特别期待什么，但也立刻就知道彩夏并不在店里。站在挂帘另一端的身影只剩下一个，就是明老板。

实在没有那种心情打开大门走进去，只好绕到后巷去。厨房后门前并没有任何人在。

今天大家应该也为了寻找彩夏的下落而到处查访。我独自坐在紧急逃生梯的第二阶上，拿出手机检查是否有简讯。理所当然地，并没有收到彩夏的简讯，倒是帮忙寻找彩夏的帮众传了一堆简讯来。读完所有简讯才发现还是一点收获也没有，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爱丽丝也从那天起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我都不让进去。对她而言，彩夏消失这件事或许也造成满大的打击吧。

因此，有关羽矢野友彦死亡的案件，尚留着最后一片拼图未完成，使得真相依旧无法揭晓。当然这是站在爱丽丝角度的看法，对我而言则是从头到尾都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哲学长到底做了什么？

羽矢野友彦倒卧的地点果真是在温室？

那么，到底是谁将他搬到校门口旁的？

凶手到底是谁呢？

凶手？我忽然想到。记得爱丽丝曾特别提过这个词。也就是说，羽矢野友彦可能是遭人杀害的吗？被谁？为了什么目的？

还有皆川宪吾的事情。

虽然脑海里一堆问号——可是现在全都无所谓了。

感觉好像所有东西都将从我身边消失一样。不光只是彩夏而已，还有身为尼特族的伙伴们及爱丽丝。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是否做错了什么事？

我不断地思索所有可能性，但不论依循哪一条思路，最终还是会回到那里。

神的记事本中记载我的那一页上，一定是这么写的：「孤伶伶地去死吧。」

尽管如此，我却遇见了彩夏。这是一个甚至足以推翻神的预谋的奇迹，所以彩夏才会遇到无法逃避的残酷命运，因而必须从顶楼一跃而下。即使是发生了第二次奇迹使她睁开双眼，又因为接近我的关系，就像在玩黑白棋时剩下最后几步却全部由白翻黑。许多东西牵扯在一起，最后导致彩夏失踪了。

是神获胜了。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策划好呢η干嘛还让奇迹发生！？

打从出生到死亡，你都应该让我孤单一人度过的！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彩夏就不必遭受这种对待——

忽然间，大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在做啥？现在没有客人，你可以进来店里。」

我缓缓回头。明老板从打开一半的门里探出上半身，裸露的肩膀令人感到刺眼。

这个人总有一天也会消失吧？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摇头。

明老板微微皱起眉头又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突然将手里的冰淇淋杯贴在我受伤的脸颊上。

「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做什么啦！？」

由于极度的惊吓和冰凉及疼痛的关系，我差点没翻了个筋斗，立刻跳了起来。

「因为你看起来恍神恍神的。怎样？打起精神来了吧？」

我叹了一口气，再次坐下来。

明老板靠了过来，坐在几乎可以碰触到我肩膀的距离。她碰到的地方感觉热热的，我故意以为那是因为被阿哲学长打伤所造成的。没办法直视明老板的脸。

「喂，快点吃吧？」

我连将手中的冰淇淋放进嘴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它在杯子里渐渐融化。

「告诉你一件事。」

明老板将自己那份冰淇淋吃完后淡淡地说：

「你就相信吧。」

我终于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明老板。看到她炯炯有神的双眼，又垂头丧气了起来。

「……相信什么呢？」

「相信这一切。」

「我……不像明老板那么坚强……这种事我办不到。」

「你很坚强呀！虽然你自己可能还不知道，但我知道。」

「如果你是说我打赢阿哲学长而被大家叫四大天王的事，那就不必了。感觉好白痴喔。」

「我不是在说那件事啦。你想想看嘛……」

明老板冰冷的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我轻轻地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双善良的眼睛。

「你遇到过那么多糟糕的事，身心都被打击得惨不忍睹，又看过这么多无故被打入地狱的可怜家伙，但你还是活着好好的。」

（插图138）

「那是因为——」

一直被明老板盯着看，我感到有股热热的情绪传了过来，使我说不出话。

「并不是我很坚强。是因为每次都有人在身边支持我。」

「这样就够了。人家不是常说，运气也是实力之一吗？虽然那是骗人的，但这可是真的——同伴也是你的实力之一。那就是属于你的世界的强度。」

我的世界的——强度……

但我的世界明明就快彻底濒临瓦解了。

「所以才叫你要相信啊。」

明老板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腕。

「你的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即使听到那样善良的话语，我仍像个只剩一根手指紧紧攀住明老板的温暖、却快要被风吹落而哭出来的小孩，一句话也答不出来。你叫我要怎么相信呀！？

此时，放我胸前的手机响起。「COLORADOBULLDOG」激昂的吉他前奏传来，彷佛将恐惧、不安和疑问同时丢入滚烫的锅子里。

为了鼓起勇气接手机，我必须再次请明老板握紧我的手。这样的我哪里称得上坚强呀？

『明早六点准备行动。』爱丽丝下令。

「……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沙哑到连我自己都听不大清楚。行动？

『还用说吗？当然是侦探工作的侦结。』

侦探？反正也来不及了，根本无所谓了。

『所有事情都明白了，在这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一点疑问存在了。』

「是吗？那恭喜你了。」

『你那有气无力的回答是怎么回事？我说所有事情都明白了耶？身为侦探助手，你应该要感到高兴或惊喜才对啊！』

什么应该要感到高兴？现在厘清疑问又怎样？彩夏都已经失踪了耶！？

『所以说装在你脑袋两侧的是洞穴的入口和出口吗？我不就告诉你已经都明白了？』

「那又怎——』

『也知道彩夏现在怎么了。』

我站了起来。就算身旁的明老板被我推倒而生气、装着冰淇淋的杯子掉在地上，我都没有发觉到。刚才爱丽丝她说什么？

「彩、彩夏她……？」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呢？尼特族侦探是「全知无能」的，可以看穿一切事物，却无法碰触任何东西——』

「她、她现在人在哪里？没事吧？」

『明早六点准备行动。』

「喂，爱丽丝别闹了！赶快告诉我！爱丽丝！爱丽丝！」

电话被挂断了。虽然我知道徒劳无功，但还是不断地拨打爱丽丝的电话。当然是无人回应。实在忍无可忍，正打算直奔紧急逃生梯上楼的时候，明老板突然从旁用力揪起我的耳朵。

「喂，鸣海，你应该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吧？」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对不起！对不起！谢谢你，明老板！」

当我就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明老板才终于将手松开。我还以为脸上的皮肤会从伤口的地方被撕开咧……

「你想想看，就算你现在去爱丽丝那儿也没有用啊。她不可能让你进去的。」

「是……是没错，可是……！」

「你今天就乖乖回家去吧。伤患应该早点睡觉。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

明老板戳了我的额头一下。

「你也应该相信爱丽丝才对啊。」

听到这句话，我才勉强将快要爆发出来、环绕在身体周围的激动情绪给吞下了肚。

为什么爱一丽丝不马上告诉我呢？该不会彩夏出了什么事吧？满脑袋充满着不吉利的想法，边想边骑车回家。

当然，根本不可能睡得着。

﹡

隔天清晨五点半。

远望着右手边东方即将破晓的天空，我将脚踏车骑进了大楼间的小巷子。彻夜未眠的脑袋瓜昏昏沉沉的，太阳明明还没有升起却觉得天空非常耀眼。

紧急逃生梯最下方的阶梯，有个娇小的身影蹲坐在那。是穿着丧服的爱丽丝。

「没想到又得再次靠那名叫脚踏车的原始时代野蛮交通工具。虽然不是很愿意，但也没办法。毕竟这次已经决定不接受宏仔的协助了。」

爱丽丝以黑色薄纱遮住铁青的脸，声音略微发抖。膝盖上的小熊布偶已经被压扁了一半。

「喂，彩夏人呢？至少告诉我她是否没事？」

「我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从现在开始，我在进行解谜的过程都和彩夏有关。等结束你就知道了。」

「每次都像这样拐弯抹角绕半天！」

「你不要用像殭尸一样凄惨的脸色鬼吼鬼叫，如果你因为贫血而昏倒我会很困扰。难不成你都没睡觉？」

「睡得着才有鬼！」

「你真的那么担心彩夏吗？」

不知道为什么，尼特族侦探从薄纱的阴影下以诚挚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关心彩夏？」

「你才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咧！当然是因为担心她呀！因为彩夏是我的……！」

「你的……？」

「我的——」

声音哽在喉咙出不来。彩夏是我的什么？朋友？用这个名词真的贴切吗？如果贴切的话，为什么我梦中的彩夏表情却那么悲伤呢？不，那只不过是梦而已吧？真的是梦吗？我的脑袋已经开始混乱了。

爱丽丝站了起来。「砰」的一声，将布偶按在我肚子上。

「无法以言语表达，那也是一种答案。走吧。今天可能会经过不少没有屋顶的地方，我想早点结束这件事。」

虽说已经接近五月底了，但在早晨时分骑车还是满冷的。仅管爱丽丝的体温在我背后还隔着一只布偶，感觉却格外清楚。

经过桥的时候我回过头询问：

「这样就能结束一切了吗？」

尼特族侦探身穿丧服的时候——也就代表所有死者的言语会复活、并透过他人代言，同时借着伤害生者而恢复名誉。从现在开始，所有的谜团将透过爱丽丝之手而获得解答。

爱丽丝说——所有的事都和彩夏有关，为什么？

「难不成彩夏和这件事牵扯那么深吗？因为……」

「你、你不要一直和我说话。」

爱丽丝的回应混杂着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一带的路面比较颠簸不平的关系吧？

骑到大马路时，爱丽丝终于回答：

「一切就将在今天结束。明天不就是学生会全体会议了？说不定还来得及。」

学生会全体会议。我差点又要边踩着踏板边回头看她。

「喂、喂！请你看着前面骑车！坐在这辆车上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人！」

「对、对不起！」

我没想到爱丽丝竟然会在意这种事。我还以为她只对解除谜团感兴趣而已。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呢？彩夏吗？还是为了我？

或者又是为了死者代言？

我骑下一段缓缓的弯道，两侧已经没有任何住家。左手边是工厂、右手边是寺庙，而在前方则是学校广大的校舍正阻挡着新生的阳光。

「不要骑到学校去，停在寺庙就好。」

「停在寺庙？为什么？」

「停下就对了。我和人有约。」

寺庙。记得阿哲学长曾说过，皆川宪吾在休学之后还经常去那里。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呢？

我将脚踏车停在寺庙门口旁，爱丽丝和布偶差点就要从后面的座位上摔下，我急忙将她给扶住。这种情况是否也算是晕车呢？她的脸色平常就已经很惨白了，现在更泛着有如玻璃迭在一起时那种不吉利的青色。

「你还能走吗？」

「……没问题。」

「我看不太行吧？你抓着我好了。」

「……呜呜——」

和之前一样，爱丽丝紧紧地抓住我的皮带。

我被她推着往前走，穿过了寺庙大门。这是一座从没看过有住持在的破烂小庙。左手边有一条路通往墓园，一个身穿制服的人影站在那里，当我俩相互望见对方时，却因为惊讶而同时大叫了出来。

「藤岛……同学？原、原来真的是你！？」

「熏子学姊！？为、为什么？」

「那是我的台词，为什么要到这种——」

熏子学姊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爱丽丝从我的背后走了出来。

「并不是鸣海约你出来的。那封简讯是我传的，幸会了。」

「你……传的？你是谁？为、为什么会知道我和友彦那么多事？」

我的脑袋同样也处在混乱状态，但或多或少还是能够理解现况。爱丽丝大概是用我的名义传简讯给熏子学姊，请她赴约。内容应该还写了一些让她不得不重视的私人资料。

但为什么来这里的人会是熏子学姊呢？

爱丽丝的左手紧握着我的皮带、右手则抱着布偶，以和这种样貌不搭配的坚毅口吻开口：

「我是尼特族侦探，是死者的代言人。为了找出羽矢野友彦失去的话语，并将其传达到该传达的地方而来的。」

「什——」熏子学姊露出有些不悦的样子，并怒视着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是恶作剧吗？藤岛同学，这位小女孩是谁？」

「羽矢野友彦是遭到杀害的。」

爱丽丝如此回应。即使是为了让熏子学姊闭上嘴巴，根本也不需要侦探助手的帮忙。因为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遭到……杀害？」学姊回应。

真的是遭到杀害吗？

「就某种层面而言，是吧。至少羽矢野友彦明白有如此解读的可能，所以才会产生这案件最初的变调。若不是这样，这案件的真相其实非常单纯，应该早在四年前就被解开了。由于许多人的想法互相重迭在一起，因而掩盖住了事实。而我呢，即将从现在开始让被埋没的死者话语摊在阳光下。羽矢野友彦，以及皆川宪吾——应该收到他们俩话语的人有两名。其中一名就是你——羽矢野熏子。」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爱丽丝的话？

我代替全身僵硬无法动弹的熏子学姊询问：

「……那另外一名呢？」

「就是凶手。」

我的背脊感到一阵寒冷。

爱丽丝开始推我的背，将我推到墓园的方向。

「学姊？」我害怕地询问。「我们走吧？我想应该会知道很重要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让学姊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好还是坏。」

熏子学姊原本茫然的眼神突然恢复了光芒，并且一直盯着我。

「那一定会是你必须知道的事情。」

我随着爱丽丝的推挤，经过了墓碑和纳骨塔之间。稍微回过头看，熏子学姊正以充满不安的步伐跟了过来。

「……可是，为什么是这里的墓地呢？」

学姊的声音有些颤抖。墓地似乎已经被遗弃许久，周围长满杂草，每一块墓碑也都盖满着沙土，就连墓碑上的名字都快要看不见了。

「它是不是墓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就紧邻在M中旁边。」

爱丽丝站在我的背后说明。围墙的另一侧就是M中的校地。校舍前还看得见晨曦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温室三角屋顶。

当继续往墓地里走去时，荒废的程度更加剧烈。干葺草四处丛生，地面上就连铺石都没有，泥土直接露了出来。周围破损的水桶、烧焦的蓝色塑胶垫等垃圾量也明显增加。最角落的位置甚至连墓碑都没有，就如同一座施工中被弃置的土木工程现场。

「就是那个。」

爱丽丝指着墓地的角落说。一面密集长满长长杂草的围墙前，有某个东西——看起来像是很宽的一面板子。

慢慢接近目标时，熏子学姊比我还早发现到异样。

「……是黑板吗？」

没错，确实是黑板。当我将杂草拨开，出现了一片沾满泥沙的黑板。似乎是将移动式的黑板拆解过，装着轮脚的架子也被摆放在板子后方。

「鸣海，请你把它翻过来。」

我照着爱丽丝的指示，拉住板子上缘将它给翻倒在地上。黑板背面中央部分一直到右上角，都有被类似红色油漆涂抹过的痕迹。

「……什么嘛？这东西又代表什么意思？」

熏子学姊以紧张的口吻回应。

爱丽丝选择不回答，并对我下指令：「鸣海，去渍油。」

我也搞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总之还是将依照爱丽丝命令带来的去渍油从书包里拿了出来。这片油漆看来是很久以前涂上的，想要完整地将它给去除有点困难。在弥漫的刺鼻气味中，在刮落的油漆底下出现了黑色的污渍。

「差不多到这里就好了，鸣海。过去被隐藏的东西，现在完全都明了了。」

当我在进行作业时，一只手扶着熏子学姊的爱丽丝以另外一只手边摀住鼻子边说明。

「这是……什么？这块黑板又怎么了？」

「上面看到的黑色污渍就是羽矢野友彦吐血的痕迹。」

我听到熏子学姊吞口水的声音。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看着紧靠在自己身上的爱丽丝，学姊发出激动的声音。

「当我在查M中教具管理表的时候，发现在三年前有一块移动式的黑板无故消失了。而这就是那块黑板。」

「也就是说羽矢野友彦是在这里倒下的？」我提出疑问。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况且，距离被发现的现场实在是太远了。

「错错错。我不是说过了吗？他倒下的地点是温室。和羽失野友彦的情况一样，这片黑板也被人移动过。至于为什么发现他倒卧的地方和案发现场的温室里都没有留下血迹，是因为羽矢野友彦的血留在这块黑板和雪地上。」

「雪？为什么？明明是在温室里——」

爱丽丝摇了摇头。而站在她隔壁的熏子学姊早已面色苍白，盯着脚底下的黑板——盯着自己哥哥所吐的陈旧血迹。

爱丽丝抬头看着熏子学姊，接着开始说明：

「我就照着顺序说明好了。这个案件之所以会如此复杂，是因为有三名出乎凶手预料的协助者。而这三人在凶手完全没料到的地方，对隐匿真相有所贡献。第一个人的角色就是将倒下的羽矢野友彦搬到校门口旁，使人们错认现场。」

「你所谓的协助者……是谁？」

「所谓的第一名协助者，其实就是羽矢野友彦本人。」

「你……你别开玩笑了！」

熏子学姊大声吼叫。若学姊没有这么做，我可能已经扑向爱丽丝问个清楚了。

「为什么？友彦怎么会做这种事？所以你的意思是发病倒下的友彦，居然还能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在雪地上爬到校门口？」

「没有错。」

「为什么！？」

爱丽丝到底在说什么啊？羽矢野友彦是自己爬到校门口的？为什么？明明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耶？

我没有信心闭着嘴巴一直听到最后。这些事情真的都和彩夏有所关联吗？所有事情结束后就会知道了吗？

「我待会儿再一起说明。第二个协助者的角色就是假装自己才是导致羽失野死亡的主因，目的则是为了藏匿真正的凶手。」

「……是阿哲学长？」

我吃惊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没错，就是一宫哲雄。但阿哲那天其实根本不在温室里。我想，所谓经常和聚集在温室里的园艺委员会不良少年们一同欺负羽矢野友彦，这件事大概是他们自己说好后捏造的，根本就没有事实证据。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事实能证明阿哲当天有叫羽矢野友彦去跑腿。他只不过是第一个目击者，看到羽矢野友彦靠着自己的意志力爬到校门口罢了。大概也就在那个地方从羽矢野友彦的口中听到了事件的真相，在叫救护车的同时也决定要背下这个黑锅。」

阿哲学长——果然在说谎。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万一弄不好说不定还会被逮捕。

「是没有错。只是对当时的阿哲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东西了。」

爱丽丝以悲伤的眼神仰望着天空。

「当时的阿哲早已因为青光眼而不得不放弃拳击了。鸣海，这也就是你用拳头揭露过的。拳击会馆的会长将他当作养子般对待，让他能够一路念到高中。一旦他得知再也无法以自己的拳头报答对方的养育之恩时，他就已经打算选择休学一离开拳馆去当尼特族了。所以——」

爱丽丝再次看着熏子学姊的脸。

「他继承了羽矢野友彦的遗志，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

「骗、人……」

熏子学姊的表情早已纠结在一起，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这种、事……骗人的。什么遗志？友彦为什么，为了这种事……」

「接着就是第三个人的角色了。我在猜想，他要不就是和阿哲一同发现羽矢野友彦，要不就是第一个接到阿哲的通知，然后便前往案发的温室，接着看到了现场的情况后理解了一件事。随后便决定要湮灭证据。」

爱丽丝指着距离这里不远处、隔着一道围墙的温室，接着从熏子学姊的背后将她往前推。学姊依旧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我也赶紧将去渍油收进书包，急忙追上去。湮灭证据？是在说那块黑板吗？

「鸣海，你看。这东西你应该也很熟悉吧？」

从墓地的边角沿着围墙行走大约十几公尺处。围墙上盖着一片约莫和我身高差不多的大型合成本板。我点头回应，并将木板拉倒在泥土裸露的地面上。

先前被木板遮住的地方，围墙的砖块忽然缺了一大片，这不是用开一个洞可以形容的。围墙被破坏到足以让一个人轻易通过的程度，而缺口处到处都有钢筋条露出。

而这段缺口的对面刚好就是温室的后门。

我对这个秘密通道很熟悉。

因为所有事情都是从这里开始的。「ANGEL.FIX」的原料罂粟花、毫不知情地栽培它们的彩夏。彩夏的哥哥阿俊，就是从这条通道将原料运送出去的。

「这是……什么？怎么会有这种通道？但这又代表什么？」

熏子学姊不屑地说道。也对，学姊她并不知情。这根本是废话。因为知道这条秘密通道的只有「ANGEL.FIX」的制毒集团，以及追查他们的尼特族侦探团和平板帮而已。就连警察都不知道。

「其实应该还有一个人知情才对。」爱丽丝回应了我的喃喃自语。「……就是制造这条通道的人。」

制造的人？

啊……不，等一下。贩毒集团之所以会知道这条通道——

「……是皆川宪吾制造的吗？」

我之前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可能性。但这通道确实是某个人制造的。

「他就是第三个协助者。」

爱丽丝小声地说。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处理沾有羽矢野友彦血迹的黑板，而且是在案发后的短时间内。那块黑板是旧式的木制黑板，吐出的血恐怕已经渗透其中，即使是拿去洗都没有用。但若是从温室正门搬出这么庞大的物体，要不被人发现是不可能的。于是这样想的他——从这里开始是我自己的推测——他打开了后门，将黑板塞进围墙和温室间的狭小缝隙。」

爱丽丝指着围墙说。

「但那只不过是紧急处理。因为温室的外壁是玻璃材质，即使周围用架子隔着而看不清楚内部，但还是会看到黑板。我在想这块木板原先应该是放在靠围墙的另一侧，为了阻挡从外面看到温室内的黑板所用的。」

「那也就是说这个洞是为了将黑板搬运过来而开的？」

「没错。有证人表示即使在因为学分不足而被退学后，皆川宪吾还是频繁地前来学校。但他其实并不是来学校，而是穿过墓地偷偷破坏这道围墙。」

我再次注视着位在围墙另一侧的金属门。

「只要东西还在温室里一天，就很有可能会被发现。但要将如此庞大的物体经过校内运出实在是太困难了，所以他才会在围墙上打了一个大洞。我猜这部分的围墙大概本来就快要倒塌了。因为只要打开后门就会撞倒这里。不过将墙上的洞打到黑板也能通过的大小，那都是靠皆川宪吾一个人的力量完成的。」

因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所做的事。爱丽丝忽然露出寂寞的眼神。

任何人都无法找到的死者话语，爱丽丝却找到了。借着阿哲学长的话语，将散成无数块的碎片连结了起来。

「如此一来，皆川宪吾将园艺委员会的工作照单全收，并且强行创立园艺社的理由——你们应该能明白了吧？」

爱丽丝这番话到底是对熏子学姊或是对我说呢？我实在搞不太清楚。熏子学姊拉着比她娇小许多的爱丽丝，才好不容易站起来，而目光则朝向位在巨大墙洞另一边的温室入口。

也就是皆川宪吾拚死拚活也要留下的东西。

「他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这东西吗？」

学姊无力地询问。

「你说得没错，一切都是为了这件事。一旦温室被拆除，皆川宪吾所做的事就将被摊在阳光底下。像黑板这么大的物体无法一个人处理掉，所以只好将它搬运到人烟稀少的墓地边缘，让它自然腐化。一旦秘密通道被发现了，就可能会有人到达这里，所以他才会创立园艺社。除此之外——大概还有一个必须保护温室的象征性意义吧。」

爱丽丝看着温室三角形屋顶的顶端，一副觉得很刺眼的表情。

皆川如此拚命想要保护的东西，其实是——

在我的脑海中终于有东西将要连结起来了。

被害者和目击者都为了保护凶手而扭曲了事件的真相。

他们所想要保护的东西。

「为什么！？我不懂，为什么要这么拚命保护一座温室呢？况且，如、如果真如你所说，连友彦也是共犯？他不是被杀害的吗？为什么还要……？」

「你说得没错。皆川宪吾、一宫哲雄和羽矢野友彦想保护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你看。」

丧服下的黑色手臂举了起来，手套的前端直指着天空——刚好就是在晨曦照射下反光的温室屋顶。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是马达和金属摩擦时产生的声音。

就在我和熏子学姊瞇着眼睛望着它的同时，阳光忽然杂乱无序地散了开来，并渐渐改变反射角。原来是温室的屋顶在动。天窗落入温室内，并缓缓开启。

宛如一双准备将东西接住、抱在怀中的手。

宛如一对玻璃的翅膀。

接着，不受任何阻挡的阳光直接照入，让花草的颜色更显耀眼。

昨夜那场雨的余韵沿着打开的窗户，闪闪发光地落入光线当中。

「就是这东西杀死了羽矢野友彦。」

爱丽丝轻声的说明融化在平静的晨曦当中。

「有没有看到骨架下方的灰色盒子？那是由电子温控板控制的温度日照探测器。我想现在应该看得到下面还吊着一个圆形的电灯。只要在那个探测器附近摆置热或光源，电子温控板就会判断错误而启动，接着关掉暖气并打开天窗。不论是在早晨或『下雪天』都一样。」

下雪天——

我开始幻想当天的雪景。

堆积在玻璃屋顶上的雪。放着暖气，亮着温暖的灯光，只有两人的温室。黑板、课桌椅和教科书。当天的学生只有羽矢野友彦一人。室内的电灯忽然不亮了。大概是某一条线路被雪给弄到短路了。

小百合老师面露微笑。

没关系，你等一下。只要稍微移动一下就会亮了。羽矢野同学，麻烦你帮关掉断路器好吗？嗯，好了。亮了亮了！

对不起，我得先去开教职员会议，你先自习好不好？

接下来，剩下羽矢野友彦一人的温室里，被电灯照热的电子温控板判断错误而启动。暖气停止……

天窗开启……

大雪落在他身上……

黑板倒下——

「够了，鸣海。」

只觉得有只手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戴着黑色手套的纤细手指陷入我的肌肤。

是爱丽丝。

我将目光转离神秘地反射着阳光的温室玻璃屋顶，转身回过头，却看到熏子学姊摀着耳朵蹲在爱丽丝身旁。她的肩膀、背部、黑色的头发都在颤抖。

「友彦他……竟然会……」

我只能继续呆站着。我该不会把事情全部都说出来了吧？

或者熏子学姊也和我看到一样的东西？

爱丽丝温柔地将手放在学姊的背上说：

「当然，那只是一场意外。」

从我所在的位置也看不到侦探的脸，她现在究竟露出怎么样的表情呢？

而我的脸上现在又是怎样的表情呢？

「你的哥哥虽然一边咳血，还是理解了意外的原因。若是心脏方面患有疾病，身上应该会携带紧急求救用的东西才对，但他却想到如果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并没有向任何人求救，而自行离开到外头。他大概是刻意避开校舍经过中庭吧？不让任何人发觉并且尽量远离温室，这才是你哥哥的目的。」

「然后……然后自己却死掉了。笨蛋，这样不是很愚蠢吗！？」

熏子学姊抬起头来，眼泪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亮光。

「也许是吧。但你哥哥的用心并没有白费，因为第一个发现他的是一宫哲雄和皆川宪吾。」

那才真的是无法言喻的冷酷奇迹。

「三个人都怀着相同的情感。因为他们都是这间满是花朵的神奇教室的学生，即使必须舍弃自己的未来，他们想要保护的东西是一样的——就是从未放弃自己、唯一的一位老师。」

我也忍不住跪坐在爱丽丝身旁。

好像有东西就快要溢出来了。彷佛看到多采多姿的光线、色彩、花朵以及谈笑声交杂而成的景象，其中夹杂着之前在皆川宪吾的坟前遇到的「满是花朵的教室」毕业生们的对话，还有阿哲学长在揍我的时候所露出的悲伤眼神……

还有被花包围而露出笑容的彩夏……

以及坐在她对面，露出一样灿烂笑容的小百合老师。

大家都想保护这一切。一旦真相被解开了，即使那只是一场意外，小百合老师应该还是会丢了教职。所以……

才会牺牲了这么多东西，将事实给隐藏起来，为的就是保护她。

「为什么？你、你到底是谁？怎么连这些事情都知道呢？这种事、这种事不就别让任何人知道就好了？为什么还……！？」

熏子学姊站了起来，抓着爱丽丝的肩膀大声喊叫。

爱丽丝温柔地伸出双手，将熏子学姊的脸颊给包住。

「我再说一遍。我是尼特族侦探，死者的代言人。挖掘他人的坟墓，找出失去的话语；只为了维护死者的名誉而伤害生者，也只为了安慰生者而羞辱死者。因为你不能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是你的哥哥到底想要保护的是什么。」

「为什么？我并不想知道！」

「你问我为什么？你不是因为毫不知情而打算将你哥哥所保护的地方铲平吗？」

（插图150）

熏子学姊在爱丽丝手中闭口不答。

「而你现在已经知道羽矢野友彦的话语了。他希望能保护的东西，后来由皆川和阿哲接手完成，所以温室才能够继续存在，这所学校里依旧有花朵盛开着。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爱丽丝迭起双手手掌，轻轻地放在熏子学姊胸前。

「所以这件事你必须要接受才行，是吧？」

熏子学姊无法做任何回应。离开了爱丽丝身边，独自站在干裂的泥土上，望着温室的屋顶，现在的学姊看来已经不想再忍耐，眼泪不断地流下。

「……问题是只剩下一天了。」

接着，学姊带着泪水的声音传到我面前。

「你叫我要怎么办？没办法了。而且我……也没那意思……」

爱丽丝虚弱地向后倒退了一、两步。

我从身后轻轻地扶着她那娇小的身躯。

「鸣海应该已经跟你说过方法了。」

爱丽丝的语气已经没了温柔的感觉。

「侦探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羽矢野熏子，剩下就是你自己要决定的。」

学姊咬住嘴唇、双手紧握。

为什么爱丽丝会选择熏子学姊做为告知死者话语的对象呢？

那仅因为她是羽矢野友彦的妹妹——因为她有能力接受他的想法，并加以保护。

我一边抱着爱丽丝娇小的身躯一边说：

「学姊，全体会议当天，我还是会提出修改规章案的修正提案。即使只用一只手就算得完的社员，对某些人而言，那还是很重要的地方。」

就如同对羽矢野友彦而言，这间温室是如此重要。

对我和彩夏而言——

「如同我星期一说的，请恢复园艺委员会吧？只要学姊能赞成……」

「怎么可能！∟

熏子学姊再次摀住双耳：

「拜托你，不要再说了！我现在已经快到极限了，脑袋里一片混乱！本来……本来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熏子学姊立刻转身奔离现场。我看着她的背影穿梭在污损的墓碑和纳骨塔间，接着消失在寺庙的前院之内。

目送她离开后，我和爱丽丝依旧紧紧靠在一起，沉默地呆站了好一阵子。我真的能够了解学姊的痛。那些在原本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日积月累的东西，是无法靠真实温柔地将它给融化的。

所以对于埋没在地底深处的多数事物，最好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得知即死亡。

然而——

「喂，爱丽丝。」

「嗯。」

「你刚才不是说必须知道真相的人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熏子学姊。那另外一人是——

「嗯，我也不知道。」

爱丽丝轻轻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告知黑田小百合这件事。」

「真难得。如果是平常，你一定会说侦探并不是来保护谁或帮助谁之类的话，然后马上就告知对方。」

即使事实再怎么残忍，也只不过是一种选择。因此，爱丽丝会将任何人都不愿听到的话语告诉生存下来的人。但是……

「但如果得知了这件事实，黑田小百合可能会辞职。」

「嗯，我也这么认为。」

在老师的心目中，阿哲学长和皆川宪吾到现在为止仍是欺负羽矢野友彦、导致他死亡的罪人。若是不将死者的话语摊开，他们的名誉将无法恢复。然而，现在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只是会让老师更受伤而已。

「所以我只会告知你，剩下的就由你自己做决定吧。」

爱丽丝直接抬起头往后看着我。隔着黑色的面纱，爱丽丝的脸颠倒了过来。然而她脸上显露出淡淡的哀愁，所以我根本就无法回答什么。

若是将这件事实告知小百合老师，并将皆川宪吾想保护的东西摊在阳光下，然后再促使老师们支持园艺委员会再次成立——脑海里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这根本就像在恐吓对方。怎么可能办得到？

况且，说不定根本就来不及了。学生会全体会议就在明天了。

即使再次成立园艺委员会的方式行得通，但彩夏还是——

「对了，爱丽丝。」

「嗯？」

「彩夏呢？你说过她和所有事件都有关联，那是什么意思？」

结果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她的名字。到底是怎样了？彩夏到底跑去哪里了？

「喔，你说那件事喔。」

爱丽丝在我的手中转身过来。并以一副无奈的样子耸了耸肩。

「我没想到你居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什么……意思？」

「真是的。建议你最好提升观察的敏锐度，并且多将注意力转向不合常理的事物上。你不是侦探助手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嘛？」

「你以为是谁先找到那块黑板，并确认它是否被油漆涂抹的？还有，是谁提前将电灯吊挂在电子温控板上的？当然不可能是我，也不是少校或宏仔。」

「啊……」

当着哑口无言的我，爱丽丝手指着围墙裂缝的另一头。

「彩夏就在那扇门的后面。」

「爱丽丝——！你真是的！」

金属门忽然被打开，砖块的碎片从围墙裂缝处掉落。我看到身穿制服的彩夏，将手挂在门把上并挑高着眉尾站着。一时之间，我无法理解这事实。

「我不是跟你说过先不要说的吗！？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当和我四目交会时，彩夏害羞得满脸通红。门「砰」的一声被用力关上，彩夏的身影再次消失无踪。

「那、那个……！对、对不起！这……」

隔着门传来的声音感觉异常兴奋。是彩夏！原来她没事η

我还以为她又消失不见了说。

「你到底……跑去哪儿了啦？大家都、大家都很担心！」

爱丽丝将打算奔向门口的我给挡了下来。

「抱歉害你们到处找人。那一天……就是你和阿哲决斗的那一天，彩夏三更半夜突然跑到事务所来，然后我就一直藏匿她。」

爱丽丝她……居然会藏匿彩夏？

怪不得都不让我进事务所。但谁也想不到爱丽丝居然会藏匿某人在事务所。

「但为什么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关于这点我也不太了解。你自己去问她本人吧？今天好不容易才说愿意回去了，真是谢天谢地。竟然还打算叫我每天都洗澡，真是受不了。」

「所以……就是说……」从金属门后头传来声音。「现在还有点……请等到我心理都准备好了再……！」

「不是，那个……」

我觉得理由如何根本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彩夏已经回来了。

「对、对不起。我不会再无故消失了。」

「嗯。」

「那我也差不多得去教职员办公室了！还得跟老师解释很多事！」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另一侧的金属门被关起来的声音。

即使声音已经消失了，我仍旧呆站着。

我是否应该为此高兴呢？

彩夏回来了。真的吗？到目前为止我经历过许多凄惨的下场，也很明白再多的幸福也只能持续一下子而已。所以如果打开那扇门之后却没有任何人，一定是因为打从一开始——

当我正想伸手去拉门把时，皮带却被从背后拉了一把。

「……怎、怎么了？」

「你到底打算要去哪里？该不会想把我独自遗弃在这里吧？」

「啊——」

原本打算直接走到教室去等彩夏回来的，完全忘记爱丽丝了。

「……你要不要一起去教室？大家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喔。」

「你不要再开玩笑了！我要回去了。坐着你那辆野蛮的交通工具！」

「我教你怎么骑好不好？」

「废话少说！当然是你骑呀！」

爱丽丝拚命地拍打着我的背。

「真是的，明明一小时前还一副好像被全世界抛弃的沮丧表情，现在就已经有力气来消遣我了。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那是因为——

事件已经结束了，而且彩夏也回来了。

就算没办法让每件事都恢复原貌，只要她平安就好。

「……喂，这次的侦探任务应该已经结束了吧？不协助调查的约定也结束了吧？要不要打电话请宏哥来呀？」

爱丽丝板着脸想了一会儿，接着摇摇头：

「不了，直到回到家之前都算是侦探。」结果你是出来远足的吗？

「……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两个人骑车，我倒是无所谓啦。」

「我并没有说我喜欢！既没有遮蔽物、又会摇晃，你的技术又烂！」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想坐脚踏车——」

「废话少说！赶快送我回去就对了！」

爱丽丝气得面红耳赤，拚命用布偶顶着我的背叫我向前走，一直到墓地的出口。真是奇怪的家伙。要送她回去事务所再骑回学校会花不少时间，但是当我一那么说，爱丽丝却又提出「不要摇晃、不要超速、但请你骑快一点！」的无理要求。

但是脚踏车在行进时，她只会安静地从后面抱着我。所以我并不讨厌像这样两个人骑车。每当下坡稍微加速时，隔着背后的布偶还是能发现到爱丽丝在发抖，这种感觉还满好玩的。

当然一旦抵达「花丸拉面店」后，等到她心里稍微平静了，我就得接受机关枪扫射般的连环抱怨了。

第三卷 第七章

结果，园艺委员会还是没能重新成立。

而园艺社也遭到废除。这就是我们所获得的结局。

学生会全体会议结束整整一周后的星期五，我好不容易才在午休时间到监委办公室露个脸。香阪学姊一如往常地坐在阴暗房间的文字处理机前独自吃着便当，一看到我进来便大喊「藤岛同学！」看起来很高兴地站了起来。

「我们两个好像都很忙，好一阵子没见面了，对吧？」

「是、是啊……本来应该要好好答谢学姊的。」

「我没做什么呀。全都是藤岛同学……还有小熏的功劳。」

学姊拉了张椅子热情地请我坐下，原本没打算待太久的我也只好坐了下来。隔着一个书柜，总务执行部的喧嚣传了过来。

「对面看起来好像还是很忙的样子。」

「嗯，举办全体会议真的辛苦，后续的整合工作也是。对我而言，只有五个社团被废除，所以一下子就处理完了。藤岛同学好像也很辛苦喔。」

学生会全体会议距离现在也才不过隔了一周，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感觉上好像已经过了一个月。

「没有啦，我还好。因为真正在指导的是彩夏。其实我对园艺根本一窍不通。」

也正因为这样，从在温室后门见面后就很少和彩夏说话了。不过看她在教室和我稍微聊天时态度还满正常的，所以应该也不是刻意躲我。她说需要心理准备，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筱崎同学现在已经是议长了。」

「请问为什么会取哪种奇怪的名称呢？」

我提出了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疑问。

园艺社消失了。那是因为学生规章修正案中，社团最低人数限制被调高为四人的关系。而园艺委员会虽不能重新成立，却出现了名为「中央园艺会议」的神秘部门。今天就是该部门正式活动的第一天。中央园艺会议是由所有班级各推派一名议员组成，工作内容就是管理花圃以及温室里的植物。讲白一点，其实就是园艺委员会换一个名称而已。但为什么叫做会议啊？又为什么叫做中央呢？

变更名称这一点我倒是能理解。毕竟它过去曾和死亡事件这种大事有所关联，也因而遭到废止的委员会。大概也很难以原本的名称恢复运作吧？

但为什么偏偏要取个叫「中央园艺会议」的名称呢？

「啊——你说那个喔？那是议长自己的要求。」

「……彩夏的要求？」

「嗯。大家都说这个名字很奇怪，但也没有其他意见，结果就通过了。如果你想知道原因，就直接去问筱崎同学吧？」

因为她想当议长——之类的理由吗？毕竟她是彩夏嘛……

「藤岛同学，你好像不是议员吧？」

「那当然，因为我们班的代表就是彩夏。」

要负责教导一群门外汉议员如何照顾花草，除了她以外没有人做得到。

「这样没关系吗？你不就是为了和筱崎同学一起从事社团活动，所以才这么努力的吗？」

「并不是这样的。」

结果我到底是想要保护什么呢？光是要说明这一点就得搬出死去人们的话语，所以我挥挥手装蒜。

「只要学校有花朵盛开，这样就够了。」

「是喔？」香阪学姊摇头表示纳闷。

「藤岛同学——」当我再次向学姊道谢、正要走出监委办公室时，她突然叫住我。

「什么事？」

「你已经选好社团了吗？」

「啊——不，还没有。」

该怎么办呢？园艺社和电脑社都已经废除了，必须找个地方加入才行。

「是吗？跟你说喔……」

香阪学姊走到走廊上对我说：

「有个职缺叫做会计监委，只要由监察委员指定，就算没有经过票选通过也可以担任监委。然后现在正强力招募中！」

「啥啊？」

「就是说，只要担任学生会的干部，就算你不参加任何社团，老师也不会为难你。像我也是没参加……『中央园艺会议』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所以……就是说……」问我要不要加入监察委员会就是了？

「没错！藤岛同学一定很适合！」

「那个……可是我已经被老师们盯上了，而且又不够认真，加上还有侦探助手的打工，有时候可能忙到得跷课……根本不可能当学生会的干部吧？」

「可以的！因为你是侦探，头脑又灵活，让我们一起从蛮横小熏的魔掌中保护这些社团吧！」

「你说谁蛮横呢？」

我转身跳了起来。站在窗户旁的人就是熏子学姊。她用和以前一样凶狠的眼神直瞪着我，接着推开我对着香阪学姊说：

「真被你打败了。明明要求我做了那些事，居然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因、因为监委和总务的关系理论上应该算是敌对，需要互相监视对方啊。所以我才会觉得，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必须增加人手……」

「就算是这样，也不需要让这种东西随意进出。」学生会长直指着我说。竟然被称为这种东西，看来她是真的很讨厌我。

不过我也算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所以还是得向她道谢。

「感谢你为了我这种东西，在全体会议的时候大力帮忙。」

「我并不是为了你而这么做的。」熏子学姊一点也不留情。「虽然结果全都变成如你所说的样子，有点令人不悦。」

没错。学生会全体会议上熏子学姊的「关键一词」，我真想将它录影起来拿给爱丽丝看。一下子就让那些拚命想要删减预算额的反对派闭上嘴巴，并且让全场的气氛大逆转，也让新的修正案也过关了。

就如同香阪学姊所说，多亏有这个人的帮忙。

但这也是熏子学姊自己的抉择，所以或许真的不该由我向她道谢。

窗户下方传来几个人的谈话声。熏子学姊往中庭望去，我也跟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在对面校舍正下方、阳光普照的花圃里，卷起袖子的彩夏手上正拿着小铲子。而在她身旁的则是穿着衬衫和紧身裙、老是以这种粗心大意的装扮帮忙整理庭院，现在却已成为中央园艺会议顾问的小百合老师。

已经过世的人和还活着人牺牲许多东西保护的对象。

我想那并非某人或某个地点，而是这种温暖的感觉吧。

因此，我偷偷瞄了旁边一眼。此时看着小百合老师背影的熏子学姊，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温柔；而什么都不知道的香阪学姊则是一脸好奇。

﹡

到达「花丸拉面店」时明明还很早，店里却早就热闹不已。

「明老板、明老板。麻烦来一瓶久保田的万寿（注：日本著名的清酒）！我要和少校喝一升。」

「不不不，宏哥。这种时候应该来瓶香槟王才对，而且是粉红的。」

「店里的香槟全都是做冰淇淋用的，没给你们喝的份！」

「喂，也给我喝一些吧？结果我反而输给鸣海，照理说更有理由喝的。」

「阿哲，既然你输给园艺社的，那就代表你的地位在我下面的下面了。」

「你说什么！？给我出来！」

「我押第四代一万。」

「那我也要押、我也要押。押第四代两万。」

「干麻都不押我啦！」

「因为阿哲比鸣海小弟还弱啊。」

「宏仔你也给我过来！我要让你永远无法再开口——」

「你们在干什么……？」

从两栋大楼间的入口探出头来的我，已经懒得说些什么了。

宏哥、少校、第四代加上阿哲学长。四人围着当作桌子使用的木台，上面早已林立着大量的空酒瓶。

「喔喔，你来了呀，藤岛中将？那么马上就来为藤岛中将干杯！」

「干杯！」只有宏哥跟着少校起哄举起酒杯。而阿哲学长则是以将要扑过来般的凶狠眼神瞪着我，害得我很想赶快向右转离开这里。

「你在做啥，园艺社的！想去哪里啊？」

由于被第四代叫住，所以也离不开。

「……这个嘛……有什么事吗？大白天的就开始喝？」

「原本平阪帮那群帮众还不愿意付清赌金的，是我和宏哥将债权打个八折卖给了第四代。光是想到省去讨债的麻烦就觉得很划算。」

「我当然马上就把钱收回来了。」第四代露出肉食动物的笑容。好恐怖……

记得在我和阿哲学长的决斗赌盘中，宏哥和少校都赚翻了。只是我不敢问他们到底赚了多少钱……感觉上他们想要今天一整天就将那些钱给喝光。

「喂，鸣海！再跟我打一次！」阿哲学长发出呻吟。

「我死都不会再打第二次了！」

「你说什么！？难不成你想打赢了就落跑？」

这有什么不对！？你虽然输了可是几乎没有受伤，而我身上还有一大堆伤口和瘀青耶！

「阿哲，你还是放弃吧。你一辈子都只是只丧家之犬。」由于第四代还煽风点火，阿哲学长差点就要冲了过来。若不是桌子上有酒瓶，可能真的会那样。

「鸣海小弟的伤不是也还没好吗？我看还是下次吧！」

什么下次不下次的！？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那就以不会受伤的方式决斗不就好了？我看就在这儿以藤岛中将也会玩的掷骰子来分个高下好了。」

「我不大会掷骰子。」

「喂喂喂，你该不会连碰运气决斗这种事都没有赢我兄弟的自信吧？」

拜托第四代不要再煽动阿哲学长了。

「鸣海，坐下！老板，跟你借个碗用用！」

学长明明没有喝酒，拿出三枚骰子时的眼神却像个凶神恶煞。拜托，我不想再玩下去了！

「没关系，园艺社的，你就玩吧。爱丽丝不是已经发薪水给你了吗？」

「别这样嘛，鸣海小弟。你就先坐下嘛。」

「别担心，我和宏哥也会加入战局的。」

「什么叫做别担心呀！？明明就增加了更多风险而已！」

我从左右两侧被架住，并被迫坐到紧急逃生梯的座位上。

「来决定庄家吧？」话一说完，阿哲学长马上将骰子投进碗里。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赢，过了一小时之后，钱包鼓起来的程度真是令人难以想象。而且我连爱丽丝发的薪水都几乎没碰到耶？

第四代因为输得太惨烈，中途就已经离开了。而少校和宏哥则受到战败的严重打击，迅速地将酒给喝光，目前正趴倒在桌上睡觉。现在明明才下午五点而已。

目前没事的只剩下脸色铁青却一直掷出四五六和豹子的我，以及就连小小一滴酒都没有喝的阿哲学长。

「为什么鸣海掷骰子都不会输呢……？」

「不……不知道耶？」

感觉上会在某个时间点来个大翻盘而破产。好恐怖，我不想再玩下去了。

「算了，我知道了，我是丧家之犬，而你是很强的。」

学长「呼」的一声对着天空叹气，仰躺在紧急逃生梯下方的水泥地上。感觉学长好像是真心在说这些话，害我连他的脸都不敢看。

因为我是用那种乘人之危的方式获得胜利的。

「别太在意了。你呀，最好再多学一点不择手段的心。掷骰子也是，都已经赢钱了，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就单纯地高兴吧。真的很介意就简单地请请这些家伙就好。如果真是那种在乎同伴之间赌博输赢的人，我们也不可能来当尼特族了。」

学长仰望着天空说明。或许真是这样没错。

即使发生了那些事，学长还是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和我玩耍。就如明老板所言，在这条后巷里潮湿的温暖和随性，也是我的世界的强度。

但我还是无法那么随性地处理。所以我和阿哲学长望着同一片天空说：

「小百合老师，她现在正担任新成立的园艺委员会顾问老师。」

「……嗯。」

学长暧昧的回答。

「学生会长她——其实就是羽矢野友彦的妹妹，她很努力帮忙争取。温室和花圃都保存得很漂亮，现在由彩夏教大家有关园艺的知识。所以说……」

所以说——什么呢？我到底该和阿哲学长说什么呢？

其实很简单。记忆中的彩夏告诉我：藤岛同学也做得到。生气的时候就像一般人一样怒吼，高兴的时候就像一般人一样大笑，有想要的东西说出来就好了。

可是彩夏，这些事一点都不简单耶。

正当我无法找到任何话语而逐渐丧失意识的时候，阿哲学长轻轻捶了我的侧腹部一下。我知道啦，笨蛋。他的拳头好像是这么样说的。

所以我也就继续躺在水泥地上，让话语的尾巴飘浮在空中。梅雨季中难得的好天气，蔚蓝的天空感觉异常刺眼。

「哇、哇、哇，这是怎样！？」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害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只看到在两栋楼间有个身穿我们学校水手制服的人影。偏咖啡色的短发、只用夹子夹住一边头发、看似坚毅的眉宇之下和蔼可亲的眼眸……虽然很熟悉，但却又令人感到怀念的脸孔。

「明老板、明老板，四个人都醉倒了耶！太夸张了，店都还没开张耶！」

彩夏正对着厨房后门说话，门就打开了。明老板看了我们四具尸体一眼。

「彩夏，在你还没洗手前，先将那些家伙丢进可燃物中。还有麻烦你洗一下酒瓶。」

「其他人就另当别论，但如果将向井哥丢入可燃物，应该会引起连环爆炸吧？」

向井其实就是少校的本名，会这样叫他的也只有彩夏而已。

……咦？

感觉有点怪怪的？彩夏发现我慢慢地爬了起来，于是一边摇摇晃晃地拿着酒瓶，一边跟我说话，也使得这种怪异的感觉都被冲淡了。

「真是的——好累人喔！园艺会议的议员全部加起来有二十四人耶！很难一天就教会大家，况且温室里面也还有很多地方是我也不懂的……」

「啊……喂，对了。」

我忽然想起香阪学姊所说的话，于是撑起上半身询问彩夏：

「为什么要叫中央园艺会议呢？」

「嗯？哦，那是因为……」

彩夏回答时吞吞吐吐的，脸上也露出害羞的笑容。她犹豫了一下后再度开口：

「英文就是『CentralGardeningMeeting』吧？就是CGM。你看，我打算把藤岛做的臂章拿来再次使用。我想数量应该会不够，就麻烦你再多做几个吧？」

啊啊，原来如此。是那枚臂章呀。由于彩夏的口气实在太过理所当然，我也差点就不假思索地再次躺了下去。

「……啊，彩夏？」

当我打算站起来的时候，彩夏双手抱着满满的酒瓶正要走进厨房后门。「明老板，这些要拿去哪里丢呢？」「就先放在走廊吧！」「了解～」隔着门听到类似的对话，我又将原本打算开门的手停了下来。

刚才彩夏称呼我——她是怎么叫我的？

我蹲在水泥地上，有点害怕再次去确定。感觉好像一旦打开厨房的门、看见彩夏的脸，奇迹就会消失一样。

莫非彩夏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因为刚才她叫少校也是用本名。

不不，但是……

这样也太奇怪了。如果说她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如果彩夏已经想起大家的事情——

她就会知道那枚臂章上的字样其实是由内到外念成MGC的。

这么说来……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失去过的、已损毁的、受过伤的一切依然没有改变，但我们现在的确仍待在彼此身边，所以才能像过去那样，再次渐渐地靠近。

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眼前的门再次打开。

「藤岛，这个……」

彩夏确实是这么称呼我，接着将摆着大碗公的拖盘交到我手上。

「说是要拿去给爱丽丝的外卖。」

即使接下了拖盘，我还是紧盯着彩夏那熟悉又令人怀念的脸孔。当门正要关上时，我不自觉地叫住了她。

「……什么事呢？」

彩夏害羞地从小小的门缝间探出头来。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海里面想说的大概是「生气的时候就像一般人一样怒吼，高兴的时候就像一般人一样大笑，有想要的东西说出来就好了。」但好不容易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变成——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躲在爱丽丝那边？」

彩夏瞪大了眼睛后，将门缝关得更小。

「那是因为……！」她突然发出差点吓死人的大声量，接着又缩小了音量。

「为、为什么你那么想知道女生之间的秘密呢！？」

「什么秘密……」是和爱丽丝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是、那个……」彩夏为了掩饰害羞而不断把门开开阖阖的。「我从爱丽丝那儿听说了很多事，例如藤岛的事、『花丸拉面店』伙伴们的事……」

关于我的事？

彩夏突然将门整个打开说道：

「因、因为藤岛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样很不公平。而且这种事也只能问爱丽丝而已——为什么你要逼我说这些呢！？」

整整两天。原来她和爱丽丝一直都在聊这些啊？

是为了找回失去记忆前的自己吗？

「就跟你说不是那样的嘛！」彩夏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为什么藤岛每次都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呢？我只是想和藤岛更……」

「咦、啊？对、对不起……」

彩夏说得没错。管他过去的记忆怎么样，其实根本不需要想那么多的。

只要再次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就好了。我向着彩夏、彩夏向着我，正一步一步接近当中。所以现在才会站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左手端着拖盘，试着在现实中向彩夏伸出右手；彩夏也怯怯地伸出左手回应我。两人的指尖似乎轻微地触碰到对方。

我该说什么呢？想了老半天后我终于开口：

「……欢迎你回来。」

彩夏带着腼腆的微笑回答：「我回来了。」

我看着厨房的门关了起来之后，接着往紧急逃生梯方向走去。

彩夏透过爱丽丝找到了答案。既然如此，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不安了。

「听说园艺委员会从今天开始活动了是吗？」

爱丽丝一边用筷子夹起一根根葱段送入口中，一边以Dr.Pepper将它们冲下肚。她不知为什么一直都背对着我，紧盯着房间最里面的萤幕用餐。或许是我多心了吧？床铺上的布偶感觉好像也是屁股朝我的比较多，冷气也很冷。

「啊啊，嗯。虽然名字不大一样。」

「是吗？那么这次的委托案件就完全终结了，可以这么说吧？」

「嗯。」

我心想，为什么她一直不愿意看我这边呢？

但我却无法询问爱丽丝。既然爱丽丝和彩夏聊了整整两天，或许不只彩夏向爱丽丝问了许多事情，爱丽丝会不会也向彩夏问了些事情呢？

我准备好第二罐Dr.Pepper并坐在床铺前头，仔细地聆听着断断续续的键盘声响。老实说，根本也不知道该如何问起。

「你是不是觉得不安？」

爱丽丝头也不回地询问我。

「……不安什么？」

「没问题的，彩夏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仔细地回想爱丽丝所说的话。这样真的叫做「没问题」吗？我不知道。

「所以说，那件谜团已经沉入茫茫大海，沉到我碰不到的地方了。」

在冬天发生的那件事中，推动着爱丽丝的东西。「彩夏为什么要从学校顶楼跳下来？」

真实尚未凝聚成事实之前便已遭埋没的谜。

「而且啊，以后大概也不需要那件事的答案了。看着现在的彩夏就知道。」

我心想，这家伙好像也有点改变了。

以前的她是个为了将真实变成事实不惜伤害任何人——就算会伤害自己也无所谓的侦探。

「所以我和你的合约期限也到此为止。」

我其实很想知道爱丽丝现在的表情如何？合约期限。我之所以会担任侦探助手，是为了支付冬天我委托那件事的酬劳，期限则是到爱丽丝厘清真相为止。而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因为爱丽丝放弃了。因为爱丽丝也透过彩夏找到了答案。

我已经——没有理由待在这儿了。

爱丽丝终于停下敲键盘的动作，将摆着拖盘的活动桌推到旁边，转身看着我。她以紧抱在胸前的小熊布偶遮住下半部的脸，只看到她的眼睛里盈满许多星星。

「爱丽丝，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了？」

不自觉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什么叫这样就好了？」

爱丽丝的眼神透露出些许的慌张。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因为少了一个像你这样无能的助手而惋惜吧！？不要太高估自己了，我正在猛力反省怎么会给一个只会运送Dr.Pepper的家伙如此高的薪水！既愚蠢又迟钝，骑脚踏车的技术很差，抱怨又多，而且还自作主张让自己受伤！迟钝到丝毫察觉不出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说不定请少校帮我做一台机器人都还比你——」

「那个……对不起我太迟钝了。所以……爱丽丝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呀？」

「无所谓啦！反正契约都已经结束了！」

爱丽丝坐在床单上暴跳如雷，气到整张脸都红了，头发就像是被强风吹过一样紊乱。呃……好像真的很生气的样子耶？可是连她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我真是个迟钝到不行的人吧？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无论如何！我要向你收取这次的费用。你不是有带现金吗？我刚才把薪水交给你的。」

「咦？啊，嗯。」

我垂头丧气将手伸进身后的口袋，钱包里的现金多到已经快满出来了。

我还以为自己对爱丽丝至少还有一点帮助。虽然就侦探的能力而言，我远远不及她，但我总觉得只要陪伴在她身边，应该能成为一些小助力吧？

但那却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那是什么时候呢？我和爱丽丝约定「会一直待在她身边一结果被她骂得很惨。啊啊，对了。我终于明白了。爱丽丝到底是怎样想的，根本就不重要。

是我自己想待在爱丽丝身边。

是我想继续担任侦探助手，而现在却要面临结束，所以感到难以形容的不安与寂寞。

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接着将原本打算拿出来的钱包又塞了回去。

「那个……刚才我和大家一起掷骰子。」

爱丽丝皱起眉头。我吞了一口口水后继续说下去：

「结果输得乱七八糟。你刚才给我的薪水都输光光了，没办法支付调查费。所以——」

侦探的脸色大变，并且试图用手里的小熊布偶遮住脸。

「我会再以当侦探助手来支付的。可以……吗？」

爱丽丝开口不语。过了一会儿，就在布偶的头上面一点点的地方，两颗眼睛里的星星开始荡漾。接着她甩动着长长的黑发，再次背对着我。接着传来的是一阵阵带刺的话语：

「真是无言！为了让你不至于成为尼特族而给你机会体验正常的主雇关系，结果居然跟我说把钱给赌掉了！？你真是个打从骨子里没救的尼特族，以后我再也不会将大笔现金交给你了！」

「对、对不……」

咦？她刚才最后说了一句什么？

「这样也好。我会让你晓得欠我两次人情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我会以让你恨不得成为共产主义者的微薄薪资奴役你一辈子，你最好给我有心理准备！」

我高兴得跳了起来，还差点往后跌倒。好不容易用手撑住床铺边框才没有真的摔下去。

「那个……谢谢！这、我，真的……」

「那你就先去那间LAWSON超商买个两箱Dr.Pepper回来吧。我不是经常跟你说，库存少于一打时就要记得补充吗？到底要我说几遍！」

爱丽丝依旧头也不回地对我说。我高兴到一句话都回不出来，走出事务所之前还不断地回头看那身穿睡衣的背影。

走出门外、穿上鞋子，正要站起来时，我看到了吊挂在遮雨棚上的小小黑影。那是爱丽丝遍及这栋大楼的监视器之一。

监视器。我差点就要叫出声来。

爱丽丝应该透过萤幕看到了才对。看到我和宏哥、少校以及第四代掷骰子，而且还大获全胜的样子。握有我骗人的证据，她却——

我回头一看。

写在NEET侦探事务所招牌上那段文字映入我的眼帘。

这是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

It'stheonlyNEETthingtodo.

虽然这可能不是很好的办法。

我也不知道爱丽丝为什么没揭穿我的谎言。

但对我而言，这是唯一的办法。而爱丽丝现在也依然在我身旁。

虽然不可能让所有事物都恢复原貌，即使如此——

还是要努力活下去，继续靠着自己的双脚向前走。

所以这样不就好了？

我用手指沿着招牌上的字描了一遍。这句话没有体温，但也不是死者的话语。是她以鲜血所撰写的、生命的话语。

不是真实也不是谎言，幸福、绝望与现实的雏形——

这是爱丽丝的故事。

第三卷 后记

前几天，我第二次申报了个人所得税——刚这样写完，回顾第二集后记时才发现原来开头写得几乎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让各位读者整整等了一年，非常抱歉。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搬家……搬家……呃……还是搬家吧。原本以为和居住了八年、同甘共苦过的房间说再见可能会有深深的感慨，但实际上搬了家之后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我可能是个天生冷血的家伙吧？

住了八年的房间，墙壁上的壁纸都已经破烂不堪。打包行李时忽然挖掘到许多埋没多年的宝藏，也让我觉得很有趣。例如昆虫的木乃伊（已经丢掉了）、以前看过的诗歌集（毫不犹豫立刻丢掉）。其实埋没土中多年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去动，这样世界应该会比较和平。

这篇故事的构想其实也埋在我的电脑里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去年的夏天，我忽然想到要提出故事大纲，至于后来都在做些什么……知道的人应该都知道，就是把《记事本》抛在一旁，去写别的故事。真是抱歉……

于是当去年年底编辑说该写第三集了时，我却因看到自己之前寄去的构想而感到愕然。因为内容根本没有写到解决篇。当时寄的电子邮件写着：「如同第一集，希望等原稿实际完稿时再听取各位的想法，所以只有解谜的部分还没写。」还写了一堆推三阻四的内容。半年前的杉井光，你有没有搞错啊？干嘛不写完呢！应该说你根本只是没有灵感对不对？看到自己写了「错综复杂的过去，紧张刺激的校园推理」这么了不起的标题，真是令人生气啊！

但我必须稍做解释（虽然我也不知道在对谁做解释），企画书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都是唬人的。如果我是个事前就能预测开始动笔后痛苦的那种人，那也用不着当什么尼特族了。

因此，今年一月的后半期简直就像是地狱。而唯一的安慰就是在同一个工作场所里，还有其他作家朋友们正在体验更恐怖的地狱。

為了重新塑造彩夏的故事，一起陪我耐心改稿的編輯湯淺大人，以及遠遠比我更深愛彩夏並等著她回來的插畫家岸田メル老師，謹藉此機會對各位表達我的感謝之意。非常谢谢。

二○○八年二月杉井光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ajohnson1231、章魚、月巴@轻之国度

再会了，红头发的外星人在你建造的火箭上注入满满的爱——

hide／布袋寅泰〈ROCKETDIVE〉

1

事务所中久违地来了个委托人时，我正和艾丽斯激烈地搏斗，以致于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

一你居然想让我的好友们洗澡，一让他们接受这世上第三残忍的酷刑！虽然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既冷漠又不讲道义的人，但没想到居然严重到这种地步！」

艾丽斯就像个大门神一样，站立在占满了犬约三坪犬小房间的床铺上，并抖动着有如黑糖蜜般乌黑的秀发；白到让人感觉有点病态的肌肤也因为忿怒而略微泛红。在她的背后，小熊、海豚、小猫：诸如此类大量的布偶全翻倒在床单上﹒只不过是问她「是否要清洗这幽布偶一而已，就激动成这副德行。虽然自称侦探、嘴边不时挂着一堆犬道理，其实她很多时候就像她的外表一样，根本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女生。

「那第三和第一残忍的是什么？」

若认真响应她的抱怨，不知道还会继续被骂到多惨，所以我干脆转移话题。

一第二残忍的是回答愚蠢的人提出的疑问，第一残忍的是必须忍受那愚蠢的人就是我助手这件事实！」

「我知道错了。为了让你不需要再忍受，那我把明老板做的冰淇淋带回去了。」

「为什么不早说。」艾丽斯从床上跳下来到我面前。「居然闷不吭声，你实在太卑鄙了！」

「真的可以吗？明老板说什么『只要拿冰淇淋当诱饵，她就会乖乖滚下床，这时候你就能回收布偶跟床单了。』竟然真的就像她所说的一样。」

「可可可可……恶！」

艾丽斯坐在床的边缘，咬牙切齿并将双脚不停地晃动。趁着这时候，我把装着冰淇淋的杯子放进冰箱，顺手拿了一瓶Dr.Pepper回来。

「总之，我的好友们、床单都没有脏呀。你看，新得就像刚诞生的月亮一样。」

「外表看来是那样没错，只不过也快要夏天了，睡觉时应该也会流汗。」

「既然不相信，你闻闻看就知道。」

我差点将正打算打开瓶盖的Dr.Pepper掉在地上。

「不……等等，你在说什么。」

「是你先说它们脏的，你有证明他们很脏的义务。快点证明！」

艾丽斯用脚踩住恰好跪坐在床铺前的我的大腿，不让我逃跑，接着用手将一只巨大的熊布偶硬塞在我脸上。

「不、不要这样啦！」

「你说说看嘛，到底是有什么味道？」

我实在无法说出「有艾丽斯的味道」这种话。当我差点窒息而往后面走廊方向仰倒时，视线却和从正上方俯瞰、有如野狼般锐利的双眼对上。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第四代。」

我立刻跳了起来。由于起身时抬起膝盖的速度过猛，爱一丽丝被翻倒在后方并在那儿鬼吼鬼叫地抗议，但现在根本没空管她。

「什、什、什么时候来的？请问你从什么时候就在看了？」

我不禁面向第四代跪坐了下来。少年黑帮帮主的夏日打扮——上半身是黑色网状背心，下半身则是刷色过的牛仔垮裤。

「从你开始闻床单吧。」

「我并没有间床单！」

「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个找我有什么事，但很欢迎你们帮我把前面这只罗里罗唆的助手撵走。」艾丽斯再次坐在床铺上。两个？我将视线转向第四代的背后，只看到一颗稍微染过头发的脑袋，正露出白晰的牙齿对着我微笑。

「连宏哥也来了，你、你也看到了？」

「啊——嗯。」

面带着苦笑，宏哥走到了第四代身旁。这位也是穿着作风大胆的辣椒红色圆领T恤，脖子上配戴着一条让人看了就觉得是小白脸的闪亮耀眼金项链。

「因为看到你们好像玩得满愉快的，所以不忍心打扰。」

「如果看起来这么愉快，请你跟我交换吧！」

「可那应该是鸣海小弟的特权吧？」这算什么特权嘛！还得帮艾丽斯洗澡、洗衣服、喂她吃饭，如果能不做的话早就不做了！

「只是闻一下味道倒无所谓，但洗衣服绝不可能。宏仔j你也一样！」

「嗯……艾丽斯，不是这样喔……」

宏哥从我旁边靠近床铺，并在爱一丽丝身旁蹲了下来。

「建议你最好不要连自己的味道都让鸣海小弟闻喔′」

你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从刚刚开始，第四代那双犹如野狼般凶猛的眼神．瞇到好像快刺穿我的脸颊，咱们可不可以不要再提到这个话题了？

「为何呢？鸣海这小子已经迟钝到根本无法用话语来让他理解了。我指希望能把想说的话变成档案，从他鼻孔连接USB传进脑袋里。」

「不是啦，你想想看，睡衣和床单都是艾丽斯一直触碰的东西耶？」

「嗯嗯？」

「布偶就像是艾丽斯的分身吧？

「那又如何呢？」

「如果让鸣海小弟直接闻你肌肤的味道，你会觉得怎样？

我整个哑口无言，而艾丽斯的脸就像是经过不同层次的染色，最后变得像红辣椒一样红艳。

「鸣海！你这个无耻的家伙！」

「无耻的是你吧！」还得要人说明得这么清楚才发现吗！

当我一回嘴，立即就被无数个Dr.Pepper攻击，招架不住的我只好躲到第四代背后。野狼的超强反射神经，只用单手就将所有空罐给击落了。

「别再耍白痴了。宏仔，少在这种时候上伦理道德课，我是有公事要办的。」

「啊啊，对，差点忘了。」

宏哥边用手压住艾丽斯的肩膀边回应……公事？

「最好是很认真的工作！」爱一丽丝气冲冲的口吻，好似蒸汽就要从脸上喷出一般。「请先将那名不知羞耻的无赖赶出我的事务所再说！」

我为什么要被骂成这样啊……？

「刚刚好，第四代说想借用鸣海小弟一阵子。可能会借一整个暑假喔。」

艾丽斯脸上的蒸汽突然问烟消云散，不停飞舞的黑发也垂落在床单上。

「……想要借用鸣海？为何？」

「之前不是稍微跟你提过吗？我目前接了一个独立乐团的宣传工作。」

第四代用力将我推开，并走进卧室解释。

「预计八月底时，在东京都内连续举办几场演唱会。」

「啊……该不会是那个乐团吧？现在突然想不起名字，就全都是女生的那个。」

我忍不住插了嘴。

「你看吧，鸣海小弟果然也知道。」宏哥也将脸靠了过来。「那个乐团在网络上已经有很多人讨论了。」

最近常在看改编自官方宣传片的MAD影片（注MADMOVIE，指将既有的影乔档自行编辑、接成的影片，但其实我并没有听过原曲，不过这件事不说也罢。

「……你指的是这个吗？」

爱莉丝的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滑动﹒并将搜寻结果显示在理没墙壁的其中一台计算机上。真不愧是能将漂浮在网络大海中的庞大信息掌握在瘦弱双手中的尼特族侦探，只要在Online状态，简直就是所向无敌。显示出来的影片我也好像看过。那是一支令人印象深刻的PV(PromotionVideo-宣传影片），影片中是一位弹奏着黑色GibsonLosPaul吉他的女主唱。

「没想到第四代居然也做起演艺界操盘手的工作。这到底是吹着什么样的风呢？」

「少把我讲成好像是因为兴趣在做事的。这是在做生意。」

第四代一脸不悦地交叉双臂，并用后脑勺砰砰地撞着墙壁。

「咱们现在也不能只把做混混当饭吃，如果不扩大事业版图就完了。现在已经设立了活动企画的新公司，要以这常作跳板。」

我不白禁地坐正聆听。第四代是这座城市中的尼特族国王，而他的真实身分却是个货真价实的企业家。

「咱们帮派里的家伙对这类工作毫无用处，光我一个做根本不够。宏仔我就直接借走了，不过园艺社的是爱一丽丝的助手，所以还是得先询问一下吧？」

「这个嘛，借用宏哥我还能理解，但为什么还要用我？」

宏哥对女生真是超级有一套。如果想要以口耳相传的方式宣传独立乐团，那他是再恰当不过的人选了。可是，我呢？

「我想透过网络和DJ接触来做宣传，但却没有对这方面在行的家伙。」

「嗯嗯，所以才找上我吗？」

我确实是对大众文化方面比较熟一点。虽然艾丽斯在网络上堪称无敌，但她没有敌人也就等于没有同伴。那么剩下的人选就只有我了。

「也就是说，你想整个暑假都将鸣海差遣到各地的意思吗？」

「应该会是那样吧。」

「别开玩笑了，那我事务所里的家事要谁来做」

你刚才不是才说叫人把我赶出去还是踢出去的吗？

「又不是说都不会经过这里，他开学时不也能当助手？」

「呜呜呜呜……」

今天的艾丽斯感觉没那么机灵，一直被对方压着打。

「为何宏仔和鸣海都得用到？不过是个独立乐团不是吗？即使没什么资金，应该也认识一些廉价的承办厂商吧？」

「这次绝对会搞得很盛大。所以想尽可能不在起步阶段就被老手介入，希望接下来的宣传都

山我们承办」

听到如此强的措词，我和宏哥都不得不注视着第四代的脸。虽说他如同以往般紧闭双唇、双眼咪得细细的，然而周围却好像仃股透明的气焰．感觉很耀眼。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被搞的很盛大?」艾丽斯边皱眉边摇头。

「你听过r就知道。不足网络上播的那种音质，是现场演唱的彩排录音。」

第四代话一说完，立刻从口袋中拿出一个东西并丢给艾丽斯。由于这位穿着睡衣的女孩运动

神经等于零，当然不可能接得住，于是那小东西敲中了她的额头，之后掉落在布偶上——是个USB随身碟。

「野蛮人！为何不伸手拿过来。」爱一丽丝怒气冲冲地将随身碟插入USB插孔。

直到此日这时，我才终于发现装设在这间NEET侦探事务所机械房中的扩大机和音响。然而，当房间被有如炙热雾气般的粉红噪音充斥时，我才发现位在艾丽斯背后、被黑色机器埋没的墙壁左右，矗立着两道庞大的音源。紧接着传来的是LosPaul电吉他和Marshall扩大机相互对峙产生的强烈回授。

感觉就像被音乐殴打——原来真有这种事。

就像是要将心脏给挖出来般的脉动。宛如不大清晰的呢喃转为如梦似幻般的祷告，奔驰在浩瀚无穷荒野中的歌声。时而残忍、时而甜蜜切割肉体的吉他独奏。

在那当时将我给打趴的就是这样的音乐。

和第四代、宏哥一同步出侦探事务所时才刚过中午，初夏的烈阳毫不客气地将细长大楼间的道路给烤得炙热。

「没打算举办户外演唱会之类的吗？看来今年夏天真的会很像夏天啊！」

宏哥一边走下紧急逃生梯，一边回头询问第四代。

「是能在哪里办？」

「例如野音（注「日比谷野外暠乐堂」的俗称，位于东京都）。」

「现在才去订野音怎么可能来得及？」

日比谷野外音乐堂是户外演场会的圣地，然而，由于只开放周末举办活动，因此，预约的行程已经排满到一年后了。

「嗯嗯，好可惜。那个乐团实在是——」

宏哥像在唱歌般自言自语

「好想在户外听喔……一定会让人感到疯狂。」

我好像听懂宏哥所说的意思了。背对着有如鲜血般艳红的太阳，在它从大楼间西沉消失时那首歌，大概会整整二天都回不了现实吧？而我也终于了解第四代如此深陷比中的深川

况且就连艾丽斯听完彩排时的录音后，也陷入了沉默：接着便答应将我租付出。

那个歌声是认真的。

「若是卖不好都是我的责任。」

第四代将目光转向扶手的对面。这不是一句容易说出口的话。

随后一行人走到位于紧急逃生梯下方的大楼问空地，围绕着腐朽的木箱坐在啤酒箱、老旧轮

胎和汽油桶等东西上，开始作战会议。从厨房后门飘出熬煮拉面汤时的大量蒸气，使得周围略显朦胧——真是热翻了。

「还有一件事没和爱一丽丝提到：—」第四代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嗅得出纠纷的气息。说不定真会发生冲突。」

「为什么？」

「原本这工作是其他的厂商承办的。是个背后有个叫柳原会的黑道组织撑腰的烂东西，因为不认真办事，结果乐团团长火大了毁约，然后把案子带到我这儿来。」

哇塞！这不光是纠纷的气息而已，战火的浓烟都已经冒出来了。

「原本预定的会场中，其中一个不能用了。看来是对方故意找碴。」

「真的没问题吗？都已经点燃战火了。」

「虽说不是柳原会亲自出马，不过情况还是不大妙。所以才会拜托你们。」

也就是说，在最关键的时候由侦探出马，是吗？

「既然是这样，一开始就跟艾丽斯说清楚不是比较妥当？」

「如果真那样做——姑且不论宏仔，你就不大可能借给我用。那家伙超会穷紧张的。」

她真的会那么担心吗？虽说这次又和黑道扯上关系，确实感觉有点危险没错……

「我也不是很适合这种工作，难道都不会为我担心吗？」

「没人会担心你或对你有期望。小白脸就乖乖当小白脸就好。」

「是是是。那就跟以前一样，我只要在这附近的俱乐部打探消息就好了？」

「不用，不需要到店里，只要先随便骗个女人套出话来就好。目前还搞不清楚哪些层次的家伙知道这乐团的事。」

「喂喂喂，剩下两个月而已，还在这种阶段喔？不是还要发行专辑吗？」

「不就跟你说是最近才接到的案子？有什么办法！」

「请问……那我的？」我一直无法插入两人的机关枪式对话，只好有气无力地插嘴询问。第四代瞪了我一眼。

「给我去狂搜有自己网站的DJ或是搞WEB电台的那些家伙。」

「听起来像是既精燥又累人的工作……」

「在那之前先跟你们说的工资｛……算月薪可以吧？」

「咦……啊，没问题。」

「真不愧是第四代，对钱还真是精打细算。果然是关西人。」

「跟关西并没有关系，是你们这群尼特族的金钱观念太差了。」

﹉大家都以为这个人是黑道家族的第四代，但据说他过去的真实身分是大阪望族商家的继承人。虽然早就被逐出家门了，但身上流的毕竟还是生意人的血。

听到第四代告知的高额薪资，一让我边感到惊讶边说OK；尽管两人早已走出后巷，我依旧一个人垂着头、呆坐在大铁桶上好一阵子。

「抱歉抱歉，太晚来帮大家点菜了——嗯？」

厨房后门开启，剪着一头利落短发、带着小鹿般可爱眼神现身的，正是穿着夏季水手校服的彩夏。伴随着厨房里的热气，黑色的围裙也跟着飘了起来，

「宏哥和第四代不是也在吗？」

「啊啊，嗯。他们说还有工作，一下子就走了。」

「尼特族有工作？」对啊，明明是尼特族还有工作。「结果反而是身为尼特族预备军的藤岛同学，暑假都还没开始就在到处闲晃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要再说我是预备军了！还有我现在没食欲。」﹒

「你怎么了？啊，我知道了。你因为想回收脏衣服结果被艾丽斯骂得很惨，对吧？我跟你说，这是有技巧的，上次明老板有教过我。艾丽斯的脖子后面特别脆弱，你只要从后面抱住她然后吹口气，再乘机把她的睡衣给脱掉、床单给拆下来。咦？藤岛同学你在听吗？」

「有啦有啦……」最好是能做这种事啦！

「怎么你好像对人生百态都感到无精打采呢？比平常还严重喔？」

「人生百态这句话是多余的！」

「对、对啦。抱歉喔！既然是事实，不说也罢。」喂！这种说法更残忍吧！

「这个嘛，不是这样啦……彩夏，你在『花丸拉面店』的时薪是多少？跟我差不多吗？」

「嗄？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高m的女性推开彩夏走了出来。绑着马尾还带着凶狠的眼神，身上穿着露出健壮结实臂膀的灰色挖背背心。是「花丸拉面店」的店长，明老板。

「八百五十圆。干什么关心别人的薪水？」

「为、为什么会比我还高一百五十圆呢η」

「唉呦？你居然还问理由？你都不记得打破过几个碗公了吗？好像还曾经把装着拉面的碗打翻是吧？是不是要把热汤倒在你头上才会想起来呢？」

「不了不了不了……对不起。」

「啊——原来围裙会这么脏都是藤岛同学害的。都已经渗进去洗不掉了。」

我痴痴地望着鼓着脸颊的彩夏身上所穿的围裙。印着「花丸」的白色标志被染成咖啡色、几乎快要和周围的黑布融为一体。印象中我好像打翻过二次热汤……

唉，反正也才差一百五十圆而已，没什么。更何况第四代所开出的日薪几乎可以聘故五个彩夏都还有剩。就因为如此，我才会被莫名的空虚感给侵袭。

不过，这说不定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第四代算是在豪赌。听说一开始的活动企画实在是

漫不经心，弄得乐团主唱火大将原先的承办厂商给踢掉，接着就直接把案子送到第四代手上。第四代甚至看上了对方的拚劲，还帮忙出资。相信这不符我身分的高额薪资，应该也算是一种投资吧？这并不像一般看你有多少能耐、做多少事就付你多少薪水，而是表示给了你这么多钱，你就必须把自己的能力提升并用于工作上——大概是类似这样的理论吧。

所谓「甘冒风险」的生活方式，是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这么一想，我可能连当个尼特族都不够格。

「话说回来﹒你帮艾丽斯清洗床单跟布偶了吧？

明老板拍了我的脑袋一下、将我从胡思乱想的情境中拉了回来。

「啊——对不起。因为她大发雷霆，我只好先暂时撤退。」

，「你到底有没有自觉？除了照顾艾丽斯的生活起居，你一点用处都没有！」

……真抱歉我还有脸活着。

「没那回事啦！每次只要有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卤的又烧肉在冰箱里出现时，藤岛同学就很有用了。因为肠胃超好的。」

很抱歉我居然还敢领七百圆这么高的时薪……虽然已经被解雇了。实在是无地白容的我只好默默地站了起来。接着再往紧急逃生梯走了过去。

与其对第四代所开出的报酬充满惊奇或期待之前，我看还是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再说。因为

我是侦探助手。

我扶着把手，这时忽然想到一个结构性的疑问——

……帮忙洗衣服是助手的工作吗？

当我走到一楼和二楼间的平台时，上面传来感觉很危险的机械声和水声，以及砰砰砰地踹打某种东西的声音，接着还听到了呻吟声。是爱一丽丝吗？我赶紧跑上楼。当我看见摆放在308号房前的洗衣机里伸出两只穿着及膝日色长袜的腿在那边挣扎个不停时，不由得发出什么不清楚是什么声音的怪叫，并快速地奔了过去。由于当时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混乱、居然没想到要关掉电源这档子事，结果直接拔掉插头让机器停止。接着立刻抓住艾丽斯的腰，把他从水槽里托出来。

「爱一丽丝！喂艾丽斯！」．

当我将被水沾湿的黑色长发给拨开时，里头露出了眼冒金星的艾丽斯脸庞

「呜、呜呜呜呜呜……水……水……」

「没事了，已经可以呼吸了！」

接着将沾在艾丽斯脸颊上的粉红色洗衣精擦掉并轻拍她的背，她才终于停止挣扎，用力抱住

了我，对着我衬衫胸前不停喘气。

「……这、这是我一生，最大的危机……持续扩大的撒哈拉沙漠和失去大地的帝王企鹅以及正遭受空袭的中东，在这世界上我所无法拯救的悲伤在一瞬间略过了我的脑海

「在回想这些事之前应该先白己想办法爬出来！没听过有人在洗衣机里溺水的！」

「请你先考虑到我的腕力吧，在那种姿势下，怎么可能还有力气撑起将近一半的体重？」

居然还讲得一副自己很伟大的样子？

「而且你到底在洗衣机里干什么啊？」

「当然是洗衣服啊！」

艾丽斯突然将头发向后甩并坐了起来，接着把我推开之后摇摇晃晃地起身。身上的水不停滴在散落四处的睡衣、毛巾及床单上。

「谁、谁要让你这样的无耻之徒……管、管理那些和我有过肌肤接触的物品？我现在发觉这是伤风败俗的大错！以后都我自己来就好了！」

你到现在才发觉啊？我一直感到很困扰啊！

「我可不希望每次都看到那种意外，洗衣服还是我来吧。艾丽斯不行的。」

「你说什么，别看不起我了，只不过是使用这种原始机械，我也会！」

「你根本就不会用嘛，连身高都不够啊！」

我想应该是因为这样才摔落洗衣机里的吧？虽然难以置信，但也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还有，衣物柔软精不能一开始就加。要等再放清水时才加进去。」

「呜呜呜呜呜……」

活像只落汤鸡的艾丽斯涨红着脸瘫坐在走廊上，不甘愿地胡乱挥动双手。

「就、就算如此，你怎么可以动我的衣服……」

「不，那个……我不会特地去闻是不是有味到

「废话！」

艾丽斯用力甩开了我的手，并很逞强地想把散落一地的衣物给捡起来。

「我来处理就好了。我看你先去冲个澡，换件衣服吧？」

「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那么做。去帮我叫彩夏来！」

由于只剩一张伶牙俐嘴的尼特族侦探白己不会，所以那是彩夏的工作。当我边叹气边站起来时，艾丽斯一脸苍白地跑到洗衣机旁。

「我的莉莉鲁！」

当她外出时一定会抱在手里的中型熊布偶滚落在洗衣机脚边。艾丽斯将它拿起来，立刻发现头顶上的缝线已经绽开，还有一边的眼扣不知跑到哪里了。大概是她差点摔下去的时候乱动造成的吧？

「赶快找第四代过来，马上去！」

艾丽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抱着布偶大声喊着。

﹡

先不提那件意外了。从隔天起，我的山手线徒步绕行之旅就此展开。

明明那个乐团从来都没发行过唱片，但只要是我透过网络接触到的半职业乐手都异口同声地回答「知道知道十一堆人就这样上钩了。好个棒到无话可说的网络时代。

我们一直和第四代开会到深夜，排除只是想看美眉的家伙，删掉相对经济效益较差的途径，以此类推选定提出委托的对象。

「这些人七月份会举办活动，在这边可以要求共同演出。」

一可是他们背后有个母公司罩着，有点难。」

「你又想独吞收益了……」

「废话！如果我们不独吞就毫无意义了。」

「不过歌曲本身以外的周边商品反而可能导致乐团形象变差，应该要更慎重吧。还是说以USB随身碟贩卖歌曲，觉得如何呢？」

「我再算算看。」

我将胡乱想到的想法说出口，却都被第四代一个接一个删掉，但我不知为何却感到很有趣。可能是有种错觉，以为自己在做有意义的工作吧。

如果讨论事情的地点不在平圾帮的事务所该有多好？我们用来当作会议室的是位在事务所最底层的库房兼休息室兼计算机室，一堆组员聚集在外面的接待室，边看着我们边喋喋不休。说真的，这让人觉得非常烦。

「真不愧是大哥，一直和壮大哥讨论咱们听都听不懂的事情。」

「你看他还能边说话边打计算机耶！简直是神！」，

「你看他还用『(goggle』搜寻耶！」「我们花了三小时都办不到耶！」

门缝中不断传来诸如此类的白痴对话。拜托你们安静点好不好？还有，并不是goggle，而是「google」

「不用交代什么工作给组员们吗？」

为了不让后面那些家伙听见，我轻声细语询问第四代，他则是皱了皱川-=。

「……应该只有会场的佰置跟警卫，还有垃圾回收吧！」哇啊！完全就是把他们当成打杂的嘛。

「喂！你们这些家伙，别在那儿吵个不停，还不快去看手册！」第四代对着房门大吼。

「遵命！很抱歉！」！

虽然房门关上了，但声音还是传得进来。

「你们给我听好，就算来了讨厌的客人也不准动手。先给我好好训练。」

这是第四代的大将之一，石头男的声音。

「好，你来当客人。」「遵命！」「用讨人厌的口气说些什么。」「喂，老子想大——个便，厕所在哪？」「大在你自己嘴里吧！」「你自己先动手是怎样啦！」

我和第四代互看对方一眼，接着叹了一口气。这次活动真的没问题吗？

「我要先回家一趟。那些白痴先麻烦你。」

第四代站起来穿上外套。瞄了计算机上的时钟一眼，日期已经更新了。

「你要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那些人都还在耶！那些家伙每隔十分钟就来问一次不懂的汉字，你却叫我独自一人面对他们？」

当我用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声音哭诉后，第四代皱起眉头低声回答：

「你不是还有很多电子邮件要回吗？而我还有艾丽斯交代的工作要做。」

「啊、啊啊……是那件事吗？」

第四代的兴趣意外地竟然是缝纫，而他的手艺就连职业级的专家都得甘拜下风。那件就连大事业都得摆在一旁优先处理的工作，其实就是修复那只小熊布偶。

「破得满严重的，而且找不到适合眼晴的钮扣。去跟艾丽斯说可能会有点棘手。」

话一说完，劳碌命的黑帮帮主走出了书房。当我边叹气边回到计算机旁时，听到第四代的另一名大将、电线杆微小的声音从未完全关上的门缝中传了进来。

「壮大哥，刚才池袋的Livehouse打电话过来。」

「遇到麻烦吗？」

「听说有个家伙一直向工作人员打探我们的事情。据说想赶他走，还被对方呛声。」

「……是柳原会的小喽啰吗？不是有针对防黑道的手册？就把那个传出去。」

「不，听说——是大概跟我们一样大的小鬼。而且约有五、六个。」

第四代瞇起眼睛稍作思考，接着突然间回头将房门给拉开。无意间站起来从斗缝偷瞄的我，被突来之举吓到屁股撞倒床架。

「你偷偷摸摸在干啥？这跟你也不是毫无关系，给我听清楚。」

：，‘Ψ．「…

「咦、啊、那个……抱歉。」

这时．原本在门后玩要的﹍群黑T恤男，全都面色凝重地注视我的脸。

「这些家伙知道是平板帮在管的还敢来挑衅，是吗？」第四代开口。

「还把壮大哥、我、还有其他几个人的名字讲出来，追根究柢地问。」

「搞不清楚状况！」「很有种嘛！」「去他的，让我来教训教训他！」

第四代一边听着属下们不爽地呛声，一边用拳头抵住额头思考。

「知道我们的名字都还敢来找麻烦，这么有种的帮派应该已经没了才对。一

一群黑T恤男的表情像被去势的公狗一样，同时间沉了下来。

「……说得也是。」石头男小声地回应。「这种家伙应该老早被壮大哥收拾掉了才对。」

「不是全都我一人做的——」

第四代欲言又止。

「——这件事就先不管了。总之园艺社的，你自己也得小心。你不过是个新人，若感觉不对劲就少插手。只要做好你自己的工作。」

我有点迟疑，但还是点头回应﹒怎么回事？第四代欲言又止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心里极为忐忑，并不光只是因为可能有黑道插手这件事而已。我想……残留在我嘴里的，是更为沙沙的、充满苦涩的味道。

如同第四代所说，我告诉自己只要专注在分内的工作就好，接着走出了书房。

﹡

隔天的放学后，我便开始探访各家Livehouse、俱乐部以及广告设计公司。包含所有广告和

整个活动的设计构想都交给了专业人士，但不知为何只有网页的管理却变成了我的责任。该怎么

说呢？已经不能以准备校庆那样的心情面对了。由于领的薪资如此高额，做事情也就不能马虎

了。

第四代说：「若交给网页设计师去做，他们往往以为只要用很多FLASH特效弄得光鲜夺

目就好，搞得服务器负担沉重。我讨厌那样，所以交给你负责。」真是个牵强的理由，但我多少

也能赞同。

就这样，打从西边的吉祥寺开始到东边的上野为止，我的工作范围横跨整个东京都。忙碌的

日子甚至让我觉得就算不当尼特族，说不定找个正当工作也能混口饭吃。

第一次和炼次哥相遇，就是在忙碌不堪的七月中旬星期五的事情。

那一天的傍晚我来到了原宿。计划在八月底举行的连续演唱会中，最受瞩目的就是原宿公演，因此需要更多的布局和前置作业。会场位在明治通沿路上的一栋大楼地

于Livehouse和演艺厅之间的场地。原本那天只打算稍微看一下里面，然后照张片而已

通过以银色和蓝色为基调的时同人口后．忽然传来轻快的大音量吉他切音的独奏声，直接刺穿我全身的肌肤。亮着灯的舞台就像是一座水族馆般，拥挤的场内只见不停摇摆着手

剪影，而在那上面身穿着原宿系服装、态度高傲的乐团成员们正高声喊唱着。

我走近被白色灯柱包围的饮料吧台，大声地点了杯蕃茄汁。当我拿出数字相机时，年轻的女

工作人员露出不悦地表情。

「我们这边不能拍照喔！」

「我有一经过许可的！」

「什么——？你说什么？」

「我是昨天打电话来的藤岛！请问有哪位可以帮我叫一下领班吗P一

「就跟你说不能拍照嘛！我们拒绝摄影的！」

「可是我是有经过许可的嘛！」

受到演奏声的影响，我们无法清楚听见对方说的话。正当两人鸡同鸭讲时，穿过了Livehouse内黑暗的喧哗，我清楚听到了那个声音。

「就说我的记性很差，多包涵喔。我们是怎样的关系呢？一

我立刻回过头去。

那个人的发型中弄了几缕雷电般的挑染，和他的高眺身材相互辉映，就算是在Livehouse的黑暗中也能清楚地看见。配戴一副防风型墨镜，嘴角露出白信地微笑，是个非常醒目的男人。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吧？

「是不是有欠什么钱？还是约好要出去玩却爽约了？」

「你少装蒜了！」「我们可是记得很清楚！」「还有人被你打断鼻梁，到现在都还没恢复！」

谩骂声四起。包围着太阳眼镜男的是一群把头发漂到发质极度毛躁、脸上穿满一堆环的凶神恶煞。

「就说我上次来东京已经是五年前的事啦！你们也不可能记得五年前的总理是谁吧？总之，能在这里再相遇应该也算是某种缘分，就让我们重修旧好吧？我请你们。」

不知为何让人印象深刻的关西腔。接着太阳眼镜男穿过了重重包围靠了过来。我急忙腾出了空间。

「给我四杯威士忌加水吧。」

柜台的女服务生一脸厌恶地端出了四杯波旁酒加水。

「喂，你少装蒜了！」「逃个屁啊！」「给我出去！」

找麻烦的三人组依旧死缠烂打，穿越人群追了过来。

「唉呦﹒干嘛不喝杯酒交个朋友呢？一）

这个人脑袋是不是有问题？现在不是该说这些话的时候吧?为了不被牵连，我决定靠自己的力量去找负责人于是离开了吧台夹杂着关西腔的对话差点就要被斗黑暗吞没。）．

就在这时候，我的耳中传入了「平圾」这两个字。我回过头，的确冇听到。在人岫的另一端，太阳眼镜男和戴环恶煞们口沫横飞地还在互相较劲。是那一边？

是哪一边说的？平板是指平板帮吗？

由于和平板帮认识也有一阵子了，帮众的面孔我全都认识。所以很快地就能确定这四人都并非帮众。只不过第四代的人脉超广，而原宿又在他的地盘内，当然很可能是相关人士。

不好了。如果真是相关人士怎么办？若是和平板帮有关的人在演场会预定地闹事〡—这样第四代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这次我从其中一名戴环男子口中清楚地听见「平板」两个字，后半段的声音却被演奏声给浇熄。我努力地推开人群，希望能靠近桌子一些。

「你这混蛋！」「少在那儿油腔滑调——」

就在语带关西腔调的男子双手各拿着一杯酒时，其中两名戴环男子从防批坤续两声有如折纸气球破裂的声音，传遍Livehouse阴暗的天花板，这时两人都哀号着蹲了下去。周围传来尖叫声，关西腔男子的身边自动腾出了空间。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男子以精准无比的高侧旋踢击中冲过来的两名男子手掌，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手上的酒竟然连半滴都没洒出来。

「咦？不小心出脚了。没事吧？原谅我嘛！」

关西腔男子将酒杯放回吧台，接着打算蹲到两人的身旁。

「好、好痛！」「手指是不是断了……」「你、你这混蛋！」

接着剩下的一名流氓推开两名同伴，并打算将关西腔男给推开。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关

西腔男一边起身，一边将太阳眼镜拉下到颈部的位置

那是一双经过重重磨练、有如钢铁般冷酷的眼神。

惨了，这是我立即的直觉。

并不是我想到该做些什么，而是我的脚不听使唤。当一个人被逼急、思绪不畅通的时候，反而会做出最适当的判断；此刻的我就是这样。我将手上拿着的蕃茄汁从关西腔男旁边倾倒在他的胸口。

「——哪哇啊啊啊啊啊。」关西腔男发出奇声异吼，而戴环男子被吓到往后跳了回去。就在这一瞬间，我冲入双方人马中间。

「啊啊对对对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自己也发现自己讲话的速度变得超级快。

「弄湿了吗？应该弄湿了吧真是抱歉我会赔偿你的所以请你跟我到外面，到外面去！」

「等……哇！别推我啊！」

我像个相扑力士般拚命将关西腔男推到入口处。「混蛋！等一下！」但后面再度形成的人墙阻绝了戴环男子的怒吼声。当我俩推开厚厚的一面防音门时，连关西腔男都笑着跑了起来。

我们一路逃到竹下通的松元清药妆店前，跑进了小巷道才终于放慢脚步。

「鸣海？你叫鸣海吗？那算姓吗？啊，是名字喔。我叫炼次，写起来很像下次会在东边找到黄金的意思。所以我才会回到东京来。」

实在不懂他的解释方式，但也没办法吐槽独自哈哈大笑的炼次哥。

「不过话说回来，鸣海救了我一命。」

「这个嘛……我也不算是救了炼次哥。其实应该是救了对方才对。」

炼次哥忽然愣住，接着将太阳眼镜推到额头上。我一边将手臂上的汗擦在大腿的牛仔裤上，一边问：

「你本来准备赏他一记头捶吧？」

「你怎么知道？」

「通常如果想稍微把防风型墨镜移开，应该会像你现在这样放在额头上吧？并不会特地把它拉到颈部的位置。」

何况我还听到什么打断鼻梁之类的话。如果有人在那里受伤，我会很困扰。

「喔——！喔——喔喔！」

炼次哥不断地抚摸着我的头。请你不要这样了，好丢脸喔。

「我还真是惹人厌哪！」

其实让我真正想阻止打架的原因，根本不是那么细微的想法，而是从炼次哥眼神中流露出的杀气。虽然看到他现在笑得不亦乐乎，我还会心想是不是白己想太多了……

「其实我啊，超容易动手的。」炼次哥解释。「所以原本想说要活得更有品味一点。心里面下定决心，再怎样都不可以出手，结果下意识地却变得脚跟头不听使唤了。真是没用啊！」炼次哥哈哈大笑。他还真是个危险人物。

接着，我向他说明会赔偿他的T恤——「是喔！那我们这就去买吧？我好久没逛原宿了！」结果他竟然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不，那个……虽然以加害者的立场无权这么说，但一般不是都会客气拒绝的吗？‘

没想到狂逛了五、六间服饰店试穿了一堆衣服后，还叫我买三件新衣给他。

「多谢啦！能不在乎东西价钱逛街，真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炼次哥身穿着全新的橘色衬衫走出店面，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我可是拚命地说这些昂贵服饰「完全不适合啦！」力劝他不要买，结果还是没能保住钱包。

「在这世上排名第三幸福的事就是花别人的钱买东西。」

这句话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所以我叹了口气并不加以理会。

「排名第二的就是花别人的钱吃东西。」

「我并没有间你。一

「然后咧，排名第一的就是花别人的钱去迪斯尼乐园玩。」

「为什么？你是怎么推导出这种结论的？」

「都好不容易回到了东京，实在应该去玩一玩。」

「都已经七点了耶，请问你以为迪斯尼乐园是在哪里呀？」

「在美国加州不是吗？」

「那你提好不容易回到东京做什么吋」

「很好很好，吐槽的默契越来越合了喔。」

「在研究吐槽合不合之前，请先让话题合一下好不好！」

炼次哥完全不理会我的愤慨，反倒说什么「去喝个茶吧？我请你。」由于天气热得ㄚ死〤凵渴得要命，所以我决定接受他的恩惠。应该说——要想办法赚一点买衣服的本回来，而∥也待打听他到底和平圾帮有什么样的关系才行。

我们沿着原宿周围绕了一会儿，夕阳西下时好不容易才在人潮正多的罗多伦咖啡找到两人座的位子。

「弄脏的衣服，需不需要帮你拿去送洗？」

被我用果汁搞得脏兮兮的衣服被放入纸袋中，现在正摆放在桌子底下。因为白色的布料整个被染成红色，怎么看都觉得不要自己清洗比较好。

「没差啦，不用那么在意。」

「真希望你是在一个小时前发挥现在的善良。」

「那你就不会买衣服给我了啊！」

说得也是喔！我早就知道了！

「这间店换我请你，你爱喝什么、爱吃什么，随你点。」

你在罗多伦跟我说这些实在也……不过，看来这个人并不是小气鬼，大概只是金钱观念有很大的偏差而已吧？

「刚才你好像也打算请那三个来找碴的人喝酒吧？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俗话说『一生难得逢知己』不是吗？想说要珍惜相遇的机会啊。」

「怎么看都像是来找你打架的吧？请你不用太珍惜这种相遇！」

然而就左这时，炼次哥藏在太阳眼镜下的眼神感觉变得柔和许多。

「每种相遇都是重要的——有个人曾经这么跟我说。」

感觉好像突然泄了气。看着自己反射在炼次哥眼镜上歪斜的倒影，我轻轻地用双手交握住冰咖啡。

「我啊，什么东西都会马上搞丢……」

炼次哥用一种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抽搐的表情说明。

「虽然大部分都是白己的错——记性超级不好、金钱观念又差。以前住在东京时的朋友一个都没了，所以现在才会反省。以前完全毁坏的友谊就算了，只是如果不是那样，就希望见到面时候能够当个朋友。」

他怎么能用那种感觉我心已死的口吻叙述这么善良的想法呢？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就算了』。」

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嗯？」

感觉炼次哥直直望着我看，让我不得不将视线落在冰咖啡的表面上（我怎么会说出呢？自己也不懂。

「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东西是会完全毁坏的。」

「……应该还是有吧，像我已经好几遍都……」

「不会的。」

只要还活着，就算外表变得再不一样，都还是……

「真是个怪家伙。你干嘛在刚认识的人面前这么坚持啊？」

说得没错。连自己都这么认为，害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拚命用吸管搅拌起冰咖啡。话说回来，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进来罗多伦的？对了，不就是为了向这个人打探他和平板帮有什么关系

的吗？所以才会——

接着炼次哥的声音和我的思绪重迭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那干脆我跟鸣海就试做个朋友吧？」

我把头抬了起来，炼次哥则是露出一副心怀不轨的笑容。

「我可是个无赖喔，这种友谊大概一个月就坏掉了。」

就在这时，我彷佛从防风型墨镜下的眼眸中探出一丝丝寂寞，结果只能用无力的笑容回应他。

「跟你讲真的，虽然嘴巴说什么一生难逢知己，但我真的是个窝囊废。再狠的事我都干得出来耶！如果这样你都还说不会坏掉，那就试做朋友好了。」

「不，那个……」

为了找到适当的响应台词，我把手臂交叉在胸前，并交换了好几次。

「朋友应该不是拿来『试做』的吧？」

「说得也是……」炼次哥露出苦笑。「是我错了。忘了刚刚的话吧！」

「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要尝试或怎样，直接当不就好了吗？」

就很平常地在这里交换电话号码不就好了？就当朋友不就好了？就在我想说出这个想法时，炼次哥的目光往上移动，隔着我盯着入口处看。接着他的嘴角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当我回过头时，玻璃自动门开启，陆续出现几名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前面两名男子手指向我们这边，对着后续人马发号司令。是刚才那群戴环男，而且应该是找了人来助阵，感觉人数变多了——当我警觉不对的瞬间，有个黑影已经过我身旁。是炼次哥。

这次根本就来不及阻挡了。炼次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有够啰唆的。」当我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来时，戴环男已经揪住炼次哥的胸口。紧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却是被炼次哥壮硕的臂膀给挡住而没能看见。

只是店内传出了钝重的声音，接着只见戴环男无力地倒靠在炼次哥身上，然后整个人倒卧到地面。店内响起了尖叫声。

「你这混蛋想做什……！」

这次我清楚看见炼次哥面对另一名男子，挥拳击中对方的脸。一群恶煞发出怒吼向前扑了过来，却被炼次哥咻地一声给撂倒，脸上满是鼻血。更令人惊讶的地方，就是炼次哥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余力将歪一边的桌子给扶正。

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的我，却感受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惧感。

这种打架方式——强到这种地步，好像……在哪看过？

当倒卧在地面上呻吟的恶煞们打算站起来时，炼次哥把头转向店门口。玻璃门外头有几个深蓝色的人影，是警察。

「糟糕！」

炼次哥踩过自己撂倒的恶煞的头，冲向在远方观看的围观人群中，接着就从通往侧面巷子的专用出口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被关上的自动门阻绝，这时店内传回了极大的吵杂声。当看见穿着制服的警察从门口走进来，我也毫不犹豫地决定马上逃跑。正要走向出口时，脚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原来是放在桌底下的纸袋。

逃离罗多伦后，我就直接前往Livehouse，突然觉得自己还满带种的，毕竟我的长相说不定也被那群戴环恶煞们记住了。但原本是为了工作而来，却到现在还没拍到半张照片，所以不得不再跑一趟。

场内的观众看来换了一批，舞台上已经是下一组乐团在表演了。我独自一人躲在拥挤而充满热气的角落，背靠着墙壁，让自己随着奔腾的音乐漂流，无力地按下几次数字相机快门。

我的视线落至地面——纸袋里装着炼次哥的衣服。这该怎么办是好？我又还没有间他的联络方式，没办法还给他了。可是……

将衣服取出来摊开，白底的T恤只有袖口和衣领是黑的。肩膀、背部、侧腹部等位置上都印有和风图案。黑色和紫色以不规则的放射状散落。感觉很奇特的花纹，这是什么？好像也不是烟火，印象中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边想着边用手指沿着花纹描绘，才发现原来这些不是印上而是绣上去的。真是令人吃惊，这么复杂的图案根本数不清到底是用了几条线绣出来的，我想这件衣服应该满贵的吧？

为了有缘再相见时能还给他，应该先拿回去洗……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这种事，令我有点惊讶。我还想见到那种人？是这样吗？不知道。

他真是个怪人。不过我认识的朋友中不怪的人占极少数，还真是悲哀。然而炼次哥怪的方向又大为不同。嗯，就是怪得很偏又很危险。感觉像是强酸和强碱同时被摆进同一个玻璃瓶，中间只隔着一张薄薄的纸。虽然和他相处的时间很短暂，但心情总是非常不安定。

总之，他确实是一名住在暴力世界的居民，是个没事最好不要靠近的人。

然而，为了将精神集中在演奏上而硬是抬起头来观看着舞台，却突然发现耳里完全无法容纳任何音乐，脑海里不停在回想着那夸张到不行的关西腔、隐藏住洪水猛兽般眼神的太阳眼镜，以及似乎很容易亲近的亲切笑容。

结果还是没能问出他到底和平板帮有何关系。不过如果真有什么关系，我想不管希望或不希望，总有一天会再遇见的。

到时候的我还能继续说出还没说完的话吗？

虽然是到了很后来才知道的事，但看来我俩的相遇并非巧合。所以后来真的就和炼次哥再度相逢了——而且是以比我想象中更奇妙的方式。

＊

隔天起终于正式进入暑假了，但我的日常生活似乎没什么重大改变，唯一不同的就是出现在「花丸拉面店」的时间提早到中午左右而已。

明明是夏天，但客人却多到排到店外去。虽说最近的汤头味道进步了不少，造成不小的话题，但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冰淇淋。

「我只要一份柚子冰沙。」「巧克力薄荷冰淇淋。」「我要香草口味。」

「我们是拉面店！」明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对着老客人大吼大叫。「先给我点个拉面，这样我就附赠冰淇淋当甜点。」

「我们也开始卖中华凉面和沾面了喔！」

彩夏满头大汗地边上菜边洗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老头们也跟着笑了出来，并开始点拉面类的餐点。这两人的默契真是不错，跟某个只会试吃的无能尼特族预备军差很多。别再叫我预备军了！我一边吐槽自己一边打开厨房后门，接着踏进了充满热气的厨房里。

「衣服洗完了没？」

厨房尽头的走廊、客人看不见的位置上堆起了一道布偶墙，艾丽斯就站在墙的后面以带点刺的语气询问。

「啊啊，嗯。再等个三十分钟就好了。」

「你应该没有偷看或触碰洗衣网里面的东西吧？」

「就跟你说不会嘛！」

自从艾丽斯上次掉落洗衣槽以来，她就开始很在意这类的事了。但由于身高不足以操作洗衣机，所以现在都是她自己将要洗的衣物放进洗衣网中，然后丢入洗衣槽里，算是进步很多了。而我则是趁着这时候去更换床单和打扫房间，结果她就以「我绝不会让你将我的好友们拿去洗的！」为理由，把布偶军团全都搬进了拉面店来避难。

「可是你晒衣服的时候要怎么办？」突然想到了这样一个疑问。

「我自己会晒。若是交给你做不就会触碰到衣物了？」

是啊，话说得是没错。但就算丢进烘衣机，包在网子里面应该也不会干吧。

「那我就早点出门了。因为今天要去的地方很远。」

「今天又想赶快开溜了是吗？」

抱着兔子布偶的艾丽斯跪坐着靠了过来，眼神中透露些许疑虑。

「嗯……还有什么事吗？」爱一丽丝紧抱着布偶，蹲着跳来跳去。好个灵巧的家伙。「你是我的助手吧？不是还有许多重要的任务？例如帮我把Dr.Pepper的拉环拉起来之类的。」

「伤脑筋耶。还是说我干脆先把冰箱里的罐子全都打开？没啦没啦，我开玩笑的。」

艾丽斯面红耳赤地随手要拿起摆在身旁的啤酒瓶丢向我，却因为重量而向后倾，我只好急忙转移焦点。

「那个……彩夏，你有空的时候就到艾丽斯那儿露个脸好吗？」

「为了自己偷懒而拜托彩夏，你还真是脱线！就算是植物菌质体都还比你有自主性！」

艾丽斯拍打着走廊的木制地板。植物菌质体应该是种寄生菌的名字吧？我还真是常被拿来和许多东西做比较啊。

「那、那个……非得我才行吗？」

「非、非得你才行！？是……是谁这样说的！」

居然激动到布偶墙应声崩塌。为了不让布偶滚落到厨房内，我一边捡起它们、一边从艾丽斯身旁溜走。到底是怎么样嘛……

「好了，我懂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当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如何自己拔掉澡盆的拴塞、如何绑垃阪袋、如何折好我的睡衣了！今生今世你再也不会有工作可做了！劝你赶快去劳保局聆听如何提领失业保险的说明会！」

你连这种事都不会做？我什么时候加入劳保了？虽然心里有许多的话想反驳，但因为彩夏一直用眼神向我示意，我也只好闭上嘴巴默默回到了厨房后门。

「过了中午最忙的时段我就可以照顾她了。只不过……好像还是非得藤岛同学不可吧？」

为什么？由谁来送Dr.Pepper还不都一样？

正打算走出厨房，我又被明老板给叫住。

「今天又要去哪儿鬼混了？上野？啊，那刚刚好。有个地方顺路帮我去一趟。」

「是在上野吗？」

「不，在北千住。」

这哪里叫作顺路啊？北千住到上野根本不是「顺路」的距离耶！

「你有什么意见吗？还不就因为围裙被你搞得脏兮兮破破烂烂的，不用新的根本不行。新订做的听说已经好了，去帮我拿回来。」

当我正想反驳为何为了区区一条围裙得去北千住时，明老板硬把一张纸条塞进我的手掌。上面写着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有「若木手艺店」的店名。

「是我朋友开的店，特别订做的。虽然他说会寄给我，可是我今天就想拿到，你去拿回来。」

我从厨房后门被推了出来，眼前的门立刻又被锁上。

「若木手艺店」就位在北千住站前、丸井百货旁边的矮小建筑二楼。听到手艺店三个字，我还以为是时尚饰品店的延伸之类，然而一踏入店面后就看到入口两侧耸立着高达天花板的巨大木柜，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亚麻布和麻质布料，反而更像批发商。

摆放着缎带和绣线的区块跟我想象的差不多，聚集了一群女孩，感觉很热闹。这里好像不该出现像我这种人，为了不让顾客们察觉，我尽量沿着木柜的边缘走向店内。

柜台另一侧站着一名身穿绣有店章围裙的年轻老板（应该是吧），是个剪着一头利落短发、适合戴眼镜的清秀美男子。原来如此，确实是很受女性欢迎的模样。难怪从刚才就有一群像是高中生的女生，不时在偷看柜台。虽说生意好的理由应该不止这样——我边想边靠近柜台，忽然发

现到有名男子正隔着柜台和老板说话，害我整个人僵掉了。

「……跟你说过，中国风花纹太细致，根本没办法裁切拼贴。」

「那用雷射绣如何？我们店里也有。」

「可以用千鸟绣针法吗？我可不想快完成时还得跑来好几趟——」

正在说话的男子话说到一半抬起头来。当我的目光和那野兽般的眼神交会时，我早就忘记这

里是手艺店，只觉得自己会被杀掉。

「第……第四代？」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儿？」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少年黑道帮主，还是因为事出突然而脸色略显铁青，只吐出了这两句话。而老板则是一脸好奇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这个、那个……呃、咦？那个，我是被明老板叫来的。」

想当然先恢复理智的是第四代。接着他面露凶光靠了过来，完全无视于老板呼叫他「小雏？」的声音，直接一把揪起我的衣领，然后将我整个人拖到柜台后的门外。

「等……第四代、好、好难过……」

被拖到阴暗又闷热的楼梯间时，我终于被甩到墙上遭到解放。

「你来这儿做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家店？」

「没、没有啦。就跟你说是明老板拜托我来的。」

「啊啊……原来是明老板。可恶……」

第四代露出一副好像将整根烟都给吞了下去的苦涩表情。

这个人表面上有如深处在水泥森林中的「SniperWolf」（写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好笑）般冷酷，私底下却有着喜好缝纫的可爱一面；不但得拚命对部下隐瞒，还每次都被艾丽斯等人当作笑柄。

「听清楚，这间店的事千万别跟任何人讲。」

第四代抓住我的领口，而他说的话就如一把尖锐的刀般的顶在我的腹部。

「……还有谁知道呢？」

「只有明老板。」

这真是伤脑筋。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以为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其实我只是不会主动说别人的事，但听人说话时却常因为自言自语而透露思绪。

「你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我、我知道啦……」

「办完事就赶快给我滚！」

「小雏，你在做什么？不能给客人造成麻烦喔。」

听到了呼喊声。第四代放开我并转过头去。后门开了条细缝，老板从细缝中探出头来。

「这位小朋友是……？刚好像说是明老板怎样的？一

老板面带微笑地这么对我说。

「总之先进来店里吧，这里好热喔！」

虽然听到老板称呼第四代叫「小雏」已经很令人吃惊了，更令人惊讶的是第四代居然尊称对方「善喜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尊称别人。

「艾丽斯那只布偶的眼睛真的找不到，缝线也都破烂不堪，必须彻底翻修才行，所以我才来请善喜哥帮忙。」

我们几个人膝盖碰膝盖地坐在柜台后面凹进去的空间，从店内是看不见我们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在箍绣花环上正布制作的刺绣布，以及插满五颜六色针线的针插。

「距离这么远，小雏还是常特地跑来。」善喜哥笑着说。因为他还得顾着店里的生意，所以就坐在可以环顾整个店面位置的椅子上。

「因为很多布料跟缝线只有这里才买得到。」

第四代鼓着腮帮子略显不悦，双手塞在牛仔裤口袋里。

「我想应该不至于吧？去市中心找应该都找得到，像汤泽屋之类的店。」

「没差啦，在哪买还不都一样。」

我紧盯着两人心想：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呢？善喜哥的皮肤真是好到不行，所以根本看不出实际年龄。从眼尾给人的感觉，应该差不多二十岁后半吧？虽然很迷人但没有太多的性感。如果拿宏哥的美貌比喻成香槟，那善喜哥大概就是天然气泡矿泉水吧？但一旦他露出微笑，就会令人感到心头小鹿乱撞。

「那个，藤岛……同学？是吧？」

「咦？啊、是的。叫我鸣海就好了，大家都这样叫我。」

「为什么小雏都叫你园艺社的？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啊——这件事说来话长。」

「你应该不是帮众吧？看起来好像是高中生的样子。」

我猛点头回应。善喜哥给了我灿烂的微笑。

「小雏从以前就没什么朋友，不是一起做坏事的，就是笨蛋手下。所以像鸣海小弟这样的朋友算是很难得的。」

「善喜哥，别再说了。我和园艺社的不是那种关系。」

第四代极力撇清。

「不是那种关系？那是哪一种呢？」

「这家伙可是艾丽斯的助手，艾丽斯就是我跟你说过那个专门收集情报的小鬼。因为之前有些恩怨情仇，顺其自然就举杯结拜罢了。」

「举杯结拜？咦？刚不是说他不是帮众吗？」善喜哥露出疑惑之色。

「……是结拜兄弟。」

「就朋友嘛。」

「跟你说不是，是结拜兄弟！」

「那关系比朋友更亲密了。」

看着像只野兽般怒吼的第四代站了起来，善喜哥忍不住笑出声。当第四代想要再次反驳时，柜台另一边传来女高中生的呼叫声，善喜哥立刻转身过去。这时，第四代用一种像是磨好的刀般尖锐的眼神怒视着我。

「你少给我多嘴。」

「在讲话的大多是第四代和善喜哥……」

善喜哥很快地又回过头来。坐在位置上一下顾着客人、一下又和我们聊天，简直就像是澡堂的掌柜。

「女生们一直在注意小雏喔！我跟她们说你就像是我弟弟。」

「你又在那儿胡说八道！」

「但也没差太多吧？」善喜哥推了第四代的肩膀一把，又笑了起来。野狼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凶狠了。

「那……那么说-！善喜哥也算是我的大哥了喔？」

原本希望能缓和当时气氛而随口说出的一句话，竟然是天大的失策。不仅是第四代，就连善喜哥都整个人傻住了。

「对对对对不起！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我急忙将腿给缩了回来，却被第]代猛力地踩住。

「啊啊、没有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小雏，你也不要再使用暴力了。真是的，你从以前就是嘴巴和手脚全都一起出动的家伙……」

「我就是活在必须拳打脚踢的世界里。」

「鸣海小弟，这家伙虽然现在这么自大，其实以前也有很幼稚的时候。明明就很喜欢布偶，可是玩抓娃娃机的技术又超烂，还边哭边跑来借钱过。」

「我才没有哭！别再说了！」

「还有啊，他以前酒量超差——」

善喜哥一个接一个地说出有关小雏的惊人爆料，我只能陪笑脸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只好膝盖并拢正坐，轮流看着两人的脸孔。这两人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呢？善喜哥是待过平阪帮的前辈吗？可是我记得在这个帮派里，第四代就是第一代的帮主呀？

「小雏，可以告诉他我们真正的关系吗？」

「少开玩笑了！」

「有什么关系嘛……」虽然善喜哥露出苦笑，还是毫不在意地脱口而出。「跟你说，小雏以前的女朋友很喜欢缝纫，而且还是我们店里的常客。」

原来第四代有女朋友喔？咦？啊？当、当然有女朋友并不奇怪，可是真的完全无法想象。完全无视于第四代脸上一副「叫你别讲了！」的不悦表情，善喜哥依然滔滔不绝。

「小雏是因为女朋友请他帮忙，所以经常光顾本店。后来受到女朋友的调教，小雏也开始玩起了缝纫。现在他是本店的常客。」

第四代呼的一声叹了口气，并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园艺社的，待会儿我一定会把你扁到失去记忆为止。」

被告知如此骇人听闻的恐怖讯息，害我认真地考虑是否该立刻抛弃被指派的工作马上逃跑。如果真那么做，回去也一定会挨明老板一顿揍。搞不好不只记忆消失，连性命都没了。

「啊，明老板的委托吗？围裙是吗？已经好了。对对，你是为了这个来的。小雏啊，你可以帮我去后面拿一下吗？」

第四代口中念念有词，接着从店内拿出了用塑料袋包装好的围裙。

「我稍微修改了一下店章的图案。你顺便帮我跟明老板说，如果布帘也要重做，可以算她便宜一点上

「……啊，原来这是善喜哥设计的呀？」

「没错没错。」

看似平凡的店，东西弄得却颇有品味。看着这个在全黑的围裙上十分显眼的设计，让我感到有点佩服。

「东西拿到了就快给我滚回去，你的重点应该是去上野办事吧！」第四代面露凶光，踹了我的胫骨一腿迫使我站了起来。

第四代的深绿色马莎拉蒂车就停在大厦旁的收费停车场内。后座上坐着一尊用厚实缓冲材料包着的小熊布偶，若不知这是怎么回事的人看到，大概会大笑特笑一整周吧？

「你应该不会载我到上野……之类的吧？是是是，我知道。」

「哪有时间晃到上野！」

当我正打算走向车站时，第四代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接听手机的第四代脸色越来越凝重，我也无法视若无睹地离开那里。到底怎么了？

「园艺社的，计划变更。上车！」

第四代将手机塞进口袋，显露出满脸的不悦，接着立刻坐进了驾驶座。

「呃？咦？」

「总之快上车！livehouse那边先取消，我之后会再去跟他们道歉。」

「发、发生什么事？」

我绕到副驾驶座，边系上不熟悉的进口车安全带边询问第四代。

「我们帮派有人在赤阪惹事了。就是下个月要办演唱会那里。」

我代替正在开车的第四代，用手机和帮众及艾丽斯联络并下达指令。

「嗯，对啊，影带待会儿电线杆会拿过去，你就先分析一下吧。咦？莉莉鲁？那只熊布偶吗？啊……嗯嗯……这个……」

「告诉她材料都已经拿到了，明天就会修好！现在这边可没空担心什么鬼布偶！」第四代在驾驶座上发出怒吼。

『居然说我重要的莉莉鲁是「鬼布偶」！难道第四代忧心帮派的心情和我忧心好友的心情有什么差别吗.』

我似乎感觉到在电话另一端的艾丽斯正披散着长发暴跳如雷。

「你对我说这些，我也很困扰……」

两人隔着我的头叫骂了一阵，接着通话便断了线。这时车子刚好要上首都高速道路，加速产生的惯性把我整个人压坐在座椅上，一旁平均时速应该有一百公里以上的轿车纷纷急速向后飞去。

我偷瞄了驾驶座一眼。原本第四代的面无表情就像玻璃断面般混浊，现在却换上了野狼凶猛面貌。到底该不该开口呢？我犹豫了好一阵子。

位在赤阪的大型Livehouse原本是整个企画案中的主会场之一，结果据说有十几个穿着黑色T恤、声称是平阪帮的男子闯入，并强迫店家让他们看工作人员休息室，当工作人员以没有预约不能进入为由拒绝时，他们竟然就使用暴力。这群暴徒犯案后立刻逃离现场，不知道该不该算是幸运，场地工作人员尚未报警处理。这应该是平阪帮的恶名所帮的忙。由于害怕不知会再遭到怎样的报复，只好在报警前先联络帮主。

我脑海中顿时浮现「怎么可能？」的想法。就算平阪帮的帮众再怎样愚蠢，也不至于在这么重要的时节点做出丢帮主脸的蠢事——应该说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这群人大概就连会场是在哪儿都不知道才对。

「……石头男说已经召集所有人到事务所了。」

我满怀恐惧地回报。

「那边无所谓。」第四代用僵硬的声音回答。「现在直接去艾丽斯那里。」

艾丽斯那里？我再度盯着第四代的脸孔。

案发现场的监视录像带里有暴徒们的影像，是宏哥靠关系想办法立刻收回的。现在影片正交由艾丽斯分析中。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呢？

这时，我终于发现到一件事。原来第四代完全不觉得那是自己手下做的。如果怀疑自己人，根本不需要透过宏哥回收影带，直接把所有人叫来询问就好了。

就是因为不怀疑自己人——所以才会委托侦探。

当我回神时，马莎拉蒂已经开下首都高了。穿过没有塞车问题的快捷方式，进入了熟悉的市景小道中。夏目的艳阳才正要西斜，而道路两侧的矮小大厦延伸出浓浓的短影，街道上往来着露出肩膀和大腿的女生们，来回穿梭在服饰店、咖啡厅及画廊等林立的街道上。第四代稍嫌粗鲁地驾驶着马莎拉蒂，周遭的人们皆投以异样的眼光，就好像是在看一台车载着未爆弹经过一般。

接着第四代将车子塞进了位于死巷前的收费停车场。走下车时，炙热的柏油味彷佛和腋下的汗水混杂在一起般黏在肌肤上。我俩朝着位在道路对面的「花丸拉面店」布帘跑了过去。

向明老板简单地打声招呼后便沿着紧急逃生梯上楼，拉开NEET侦探事务所的大门。一踏入冷到不行的房间时，甚至还因为温差而感到晕眩。

「真的找到莉莉鲁眼睛的替代品了吧？若是他那深邃而令人爱慕的琥珀色光芒无法恢复，我可是不认账，在装上去之前先给我瞧瞧。」

艾丽斯坐在床铺上回过头来询问，眼睛虽一直盯着第四代，但敲打键盘的手指却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第四代叹了口气，接着从口袋中拿出了装在小塑料袋里的扣子，侦探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后又转头回去紧盯着屏幕。

「你到底分析完了没？」

第四代毫不客气地走进寝室，双膝直接跪在床铺边缘，一同观看着其中一台屏幕。我想那应B该是监视器所拍的，屏幕中显示出粗糙的黑白影像——一群黑T恤男的背影。其中一人面朝监视器，可以看见胸口上的白色标志。圆弧中间有只凤蝶，是平板帮的代徽。由于影片没有声音，虽然看见一群黑T恤男攻击场地工作人员和若干年轻人、将他们击倒在地，心里却感到此景很没有真实感。

床铺上摊开着一件目前平板帮实际所穿着的黑色T恤。

确实是相同的东西。也就是说：

「虽然画面如此粗糙，但还是能将它分析后重迭做比对。」

艾丽斯以平淡的口吻说明，第四代则是点头响应。就连我都发觉到了两件事——和义兄互看了一眼，我俩以沉默代替确认这件事实。

代徽确实是真的。这的确是平板帮的制服没有错。而且——

穿着衣服的这群人根本不是帮众，全都是没见过的陌生脸孔。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第四代从口袋中将手机掏了出来。

「……嗯嗯。看过影像了。不用，没必要集合起来问，不是我们帮派的问题……我知道……都不见了是吧？那钥匙呢？……喔，嗯嗯，知道了。我会拜托少校去调查。现在艾丽斯正要做传单，一定要把这些家伙揪出来。」

第四代结束了通话，从他收起手机的动作，我终于感受到他心中的动摇和忿怒的征兆。到目前为止，第四代可能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怀疑部下的心态。为了压抑住这情绪，他的脸一直保持着没有表情的状态。但是现在——这项负担没有了。

「是石头男……打的吗？有听到一点声音。」

第四代点头回应。

「你还记得我们大厦二楼的库房吗？」

就位在平阪帮事务所的下面一层楼。我曾经两次踏入该处，而且两次都是为了些没什么意义却又令人无法忘记的仪式而去的。

「我们原本收在那里的T恤备品消失了。」

我尽可能安静地吞了吞口水。绝对错不了。这是有计划的犯罪。很明显地，有人想要栽赃给平板帮。

「谁还握有那里的钥匙呢？」

艾丽斯背对着我们询问。

「只有我——」

第四代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断掉。正打算要说出来的话忽然变得不干不脆，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第四代？你怎——」

「没什么！」．

第四代用力摇头响应，直接将我的声音压了下去。

「我也要借用少校。我要调查对方侵入的路线。竟敢看不起我们。绝对要找到而且把他们给揪出来！」

第四代留下我和艾丽斯，独自离开了侦探事务所。一时之间，我的周围只环绕着老旧冷气发出来的吹风声，以及混杂在其中敲打键盘的声音。

当我回头时，艾丽斯正好也停止打字的手转头过来。两人忽然眼神交会，艾丽斯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因而低下头望着我的膝盖。

「还要继续……接受第四代委托的工作吗？」

「嗯……为什么问？」

「又是暴力事件，有不祥的预感。有一种我无法阻止的悲伤……彷佛听见那交织成美丽世界里的纵线和横线遭到浸蚀、腐蚀的声音。」

虽然我听不到她所说的声音，但却看见蕴藏在艾丽斯眼中的东西。像是死人肌肤颜色般的无力感。

「况且，这次的事件，很明显能感受到对于我们友人的恶意中伤。」

「……嗯。」

没错。先前的事件，结局都是以令人毫无插手余地的悲剧或喜剧收场。站在舞台上的只有迷途的人以及小丑而已。

但这次的事件却不一样。

有个人刻意想要伤害他人。光想到这里，便不禁感到战栗。

「即使如此你也要——」

话说到一半，艾丽斯把头转向侧面。

「哼！对于一个眼里只有高额日薪的拜金主义者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已经知道了。」

「不是啦，我也不是为了钱在做。」

「在我们事务所打杂确实都没给薪水，随便你如何轻忽它都没关系。即使如此，我也不会给你固定薪资的，我也有身为尼特族的矜持。」

请您不要再有这种矜持了，把它丢掉吧。只是她到底为何如此生气呢？我第一次看到这么自暴白弃的艾丽斯。我悄悄爬上床铺，转进艾丽斯的视线范围内。

「呃……我也觉得艾丽斯很重要呀？」

艾丽斯的脸庞就像是在万花筒里面丢入一片玫瑰花瓣一样，瞬间扩散成一片红。

「……你、你、你、你说什么！？」

艾丽斯跳起来好几次，并且甩着长发往床铺后面退去。

「你、你你你、你到底在做什么！？突然说些奇怪的话！」

「是艾丽斯说不可以轻忽你的啊？」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啦？艾丽斯用大量的布偶在我们之间堆积出一道围墙，并且在后头不断地咆哮。

「重点是你这个人，连自身的安危都随便看待，哪还有权利可以担心别人呢！」

「啊啊……对不起。每次都让你担心。」

「我今生今世并没有担心过你！」

布偶筑成的围墙就此崩塌。

「听、听好！我最挂念的只有花在你身上的投资是否能彻底回收这件事！你的债务可是先用薪水抵销的，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我没有忘记啦。嗯，别担心。」

我捡起了滚落床铺下的兔子和海豚布偶，把他们放回艾丽斯身边。

我可是侦探助手。为了这个地方、为了这名身材娇小的侦探，必须把身体里所有的鲜血都挤

出来使用才行。

艾丽斯那即将溃堤的双眼直瞪着我，立刻又转头面向键盘。乌黑的长发随着头的摆动飘了起来，轻柔地拍打我的手背。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显示应用软件执行完毕的对话窗口，就在这时，打印机安静地启动，依序打印出印有嫌疑犯们照片的通缉传单。

第四卷 第二章

2

经过充满拥挤人潮和炎热暑气的站前大型公交车转运站，爬上一小段往电视台方向延伸的斜坡接着向左转，可以看见一栋老旧的大厦，那就是平阪帮的总部。三楼是事务所和书房，二楼则是礼堂兼库房。

今天是赤阪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我和第四代相约在通常不会靠近的二楼铁门前碰面。明明才上午十点左右，炙热的七月阳光却烤得水泥地彷佛要化掉，铁门热到几乎能煎荷包蛋。

然而，真正令人感到闷热的原因不只这样。一整排整齐列阵到平台的平阪帮帮众们，每个人都裸露上半身并秀出结实的肌肉。

「请、请问……为什么大家都脱衣服呢？」是有什么庆典吗？这样会害温室效应更加严重，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啊？

「是的！因为T恤被偷是我们的错！」

「我们拿去还给壮大哥了！在没逮到凶手前没脸穿上它！」

「大哥请看，我们把防晒油擦成代徽的样子，再过一阵子就能晒得跟穿T恤时一样了！」

我伸出手遮住夏日的阳光，瞄了太阳一眼之后努力地不让自己脸上浮现出怜悯的神情，接着转头看向第四代。真搞不懂他到底是怎样才能收集到这么多笨蛋？

「若是我有什么不测，就由你来管理这群笨蛋。让笨蛋随意活动只会造成社会上的困扰。」

「我才不要啦！那样我很困扰！」

对于我的反驳，第四代嗤之以鼻。但是又突然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我的胸口，接着将拳头伸出来顶住我。这种触感好像直达心脏，我不得不回望第四代一眼。

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真心话？

幸亏约定碰面的第三人——少校很快就赶过来了。楼梯下出现了一顶黄褐色的帽子，上面有颗星状徽章，我想应该是人民解放军的沙漠用迷彩服吧？接着出现一个肌肤和小学生一样细嫩、比我还要矮小的男子。背上背着的漆黑军用包大到和他完全不相衬。

「怎么了？大白天就在进行预演沙漠作战的训练吗？刚好，我有携带足够所有人用的军用小刀，配给各位好了。」

少校瞇着眼睛瞪着上半身赤裸的帮众们。真不愧是专业级的军武宅。

「我才不要啦。应该说请你不要拿着军用小刀到处跑，现在规定得很严格。」

「你放心吧。为了能在被当局查获之前隐匿证据，每一把小刀上面我都装设了定时炸弹。」

「一点都不能放心！我看你这个危险分子干脆一辈子躲在实验室里算了！」

「我可是应壮一郎的拜托才过来的。」

「啊——唔——好像是这样。」

「他说是会爆炸的小刀耶！」

「好想要喔……」「到底哪里有沙漠那种东西？」

「笨蛋！你仔细看外面，广大的东京沙漠！」裸体族，可不可以请你们闭上嘴？

「你们给我听好，回到楼上去，还有，给我穿上衣服！」

第四代一声令下，立刻让帮众闭上嘴，接着他转向少校并且用下巴比了比铁门。

虽说和艾丽斯一样长得像小孩，但少校专精于机械工学的技术却是令堂堂大学教授们都为之感到惋惜。因为他的能力都只运用在偷拍、窃听、生存游戏以及非法入侵方面。正所谓「物以类聚」，这也是他被征召的主要原因。少校蹲在门锁前，并拿出了看似小型放大镜之类的东西，一边就像漏斗一样细，接着他将这东西塞进了钥匙孔内。

不久后，少校一脸沉重地站了起来。

「顺便调查窗户。」

第四代点头并将铁门打开。咦？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调查的结果？我心里边想边跟着走进去。由于艾丽斯有交代，所以必须记得拍几张可能是侵入管道沿线的照片。

里面是铺着木板的空荡荡房间。除了房间角落堆积了一些塌塌米以外，真的什么都没有。对面有一扇进入库房的拉门，门一打开，里面就传来一股类似防虫剂的味道。墙壁上竖着好几弧塌塌米，瓦楞纸箱也迭得高高的，墙上的挂勾还挂着几顶工程用安全帽。包括库房的东西在内，所有的窗户上都结实地装着铁栏杆。

少校调查完三面窗户后摇摇头。

「壮一郎，T恤真的放在这儿吗？该不会是帮众里的某个人为了替换而拿走了？」

「那群家伙如果不是我说，连自己衣服上的破洞都不知道。」

「这支钥匙是怎么处理的？」

「我都随身带着。」

「备份钥匙呢？」

「没有。」

「总不可能没有吧？一

「就跟你说没有！」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描述这时浮现第四代脸上的表情。若是举例来说，就如同一个人花了二天努力拼凑了一艘竹筏，结果才发现大海已经干枯了——类似这样的表情。

「总之门锁并没有遭到破坏的迹象。」

少校耸了耸肩。根据他的说法，凡是想要硬打开门锁，钥匙孔内一定会留下细微的痕迹。

「当然若换成像我这种非法入侵的顶尖人士，就有可能不留痕迹。也就是说……」

少校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犯案的人要不是我就是壮一郎，两者选一个。」

「你可以回去了。费用我会跟艾丽斯一次结清，到时你再跟她拿。」

「原本还想附赠一点名推理服务的，真拿你这旧日本帝国遗物没办法。」

「若还有事要你帮忙就会打给你，今天就赶快闪人吧！还有，我一直没办法联络上阿哲。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听阿哲哥说，好像为了去看夏季赛马要用搭便车的方式到新潟去。」

第四代呿了一声。阿哲学长和宏哥及少校一样，都是尼特族侦探团的成员；就拳脚功夫而言，甚至比第四代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于这种非比寻常的事件，若是能藉助他的力量固然很可靠，可惜他是一名疯狂的赌徒，只要是去赛马场报到，至少两天都不会回来。

「总之，联络上他会马上告诉你。」

少校话一说完便走出了房间。这时，关上了的铁门另一端传来喊叫声：

「训练开始！点名！」

「吵死了！少给我装出一副老师的样子，死矮子！」「赶快给我发小刀！」

和宏哥或阿哲学长不同的是，少校完全不受平阪帮帮众尊敬。感觉好像还听见了一些爆破声，但我还是把它当作幻听吧。

我再度注视第四代。他的双手依旧插在口袋中，直盯着库房看。

「那件T恤……我看也不是什么稀奇的设计，说不定到处都有在卖。」

「那些都是订做的。连代徽大小和位置都一模一样，绝对不会错。」

「只不过……这也不代表无法复制……不是吗？」

由于平阪帮的制服在这座城市里算是小有名气，或许可以拍照起来再仿作，或是检查这栋大厦的垃圾场看能不能捞到一件，这样就能复制了。

「这种事我知道。」

第四代直接把话题给打住。

真的没有其他人持有这房间的钥匙吗——这问题我却不知为何问不出口。

当我们走出房外时，少校的身影以及肌肉猛男秀的成员们都已经消失无踪。我听见楼下喊着「平！阪！」「Fight！」「平！阪！」「Fight！」的口号渐渐远离。喂，该不会没穿衣服就出去路跑了吧？全都会被抓走喔？然而第四代紧闭着双唇往楼上走去。因为感觉话还没问清楚，我正打算跟上去并踩到第二阶楼梯时，第四代转过头来。

「你赶快回去搞你的宣传工作。应该没时间一直插手这种鸟事才对。」

「可是……好歹我也是侦探助手，应该说调查这种事才是真正的本业才对。」

「吵死了。没看到监视器的影像吗？像你这种瘦排骨，光是被牵扯进去就得送医院了。」

「也不至于这么担心——」

「没有人在担心你。因为艾丽斯把你借给我，若是发生什么意外会影响我的信用……看你那一脸白痴样！」

「没有啦……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和艾丽斯有相同的反应。」

话还没说完，第四代的拳头就飞了过来。在我感觉到疼痛以前就先体验身体浮了起来以及背部撞到某个东西的冲击力道，身体里的所有空气好像都从嘴巴吐了出来，最后才发现自己被打飞到楼梯下的扶手上。我开始不停咳嗽，嘴里传出满是胃酸的味道。

「少给我耍嘴皮子，赶快滚去上野！我好不容易才让对方答应延长预约的。」

我抚摸着肚子目送第四代离开。现在到底是怎样？

不过看来「没在担心你」这句话是说真的。

＊

「听说你要去上野！顺便帮我去一趟动物园。」

接到艾丽斯的来电时，我正好在不忍池畔观看着漂浮在池面绿意昂然的荷叶。夏目的阳光在

这片绿叶的反射下，令人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那个……其实我已经在上野了。为什要去动物园？」

「当然是为了拍水豚呀！数字相机不是一直都在你那儿？记得拍张让我看照片都能感受到它毛茸茸触感的近照。你也可以代替我摸摸它喔。」

「不了不了。跟你说我很忙，今天还得在广告设计公司和Livehouse两边跑。」

「你之前不是才刚说过不会忘记身为侦探助手的工作？即使是涡虫都还记得自身的灵魂，没想到你竟然比低等动物还不如！」

为什么我要被说成这样呢……？然而至少我还有学习能力，所以将心中「这算哪门子侦探助手工作？」这句怨言吞进了肚子里。况且昨天才让艾丽斯的心情差到不行，现在她能和以往一样对待我，也让我感到心安了些。

「和广告设计公司的会谈应该是十二点，Livehouse是下午五点开始不是吗？这不就有足够时间让你去动物园了？」

「咦？你是叫我在开会和开会之间去喔？不是等开会结束吗？」

『你真的很没常识。这些动物到了傍晚就会进入睡眠，动物园到时也已经关门了。』

这句话我可不想被一个一天只睡不到一小时的特异体质茧居尼特族说！

「重点是为什么非拍水豚不可啊？那东西不就是全身长满感觉刺刺的毛、一脸爱睡样的大老鼠吗？到底哪里好啊？而且说到上野应该是要拍猫熊才对吧？」

艾丽斯之后的怒骂声早已超过可以用笔墨形容的范围，因此并不打算在此完整记载。

『无法理解水豚惹人怜爱的模样就算了，竟然还提猫熊！如果你只能体会那种黑白熊的些许魅力，那干脆在中元节时献上竹子祈求它再度转世吧！上野的猫熊早就已经死亡了。』

「咦？是、是这样吗？」

可是上野的吉祥物到目前为止还是猫熊啊？

『所以对于你这种信息弱势者就会发挥奇佳的效果，果真如字面所言，是只招客的招牌猫熊。总之你只须集中精神在水豚身上，记得顺便买只布偶回来。』

接着我遭受超过十分钟的电话指导，从应该从什么样的角度来拍摄水豚到要拍几张等，巨细靡遗；最后艾丽斯还边叹气边挂断电话。糟糕，和设计师约的时间快过了。

结果开会时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水豚手足舞蹈的模样，一开始注意力很差。其实一部分也是因为广告设计公司的工作室过于杂乱，柜子和工作桌上都摆满着布偶的关系，令我不论看着哪个方向都会想到艾丽斯说的话。设计总监是一位名叫美嘉的年轻女子，她的头发染成金色，戴着长长的假睫毛、擦着浓浓睫毛膏、指甲上全都是彩绘，而且还用高中女生的语气说话，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让我很难看着她的眼睛说话。

「那个网站是藤岛同学设计的？很赞耶，超棒的！既简单、又在搜寻的排行名列前矛！」

虽然她应该是比我年长，但我实在很容易被她的青春活力给压了过去。

「干脆连乐团的LOGO也请藤岛同学一并升级吧？我觉得原本的设计大方向是OK，只是有点不够强烈。」

「由我负责吗？不、那个……」

「这是乐团鼓手设计的标志，不过重点有些……因为是女孩子的团体，所以好像太刻意强调『kitch&pop』的可爱感觉，有点不搭。藤岛同学不是也听过歌曲了吗？应该是更尖锐、更紧绷一点的感觉吧？」

我只觉得她说的好像都还有点道理，姑且先点头响应。

「啊，不过这只鸟希望你能保留下来，因为整体设计路线都是以鸟为主体。」

等一下，不要以一副我一定会接受请托的态度说话啦！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注视摊在接待桌上的纸张。以英文字母拼出的乐团名称标志，小写「i」上的点则以一只小鸟的图案代替。这样的设计方式的确让人感到很可爱。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并随口询问：

「周边商品中应该会制作T恤吧？那东西应该还没做好吧？」

「这部分应该会等到下个月喔，因为周边商品的权利关系太复杂了！」

「是这样的，我认识的朋友有一位是在做二手衣店的。店名叫作『艾伦﹒卡巴』，最近变得还满有名的。」

嘴上说是朋友，其实只是我和艾丽斯在处理之前的案件时，卖了那间店的老板很大的人情。详述那件事又要占去相当的篇幅，因此容我之后再找机会向各位说明。一听到「艾伦．卡巴」的店名，美嘉姊突然眼睛一亮。

「我知道我知道！我去过那儿几次，听说最近又复活了是吗？」

「所以如果我们把加上乐团标志和活动日期的T恤拿到各地兜售，是不是就能达到宣传的效果了？」

美嘉姊欢欣鼓舞地跳来跳去。这个人感情丰富到令人有点为她担心。

「就这么做就这么做！啊，不过……怎么办？不从现在就开始不行吧？如果现在马上设计好就拿给成衣商制做，这样一来……」

「有关制造商我也有些认识的，虽然说是不同的人。」

「咦——！？」

美嘉姊双手撑在桌上向前倾，惊讶不已。我利用联机中的笔记本电脑搜寻出「若木手艺店」的网站，是善喜哥的店铺。他们的商品范围对一间「手艺店」而言其实太过广泛，甚至还有自制的原创服饰，也能接受他人委托的订单。商品介绍页中列着充满异国风情、品味独特的和风纹路服饰、织品以及刺绣等样本。

「好厉害喔！这位设计师真的很棒。什么？你们认识喔？藤岛同学，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光是一个高中生能够和壮大哥做朋友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居然还到处都有门路！」

……到底是何方神圣？我自己也想知道。

然而，当我说明还不知道善喜哥是否会接受订单时，美嘉姊早已拿起电话拨打给「若木手艺店」了。

「……您好啊，我是……今天打给您是因为有些衣服想请您设计，请问您和雏村壮一郎……是的，是藤岛鸣海同学介绍的……是是，没有错，哇啊，真的吗！？是的是的，就是那个乐团的，是、是……」

我真想多学习点她的行动力。心里一边这么想着，却又担心刚才不是说周边商品的权利关系很复杂？光靠我们俩在这儿私底下决定这些事，真的可以吗？

「那我就请藤岛同学来听了！」

电话被硬塞到我手上，我既害怕又惊讶地接听了电话。

「呃……我，我是藤岛。藤岛鸣海。」

『藤岛小弟吗？好久不见……好像也没很久喔？』

善喜哥略微沙哑的温柔声音，光是听到就让人感觉平静。虽说是突然被强拉来听电话，幸好没说出什么丢人现眼的话来。

「真的很抱歉，忽然想到结果马上变成这样……应该说，也不过才见过一次面，就请你帮忙处理这种事……」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是有关衣服的工作，我很乐意接受。至于有关设计款式的部分，应该要找个时间商量对吧？』

「是的。当然是能越快越好，请问你什么时候比较方便呢？」

『随时都可以，只是可能要请你来店里。抱歉喔，我没办法出远门。』

啊，对喔。总不能放着店铺不管。

『是跟小雏的工作有关对吧？有没有办法连他一起带来呢？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害羞，真是太有趣了。』

原来他那样叫作害羞喔？人家说狗主人养久了就看得出狗的表情，我想野狼大概也是一样的道理吧？

「那个……因为我还想活命，所以还是算了。第四代现在应该也很忙。」

话一说完，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爽朗的笑声。

我把话筒还给美嘉姊，两人确认各项细则项目后便挂断了电话。

出工作室时，美嘉姊的表情沉了下来，并小声地询问我：

「我昨天听人家说，壮大哥的团队扯上一些奇怪的事。据说是和暴力有关的……」

「啊啊，这个嘛……那个，这件事……」

虽说没有报警处理，但事情果然很快就在相关人士间传了开来，这点让我感到很不安。我站在原地呆了好一阵子，喃喃自语些不成句的话，然后再次开口：

「我想这应该和第四代或平阪帮都没关系。没问题的。」

脱口而出的尽是些客套的安慰话语。

我想没有比在炎炎夏日独自前往动物园更悲哀的事情。

从在入口处排队买票的阶段起，身后已经通过了好几对戴着草帽、一脸幸福的家庭，而我却得对着售票的阿姨努力说明：「麻烦给我收据，抬头请写『NEET侦探事务所』。就是……N、E、E、T、侦探、事务所……」我好想死啊。

由于在广告设计公司的讨论时间超乎预期得久，距离拜访Livehouse的预定时间也所剩无几。我将手机的闹铃设定在一小时后，首先前往礼物店买了三只水豚迭在一起、看起来就无精打辨的布偶，这个也要收据。柜台大姊带着微笑的眼神刺得我好痛。

而我也并不想在这种炎热的天气下慢慢欣赏动物，所以在园区介绍的广告牌前确认过水豚所在位置后，便立刻前往该处。途中好几次和晒得黑黑的情侣及小孩们擦肩而过，耳里隐约听见这群男男女女毫无内容可言的对话。企鹅好可爱……北极熊好可爱……可惜没有猫熊了，不过小熊猫也很可爱耶……

位在骆马和马来貘的栅栏角落，有一团大概双手环抱大小的东西，而身旁还依靠着另一团小个两、三号的小家伙，我想应该是水豚的亲子档。水豚的表情看似天真憨厚，除了同居的骆马和马来貘以外，甚至还会被外来的乌鸦威吓，只能孤伶伶地漫步。我把这种景象用艾丽斯借给我高性能数字相机狂拍下来，忽然觉得相机怎么湿湿的？原以为是汗水，当把脸移开时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泪水。这下害得我更想哭了。

我心想，原来水豚也是坚强地活在世上。骆马吃草、马来貘吃梦（注：传说「貘」这种生物专门阣人类的梦），而水豚则是吞食像我这种既无趣又微不足道的人们的悲伤而活。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就像倾盆大雨般侵袭我，若是继续待在栅栏旁边，我一定会窝在那边动弹不了，因此我安静地收拾起相机，离这群动物们而去。

朝着出口处走去时，忽然想起一件事。设计师好像跟我说过乐团LOGO上的鸟叫作……叫

作什么来着？好像是叫黑鸫吧？动物园内可能也有饲养吧？如果和善喜哥讨论时能有张实物照，是不是会比较有帮助？一想到这里，我立刻又走向园区导览的广告牌。

禽鸟类的栅栏高度大约有四层楼高，里面长满了树枝，而且饲养的都是一些猛禽。我顺便询问一位看起来像是管理员的阿伯。

「鸫？黑鸫？这个——我们应该没有喔。这后头有个专门饲养日本野鸟的栅栏，如果是虎鸫应该就有。」

阿伯边用帽子不断地扇着脸边说明。

「黑鸫不太会横渡到日本来，若是在欧洲就不算稀奇的鸟了。例如在英国，黑鸫就像是日本的麻雀一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只好上网去查了。只是不稀奇的拍摄对像往往反而不容易在网络上找到相关的图片。

「现在是不是很流行黑鸫啊？像是布偶剧之类的？一

「咦？」

「刚才有个年轻人也来问我有没有黑鸫。啊，你看，就是那边的男生。」

我回头看着阿伯用下巴指着的方向，只见一名身材高眺的男子双手倚在企鹅栅栏的扶手上。头发上极为明显的金色挑染，还有那件衣服——没错，就是在那时花我的钱买的衬衫。

「……炼次……哥？」

虽然到企鹅的栅栏还有一段距离，再加上鸟群在那边嘎嘎叫个不停，即使是这样，那名男子似乎还是听到我的呼叫，并转过头来。我很勉强地看见那深藏在防风型墨镜下睁大的双眼，是炼次哥没错。

「这不是鸣海吗——！？」

话一说完，炼次哥大步靠了过来，并将我的肩膀一把抓起。

「这不只是奇遇而已耶！没想到会在动物园遇到你！」

我也是。你这人到底在做什么啊？

「T恤！我的T恤，是不是鸣海拿去了？后来我偷偷跑回去罗多伦，结果没找到。」

「啊，没、没错。」咦？我只记得我有拿回去，可是放到哪儿去了？

「那件衣服很重要，原本以为不见害我哭了三天，还好还好——！多谢啦！」

炼次哥边用力抓着我的肩膀摇来摇去边道谢，而管理员阿伯则是露出一副「虽然看不懂你们在做什么可是好像很忙喔加油吧」的浅笑而离去。

「真是的，我超担心你的。居然害你牵扯进干架的混水，又不知道你的电话，你又长得一副就算从我旁边经过我都不会发现的平凡样子，身上还散发着好像三天后就会因为食物中毒而一命呜呼的衰样光芒……」

「你管太多了啦！」原本想说难得有人关心我，结果竟然是这样子！

炼次哥拿出原子笔将我的电话号码抄在手掌上。他似乎没有手机的样子。

虽然心里原本就觉得有点奇怪——怎么会在这大到不象话的东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相遇？莫非所谓的孽缘就只要那么一丁点的相处时间就能形成？仔细回想分开的当时，我们还正在聊些破天荒的话题，什么试着做朋友、再确认看看是否会损坏之类的话……

真是所谓的冤家路窄啊！

我也没办法一开口就立刻询问当天无法问完的话，心想是否有必要在这种地方再聊下去……结果还是净说些没营养的客套话。

「呃……T恤要什么时候还你呢？请问炼次哥在做什么？一

「来动物园看企鹅、北极熊……还有大白天就看起来无所事事、孤独寂寞的高中生之类的珍禽异兽。」

「吵死了！你根本没权利说别人吧！我是请教你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如你所见，就尼特族啊。」

说得也是。问这种问题的我才是笨蛋。因为从他身上嗅得出和阿哲学长跟宏哥类似的气息，原本就想说该不会就是这样？然而，我实在不愿想象自己身上就像带有尼特族侦测器一样，所以还是抱着希望他是有正当工作的人这种想法开口询问。

「原本来上野是有其他要务的，不过好不容易来了动物园就顺道看看。刚好有个正在注意的乐团名字就是黑鸫的意思，所以为了看那是什么鸟而过来。结果居然没那种鸟。」

我不得不再次注视炼次哥的脸孔。

所以说……是和我同样的理由吗？看来不尽然都是巧遇而已。原来那个乐团名称的由来这么有名喔？明明还是独立乐团，而且还没有太多公开活动……

「而且也没有描熊，说已经死了。原本应该给猫熊住的栅拦竟然住了小熊猫，害我还以为

『陵陵』(注：上野动物园内原有的猫熊名称）老了变成咖啡色又分裂成两只咧！」

最好是啦！

「东京也改变不少了耶。」

看着海狮漫游的水面，炼次哥露出一脸寂寞的表情。

「……你原本也是东京人吧？大概去关西多久了呢？一

炼次哥将防风型墨镜往上推后看着我。意外地竟是感动的眼神。

「我跟你说过我是东京人吗？」

「啊，没有……不是吗？因为总觉得你的关西腔有点不自然。」

对了，我终于想到了。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不像阿哲学长也不像宏哥……

「有点像为了让场面平和才故意讲的那种感觉。」

比较像第四代、如果他从头到尾努力博取某人欢笑……

应该就会变成炼次哥这样子吧？

因为太阳眼镜下真正的眼神，就和野狼一样。

「我以前也住过关西，所以听了就知道。炼次哥的关西腔只要一不注意就会混杂标准语（注：俗称的东京腔）吧？如果是土生土长的关西人就刚好相反。听起来好像在说标准语，却会忽然变成关西地方的重音。」

话说到此，我才发现自己的语气相当自以为是而突然感到慌张。

「那、那个……如果不是这样——」

「在东京出生这一点并没有错，我直到四、五年前都还住在这边。你这家伙，长得跟水豚一样阿呆，却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特别敏锐嘛。」

炼次哥笑着用拳头轻推我的胸口。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炼次哥露出自然的微笑。

「话虽如此，但其实我也没有去关西。只是在千叶县附近闲晃。」

我纳闷地摇摇头。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说关西腔呢？

「因为我到处借钱，最后变成无业游民。千叶比较温暖呀。」

「那……难道不能待在老家吗？」

「我的双亲早就不在了。」

原来如此。我坦然接受事实并背靠在扶手上，眼睛则注视着从休息区拿着刨冰兴奋走出来的一群小学生年纪的女孩们。

炼次哥歪着头看着我的脸。

「……真是奇怪的家伙，什么都不问了吗？」

「什么都不问了？」

「一般来说，至少会说声很抱歉问这些。是生病？还是意外……之类的话吧？」

「可是你不觉得被问这些问题很令人生气吗？」

炼次哥眼睛眨个不停，接着将太阳眼镜戴上后就和我一样背对着企鹅们。几个兴奋小孩子的叫声经过我们面前，接着只剩下朦朦胧胧、令人虚脱的夏日午后阳光，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动物屎」水中小。

炼次哥忽然开口：

「鸣海的也不在了吗？」．

我低下头注视着脚边。

难道他看得出来？才经过这么一小段对话？

说不定真的看得出来吧？我想我们恐怕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一页把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往肚里吞。我突然有点忐忑，会不会讲得太直接，因此惹毛了炼次哥呢？「不觉得被问这些问题很令人生气吗？」换作是自己被回这种话大概也会感到不悦，毕竟是有点过于自私了些。这就如同嘴巴里的伤口，不管是用舌头或牙齿触碰，感觉还是会痛。

「……母亲已经过世了。老爸根本就很少回家。」

「你看起来不像是可以照顾自己的人，都怎么办？」

炼次哥带着一点苦笑询问，这让我多少有点放心了。

「我还有姊姊。她比我能干很多。而且老爸再怎样还是会给我们生活费。」

「根本就是直接朝尼特族前进嘛。」

就连才第二次见面的人都这么认为吗？我开始认真为自己的将来感到忧心了。

「你老爸……他很爱你吗？」

「……怎么突然说这些？」

「没有啦。当我开始懂事的时候，老爸早就跟外面的女人落跑了，所以不明白。很好奇做父亲的都是怎样看待自己家小鬼的？」

「我也不清楚。不过基本上应该是爱吧？」

「哇！出乎意料外的答案。」

「因为听人说父母的爱都是不求回报的爱。」

「少用那种播新闻的语气说这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台词。」

「这也是我听别人说的。据说小孩在出生前都被集合在天国的某个房间内，大家都轻飘飘地过着快乐的日子，但父母却擅自把我们从那里拉出来并生下了我们。如果他们不那么鸡婆，我们根本就不会落到地上受苦，也不用面临死亡了。」

「你到底在说啥？」

对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呀？连自己都想吐槽自己。在如此晴朗的天气下，在来自地球极北端的

兽类和极南端的鸟类注视之下，我……

「就是在说明为何当父母亲就有扶养的义务啦。」

「我脑袋不好，说简单一点。」

「这个嘛……就是说从父母生下子女开始就对他们有所亏欠，所以要付出不求回报的爱是理所当然的……这样。」

炼次哥以彷佛站在车站另一边的月台看着时刻表般的眼神看着我。

「鸣海平常老是想这些事吗？我能理解你老爸为什么会不想回家了。」

「以前的确经常逃课想这些事情。至于现在……就应该没有了。」

「怎么？变幸福了，所以不用继续在那儿耍白痴了吗？」

炼次哥以开玩笑的语气边说边用手肘顶我的侧腹部。然而事实上应该就是这样吧？我遇见了许多人，让我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的确有所成长。

「所以我再怎么开玩笑你还是觉得我很善良吗？真是成熟啊。」

「既然自己心里明白就客气一点啊！」

炼次哥抬头望着早已西斜的七月烈阳，哈哈大笑。接着走到贩卖部买了两杯饮料走了回来。

「请你喝饮料就算扯平了吧？」

「原来我在你眼中这么廉价喔？」

「鸣海，我特地帮你买大杯的喔。」

「那还真是感谢你！」

我从炼次哥手中夺走纸杯。正要咬住吸管的瞬间，炼次哥忽然冒了一句话：

「鸣海五年前也住在这附近吗？」

「……没有。因为父亲经常调职。虽然不记得是在哪儿，但应该不是东京。」

「所以说根本没机会遇到你嘛。」

「遇到……什么？」

「如果那时能遇到像鸣海这种人，说不定我也不用逃离东京了……」

炼次哥喃喃自语着。「……说不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回到这里。」

说真的，这个人戴着太阳眼镜时看起来比较脆弱。

「其实当初是根本不想回来了。算了……反正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家伙。我就当成是一笔勾消好了。」

炼次哥拿起纸杯、露出牙齿，却寂寞地笑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抛弃了东京，又是什么原因让他再次回来呢？

是什么滋味的酸雨，让深藏在防风型墨镜下的双眸中累积了如此多的伤痛？

「……你在这边真的没半个朋友吗？」

虽然知道是个很残忍的问题，但还是得确认。

「嗯。没啦，酒肉朋友倒是一大堆，只是没有真正的好友。每个都是没钱、没工作、没得依靠的尼特族。」

「就是因为你老是说什么试做朋友之类的话。l

「也许喔。」

炼次哥的笑声听起来就像空转的脚踏车前轮。

「……所以说，并不需要试着做朋友之类的。那个……因为我在打工所以不见得随时都有空，不过现在是暑假，没事的话可以打电话找我。」

「你要借我钱吗？」

「并不是！只是如果想去哪里逛的话可以陪你！」

炼次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扬。我想，这大概就是这个人原本的笑容吧？

「废话。我还得拿回T恤耶。如果打麻将缺一脚，就算半夜也会把你叫出来的。」

「不了，那样我会很困扰。」

「不只是试着当朋友，不是吗？是真的吧？」

对方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害得我吞了一口气后点头回应。

我忽然想到，他以前是否遭受背叛过呢？如果不是这样，应该不至于如此疑神疑鬼才对。只不过……为什么他不像以前的我一样，窝在自己的世界里呢？因为他是个连这点都办不到、寂寞到不行的人吗？

「那么，鸣海……」．

炼次哥将被大量水滴包覆的白色纸杯贴近我的脸。

「……怎么了？」

「像这样。把鸣海的手，这样……从这边穿过来。」

我呆呆地依着炼次哥的指示，两只拿着杯子的手勾在一起。

「然后就把它给喝下去。」

当我俩同时用嘴巴触碰吸管时，两人的手就宛如一条锁炼状的环。

我知道这个仪式——也确实曾以这种方式和人结拜过。

「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就类似这样啦。原本应该还要有中间人和见证人等一大堆的，就请北极熊当中间人好了。因为动物才不会撒谎。」

炼次哥话一说完就把整杯可乐给干了。

「我啊，应该打从心底——不相信朋友这种东西。」

炼次哥的声音和碳酸的气泡一同消逝在我俩之间的空气中。

「所以才……结拜兄弟，是吗？」

「原来你懂喔？」

我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了。这是电影「宾汉」里出现过的仪式——虽然也不是说原创自电影，只是男子汉之间表达友谊时举杯的一种方式。没错，也就是说——

不能因此就断定他和第四代有关。

只不过……

「会失去朋友，我知道都是自己的错比较多。」

炼次哥边将纸杯捏扁边说。

「个性本来就很别扭、很容易动手，讲话也很冲。以前在东京的时候有个超麻吉的家伙，只是后来一想到跟这家伙大概也会因为某件小事就打架闹绝交，心里就觉得很难过。所以啊，该怎么说？才会想要至少留个形式。」

我注视着手中一边吐着碳酸气泡，一边变得不冰的硬质饮料杯。

「想说不管能再活多少年，大概也交不到比这家伙更重要的朋友了。所以才觉得干脆来结拜算了。」

「结果和那个人——」喉咙忽然干干的。「发生……例么事了？」

「哈哈哈！结果就跟不好预感的一样，打架闹绝交了。然后顺便也跟结拜兄弟这种白痴的义气游戏说再见。我啊，大概就注定是这种命运了吧？」

我打从心底觉得，还好炼次哥还戴着太阳眼镜。如果看见累积在他眼中的绝望，我大概会受不了而逃离现场吧？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却必须把这家伙整得乱七八糟才行，还得特地回到东京。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我……每次都……」

炼次哥所说一字一句落在被阳光晒到热翻的柏油上，像烤焦了一样。他摇了摇头，并把它给吞了回去。

「抱歉让你陪我玩游戏啊。谢啦！」

「……不、不会。」

「在酒杯干涸之前就当作是一场梦吧。不久之后鸣海大概也不会再想靠近我了吧？」

「怎么会！」

该、该说些什么才好吧？可是到底要说什么呢？明明才刚喝完可乐，我的嘴巴却干到不行。正当我试着努力挤出一句话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是闹铃在响。糟了，已经快到和人约定的时间了。怎么办？我还有好多话想和炼次哥聊。他果真是和平阪帮有关的人吗？记得当他在原宿的Livehouse被那群戴环男找麻烦的时候，我曾听到平阪帮怎样怎样之类的话，果然并不是错觉。

「你还有其他的约会喔？」

炼次哥边将捏扁的纸杯精准地投进几公尺以外的垃圾桶边询问。

「咦？啊，不……是的，现在必须到Livehouse去，那个……一

「Livehouse？」

炼次哥一脸严肃地靠了过来。我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但还是硬挤出Livehouse的名字，这时炼次哥的眉尾立刻竖了起来。

「最好不要去那儿。」

「……咦？」

「不要去就对了。今天千万不要去那里。」

「为……什么呢？」

「反正就是不要去。」

炼次哥说的话彷佛刺入我的心里，即使在他离开之后，我的肋骨内侧依旧残留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异样感觉。

走出动物园、沿着不忍池旁的步道往下走时，脑中一直回想炼次哥。虽然他说了那些话，但总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去赴约，因此我依旧朝着预定前往的Livehouse方向前进。

心里面感觉不是很舒坦。明明就有好些方式可以确认炼次哥和平阪帮的关连，最简单的就是拿起手机打给第四代直接问他，但我却做不到。

倘若我置之不理，对方大不了只是个在炎炎夏日偶然认识的奇怪年长友人。

而且放着不管恐怕才是对双方最好的处理方式。

因此我任凭有如海藻般纠缠的诸多疑问在舌头上翻转，吐不出来吞不进去，就这样直直踏进阿美横町（注：上野美国街）的人群中，穿过铁路走到了御徙町方向。

也因为如此，我一直没察觉有警笛声在响。

刺眼的亮红警示灯从我视野的右半边急速奔驰而过，是消防车。一抬起头就看见我正要前往的大楼前冒出一阵黑烟。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立刻从口袋将事先打印好的地图拿了出来、再度确认。

是livehouse所在的大楼没错。我加快脚步前进，然而左右侧并排的商店里冒出围观的群众，堵住狭小的通道害我寸步难行。我设法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到达大楼前，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冒出阵阵浓烟，只看见几个年轻男女边咳嗽边从里面爬了出来。

「请退后！退后！」

「喂！里面现在停电喔！」

「先让受伤的人通过！」

听见不知是消防人员还是救护人员喊叫的声音，而我却紧盯着埋在大楼入口处侧边的广告广告牌。我确信这里的地下一楼就是目的地的Livehouse，接着发现貌似工作人员、身穿着红色开襟儭衫的一群人蹲坐在柏油路上，我赶紧跑了过去。

「请、请问……我是昨天来电的藤岛，就是和你们约时间开会的！」

一名将长发束成马尾的男子以万分憔悴的眼神抬起头看我。

「……开会？这位先生，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看也知道。」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晓得。」「突然就停电了——」「好像是厨房里的人打翻了什么。」

「是配电箱遭人破坏！」一名也像是工作人员的男子从浓烟中冲了出来，满脸泪水和黑炭地对着消防队员大声喊叫。配电箱被破坏？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一场小火，所以没关系了！」「火已经熄灭了。」

「还有好几人被困在电梯里耶！麻烦优先抢救那边吧！」

空气中交错着无数悲痛的惨叫，我的脑海里却回荡着炼次哥的声音——

「不要去就对了，今天千万不要去那里。」

这种事——怎么可能？该不会是……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我抱着装有布偶的袋子蹲坐在路旁。穿着银色消防衣的人影不断从我眼前经过，甚至还被踩到脚或踹到，但我脑海中盘旋不去的依然是炼次哥说的话、野狼般的笑容、正常人的笑容以及两人交杯喝尽的可乐味道。不只是被消防人员怒骂的感觉、痛觉、诡异的气氛，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无法感觉到了。

忽然传来紧急煞车的声音以及吹到脸上的排气管热气，我才回过神来。当我抬起头来时，整个视野都被带有光泽的蓝色给埋没。感觉有印象——是我很熟悉的车。接着驾驶座的门开启，冲出一个身穿米白色外套和西装裤的身影。

「鸣海小弟！还好还好，一下就找到你了！」

「……宏……哥？一

为什么宏哥会在这里呢？我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自己正窝在距离火警大楼有点距离、位于路旁的铁卷门前。我到底恍神多久了？尽管围观的群众都已消失无踪，但大楼的路口处却被胶带封锁，看得见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现场。

「没受伤吧？鸣海小弟刚才也在里面吗？」

「没、没有。我抵达的时候就已经——」

后座的门边颤抖边开启，令我惊讶得哑口无言。只见艾丽斯穿着睡衣，连鞋子都没穿，只穿着长筒过膝白袜，正努力地用那毫无缚鸡之力的双手将车门推开，准备走下道路来。

「等、等一下！」

我急急忙忙跳起来，并跑到车门旁边将艾丽斯给推回车内。

「为、为什么艾丽斯会跑来这里。」

「居然还问我『为什么』！？」

陷在车座椅上的艾丽斯以湿透的双眸看着我，并用拳头顶住我胸口。

「我看到火警的新闻就打电话给你，结果你不仅不接电话，还让我看到GPS讯号在现场完全停止不动，你还敢问我为什么！？」

「啊……」我把手放进口袋中。原来有通来电——但我完全没发觉任何振动。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原以为你会被烧得焦黑，看能否藉此让你脑袋瓜像奶油一样融化、好让你的思想能更圆滑些，结果你竟然只是在路旁抱着膝盖坐着练习当流浪汉，实在是令人无言到不知该如何说你是！！」

理应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艾丽斯却对着我连珠炮似的一连串怒骂，而且还边骂边掉眼泪，搞得

我就像脑袋快要喷出火来般陷入混乱，只好将艾丽斯推进后座里，自己也边坐进车内边将车门给锁上。如果被人瞧见或是听见不太好。宏哥也回到了驾驶座，并系上了安全带。

「真是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什么事把我叫到『花丸拉面店』结果艾丽斯竟然就穿得像现在这样跑到拉面店前面。」

「宏仔！笨蛋！不要再多嘴了！」

艾丽斯一边飙泪一边用拳头捶打驾驶座椅背。我则是怀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心情，看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尼特族侦探。

她明明是一个只要走出户外就会感到呼吸不顺的病态茧居族。

「那、那个……对不起。真的让你担心了。」

「你要我说几遍！？对于担心你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是绝对不允许在我的人生中存在的！」

艾丽斯用双手不停地拍打我的大腿。

「我、我操心的是……呜呜……是你原本应该买回来的水豚布偶而已！」

「是……是喔……」

若是一直担心像我这么愚笨的助手，不管有几颗心脏都不够吧？光想到这里就觉得很抱歉。

「那个……布偶倒是没事啦。我有记得去买，它也安然无恙。」

当艾丽斯看见我从袋子里取出的咖啡色三层块状物后，突然怒发冲冠、暴跳如雷。

「这是水豚先生！不是水豚，你这没用的人！虽然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连满月和波罗面包都分不清楚，没想到竟然严重至此！」

「呃？咦？什么啊？这只不就是水豚吗？」

「完全不一样！这只根本是根据完全不懂水豚之人的随意涂鸦制造出来的卡通商品！我想要的是鼻头过度方正、长得跟真的一样那只！」

艾丽斯忿怒到满脸通红，在座位上跳来跳去；我则是无言到说不出话来。什么跟什么嘛！买哪一只还不都差不多？宏哥则是露出苦笑：「差不多要开车了喔，帮艾丽斯系上安全带吧。」由于车子突然加速，身体被推往座椅上，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心悸得还满严重的。

「先不管水豚先生了，你赶快报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知不知道火警的原因是什么？该不会又是那群号称平阪帮的家伙们盯上Livehouse干的？」

「啊……一．

我被自己的声音给噎到。

说得也是。有这个可能。记得有听到人说配电箱遭到破坏……

这时，原先在我脑海的模糊影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金属臭味，逐渐形成一个具体影像。

炼次哥曾提到我和第四代正负责宣传的那个乐团，也曾对Livehouse的名字显露出奇怪的反应。也就是说——

我们会在上野再度相逢并不是巧合。

炙热的阳光、残留在嘴唇上的可乐味道，以及两人双手交错时触碰到炼次哥的手腕温度逐渐从记忆中苏醒，然而我却感到一股寒意而直发抖。我想这不光是因为车上冷气太强的关系。

我实在不想相信。但是……所有的推论都吻合。

手机响起——就在我的口袋中。

「……喂？」

『你现在人在上野是吧？有遇到火警吗？损害严不严重？』

电话另一头的第四代以超乎我预料的平淡口吻询问。

「没有，我抵达现场时早就已经……火势好像没有很严重的样子。听说有停电，配电箱好像也坏了。」

我吞了一口气。应该要告知炼次哥的事情才对，可是该如何启齿呢？又没有确切的证据，况且也没有实际看见是谁下手的。

不管怎样一定得想办法说出来，正当我打算开口时，第四代却先说话了。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一

『我在问你有没有看到破坏配电箱后落跑那家伙的样子！』

「没、没有。就连是谁破坏的都不知道……」

『那就好了。你今后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第四代的声音就像是从满布焦油的海底，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浮出的小气泡般深沉又混浊。

「……咦？」

『叫你只要负责广告宣传就好！我已经抓到干走那些T恤的家伙们的狐狸尾巴了。你跟艾丽斯别再插手这件事了。』

「抓到了？到底是谁——做那种事？」

脑海里再度浮现挑染过的头发和防风型墨镜。

『干你什么事！』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

电话挂断了。我呆看着手掌上沉默的手机好一阵子，视线接着游移在充满冷气的车内。

直到和艾丽斯四目相对时才终于停下来。

我就像要捏碎手机般将它阖了起来。

「上次犯案的人……听说找到了。第四代叫我们不要再插手了。」

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呢？案发至今才经过两天而已。

「我昨天制作的通缉令，已经散布在整个山手线沿线了。况且对方还是个团体。只要平阪帮动员全部人力马上就找得到。至于你，打算要怎么做？」

该怎么做？难不成就如第四代所说的，不理会那些惨叫和警铃声，继续我的宣传工作？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想和第四代直接谈谈。宏哥，很抱歉，在回『花丸拉面店』前的车站附近，可不可以先放我下车？」

宏哥直视着挡风玻璃并点头回应。

「干脆我就送你到他们事务所吧。」

「这个……但是得赶快送艾丽斯回去才行。」

患有重度「开放场所恐惧症」的尼特族侦探，无法长时间待在事务所以外的地方。然而，艾丽斯却以吃奶的力气抱到水豚布偶变形，在宏哥的颈部附近以僵硬的口吻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要去。」

我吓了一大跳直盯着艾丽斯看，结果却被她瞪了回来。

「就算你独自前去，马上就会被第四代赶回来。必须动用所有狡辩之能，使他能接受让我们得到信息的正当性。」

「在电话中——」

「光是鸣海小弟自己去，可能会被第四代打死。所以她应该是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吧。」

「并没有不放心！宏仔，请你闭上嘴巴！」

宏哥并未正面响应，只是以急踩油门装作听不到。

「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插手这件事？」

第四代坐在平阪帮事务所正面底端的办公桌椅，一脸不悦。明明是夏天，他却穿着一件中国风龙纹刺绣外套，这也代表他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大姊，大哥，二哥，辛苦各位了！」「辛苦了！」

房间左右两侧排满了平阪帮的帮众，当我、艾丽斯以及宏哥走进去时，大伙儿一同以低沉的声音低头迎接我们。虽然每次都是如此，但实在很希望他们别这样。还好今天大家至少都穿着衣服。由于制服在事件落幕前被下令禁止穿着，所有的人都穿着不同的私人衣物。

「为什么连艾丽斯也来了？而且还穿着睡衣。」

第四代隔着办公桌，怒瞪着艾丽斯瘦小的身躯。

「我是一名侦探，而且接受了委托。没有比这件事更强烈的事实。」

虽然口气依旧超级自以为是，然而艾丽斯却左手抱着布偶、右手抓紧我的衣袖，躲在我身后抖个不停。看来她在外面停留太久了。

「谁管你那些狗屁理由。我只拜托你帮忙分析照片，这事不早就完成了？多亏你抓到了一只小喽啰。钱我下礼拜一起汇给你，所以赶快滚回你的冷冻库去吧。」

艾丽斯的小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腕。因为皮肤实在太白了以致于看不清楚，但其实她早就脸色发白了。

已经抓到一只小喽啰了。也就是说，这么快就逮到打着平阪帮名号为非作歹的那帮人其中一个了吗？看来我太小看第四代的行动力了。

「委托……已经都结束的意思吗？」

「结束了。剩下都是自己帮派内的纷争，我们自己会处理。」

内部纷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我有义务确认所给予的信息是否正确，确认结果是否有避免让无辜人士受到伤害。」

「根本不成理由。确定是监视器拍到的家伙，我也亲自确认过。」

「那是该由我判断的事。」

第四代略显不耐烦。

「我们已经把抓到的家伙丢进二楼仓库，只不过也把他痛扁到足够让你看了贫血晕倒十次都还有剩的程度了。你该不会即使这样还想叫他会客吧？」

「所以我才把助手一起带来，不是吗？鸣海的眼力，是我唯一信任的一点。」只信任眼力喔？原来是这样，不过说得也是啦。「我将委任鸣海判断画面和实际人物是否一致。」

「一个接一个烂理由……」

第四代以那彷佛快要扑上来的凶狠眼神……｝要是瞪着我看。而我只能转头视而不见。

最后第四代终究还是站了起来，并用下巴指使我跟着他走。而艾丽斯则说什么「顺便将那名男子的供词录音回来」就将IC录音机硬塞到我手上。什么「确认容貌是否一致」啊？一听就知道是在狡辩。

只不过，我自己也很想知道这几乎已经成形的事实……以及第四代为何要将此事当作内部纷争处理，非得排除我们不可的理由。

宏哥为了陪伴艾丽斯而留下，我和第四代则随同电线杆和石头男两名保镖一同走下二楼。

一打开铁门的瞬间，就听到里面传来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发出的低沉呻吟。

「他有吐出什么新消息吗？」

第门代快速横越了木板间，对着位在库房门旁的两人询问。

「他说连藏身处跟电话号码都不晓得。」

左边的帮众耸了耸肩。电线杆弯下他那超过两公尺高的身躯进入库房，第四代紧接在后。我突然想到那次ANGEL﹒FIX事件时，被平阪帮给逮到那个药头的下场，不禁吞了一口口水。我打开艾丽斯交给我的收音麦克风电源，声音将会以无线传输的方式传送到三楼事务所，并进行录音。

库房地面上横躺着一名被黑色塑料袋捆成一团的男子。我心里边感到毛毛的边踏入房内，男子终于抬起头来。

虽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伤痕，然而还是看得出被揍得很凄惨。男子的眼尾和嘴角都因为痛苦而扭曲，混着血的口水早干燥凝固在嘴边。大概是因为打脸会没办法说话，所以就集中攻击腹部才会这样吧。我伸手摀住自己的嘴，害怕到呆站在库房门口。

「……就跟你们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嘛……」

男子发出就像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每次都是对方主动打过来，而且那个人没有手机。」

「当面见过对吧？」电线杆用充满流氓味的口气询问。男子横躺在地上，颤抖着回答：

「在我们聚集的店里见过几次……就、就在池袋。」

「壮大哥，该怎么处理？看来就算吊起来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

石头男在第四代耳边请示。

「要不要把他装进袋子丢到深山里？」

「拜、拜托不要啦！」

被捆绑住的男子就像毛虫一样扭动，还到处喷口水。

「壮大哥、听、听说若是跟你比画，赢了就会放了我不是吗？逼是平阪大哥说的，不是这样

的规矩吗？拜托你啦！」

平阪——这两个字硬是钻进了我的耳朵，然后就像蜘蛛幼虫一样大量增殖。

第四代瞇起眼睛，一步步接近那名男子。

「……是吗？原来那家伙连这么无聊的事情都没忘记啊？」

野狼小声地答复，看着已经被吓到不行的对手。

正当我想要插嘴的时候，第四代转头瞪着我说：

「园艺社的，你出去一下，我们要做审判。这很无聊，别让艾丽斯听到。」

平阪帮的审判。

没错，当结拜时第四代曾告诉过我——有关创立帮派的两名男子。

身为帮主、目前依旧统领一群目无法纪家伙们的雏村壮一郎，还有另一名——订下许多帮规，在帮派广告牌上留下名字后消失无踪的男子。

石头男闭上嘴，推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到出口。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看到电线杆帮那名男子解开束缚并将他拖到木板间去。接着石头男的巨大身躯挡住了我的视线，然后我就被推到了楼梯口。就在重重的铁门即将关上的剎那，我听见了第四代的拳头发出的声响。

第四代大约在两分钟后走了出来，边擦拭沾在手指上的鲜血边看了我一眼。接着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大叹了一口气。电线杆和石头男都只是直直站在铁门两侧。

「不好意思没先跟你说。」

第四代轻声对我说，而我则有意识地眨了几下眼睛。

「……说什么？」

「就是干走T恤的家伙。其实我早就知道大概是谁了。」

第四代坐到扶手旁并将手探进口袋，接着拿出一把钥匙。上面的标签写着「2F仓库」

「还有一个家伙拥有这东西。就是他干的好事……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东西。」

第四代的右手浮现一条条的青筋，标签马上就被撕下，接着是钥匙被手指给折弯掉。相较于那恐怖的握力，第四代脸上虚无飘渺的表情更是令人害怕。

「壮大哥，我还是不敢相信，会不会是什么误会——」

电线杆往前一步，却被野狼的凶恶眼神直瞪到不敢动半步。

「这绝不是误会。顶着那种怪姓，最近才刚回东京就有理由来找我们的碴，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人？」

第四代将已经不堪使用的钥匙摔在地板上后转身离去，背后的升龙和降龙的图案代替他直瞪着我。

「——是炼次干的。」

第四卷 第三章

3

平阪炼次当时年仅十五岁、刚从国中毕业。他没有继续升高中，而是在大街上组成一个不良少年帮派，名叫「修罗道」很难想象这是个都会少年会想到的帮派名，据说是由哀川翔（注：日本性格派男演员，电影作品多与黑道及暴力有关）主演的黑道片名而来。

「总之那个人超强的，是四大天王之一。」

平阪帮的资历最深的老臣——电线杆如此说月。

「可能比壮大哥还要令人害怕。因为他会笑着开打。」

「我对那个时期的事情不太熟。」宏哥坐在驾驶座上回应。

目前正在从平阪帮事务所返回「花丸拉面店」的路上。由于身型过长，电线杆的头直顶在副驾驶座的车顶上。

我和艾丽斯则是坐在后座，中间夹着一道布偶墙，两人都沉默不语。

「二哥至少还上过高中。」电线杆说道。

「只上了一年而已。后来就跟阿哲混在一起……那个时候平阪帮已经成立了。」

「原先在这附近的混混根本没有什么帮派，因为那时候还是觉得组帮派这种东西很无聊。」

说得也是。若是在早期的千叶县或神奈川县就算了，但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代了。要组帮派通常先要有个假想敌，但现在的大人根本没空去当小孩子的敌人之类的了。

「可是平阪大哥却一直说什么『咱们来结义吧』当时大家都用『你到底在说啥？』那种眼光看他，不听话的家伙就会被他揍得很惨。」

电线杆本身并不是「修罗道」的成员，所以一开始对闯进地盘的平阪炼次很不爽；他本身只不过是留连在便利商店抱怨的中辍生而已。

然而就在这时候，又出现了一个来自大阪的问题火种。

「听说壮大哥刚来东京的时候就和女人住在一起。」

「咦咦咦咦咦！」居然还跟女人同居？总觉得之前对他的印象不断瓦解。不知道那个人在女朋友面前是什么模样呢？还是说就一直眉头深锁吗？

「啊，这件事我也稍微听说过……」宏哥忽然附和。「他原本也是靠女人养，对方是酒店小姐之类的。因为女朋友上班的店和炼次的帮派起冲突，第四代就杀了过去……好像是这样吧？」

「啊，不对。听说并没有起冲突耶！」电线杆附带修正。「我也是后来才听壮大哥说的，他跑去『修罗道』的聚集地找对方算账，还训了对方一顿、骂他们是不是白痴？带领这么多人，竟然还敢到有黑道在背后撑腰的店里闹事？」

「这不就是起冲突嘛！」宏哥忍不住吐槽。

「不过平阪大哥的度量也超大的。然后两个人从此就开始合作，把背后叫什么藤田帮的流氓赶跑，换成自己的帮派来罩那间店。」

怎么可能——如果我对第四代还不太熟，应该会有这样的反应吧？按常理来说，怎么可能会有一群小鬼敢找黑道的碴，最后还抢走他们的一部分地盘？

「听说壮大哥跟一间好像也干过满多肮脏事的房屋中介有交情。我脑袋不好不太清楚，但好像就是在土地还是大楼的书面数据上动手脚，结果连店面都给吞下了。」

果然又是这种手法。我不知道那个人自己觉得如何，但他真的很有成为智能型黑道的资质。

「然后就跟平阪大哥两人合组帮派，自从壮大哥认真起来后，地盘就急速扩增；后来还改变帮派名称，顺便租了事务所。」

「对了，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是用平阪的名字呢？」宏哥询问。

「壮大哥好像说什么合并公司之后会留被合并的公司名称……」

哇！感觉好像出现了非常商业化的理由，真不愧是第四代。

「还有，听说平阪大哥也说过雏村这名字不错想要用，可是壮大哥很讨厌自己的姓。」

「记得他好像是从老家逃家出来的吧？」

据说第四代在大阪的老家是会兼在路边摆摊作生意的老派黑道，大概是号称雏村帮或是雏村家族之类的吧？若是这样，会不想用雏村两个字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他们两位结拜时都是五分满的酒杯，没有说谁比谁在上面；结拜时我们也都在场，当时觉得只要有这两人在就一定天下无敌了。而且壮大哥跟平阪大哥不止喝结拜酒而已，好像还交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我喃喃自语地复述了一遍。

「至于是什么东西，两位都不肯告诉我们，所以我们都说那是『超级结拜杯』。这些都是传奇啦，只能说是传奇了。」

比血更浓的杯酒……还有比那更浓、连结着两人的某样东西。

我试着回想起残留在嘴唇的可乐味、已经淡掉了的结拜酒味。

「这件事我也听炼次说过。」

宏哥的声音显得甜蜜而朦胧。

「我问他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却说不是具有形体、能随便让人看见的东西。结果阿哲就吐槽：『你们是同性恋吗？』炼次还笑着说：『是比同性恋更亲密的关系。』搞得第四代心情超差，最后还大打出手打翻拉面，全部的人都被明老板骂得半死。」

原来这样的景象曾出现在那面布帘底下……是很久以前的梦。

「但是……」电线杆压低声音。「那两位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还会……？」

结果我还是无法开口告诉第四代——

在上野和炼次哥相遇，还有他告诉我不要接近Livehouse的事。

即使已经确定他就是第四代过去的伙伴，平阪炼次。不，应该就是因为确定了，所以才说不出口。

为何炼次哥——曾经和第四代携手创造平阪帮的人，会做出那样的事？

「你们这些帮众里，有没有人知道平阪炼次离开东京的理由？」

艾丽斯直到方才为止都还将下巴埋在水豚先生当中，却突然打破沉默询问。我吓了一跳，隔着摩卡熊布偶紧盯着她的脸。

「……没有。大姊您知道吗？」

「我也还不知道。况且我和第四代认识时，平扳炼次已经不在东京了。但我知道途径——包括该挖掘哪一座坟墓。」

「壮大哥只要一听到平阪大哥的名字就会二话不说动手揍人，所以都没有人敢问他……难不成他们——五年前分开时候就已经是敌人了吗？」

「关于这点也还不清楚。」

艾丽斯的话到此中断，之后就只剩下昏暗的沉默。

唯有侦探才能发现的事实——然而，却没有理由求证。因为没有任何人提出这样的委托。

「二哥，真不好意思还让你送我过来。」

电线杆一马当先从停靠在拉面店前的车中走出来并深深一鞠躬，结果头还撞到车顶。

至于为何会要顺便载他，也是因为当我们打算离开时，电线杆便说有事要去「花丸拉面店」一开始宏哥询问「是否要搭便车」他还不好意思地拒绝，但由于在路上也有些事想问他，所以就硬拉他上车。不过，他到底有什么事呢？我看着那穿过布帘的巨大背影如此想着。

「热到感觉快被煮熟了。」

艾丽斯对着从门缝中侵入的热气皱起眉头。明明太阳就已经快要下山了，柏油路面却才刚要大量散发渗透在内的热气，感觉甚至比中午还热。看来今晚的拉面店也会因为想来吃冰淇淋的客人而高朋满座。就连放在拉面店外面，把啤酒箱翻过来铺上座垫而成的位子也全都是人。

「鸣海，你帮我跟老板叫一份红豆冰。还有，虽然现在完全不想吃晚餐，但如果硬是要我吃，就帮我叫碗凉拌沾面去面。宏仔则是记得帮忙把我的友人搬回事务所。」

当我牵着爱一丽丝的手走下车时，听见拉面店方向传来的骚动声。回头一看，令人惊讶的是电线杆居然跪在布帘下。通勤族的顾客们都捧着海碗站了起来，大家都想远离电线杆。

「……啊，拜、拜托！不可以这样啦，在这种地方……你、你先到后头的座位吧？我拿个冰淇淋给你。」

到外面送餐点的彩夏看来已经招架不住了，于是对着我露出一脸困惑的神色，但我自己也惊讶到无法动弹。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们还有客人在，这样会打扰到人家！一

明老板站在柜台另一侧皱起眉头。接着电线杆抬起头来——

「是平阪大哥回来了。一

明老板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脸颊。

「现在变成了我们帮派的敌人了。」

「所以又怎样了？谁要管你们这群笨蛋小鬼们玩的斗争游戏？」﹒

「就算是壮大哥再厉害，如果跟平阪大哥敌对，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而且我们根本不想看到他们两位自相残杀。」

明老板站在喷出火和烟的中式炒锅后面，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可是壮大哥说这是帮派内部的问题，也说不再借助大姊他们的帮忙了。说不定已经查出平阪大哥的所在位置，想一个人前往了结过去的恩怨。如果对手是平阪大哥，我想壮大哥—也很难全身而退。」

我吞了一口口水。

「但要是老板就一定就能阻止平阪大哥和壮大哥，拜托您了！」

「我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不可？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笨蛋！」

听来极为冷酷无情的一句话。就连我都差点想从电线杆背后补上几句。

「可是老板比他们俩还要强，而且根本没有其他人能阻止。」

「我还有其他客人，你别再吵了。有没有搞错？我是拉面店老板耶。」

明老板回答得理直气壮，接着将煮好的中华井饭交给了彩夏。「让您久等了~」彩夏则是一脸害怕地将东西送到店外。

「如果阿壮或炼次来店里，我就请他们吃拉面，顺便送一份冰淇淋。若是有话想说，我会听；若是还在搞些无聊的事，我会扁他们——这些大概还算是我的工作。不过……」

明老板终于将视线转向电线杆——或说是转向我跟艾丽斯、坐在驾驶座上的宏哥、远在隔着铁路和车站另一边的第四代身上，甚或是转向位在东京某处的炼次哥吧？这时明老板的眼神，就像是用白雪做成的糖果一样善良。

「带他们过来是你们的工作吧？」

电线杆的双手「啪」的一声落在柏油路上。艾丽斯看了垂头丧气的巨大身躯一眼。

「走吧，我们有我们的工作要做。」

我被艾丽斯拉着衣袖，暧昧地点点头往拉面店后头走去。彩夏胸前紧抱着餐盘站着，以疑惑的眼神看了看我们。不过彩夏比我坚强许多，接着她低着头走向电线杆身旁。

「请、请问……你要点些东西吗？我再去拿个啤酒箱过来给你坐。」

由于艾丽斯硬是拉着我不断前进，所以我只听到这里为止。我俩沉默地走上紧急逃生梯，任凭灯光和滚烫的热气、交谈声和高汤的香味逐渐远去。

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存在着这么善良的地方，这里应该也曾有个为炼次哥而存在的位子才对。

而他居然得抛弃这样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艾丽斯踏入了冷气吹个不停、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事务所，接着马上趴倒在床铺上。出去外面这么久，她应该已经到极限了吧？

当布偶的搬运工作告一段落后，艾丽斯只转过头来看着宏哥。

「已经没事了。麻烦你去帮我跟老板说：很抱歉给她带来麻烦了。」

宏哥七里有谱地点头回应，将布偶们迭放在床铺边后随即返回门口。

「我再去一次第四代那儿好了。」

宏哥在穿鞋子的地方回过头来。

「我再去确定一次，是不是真的不委托侦探。第四代的脑袋里充满了黑道的遗传因子，所以很容易就想到帮派面子之类无聊的问题。其实他的工作已经够忙了，麻烦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尼特族去做就好了。」

「随便。」

爱一丽丝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冷淡。我的想法和宏哥一样，原以为艾丽斯应该也是如此的。

「啊——可恶！阿哲那家伙偏偏在这种时候不知跑哪儿去了！明明该换他出场了。」

要是阿哲学长在的话，即使要去揍第四代也——不对，那样大概只会让事态更加严重而已。但是在遇到这种见血事件时，没他在其实还满令人不安的。

「艾丽斯，你也别太勉强喔。」

宏哥一边穿鞋一边提醒她。

「我有生以来从来就没有不勉强过。」

艾丽斯用双手撑住床垫将身体抬起，并轻声地回应。

似乎让她安静一下比较好。正当我准备跟随着宏哥走出房门时，后面传来尖锐的声音。

「连你都出去做什么？你过来那儿跪着。」

艾丽斯全身包裹着毛毯并埋没在一堆布偶中，由于她的眼眸看起来雾雾的，我只好照她所说的，跪坐在床铺的旁边。

艾丽斯把我买给她的水豚先生布偶压在单薄的胸前，遮住了一半的脸，让我觉得她的眼神更为锐利，就像一根冰做的钉子一样，把我牢牢钉在那里。

「我接受第四代委托的工作只有制作T恤窃盗犯的通缉传单而已。」

艾丽斯用彷佛只用一根大拇指打着字般的语气对我说。

「任务已经完成了。被逮到的男子也经过你的确认，确定是犯罪集团的一员。如今的我，只不过是漂泊在浩瀚资料大海海面的一对眼睛罢了，没有力量也没有意志，所以也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但我还是得问：『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忽然感到一阵虚脱，差点整个瘫趴在地板上。我努力地用手撑住，忍住不让自己跌下去，但实在无法直视艾丽斯的眼睛。明明吹着冷气，颈部却感觉好热。

「或许你自己没有发觉，但你是少数几名可以直视雏村壮一郎眼睛的人；然而今天你却一直不敢正视他。在上野发生了什么事？你在隐瞒些什么？」

这时我脑海里掠过了好多话。心想如果现在能哭出来或发脾气，该会有多舒服呢？可是我却找不到那样做的理由。

因为我只不过是缺乏勇气，才会开口不说。

「得知即死亡。」

艾丽斯的话刺进我的心坎，我只能随着她的话语抬起头来。

「你的那个部分早已死亡，谁都无法治愈。而我是尼特族侦探，是死者的代言人。若要共享死亡，我做得到。」

在我发抖的嘴唇内，原本僵硬的话语融化了。

应该已经学到很多次教训了才对。什么都不说——这才是最让周围的人受伤的一件事，就连我自己也曾是伤者其中之一。然而我却必须让艾丽斯提醒到这种程度，否则就只会继续畏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我见到……平阪炼次了。」

好不容易说出了一句话，接着便紧咬住嘴唇。

而艾丽斯只是将布偶放在膝盖上。停留在她眼中的黑——我想那是任何人独自在宁静的夜里仰望天空时都曾看过的颜色。

所以我全都说出来了，包括与炼次哥相遇的场所都是受第四代之托前往的地方。也就是说，那些根本就不是巧遇。我和炼次哥势必会相遇，而且确实也遇到了两次。

过去曾经是挚友——炼次哥告诉我，他是为了将以前结拜的兄弟打得破破烂烂才会回到东京。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眸彷佛要将所有影子都吸进去。

「……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做什么，不过……」

那个人——看起来很难过。

必须一直耍白痴或者一直揍人，若不做这两种事其中之一，大概就无法呼吸了——他的表情

就是这样诉说着。

就算我将知情的内容都说完了，艾丽斯还是保持好一阵子的沉默。我买给她的布偶被夹在两膝中间而扁掉变形。她的眼神既不是责备，也不是感叹——

就只是分享。

「把Dr.Pepper……」

经过又长又令人感到寒冷的沉默，艾丽斯终于开口。

「……拿给我吧。」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到就快要黏在手指上的红色罐子，交到艾丽斯手上后，她做了一件从未对我做过的事。

艾丽斯喝了一口，接着就将罐子递到我的嘴前。

「你也喝吧，剩下的全部。」

我感到困惑、上不来气、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含下一小口的饮料味道，却和记忆中跟炼次哥喝的结拜可乐味道混杂在一起。

由于一口一口地慢慢喝，感觉罐子变轻时气泡早已散去，于是我将剩下的饮料一口气喝掉，只觉得甜味和香料的味道沿着喉咙内侧流了下去。

我拿着罐子站了起来，感觉就像艾丽斯的血液在胃中静静地被吸收到我的体内，根本没办法直视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谢谢你。」

「该道歉的对象怎么说都不该是我吧？」

「说得也是。」

「没关系，我也不希望我的助手一直这么无能。就当作在训练狗，就算需要一百次、一千次，我都会教你同样的事情。」

「我会努力的。」

「不论再怎么努力扎根、长出枝芽、扩张言语的嫩叶，我所能触碰到的现实世界毕竟还是很渺小。」

这时，艾丽斯的眼里终于浮现一丝丝的湿润。

「而你就是那渺小世界中的一部分。」

我点头回应。

若是不能用言语表达，我们的世界就只能在这瘦小的手掌里等待枯萎。

一定要用言语表达出来才行。

走出侦探事务所、走下漆黑的紧急逃生梯时，刚好是「花丸拉面店」的关店时间。明老板脱下挖背背心、上半身只包着白色绷带，正在清洗大锅子；而早就将围裙脱下的彩夏则正在刷洗厨房的地板。

对了，不知道电线杆后来怎样了？该不会使用暴力或者用苦肉计哭求之类的吧？

「他吃了五碗拉面，然后搭宏仔的车回去了。」

「这样啊……那就还好。」

食欲旺盛就是健康的证明吧？正在想这种事的时候，我才忽然发觉自己的肚子也饿了。很可惜，喝一罐Dr﹒Pepper．根本就没办法充饥。已经收店了啊？本想说吃一碗面再回去的。我边抚摸肚子边看着还冒着烟的大汤锅。可能是当时的表情有点哀怨吧？明老板发现后便开口了。

「什么嘛，原来是肚子饿喔？」

「呃……对啊……最近老姊都满晚回来的，所以没有准备晚餐。」

「那刚刚好。这个给你带回去吧？」

明老板抛了一个保鲜盒给我，里面装着三颗卤蛋。

「呃……谢谢你。」

「你别拿给姊姊吃喔！全部都给我吃掉。」

「又是过期货喔！很抱歉，我不是垃圾桶耶！」

「垃圾桶至少还可以拿来腌泡菜或是让小孩玩躲猫猫。」

「明老板，你最近好像对我特别冷淡耶？」

「已经很晚了，你给我好好护送彩夏回家喔！」

居然连听都没在听！

当我自暴自弃地蹲在拉面店前的柏油路上，啃着咸死人的卤蛋时，打扫完的彩夏走了出来。「明老板，晚安——！」

「小屯点喔！明天见！」明老板在布帘后挥着手。

「你不等我也没关系啊！」

彩夏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在我周围边跳边转来转去边走路。

「没有啦，反正都要经过公车站。」

「可是这是你第一次送我啊！」

不对，应该有五、六次了。寒假前的我一直都很闲，而且彩夏也——

「啊，对、对不起，会不会其实不是第一次送我？」

彩夏张开双臂挡住我的去路。

「嗯，不是。其实我比彩夏想象中的更体贴别人哦。」

「没、没有人说藤岛同学不够体贴或是都不工作或是做事都半调子呀……」

「我也没说过。」

彩夏笑着逃到我前方五步左右的地方，接着又转过头边退边说：

「这样啊……原来不是第一次，那……我更高兴了！」

听到这句话的确让我很高兴，但却无法姻然接受。明明彩夏的脸孔因为站在夜晚的街灯下显得阴暗，但对我而言却无比耀眼，根本无法直视。

彩夏在这个冬天发生的事件中失去了许多东西，包括和我相遇时的记忆。然而，她还是回到了「花丸拉面店一」，回到了我的身旁。

现在的彩夏已经可以笑着面对应当已成为空白的那些事物，换作是我的话绝不可能做得到。所以我才会觉得她如此耀眼。

「不过……没事就好。因为藤岛同学刚回到拉面店时脸色超差的。」

「是、是吗？」

我好像真的很容易被人看出脸色，这实在不是个好现象。

「但你从艾丽斯那儿回来之后就好很多了。」

「嗯……」

真对不起，我是个单纯的男人。

「换作是我就做不到。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藤岛同学愿意跟我说很多事。所以艾丽斯真的很厉害耶！」

「这个……嘛……」

能不能请你不要当面把我说得跟难搞的珍禽异兽一样？

「我只不过是一个在拉面店打工的工读生，不太懂很难的事。这也没办法。」

「没有啦，艾丽斯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请我喝了Dr.Pepper而已。艾丽斯先喝了一口，剩下的全都给我喝。说真的其实觉得很难喝又很难过，但是该怎么说？好像就冷静下来了。」

「咦——！？」

彩夏突然摆出投降的手势，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这表达惊讶的方式还是和丧失记忆前一样。

「你被强迫喝下去喔？艾丽斯喝过一口的？」

「咦？嗯、嗯嗯。」

「这、这这！不、不行啦！藤岛同学，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彩夏突然靠了过来，然后拚命拍打我的手臂。什么跟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请你把手机拿出来，打给艾丽斯！」

彩夏的表情吓到了我，急急忙忙照她所说的打给了艾丽斯。电话一接通，手机立刻就被她给抢了过去。

「艾丽斯吗？是我，彩夏！我听藤岛同学说了，你让他喝Dr.PePPor的事！」

彩夏开始透过电话说教：

「你听好，就算是间接，不行的事就是不行！艾丽斯喝过一口的罐子，藤岛同学用嘴巴触碰耶？你仔细想想看这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听懂她们在谈的话题，整个人傻掉。彩夏一脸愤慨地将手机压在我耳朵上。

『鸣海！你、你这无耻之徒！』

又来这套喔？如果一开始没发现，就不能干脆都不要发现吗j

等我被艾丽斯痛骂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之后，彩夏才将手机挂断塞进我口袋里。

「请藤岛同学也要多留意点！」

「嗯嗯……可是这真的是必须这么在意的事吗？像阿哲学长和少校，他们没钱的时候都会从旁边偷吃我的拉面耶！」

「但艾丽斯是女生！」

在被责骂的期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公车站；恰好公交车也闪着刺眼的后车灯，正要停靠在路肩。虽然彩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结果还是只丢下一句「再见」便奔向公交车。夹带着沙尘的公交车排气喷在我脸上，巨大的车体沿着河边远去。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现在的我该不会其实是住在上野动物园里的水豚梦中的角色吧？而且说不定正要被马来貘给吃掉呢？我幻想着乱七八糟的蠢事，背对河岸往漆黑的街道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超过凌晨十二点了。就算是当天的最后一击——我一走进玄关，就挨了姊姊一拳。

「虽然没人会管你多久没回家或是饿死在哪条街上，至少自己洗的衣服自己要收拾。你到底晾在那儿多久了？还有，要记得打扫！」

我一边摸着头旁边的肿包，一边走上二楼的卧室。床上堆满还夹在方形晒衣架上的内衣裤、衬衫和毛巾等衣物。当我看到此景时，（应该是）以一天份而言过于繁重的疲惫导致原本令脑部呈现拒绝认知的状态，现在却纷纷爬上我的眼皮、颈部、肩膀、手臂、侧腹部、大腿、小腿等部位，让我直接向前趴倒在堆积如山的衣服中。我不行了。虽然还没洗澡也还没刷牙，肚子也很饿，但……晚安我要睡了。

然而，脸颊上的绣线起伏触感，又让我睁开差点就闭上的眼睛。

是白色的T恤。只有袖口和领口是黑色，肩膀和侧腹部的地方分布着色彩鲜艳、放射状的刺绣。是当时炼次哥穿的衣服。想起来了，是我拿回家里来洗的。

我将其他衣物推开、仰躺在床铺上，在日光灯下摊开T恤。记得他说这是件很重要的衣服，

所以我必须还给人家才行。可是我到底要拿什么脸再次去见那个人呢？何况根本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跟我联络？既然炼次哥也一直在调查第四代的事，那知道我们的关系也只是迟早的事。

知道我是协助平阪帮的人。

我和他——其实是敌人。

追根究柢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一点——我并不想和那个人敌对。这和过去与阿哲学长对战时的情形不一样，因为炼次哥摆明就是要使坏。就因为如此，才让我更觉得难过。

但其实最难过的人应该是——

当我正打算将T恤丢在枕头旁时，眼角忽然瞄到一样东西。就在离我的头不远处的三角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T恤。是平阪帮的制服。

「啊……」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并将白色和黑色，两件T恤拿起来摊开。

印在黑色T恤胸前的凤蝶代徽、炼次哥衣服上的刺绣——两件衣服重迭后，我才终于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放射状的刺绣，其实是凤蝶代徽的一部分。这应该是未完成品吧？由于必须使用多种颜色的绣线，若是在制作到一半，就会呈现这样彷佛烟火般令人不解的形状。

这件衣服很重要——我记得炼次哥是这么说过。

指的大概就是这个吧？第四代和炼次哥交换的「彼此最重要的物品」因为第四代的缝纫手艺很好，所以就亲手缝制这件……不过这也不太对，记得宏哥说过那并不是具有形体、能随便让人看见的东西。〡

真搞不清楚。我将两件T恤放在膝上，再度仰躺回去。

「本来想说不管再活多少年，大概也没办法交到比这家伙更重要的朋友了——」

炼次哥说过的话和交杯喝下的可乐味道，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假设真是如此——

最难过的应该是第四代吧？

因为他也隐瞒了仓库钥匙的事好一阵子。我认为他是个冷静、会深思熟虑所有可能性再采取合理行动的人，甚至比我更适合做侦探。但这样的人居然……

或许是他不想相信这样的事实吧？我倒希望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我又该怎么做呢？

思考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凝固在身体里的疲倦开始融解，就像是春天来临时造成的雪崩般侵袭我的眼皮。我昏睡到连梦都没有作。

隔天中午过后，天气逐渐变差，风力也开始增强，感觉就像是会下午后雷震雨的样子。因此我将代炼次哥保管的T恤装进两层塑料袋里放入背包，然后立刻踏出家门。光是更新乐团的宣传网页及部落格就已花掉整个上午，因此距离傍晚和人约定开会的时间也没多久了。

第四代就待在平阪帮事务所最里面的房间——杂乱地摆放着一堆床铺、高度不算高的移动式书架、办公桌和椅子等杂物的休息室。他正一边讲电话一边单手敲打键盘。第四代之前对计算机可说是一窍不通，但经过我稍微教导一下后，他便突飞猛进到可以自己管理帮派使用的计算机了。因此最近他待在这房间的时间也增加不少，可以让我们独处。这算是个不错的机会。

「你不是下午四点就要去跑唱片行了？要跟设计师一起去对吧？没事不要给我跑来这里。」

挂断电话的第四代仍然盯着屏幕继续敲打键盘。连我这边的行程都已经掌握住了，真是个恐怖的人。

「我是有事来找你的！」

「如果是关于炼次的事，我不想听。昨天宏仔又跑回来跟我啰哩八唆讲一堆，我看你也应该被艾丽斯洗脑了吧？这件事跟你们没关系——」

「我见到炼次哥了。」

正想着第四代的座椅转过来了，下一秒钟我就被揪着衣领甩到墙壁上。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狼眼就在我面前。

「什么时候？在哪里？」

「……很……很抱歉……一直没跟你说，但是……」

「我问你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他的！」

「有关炼次哥的事……第四代应该什么都没委托给艾丽斯对吧？所以我也没有非得告诉你不可的理由。」

剧烈的疼痛让我的视野一阵模糊，脚已经从地面腾空了。原来是第四代把我给举了起来，害我的后脑勺撞到后面的墙壁。

「你少给我耍嘴皮子！快说！」

「那就请你……委托……爱丽、丝……」我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是侦探，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

第四代将我整个甩到床铺上。

「少无聊了！我怎么可能让家丑外扬！」

「我不也是你的家人吗P」

我不自觉地大声回嘴，刚才被伤到的喉咙一阵疼痛，害我猛咳嗽。

「难道对我就什么都不能说吗？你跟炼次哥不是同伴吗？听说你们连喝结拜酒都不分辈分高低，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的跟他断绝往来了吗？一

「没错，早就断了。已经不是兄弟了。」

「为什么！？」

「因为不遵守承诺，两人都是。所以炼次才无法再待在帮派里，就这样。如果他到现在还在恨我，那很好，我会杀了他！」

「炼次哥他——」

恨他？到现在还在恨第四代？

我实在不懂。就连发生过什么事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了解那藏在防风型墨镜底下的眼眸中刻了多少伤痛？

然而当我从背包中拿出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摊开时，第四代的脸上彷佛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你应该认识这件T恤吧？这是炼次哥忘记拿走的。我们真的只是偶然遇见对方，所以几乎没有问他什么，可是……可是那个人跟我说这件衣服真的很重要，一定要还给他。」

第四代大叹了一口气并靠在椅背上，我则跨过了床铺坐到第四代身旁。

「听说你们交换了彼此很重要的东西，对吧？这件衣服是不是第四代绣的？」

「你是听谁说的？」

电线杆曾说过，这件事几乎已经变成传奇了，宏哥也知道。

第四代将手机丢到床上，只吐出一句：「无聊。」

「根本不是这种看得见的东西。只是为了耍帅而做的，炼次应该也早就忘记了。」

果然不是这件T恤吗？但我还是紧咬着不放。

「但这个刺绣不是第四代绣的吗？是帮派的代徽耶！」

「并不是我。」

该不会是嘴硬不想承认而已吧？但第四代却指着我手中T恤的侧腹部和肩膀部分说：

「你给我看清楚。侧腹部的花纹是肩膀部分的1．3倍人，为了让颜色的层次看起来一样，绣线的安排有所更改；是把刺绣模式输入计算机后放大处理而成的。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我一脸呆滞地看了看尚未绣完的代徽，又看了看第四代的脸。

第四代说得没错。对于我没有教他之前根本不会用计算机的第四代而言，不可能做得到这个刺绣。但是——

第四代果然还是知道关于T恤上刺绣的事。

「绣这个刺绣的是一个叫喜善的女人。」

第四代将头别了过去。

……女人？喜善……是韩国人吗？是和……第四代住在一起的，女朋友？

「这女人已经不在了。我没办法保护她，炼次也办不到就是这样而已。」

一旦第四代闭上了嘴巴，我也无法再继续追问了。不管是针对炼次哥或是那名女子都一样。接下来是一阵柔软的沉默，仿徙房间地板上铺满了冷冰冰的水银。

「你能联络到炼次吗？」

我一时之间没意会到这是对我的发问。

「……咦？啊……那个……」

如果现在摇头，好像连骨头都会被他绞碎。

「他没有手机，但我告诉过他我的号码。」

「如果他打过来就告诉我。我要去杀了他。」

我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但这次很确实地摇头拒绝。

「我不要。」

第四代闭着嘴瞪着我。

「炼次哥……是我在原宿巧遇，然后又在上野重逢而交上的朋友，就只是这样而已。对我而言是……」

「少给我在那儿唱高调。你难道不知道他是在针对我们？」

「这件事我会当面向炼次哥确认。我还不想相信。」

「才见过两次面而已，你懂什么？」

「第四代一开始不也不想相信吗？所以你才会隐瞒仓库钥匙的事。」

话一说完，我的视野立刻剧烈地摇晃，一阵冲击让灼热的空气从口中喷出，身体从中被弯成两半，这时我才终于感到腹部传来的剧烈疼痛。原来是第四代的铁拳正中我的肚子，让我觉得就要吐了，只能一手抓着床单颤抖着强忍疼痛。

「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顺便也去告诉艾丽斯和宏仔！」

接着第四代走出了房间，休息室中充满宛如粉状的昏暗和肃静，我却倒在床铺上好一阵子都不能动弹。

我用指尖寻找着代炼次哥保管的T恤。

我的工作——

就这样对昏暗的世界视而不见，只看着即将踏人镁光灯下的乐团背影，然后等待第四代将炼次哥——或炼次哥将第四代破坏到再也无法挽救的地步，却只是等待。难道这就是我的工作吗？

我绝不接受这种事！

「这就是壮大哥的办公大楼吗？好酷喔！」

美嘉姊看着上头写着平阪帮事务所的大楼招牌，兴奋到大声喊叫。她就是那位年轻的女性活动企画总监。她穿着一件超夏天的贴身背心配迷你裙，害我真心地后悔和她相约在事务所前碰面。但是美嘉姊希望能够见识一下平阪帮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所以我也没办法。实在是因为今天我们预定要跑的唱片行都在附近，约在这里还算是满方便的。

「而且还附保镖耶！藤岛同学，你果然很厉害！全身都散发出大人物的气息耶！」

「没有啦，这是……那个……」我头痛地回过头。

「是的！我们会保护好大哥和客人的！」「这就去磨练男子气概！」

平阪帮纵向高度第一的电线杆，以及横向幅度第一的石头男。如果让这两人同时出动，说不定连核子弹都挡得下来，但却醒目得不得了。再加上目前黑T恤制服正被禁止穿着，结果两人分别穿着印有「侠气」「仁义」之类字样的白痴服装，怎么可能带着这种人上街啊？然而两人直说是帮主的命令，死都不愿意离开。第四代认为我可能已经被炼次哥那群人视为协助平阪帮的帮凶，所以外出时有危险。之前对我那么冷漠现在又这样，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总之就是太鸡婆了——而且今天又不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那个……我们要拜访公司和店家耶。对方会吓到的，请不要跟过来。」

「绝对会做好护卫的！」「一定会瞪到让对方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为止！」

我已经连应声都懒了。拜访第一间淘儿音乐城时，我在店内乘机和美嘉姊交头接耳并逃离现场，成功甩开了电线杆和石头男。

「大哥！大哥你在哪儿？」「笨蛋冷静点，快去问店员！一

「什、什么事？请问两位在找什么？」

「藤岛，藤岛呜海！什么？分类？什么分类？一

「大哥应该是那个……和竹内力老大或哀川翔老大同列的啦！」

「……是、是吗？那就可能是演歌或歌谣或电影配乐之类的……」

「好，就去演歌那边！」「大哥不在这儿啊P」「你这家伙，竟敢欺骗我们！」

淘儿的店员，对不起了。我俩急忙逃进写着STAFFONLY的门内，才总算能平静地地和独立乐团类别的负责人打声招呼。不用想也知道，结束讨论之后我们也是从后门逃离现场。按照那两个人的脑袋，想到直接打手机给我之类的解决方式应该也要花上个半天。

「把保镖留在那里真的没关系吗？」

美嘉姊的表情与其说是担心，倒不如说是失望。带着流氓走来走去真的那么好玩吗？

「没问题的，帮派内部的人太操心了。我只不过是个打工的高中生而已。」

「不过藤岛同学确实很有才华，如果只让你当工读生实在太可惜了。说真的，你高中毕业后有没有兴趣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呢？」

美嘉姊说这句话时，我们正要穿过人潮拥挤的车站内，害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还直盯着她。

「我们现在要去制作周边商品的公司，他们也对印有乐团标志的T恤很感兴趣。那只小黑鸟还可以做成卡通角色来卖……然后部落格也超有趣旳。一

「还好吧？那只是把真实发生的事情照实写上去而已。一

「可是像水豚那篇，我们全公司的员工都笑到不行耶！原以为都是些跟乐团完全无关的内容，害我边笑边担心，结果最后居然都有关连，吓了我一跳！」

那毕竟是告知活动消息的官方部落格啊……

「你应该很适合去写文章喔？」

「什么？唔嗯……」

……或许比当上班族适合吧？这也只是比较之下的结论，但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压根儿没想过自己除了成为尼特族以外还有别的的选择。

「我能理解帮派担心你的心情。藤岛同学若发生什么意外，他们会很困扰。」

「不是啦，他们只是爱玩黑社会游戏而已。我并不是那种需要保镖保护的大人物。」

然而，我的观点看来是错误的。早知道应该相信第四代的直觉才对。

通过新南口后，街上的行人明显减少。听说做周边商品的公司也帮著名游戏公司制作角色商品，规模还满大的；没想到却座落在邻近八幡宫附近（注：为奉祀「八幡神」的神社，八幡神原为农业之神，后来被视为武神），不像是商业区的宁静地区。

我们在明治通左转，正要经过场外胜马投票券贩卖所（注：不用前往场就可以购买马券的地方）。由于今天是平常日，马券交易所显得幽暗且空旷，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的行人。尽管如此，我却因为正在思考美嘉姊所说的话而没发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突然间，我和美嘉姊的左右侧分别出现了人影并追过我们。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而停下脚步，并拉了一下美嘉姊手提包上的绳子。

「咦？怎么——」

美嘉姊正要回头时，我的腹部就感受到一阵巨大的冲击。我差点倒了下去，却被抓着肩膀硬是拉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印着白色凤蝶代徽的黑色衣服，一头漂金后已经长出黑发、看起来有如布丁的毛躁长发，混浊的眼神和鼻环。看起来像是混混的家伙嘴角带着令人作呕的笑容，接着抓住我的衣领，用膝盖在我腹部又补上一击。

「——呜！一

当我的身体因疼痛弯起时，背部又受到疑似手肘的追击，只能整个人蹲坐在马路上。正要以手臂防卫，却被对方以脚尖从缝隙间踢中侧腹部，只觉得胃液都快逆流了。

「不、不要这样！干什么啦！」

突然听见美嘉姊的哀叫声，我试图站起来。手臂看来是因为擦到柏油路面而淌着鲜血。就在

因疼痛而朦胧的视野中，我看见手提包和高跟鞋被弹飞了出来；美嘉姊娇小的身躯已经被另外两名黑T恤男压制住而看不见。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袭者有三人。

「你、你这家伙！放手！」

唾液中和着鲜血的我边叫边准备从男子背后抓住他，却被从旁踢中头部，整个人倒栽惠摔进路边花圃。映入眼帘的尽是凤蝶代徽——是他们，偷走制服并到处闹事——炼次哥的——

我挣扎着从花圃爬出，却立刻被抓起颈部压倒在晒到发烫的马路上。视野一隅瞥见美嘉姊被摀住嘴巴拚命挥动手脚的模样，看来是伤到什么地方了，流到颈部的血将她的背心都染红了。

「怎样？要不要先打断个几根？」

「这两个不是负责宣传的？应该搞到他们不能说话吧？」

「若是不小心杀了他们怎么办？平阪大哥也没叫我们干到这种程度。」

「那就让他们住院两个月好了。」

这群黑T恤男露出诡异的笑容说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话，我一边觉得身体的热度好像快随着流到手上的鲜血流光，一边领悟到一件事。

他们是冲着我和美嘉姊而来的——也就是说，我们被跟踪了，可能从平阪帮事务所走出来时就被盯上了。第四代的顾虑是正确的，我真是太轻敌了，结果落得如此下场。我的手被折到背后硬是被拉起身，肩膀关节已经发出尖叫了。当我打算呼救时，鞋尖再度飞向我的嘴巴，鲜血的味道将呼救声压了过去。美嘉姊啜泣的声音耳中刺入。我到底在做什么？快动啊！快挣扎啊！难道就这样一直挨打吗！？剧烈的疼痛从肩胛骨窜到头顶，将我的意志消磨殆尽。我再次倒卧在被自己

鲜血染红的地面，骨头喀滋作响的声音彷佛经由肌肉传入耳里。

忽然间，原本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地面大大地震动。一个黑影飞起、滚落在我身旁。是龌龊肮脏的黑T恤男其中之一——翻着白眼倒在那儿。

我惊讶地转头往上看，一半被鲜血遮住的视野被强烈的阳光给切开。一个巨犬的背影遮住了阳光，耸立在我和美嘉姊之间。

「你们这群家伙，在神圣的WINS前干什么？」

壮硕的肌肉将衣服背面撑得紧紧的，手臂就像是吊电梯用的钢缆一样又粗又结实。皱巴巴的牛仔裤后头口袋里插着赛马报及赌博机台情报志。

「喂，鸣海，这些家伙好像都没见过，是新的帮众吗？」

「阿哲……学长！？」

我发出了怪声。回过头看我的脸孔的确是阿哲学长。

「你干嘛大白天的在这种地方跟平阪帮的人打架啊？是那个吗？因为太不受女生欢迎了，所以把气出在鸣海身上——」

右侧那名押着美嘉姊的男子因为紧张而将她的手折到不正常的方向，被摀住嘴的美嘉姊则因剧烈的疼痛而皱起眉头并发出哀号。就在这时，阿哲学长的拳头飞了过去，发出一声让人不寒而栗的清脆响亮声音并命中男子脸部，男子则是喷着鼻血倒卧地面，并松开了抓着美嘉姊的手。下一个瞬间，左边的男子也被一拳击中颈部，整个人倒卧在柏油路上。

「什么跟什么嘛！喂，小姐，你没事吧？喂，鸣海，你被揍很惨喔？喂，别睡了！这位小姐也在流血耶，喂！我现在没钱所以手机被停话了，赶快借我电话，要不要叫救护车？」

阿哲学长略为粗哑的声音在这时特别悦耳，在这之前或之后都不曾感到如此．学长从我口袋中抽出手机后便四处拨打电话，接着几乎是直接扛起我和美嘉姊往车站方向走去。

「新潟赛马场超漂亮的。该怎么讲，草皮跑道好像一直、一直延伸到青空下啊！又没有太多观众，而且还满凉爽的。因为太舒服了，结果就在他们大门前过了十天左右睡袋生活。」

「阿哲，看来你已经准备踏入游民的行列了。」

宏哥露出苦笑。

「要是昨天最后一场比赛输掉的话，那我就真的得走路回东京了。」

「你干脆在新潟定居不就好了？」

「到冬天会被冻死。」

至于我呢——则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发抖，同时直盯着诊疗室的门；根本没心情跟他们谈天说地。

由于美嘉姊被伤到无法行走，所以阿哲学长请宏哥过来载我们，接着就直接将美嘉姊送往最近的医院，也就是彩夏之前住过的那间大医院。我的伤倒是没什么大碍，但美嘉姊的诊疗却还没结束。在弥漫四周的消毒药水气味中，我感到一股好像全身都快被压扁的痛苦。

「该怎么说呢……已经习惯睡在一推杠龟马券上了。一回到东京，又不知不觉地被吸引到WINS附近；结果就发现鸣海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还被帮派的人打得半死。你说嘛，这种状况下到底该怎么吐槽他？」

「鸣海小弟，幸亏你的运气不错……」

宏哥叹气似的这么说并看着我。

没错，只是运气好而已。如果当时没有阿哲学长——不知道下场会如何？我紧握着因擦伤而包扎着绷带的手臂。

我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对着第四代发出「我也算是帮里的人」这种豪语后，竟然还以为自己不会被卷入暴力事件中？

「那现在是怎样？为什么不联络第四代？这不是帮里的纠纷吗？」

「啊啊……那个……」宏哥对着我眨了眨眼。因为阿哲学长还完全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才以为那群黑T恤男都是平阪帮的成员。

实在有点懒得说明，而要把这件事告诉第四代更让我心情沉重。

然而，这两件都是我的工作。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阿哲学长，三人一起走出医院时已经是傍晚了。在通往停车场的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宏哥的表情也显得凝重，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告诉他——其实我在很早之前就见过炼次哥了。

直到车子经过明治通遇上塞车，宏哥才终于开口。

「我明天也会去医院，鸣海小弟呢？」

坐在副驾驶座的我看着手上一褁得厚厚的绷带和纱布，摇了摇头。

为了保险起见，美嘉姊住院观察一晚，听说有内出血之类的症状。聆听医生报告的是宏哥，所以我不太清楚详情。由于还是高中生的我出面会让很多事变得更复杂，我只好像只缩头乌龟似的待在候诊间。

现在根本不知道要拿什么脸面对美嘉姊。

我听到阿哲学长在后座大叹了一口气。

「感觉事情好像变得很棘手啊！是说第四代干嘛不向我讨救兵呢？只要告诉我，我马上就飞奔回来啦。」

「我打过好几通电话给你！给我跑去新潟那么远的地方，手机还被停话！」

宏哥不断地拍打方向盘。

「说得也是喔？啊哈哈哈……宏仔你干嘛吐我槽啦！是说这样鸣海会丢工作耶……？喂，鸣海。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连头也撞伤了？」

「……怎么可能还会有好脸色……？」

我发出虚弱的声音，就连自己听了都觉得越来越没力气。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落魄的样子啊？」

「大概是因为被女生看见自己很逊的样子吧？」

当然不是！不过……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是啦。

「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只会出一张嘴而已。」

「现在才在说这个？鸣海除了会出一张嘴以外没其他值得提的，这种事大家都知道啊！」

「喂，阿哲，不要把事实讲得那么明白嘛！鸣海小弟都快哭了。」

宏哥你也一样残忍啦！我坐在座椅上抱住自己的膝盖。

宏哥提议是否由他来代为向第四代转达，我摇摇头拒绝了。阿哲学长说得没错。如果连出一张嘴都不敢，我就真的成了一个没用的人了。我必须自己去做这件事才行。但做了之后呢？

「鸣海小弟，你还要继续这个工作吗？建议你最好收手了。」

我摇头回应宏哥说的话。其实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很无聊的逞强而已。

「……嗯，是吗？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毕竟这是鸣海小弟自己的决定。」

我心想，我到底决定了什么呢？

用双手摀住脸的时候，颈部和手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

那些人是依炼次哥的命令行动的。这件事实卡在我的喉咙深处。

到昨天为止，我一直希望说服第四代委托艾丽斯处理这件事。演唱会时间节节逼近的现在对第四代而言可说是很重要的时刻，我想他也没空插手这种麻烦事；若是强硬蛮干，在道上的信用也会遭受质疑。

但如果将案件委托给侦探——不仅艾丽斯而已，阿哲学长、宏哥以及少校都能插手帮忙。问

题是在那之前，这群硬底子的尼特族们也只能乖乖坐在拉面店厨房后门外假装没事而已。其实这也就是个人的自尊问题，因为那个干脆又不过问他人私事的舒适小世界里有着微妙的平衡，结果才会如此。

但即使第四代现在将案件委托给艾丽斯，又能怎么样呢？如果没让炼次哥见血，这件事就无法善了。若是为了这样的结果——我还能以侦探助手的身份继续这份工作吗？

才见过两次面而已，你懂什么？第四代的声音又在我耳里响起。说得没错。那个人不过是敌人罢了——若是能这么想该有多好？

我心里的纠葛完全没有松脱的迹象，这时听见了阿哲学长的呢喃。

「喂，鸣海，炼次他……看起来还好吗？」

我无法抬起头来。和一回头就会看见的学长对上视线、直接面对他的温柔话语……让我感到很害怕。

「那家伙的金钱观念几乎等于零。他看起来像有好好吃饭的样子吗？还是跟以前一样老爱说些有的没有的冷笑话？」

「……是啊。」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沙哑的声音回答。

「那就好。不管周遭环境再怎样烂，就算怎么讲都讲不通……」

我的背感觉到阿哲学长以拳头用力抵了副驾驶座的椅背一下。

「只要还活者就没问题。还可以干架。」

……这可是鸣海教我的耶！听到阿哲学长最后那句话，害我几乎要哭了出来。

只要……还活着

当我在「花丸拉面店」附近的收费停车场下车时，刚好遇见了少校。「咦？原来不是藤岛中将住院喔？」

哪有人劈头就跟人家说这种话的啊！

「喔，阿哲哥，原来你真的回来了？新潟赛马场感觉如何？」

少校左右不停地摇晃着比他娇小身躯大将近两倍的军用背包，接着绕到后车门外。

「原本以为会是冰天雪地，结果气温很普通。多亏这样也让我能露宿街头。」

「对于曾在五棱郭（注：日本江户时代建造在各地的星形堡垒，目前泛指位于北海道函馆者）进行过七天模拟守城训练的我而言，新潟根本就是赤身裸体都没问题的南国。」

你的脑袋哪里没问题了？五棱郭可是国家级古迹，少拿来当作生存游戏的场地！

「我把原本的住宿费跟新干线费用省下来，都押在三连复（注：不论顺位为何，专押第一至第三名马匹的马券）的四头BOX（注四种不同排列组合的押注方式）上，最后一场差距小到要用影像判定分胜负，押输的话我就直接跳日本海了。」

「你买的是万马券（注：押中后赔率超过一百倍的马券）对吧？大概赚了多少？」

「光是赢一局就翻本了，所以回来时是坐豪华商务车厢。就是因为这样，赛马才让人无法抗拒啊！」

我盯着三个人走向拉面店的背影，双脚却一动也不动。

一靠近大楼就会被监视器拍到，但我不想被艾丽斯看见。还在医院时候就接到好几通她打来的电话，却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全都没接。

「喂，阿哲，我听到了！你中了万马券啊？」明老板的声音从拉面店里传来。「赶快给我把赊账的拉面钱付清！」

「没有啦，这是明天以后的资金！」「吵死了，少啰唆！快付钱！」

阿哲学长被从厨房后门冲出来的明老板以锁头技抓住，接着直接被拖进拉面店；少校和宏哥则边笑边跟了进去。

而我则呆站在宏哥的车旁，静静地听着从大楼缝隙间传来的尼特族侦探团对话声。

「可恶，钱包变超薄的……走，去叫第四代过来开赌，最近他手头不是还满阔绰的？」

「就跟你说他现在正值关键时期啦！你都没在听鸣海小弟说话喔？」

「他并没来委托艾丽斯不是吗？那就不管他。」

「阿哲哥，把人家叫过来玩掷骰子还骗走别人的钱，这不叫作『不管他』。」

「阿哲敲诈别人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这应该跟不管他差不多吧？」

「严格来说，最近的第四代很小气。像我也只是被叫去调查事务所的锁头就结束了，也没拿到多少酬劳。」

「咦？现在连少校都没在做事喔？譬如监听之类的？」

「我没有接到委托。」

「那就没办法了。」「对啊没办法。」「既然如此，在紧要关头打扰他也不大好意思，干脆我们去打三人麻将吧？」「好啊！我最近有个新的听牌理论——」

听起来愉快无比的对话内容传进我的耳里。大家还是一如往常——明明和第四代以及以前的炼次哥都是同伴，他们看起来却是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我发觉自己相当烦躁。你们这群人真的什么事都不做喔？若是对方不来委托，你们就这样无限期一直游手好闲下去？当你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炼次哥他——

我紧咬着嘴唇。我知道这样做只是自暴自弃，这股怒气的对象其实是自己。阿哲学长们会这么做，是基于身为尼特族的骄傲。而我呢？不仅什么也不能做……还可能只是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

从回家后到当天晚上，我一直躺在床上面对着手机。

艾丽斯固定每隔一小时打来，一共有五次来电；最后一通甚至还留言。

「为何不接电话？！给我听好，记得定时报告，要定时报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既然没有住院，至少也可以回通电话吧—」

你明明就知道我怎么了……何况根本没听说过定时回报这种规定啊？我实在没心情打给她，

只回了「我没事」短短三个字的简讯。

然后该传个简讯向美嘉姊道歉。虽然只有短短三行，却花了我一个小时。她要看到这封简讯——即使明天就出院也得等到进公司以后了。既然如此干脆直接去医院找她不就好了？但我却做不到。明明是我把人家拖下水的……

正当我把手机抛到枕边、灯也不关就躺在床上时，炼次哥打电话来了。

虽然是未显示号码的来电，但直觉告诉我，那八成就是炼次哥打来的。

『鸣海吗？这是鸣海的手机吗？』

手机里传来略为沙哑，但听起来却很舒服的声音。

「……是的。」

『喔，还好。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很爱干净。洗太多次手，差点连抄下的号码都洗掉啦。结果看不清号码，试了快二十次了。耶——太好了太好了！』

总觉得心里有一股不能融化的东西就快要融化了，我只好强忍住这股冲动，将手机换到另外一双手上。

『你的伤势怎样？严不严重？』

被如此直接地询问，我只能勉强压抑复杂的心情。

「……没事，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擦伤和割伤。」

『是吗？那就好。』

……就这样？我差点直接脱口而出。然而他这么做才是正确的。倘若他真的向我道歉，我又该如何回答是好？

『原来我们会见到两次面并不是偶然，在原宿和上野时都是——因为目的其实是一样的。不知道这样的机缘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喔？』

炼次哥的语气一如昨天，彷佛我们都还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可以边说笑边拍打对方。我也无法区分这到底是他的过人之处还是他的弱点？说不定两者皆是。其实这个世界上原本就存在许多两者皆是的东西。

『对了，鸣海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忽然觉得，现在应该是水豚之梦结束的时候吧？自从第二次遇见炼次哥之后，那个梦就一直持续着，是否就在这个瞬间终于要清醒了？包括Livehouse发生的火警、和美嘉姊在一起时被人袭击，全都是——

但手机挤压着的脸颊有点疼痛，这并不是在作梦。

因此，我试着挤出了生硬的声音。

「我随时都有空呀，明天也可以。」

『那就约明天好了。嗯——』

我和炼次哥的语气就像尽量不去触碰刚造成的伤口、只用水冲洗伤口四周般，相互确认了约定碰面的时间和地点。

『你不要告诉壮仔……其实这应该是个无理的要求吧？』

炼次哥的尾音显得又细又稚嫩。

『你要带几个人来都没关系，但是记得一定要带那件T恤喔！那东西真的很重要。』

「不说平阪帮，你难道不担心我可能报警吗？」

由于声音变得很沙哑，我只好拚命吞口水湿润喉咙。

「为什么要当面拿？你可以叫我寄到某个地方……之类的啊？」

『说得也是。』

简单的附和后是一段沉默。他在迟疑什么？就在我思考的同时，一个疑问也彷佛即将自舌根渗出——我真的要做那种事吗？

『话是没错．但如果寄过来，我就见不到鸣海「。』

我从床铺上站了起来，在木质地板上抱膝而坐，大腿紧紧地抵住腹部。如果不这么做，已经涌上喉头的炙热心情彷佛就要直接脱口而出。

『得再见一次面好好说明。』

「说得……也是。」

我呆望着胡乱摊开在地板上的那件刺绣的白色T恤。

「我会一个人去。我也有话必须和炼次哥说。」

『多谢啦。』

挂上电话，我这才终于站了起来「捡起了代替炼次哥保管的T恤。一群欠缺羽翼而不能飞翔的蝴蝶散落在白雪上。

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我还是将T恤折好后塞进背包，出了家门。脚踏车座垫上还依稀留着中午阳光的温度。

「你居然还敢带着一脸衰样出现在我面前！」

艾丽斯一脸不悦，像门神一样站在开着冷气的NEET侦探事务所内床铺上。

「你不听我的警告就去接触毫无秩序可言的世界，然后理所当然地被卷入暴力事件当中，接着还被裹上绷带！居然又不知羞耻地在这种时间出现。到底有什么事？」

「这种时间？艾丽斯不是一直都醒着吗？」

看到艾丽斯的态度一如往常，安心之余不小化又脱口而出小小的吐槽。

「现在是各家服务器集中维护的时段，是破解密码的黄金时期。我根本没空理会你这种脑袋里只装着白日梦的人。」

「是喔……对不起……没有啦，其实我来也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事。」

听到这句话，就连精明的艾丽斯都露出呆掉的表情。毕竟现在是半夜两点，并不是那种没事就可以随便造访他人的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看到艾丽斯。」

「你、你、你在说什么呀P」

艾丽斯整个人弹跳到床铺的另一端。

「我现在很忙。要是想找人陪你游山玩水，车站前或市中心不是有很多夜猫子吗？」

没想到竟然被骂得这么惨，害我感到好沮丧。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正常的。其实来这里的真正原因是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炼次哥的事，本想来跟艾丽斯谈谈，说不定就可以把脑袋里的疑惑给清除了……

「对不起，我回去好了……」

当我再次背起背包站起来，艾丽斯立刻从床单上爬行过来。

「你就这样回去做什么？没用的家伙！至少马上想出个好一点的理由，当场随便回答啊！」

「可是……我很碍眼吧？你不是叫我滚出去？」

「我既没有说你碍眼也没有叫你滚出去！」

……真搞不懂你耶？

「既、既然都来了！」

爱一丽丝继续坐在床铺上，并把它当成弹簧床跳来跳去。

「你去一次拿个三罐Dr.Peppe过来……啊！不、不是要给你喝的喔！我会全都喝掉！」

我知道啦！艾丽斯接连喝光我从冰箱拿来并开好瓶盖那些令人作呕的碳酸饮料，接着将空罐堆在侧边的小桌上。

「重点是你到底在做什么？活像只一直在泥沼里打滚的产季外鳗鱼，醉生梦死。你不是早就应该知道该做些什么的吗？」

没错，原本早该知道的。从让第四代亲口委托艾丽斯帮忙，然后想办法让我们介入和他炼次哥的斗争中。

但是——〡

「该不会我说了那么多次你都不相信，只是被小捶了几下就开始感到暴力的恐怖，打算要退缩了？」

「没有啦，不是那样的……或许有一点那样的感觉啦。」

的确，在被人揍了之后，我才好不容易明白了某些东西。

那就是第四代和炼次哥之间近乎绝望的深厚恨意。双方都以做掉对方为目的，而这份恨意直接波及到我，甚至连美嘉姊都牵连受害——我才终于发现真的很难挽回了。

如果第四代真的委托艾丽斯处理这件事，包括我、阿哲学长、宏哥及少校全都必须为了击垮炼次哥而奔走。我真的能忍受这种事吗？

艾丽斯一脸无言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开口．

「……在南池袋，有一间叫『EX﹒AREA』的运动用品店。」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这名侦探。

「是个才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开的店。这名男子直到数年前还是领导一群窃盗集团的无名小角色，却和刚来东京不久的雏村壮一郎发生冲突，而他的集团则是遭到消灭。」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跪着并用手撑在床前。

「平阪炼次就在那间店里，我想经营者本人大概也是和平阪一伙的。」

我为了站起来，膝盖差点撞翻床铺。

「……炼次哥！？为、什么你会知道？」

「为什么知道？当然是查出来的。你以为在你眼前的是何许人物？」

尼特族侦探艾丽斯——在这不满六坪大的堡垒中掌握流动在全世界血脉中的庞大信息，是个小小女王。

「你不是告诉他你的联络方式？我只是查了一下来电记录。平阪早在我认识阿哲和第四代之前就已经从东京消失了。也就是说，他完全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全能的侦探，即使他未显示来电号码还是可以找出发话来源——但我却对那个男人很熟。」

艾丽斯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踏在坟墓旁冰冷泥土的脚步声。

「当然也知道他是个多么残忍又贪婪的人。他找来妨碍活动的败类，全都是平阪帮刚成立不久时消灭的其他帮派成员。听好了，对方就是第四代和平阪两人合力赶出城外的一群人，但现在却都跟随平阪。他只是将那些人对他的恐惧以及对第四代的恨意抽出并扩大，被第四代掳走的那名男子也是如此证实。我很了解能毫不在乎地做出这种事的人。他们是危险的野兽。」

「炼次哥他……！」

我激动地开口，视线却撞上艾丽斯的冷漠的眼神，结果只能僵在原地。

炼次哥他——怎样呢？我本来想说些什么？就凭我这种人，怎么可能明白他和第四代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第四代说得没错。我只不过和他见过两次面，聊了一些话而已。这样又能知道什么？我——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只好去确认了。

我将放在背后的背包拉了过来打开，接着拿出绉巴巴的白色包裹，放在床铺旁边。艾丽斯稍微摇了摇头，同时露出哀伤的眼神。

「你可以先帮我保管吗？」

「……那是什么东西？」

「是炼次哥的T恤。为了叫我把这个还给他，他刚才打电话约我出去。天一亮我就出发。」

「什么就出发！？你为何如此老实地被人给叫出去？难道你忘了大白天被施以暴行的是你自己吗？而且还是平阪下的命令。一

「我知道，但这件衣服对炼次哥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是为了拿回这个才叫我出去，不会乱来的啦！」

「天晓得！而且既然如此，为何要叫我保管——」

艾丽斯的脸因为忿怒而差点又要泛红，那股热气却忽然间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把它当作人质？」

「嗯……虽然有点不太一样，但感觉还满类似的。」

我紧盯着艾丽斯拾起并摊开的T恤胸前。

「如果把这东西还给他，那我和炼次哥的关系就全都没了。」

也没有理由和他当面说话了。

未能履行的约定——无论形式多么差劲，都将变成插入心底的船锚。只要沿着那条铁链，不论多少次，我们都会再相遇。

只要还活着。

所以我决定再次只以这身躯、话语、耳朵去见炼次哥。

「……你每次都……这样。」

艾丽斯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眼眸里显然已经充满泪水。

「你到底要笨到什么地步？就算是黑猩猩，为了吃到蚁穴中的蚂蚁都还有智能、懂得要使用树枝，而你为何每次都要削减自己的骨头插入蚁穴呢？」

「嗯……对不起。因为我很笨……找不到其他方法。」

气到闭嘴的艾丽斯脸庞彷佛瞬间掠过许多情感。当我因为担心而打算从下面窥看她时，她却突然转过身，乌黑的秀发随着转身动作扬起触碰到我的鼻尖。接着艾丽斯爬到床铺最里面，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随后又跪着移动回来。

押在我鼻子上的是——

「……猫头鹰？」

形状像颗蛋、大约可以双手掌握的毛茸茸布偶——的确是猫头鹰没错。

「没错。名字叫作米纳娃，是战士们的守护神。她比起你那毫无根据又无知的安全评估更值得信赖。」

「嗯……嗯嗯。」

我看了看爱一丽丝的表情，又看了看猫头鹰严谨聪慧的眼眸。

「……谢谢你。」

「听好了，我只是借你而已！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若没把她给带回来，到时候不只是减薪处分而已！」

我点头回应，并将布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背包。就在这时，突然有某样东西从背后蒙了上来遮住我的视线。

是毛毯。我吓了一跳把东西抛开，回过头看着床铺。

「话都说完了就赶快睡。」

艾丽斯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键盘前，斜眼瞪着我说道。

「和你的脸色相比，东京湾污泥的颜色看起来都还比较健康。你最近大概都没睡好吧？居然在这种身体状态下半夜骑脚踏车，实在愚蠢到不行。」

「啊……嗯。」由于不断地被话语炮轰一让我真的感到头昏了。

「这个嘛……那就打扰了，让我休息一下……」

虽然在这么冷的房间睡觉有点令人不安，不过因为半夜离家刚好有带外套，若能借条毛毯应该就没问题。总比回家去睡要好太多了。但是到底该睡在哪儿呢？靠在冰箱旁睡的话，或许可以减少一点冷气的侵袭吧？当我扛起毛毯打算走出寝室时，艾丽斯以难为情的声音叫住了我。

「……如果你答应不偷闻床单味道……其实……你可以睡在床的边边。」

这对我而言是相当挣扎的选择，但因为受伤和疲惫的关系，心里的天秤很快就倾斜了。反正这张床我也上来过很多次。于是我躺在手就快要碰到艾丽斯背部的极近距离，被一团熟悉的味道包围，陷入了片刻的歇息。

第四卷 第四章

4

我平常很少来池袋，所以有点讶异于眼前的光景——明明是暑假将近中午时分，我也只不过离开明治通约一条街的距离，整条街上的人影却明显少了许多。和我住的地方相比，这里的人口密度低许多。走过多间拉面店并排的道路，到了有间古斯特义式餐厅的转角转弯，正面便出现一座公园。积着混浊污水的喷水池、外墙被太阳晒得斑驳的公厕，长出茂密的叶子、努力制造树荫的樱花树，一群老人默默地坐在阳光直晒的长板凳上下着象棋。

我以汗湿的手拿起只放着猫头鹰布偶的背包，重新背在肩上。

喷水池前有个高挑的人影，挑染的金发就像直接将炙烈的阳光贴在头发上一样。就在晴空万里下，太阳眼镜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神。咦？我忽然发现炼次哥手上拿着手机。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现我了，他说话的速度开始变快。

「……我要挂电话了……这种事自己去想，我没说一定得赶在今天内……有人来了啦！吵死了，马上就回去了。」

炼次哥话一说完便阖上了手机。原来这个人讲电话的时候都说标准语啊……和我对话的时候都不像现在这样，真是判若两人。

「我买了手机，因为有收入了，大家都说这样工作上很不方便，一直叫我买。」

炼次哥满脸笑容，晃了晃手上的手机。

「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很多人，结果一直响个不停，有够烦，所以我才不喜欢使用手机啊。」

我到炼次哥面前五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低下了头，炼次哥的工作——就是妨碍第四代的工作吗？

要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我仍然要将它化成一句句的话语。

「那么……请你出摄我电话号码。」

炼次哥咧嘴一笑，手指勾着水蓝色手机的吊饰转个不停。

「没有用吧？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炼次哥停止转动手机，纳闷地歪着头。

「并不是最后一次。因为我没有带那件T恤来。」

炼次哥瞇起眼睛，感觉得出他的眼神就像线锯一样来回切割着我的脸。

「如果现在还给你，不就一辈子都见不到面了？所以……」

然而在细细切过我的脸后，他打开了水蓝色手机的盖子。

「我用红外线传给你。」

我紧盯着交换完个人信息后的液晶荧幕。「平阪炼次」。我突然想到，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一眼就能辨识出这个人就是平阪的事物。

原本藏在心中那股不愿相信的情感，早已燃烧殆尽。

「既然这样，那鸣海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炼次哥的口气听起来毫不在意，还继续晃着手机；但藏在太阳眼镜后的眼神早已失去了笑容，

「我是……来和你谈话的。炼次哥不也是一样吗？」

「在这种热得半死的地方吗？我原本是打算快速搞定的。」

「你在电话中说，有事必须当面和我谈……」

「只有两件事。」

炼次哥比出二的手势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第一件事，感谢你啦。让我觉得回到东京真好的，只有遇见鸣海这件事。」

我尽力下让自己的目光离开强烈反射着夏日烈阳的太阳眼镜。

「结果还是跟之前说的一样，跟鸣海的关系也坏掉了。」

炼次哥自虐似的笑容，最后也消失了。

「也就是制作T恤刺绣的人？」

「还没做好就死了。她说是独自一人从韩国来到日本，既没有亲人又是非法居留，加上死因不怎么正当，所以也没葬礼。就连我都不知道她被埋在哪里……虽然这种事还满常听到的。」

死因不怎么正当。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身在什么样的温度下了。恐怕这不仅仅是天气热的关系。

「她是个个奇怪的女人。就算我们每天晚上打架打到遍体鳞伤、浑身是血地回来，她都一副没事的样子。何况我还是想搞垮喜善工作那家店的家伙耶！结果竟然随随便便就让我进出房间。不只是教壮仔裁缝，就连我都想一起教。有够白痴的，谁会做那种事啊？」

「……怎么听起来感觉很像你们三个人住在一起？」

「实际上也差不多是那样。但是我跟壮仔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面打混，喜善晚上要工作也不在，所以很少见到面。而且她长得超正，太常跟她在一起会很想上她。真不敢相信壮仔居然都没有上过她。」

「啊——这……」由于话题突然变得很写实，我只好将视线转向地面。「那个……呃……跟

第四代没有发生过关系吗？明明同居在一起耶？」

「因为他跟我约定过……」炼次哥笑得虚弱无力。「毕竟都要帅结拜兄弟了，又因为那种没品的关系变成兄弟感觉很差嘛！所以就约定在我们其中之一还没找到比喜善更棒的女人以前，绝不可以对她下手。」

「这、啊……是……」不知道现在到底该不该笑呢？

「因为她是酒家小姐，所以很危险。能上她的就只有我或壮仔其中之一，如果有其它男人敢靠近就先痛扁一顿。绝不让人碰她半根汗毛——这是我们的约定。」

这时，我回想起第四代说过的话——

我没能保护她……炼次也办不到。

「那她为什么——会死掉呢？」

「你是真想听吗？听了又能怎样？对谁都没好处。」

的确是这样没错。置身于紧紧缠绕的蒸腾热气中，我只觉得内脏彷佛一一被置换成冷冰冰的铅块。

我想这大概就是每每将艾丽斯捆绑在床铺上的，空虚感。

不论是死者的话语，或是为了死者而说出的生者话语，两者都会伤害到某人。这么做的代价不会变成更有价值的东西，从坟墓中挖掘出来的也不过就是普通的话语。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得伸出手才行。

若是不这么做，根本下知道该何去何从。

炼次哥叹了一口气，在喷水池边坐下。他一边不断在膝上翻动着水蓝色手机，一边开口。

「第二件事——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

在我紧握的拳头中，汗水被烈阳晒到彷佛快要喷发出来。

「……因为我在替第四代工作的关系吗？」

「你们东京人喜欢站在太热天底下确认废话啊？」

「你难道不想再和第四代见面吗？因为你们连话部没说清楚就分开了。」

「你嘛帮帮忙，我回来可不是为了跟老朋友叙旧。连看到都不想。」

那为什么还会和我见面呢？你明明就知道我是跟在第四代身边的人。

其实你们还是有相连的的部分对吗？

「明明就和第四代结拜了，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说你们后来还交换了比交杯酒更重要的东西，但你却……」

「人家不过是为了耍帅在讲侠义道德，那些穿黑T恤的肌肉笨蛋们记得还真清楚吶？以前的事都无关紧要了，壮仔应该也早就忘记了。

我心想，这两个人根本就都没有忘记嘛！据说交换了肉眼无法看到但却很重要的东西，而听我提起这件事的炼次哥也不再正眼看我，只是紧接着一句︰「别再提这种无聊的事情了。」却没有否认什么。

他们果然都没有放弃

「说什么结拜兄弟，不是告诉过你我们早就断绝往来了？怎样？你还以为我会对壮仔手下留情吗？真是太嫩了，」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你告诉我。」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吧？」

「当然有！我们不是拜把兄弟吗？」

这时炼次哥露出的笑容彷佛直接被夏日烈阳给融化并漂白，透着就像快要变成沙粒后消失般的寂寞。

「和壮仔为了抢女人而吵架——这么说你会相信吗？」

在极力掩饰的语气背后，我感觉到一股金属屑般的苦涩。

（……是叫作喜善的人吗？「

「什么嘛？原来你已经听说了。」

一只听过名字而已。第四代真的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样就已经告诉你很多了吧？喜善这个名字大概只有我跟壮仔……还有明老板知道而已。

虽然壮仔有女朋友的流言传得很快，」

「就是那位第四代刚来东京时和他住在一起的人吗？」

「没错。」

「那阵子我们帮派刚好和一个叫作后藤田帮的真正黑道起冲突，因为把管那问店的头头打跑、抢走人家的地盘，发生憾事也是正常的。喜善是被黑道刺杀的。」

我的舌头在嘴巴里颤抖。

「壮仔当时就在现场。不只是这样，听说那家伙后来跟黑道连手，甚至还收了对方的钱。」

「什么……？」

「喜善被杀的事情若是被媒体报导出来，流氓们也会很头大。而且她刚好又是非法居留，只要闭嘴不说就不会有人发现，结果就变成喜善这女人从来都不存在。我连她的遗体都没看到，大概埋到某座深山了吧？壮仔做了个好交易。」

「怎么会……」

「况且事后我从后藤田帮的人那边听到——虽然是废话，不过原本应该被刺的是壮仔。他在公寓住处遭人袭击，结果就拿身边的喜善当挡箭脾。」

「你真的相信这种话！？第四代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壮仔自己也承认了，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且对方汇了一千万圆的遮口费，」

我弯着身体将双手的手指夹在两膝之间，喘了一口大气。

第四代承认了？还收了人家的钱？

「说真的？我本来想杀到对方的事务所，然后把那个杀喜善的家伙拖出来宰掉。打击实在太大了。其实揍壮仔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揍了他。」

「那个人……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你又懂什么？」

在盛夏强烈的阳光下，炼次哥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冰的刀刀。

「不过是个在壮仔身边跑来跑去的小鬼，说什么自以为是的话？」

没错。我的确什么都不懂。但是……

「我并不只是待在他身边而已，那个人好几次都和我一起流血流汗。虽然我不过是个没什么长处的普通小鬼，但是……第四代却愿意和我结拜兄弟。」

炼次哥原本冰冻的脸庞上彷佛又出现了一道裂痕。

「你们只说已经绝交形同陌路而互相攻击——或许都以为自己已经满面是血连对方都看不见，但在你们之间还有我。」

只觉得喉咙快要因为自己的声音而烧掉了。

「因为有我，所以你们还是相连的。」

两人不是都以比水稍浓一点的谎言和我结拜为兄弟了吗？

炼次哥站了起来，将防风型墨镜拉到颈部下。接着出现的是一双冷冷的野狼双眼。

「所以又怎样？」

我将带有一点血味的口水用力吞进肚里。

所以又怎样？明明每次说到第四代时都一副好像快哭出来的样子、真以为戴上太阳眼镜就能遮住吗？

炼次哥大概真的很恨第四代，这连我都看得出来。然而就算如此那又怎样？我们这种人肩并肩活在吵杂又拥挤不堪的世界，遇上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沟通，只能伸出爪子伤害对方：总是因为不理性的理由被迫分开，不论善意或恶意都被名叫误解的泥巴给糊住、凝固。然而——

这种事实在太奇怪了。这种做法，一定有不对的地方。

「——请问你收了多少钱呢？」

听到我的询问，炼次哥的眉头梢梢皱起。这时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炼次哥表现出真的受到打击的模杨。

「如果你真的很恨第四代，可以直接跟他互殴到死，但现在这种做法真的很奇怪。你从一开

始就是为了破坏活动而行动，这根本就不是炼次哥想做的，一看就知道。你收了什么人的钱？收了多少？是不是叫柳原会的组织？」

「哦，你挺精明的嘛？我太小看你了。」

炼次哥凶狠地露出了牙齿。

「就算我被黑道雇用，那又怎样？你以为付更多钱，我就会罢手吗？」

「怎么会……」

正打算开口，又闭上了嘴。

说得没错，就是这样。如果收钱就能丫事，也不会像现在……

「你是白痴吗？谁会只为了钱做这种烂工作？」

炼次哥不层地回应。

「原本就打算这么干的。我要把壮仔一路累积下来的东西破坏殆尽，只是刚好跟顾客意见一致罢了。反正又可以顺便收钱，为什么不继续干下去？说什么我跟壮仔还是相连的？少自以为是了臭小子。我可不是为了继续玩兄弟游戏而回东京的。」

炼次哥缓缓将握着水蓝色手机的手举了起来，手背上浮现一条条青筋，手指上的肌腱紧绷到

变白。只听到一声有如骨头断裂的声音，接着手机就被折成两半，液晶荧幕的外盖掉落地面。听到这个声音，我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已惊恐到快要无法呼吸了。被折断弯曲的手机从炼次哥手中掉落到磁砖上，接着爆出它的五脏六腑。

「你说什么东西还是相连的？」

炼次哥的声音，就好缘快结霜时的泥土呻吟。

「别再让我看到你，我会杀了你。」

即使在他的身影和脚步声从视野里消失后，我还是呆站在炙热的阳光下。额头上的汗水流进

了眼里，让我觉得好痛。

我直接回到家中，冲了个澡。毕竟从昨天晚上就跑出去了。光穿着一件牛仔裤躺在床上，心

想要不要干脆就睡着算了？一觉醒来后。是否所有的事情都会结束？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九月一日我又开始去上学，然后偶尔绕到「花丸拉面店」，上楼去照顾艾丽斯，阿哲学长和宏哥和少校明明没钱又在那儿众赌，而第四代接着出现——

我爬了起来，用浴巾擦干还湿湿的头发。

我还是乖乖面对现实好了……首先，由于我直接从车站回来，所以脚踏车还放在拉面店；然

后必须把猫头鹰布偶还给艾丽斯，也得和第四代谈谈。

就算我披着浴巾捣住耳目，这世界也一样不会改变。只会从夏天变成秋天，再从秋天变成冬天——一直不断地循环。

侦探事务所已经有访客了。

「呜海！快来救我！这两人以为我是盆栽还是什么的！」

「艾丽斯，不可以乱动。宏哥，保鲜膜是要拿来做什么的？」

「嗯嗯，艾丽斯几乎没有分岔，也没有染头发，只有这个部分稍微毛躁了点，护发剂要多涂一些，然后用保鲜膜包一晚。」

彩夏和宏哥分别从左右压住哭闹下停的艾丽斯，正在进行护发教学。床铺上散落着梳子、毛巾和吹风机、护发剂、专业发型杂志及晒衣夹等物品。

「啊，藤岛同学要不要试试看？听说宏哥以前也教过我，可是都忘记了。」

彩夏露出灿烂的笑容。

「如果你连鸣海都敢教，就别想再踏入这个事务所半步！」

我叹了一口气，坐在寝室外的冰箱旁。之所以感到放心，应该不只是因为房间里的冷气极强而已。

「彩夏，接下来就按照我教你的去做、我有点事要跟鸣海小弟说。」

「知道了。」

「呜呜呜，还没结束吗？」

彩夏让噙着泪水的艾丽斯坐在自己腿上，一脸愉快地拿起了梳子。

而宏哥则离开床铺、穿过了寝室的门，走到我身旁蹲下并轻声地说：

「刚才设计师工作室好像打电话来，鸣海小弟听说了吗？」

是美嘉姊的公司。不知道美嘉姊现在怎么样了呢？从宏哥沉重的声音里，我感受到一股凉意，不禁抬起了头。

「听说那间公司要从这案子退出，真是和暴力事件相关的话……」

「在……这么迫在眉睫的时候吗？」

「嗯，没办法。毕竟伤到得住院才行。」

「美嘉姊呢？她怎么了？该不会……」

「一太早就办理出院了。刚才本来要去探望她，但晚了一步没能遇到。」

我稍微放心了一下。还好不是伤势恶化必须继续住院之类的、

「咦？鸣海小弟你都不知道吗？第四代没有跟你联络？小美也没有直接打给你？」

「没有……」

我想第四代大概不太想跟我讲话吧？反正他也知道只要告诉宏哥我就会听说，何况我只不过是最低阶、负责网络广告的宣传。虽然传了简讯给美嘉姊，但那也是寄到公司的账号，如果才刚出院可能还没看到。

不，说不定是不想看也不想回复我。因为我害她卷入那样的事件中，她应该也不想再跟我们有所牵扯了吧？

这也表示炼次哥的妨碍已经渐渐发挥影响力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反正我也知道小美的电话，干脆趁今天就把她追到手，用甜言蜜语说服她继续帮忙算了。啊，不过她还有伤，在床上应该没办法很主动。」

我抱着膝聆听着这段自吹自擂，宏哥却突然靠到我的眼前。

「……你如果不吐槽我，这样感觉有点尴尬。」

「咦？啊、啊啊，是是……找还以为你是认真的。」

「其实跟女生有关的事我都是认真的。」

现在应该不是要帅的时候吧？

然而，宏哥在那方面的能力的确比我强多了。其实所有尼特族侦探团员都是这样，明明装了

很棒的引擎而且油也都加满了，就是没有插上钥匙。

「……请问，少校和阿哲学长现在在敞什么？」

「啊：：少校他……」宏哥一睑抱歉地转开了视线。「跟生存游戏的玩家一起跑去池袋了。

说什么有个很重要的作战。」

我叹了一口气。在这种太热天拿着空气枪玩战争游戏吗？还真是悠哉。

「阿哲正在地下钱庄借钱，还说什么警察找他过去。」

「咦？他……他到底又干了什么好事？。」因为没钱，所以犯罪？

「我不知道，但应该不用太担心。」

虽然宏哥说话时笑得超级灿烂，但还是会让听的人以为是这个意思吧。

这件事还轮不到你去担心。

这件事你还没资格担心。

我一直将额头顶在膝盖上来回摩擦，不知道叹息了多少次，还开始怀疑是不是连胃和肠子都要从嘴巴里流出来了。

「你又跑去见平阪了对吧？」

宏哥若无其事地问道。为什么他会知道呢？对了，大概是从艾丽斯那儿听说的。

到这时我才终于体会到，自己所做的事其实就是对第四代的一种背叛。没错，我又跑去见也了。去见炼次哥，然后说了几句毫无帮助的话就分开了。

「你有拿到联络方式吗？因为他还欠了我一些钱……其实是掷骰子输了没还啦。所以想说要把他叫来花丸拉面馆我才有翻本的机会」

我真不懂，为什么他还能像现在这样笑呢，那么充满温情的约定根已经不可能存在了。早知道应该跟第四代报告，让大批平阪帮的弟兄潜伏在我俩相约的地

然后一举逮住炼次哥才对。这样一来所有事情就能圆满解决了——因为那个人也是毫无防备地独自前来。

感觉鼻子内侧有股热流，是泪水的前兆。

那个人的确独自前来了。是因为信任我的关系？还是说就算被逮也无所谓？

为什么陷在这个地方的人是我？

夹在第四代和炼次哥中间的，只是个迷惘、不知所措的无能小鬼。

当我正想再次抱住膝盖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吼。

「鸣海，还不赶快把米纳娃拿来还我！还有报告！」

抬起头一看，原来是双脚腾空、坐在床边露出一脸不悦的尼特族侦探。手拿着梳子和毛巾的彩夏依旧一脸陶醉地梳理着有如黑糖蜜的长发。

「你以为你为何会待在这里？难道我不每隔三十分钟提醒你一次，你就会忘记自己是我的助手吗？」

「咦……啊、嗯……嗯嗯。」

我抓着面露苦笑的宏哥的手站了起来，而艾丽斯则是一副骇人表情，迅速将我从背包里拿出的猫头鹰给抢去。

「还有，这是你的失物。真是的，睡着时一直鬼吼好冷好冷，结果才把冷气稍微关小一点，你就把外套和毛毯都踢开，真是娇生惯养到令人无言。」

艾丽斯将床铺上揉成一团的外套丢了过来。对了，昨天晚上穿着睡，结果放在这儿没拿就跑了出去。这时彩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藤岛同学，你在这里睡喔？咦？咦？在艾丽斯的床上？」

「……咦？嗯、嗯嗯。因为已经半夜了，艾丽斯又说可以使用边边。」

「这、这样不不行啦——！为什么每次部这么不细心呢？」

由于彩夏突然站起来，艾丽斯差点就从她腿上摔了下来，而我则是急忙扶住她。

「你在做什么！这样很危险！」

降落在我腿上的艾丽斯一脸愤慨地回过头。

「艾丽斯才危险呢！听好罗？藤岛同学他好歹也是个男生耶！虽然迟钝到对所有人生事物毫不积极，就算吃了上个月煮的卤蛋也没关系，可是他是男生，如果睡在同一张床上，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啦！」

真是被批评得一文不值啊。是说……喂！你在说什么啦「

「唔、晤、唔……你说会发生什么事？」艾丽斯瞪大了双眼。「我大概借过两次床给鸣海使用，但也没怎么样。」

「但上次的感觉应该像是昏迷之类的吧？」

宏哥一边苦笑，一边从旁应和。

「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睡同一张床，应该是不太好啦。」

「什么跟什么，连宏仔你也……哇！彩夏不要这样，我不是猫呀！」

彩夏揪住艾丽斯的后领，硬是将她给拉列床的最里边。宏哥也沿着床缘定了过去，接着两人

一左一右对着艾丽斯解释：「跟你说，睡在一起其实是……」而艾丽斯的脸就像加勒比海的夕阳般越来越红。

「鸣海！你这无耻之徒！」

还来第三次啊！？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再对艾丽斯灌输些奇怪的观念了？

「今后绝下允许你未持有签证就超越这条绝对防御线！」

艾丽斯将布偶堆在床的边缘当作城墙，而我实在无言到只能抓抓头。

「那个……这样的话帮你送餐或是送Dr.Pepper会很不方便。」

「呜呜呜……所谓的签证就是放在冰箱里的红色罐子！」

原来只要持有Dr.Pepper就能入境喔？随便啦，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藤岛同学世请你小心点！艾丽斯她年纪还很小！」

「不要把我当成小孩！」

真是一整个莫名其妙。最后还是宏哥解救了我。他对彩夏说我们应该还有公事要谈，将她给拐出事务所外。

「真的没问题吗？让藤岛同学和艾丽斯独处？」

「没事的没事的……」宏哥边回答边强忍住笑、看得出他的背影于在颤抖。彩夏似乎真的很担心，但宏哥根本就只是想看笑话。这个臭家伙。

当两人走出走廊并关上大门，侦探事务所才好不容易恢复了平日那种——多个散热风扇运转声重迭在一起、令人怀念的沉默。

我则对着摆起臭脸、看着旁边的艾丽斯开始报告。

内容当然是有关炼次哥的事。当我说到他收了黑道的钱而进行妨碍工作时，艾丽斯才恢复她那冰冷的眼神。

（不太能理解——平阪炼次的目的。「

艾丽斯边用单手敲打着一旁折迭桌上的键盘边说。

「目的不是已经说过了？就是将第四代准备到现在的活动给……」

「在我看来，完全不像是为了破坏活动而做的。」

「咦？」

艾丽斯只是轻轻一瞥满腹疑问的我，继续说下去。

「例如在新宿的活动预定场地。就在发生赤阪那件事后，平阪炼次曾造访过那里。而且还带着几个袭击赤阪音乐厅的同伙。」

我只能哑口无言。

「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查来的。这间L』veHouse每次都会上传很多演唱会的影片。当然，上传到网页的影片分辨率太低无法使用，我是入侵对方计算机窃取出原文件。拍得非常清楚。」

对于她的黑客实力和搜寻能力，我只能说是叹为观止。

「然而，他们那时却什么都没有做。依知名度而言，新宿的会场比起上野那间配电箱被他们破坏的L』veHouse毫不逊色。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我无法回答。连艾丽斯部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我当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可以推测几种可能。新宿的会场是最后一场表演，预约订票尚未开始。我在想，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因为预约订票……还没开始的关系？」

「没错，赤阪和上野公演的预售票都巳销售一空，即使在这些地方稍微捣乱，表演也不会因此而停办。然而若是在尚未开始预约的场地闹事，表演就真的可能要取消了。」

我交叉着双臂，稍微想了想艾丽斯所说的话。的确有道理。

「可是……这些都只能算是间接证据。也可能单纯想要搞破坏，只是刚好新宿那边发生了一些状况，让他们无法得逞。」

当然然也有这种可能。但说到间接诺据，还有个更关键的东西。若是以阻止活动进行为目的，那种毫不犹豫就使用暴力的家伙为何不先袭击表演者？」

「啊……」

我张开手掌捣住了嘴巴。说得也是，确实是这样没错。．

「实际上被袭击的是你跟设计总监。就结论而言，广告设计公司不再接手此案件，对活动的确会造成很大的打击，但能够替代的设计师人选多如繁星。若是以破坏活动本身为目的，应该攻击更无法取代的部分才对吧？」

「可是……在炼次哥背后撑腰的，不就是之前的主办单位吗？对那群人来说，乐团是个有机会夺回的商品吧？所以才不去伤害他们……」

「你这项推测也无法成立。若真是如此，柳原会早就该寄写着『把工作还来』的威胁信给平阪帮了。」

我再次交叉双臂沉默不语。我推测的枝叶，一根不剩地被折断了。

…坦么说的话……炼次哥并不打算阻止活动本身的进行，是吗？「

还是说就让它进行，在活动当天——引发甚至有伤亡者出现的重大事件？

那个人想破坏的东西——是第四代累积到目前为止的一切。那东西绝不会是这场活动，或是活动企画公司如此而已。第四代的「面子」——花了很长时间才建立起来的，是——信用吗？

「这些也只是推测。贸然决定是非常危险的。况且……」

艾丽斯仰望着背后成排的荧幕，以自嘲的语气说明：

「我们并没有接受委托。我只能将手指放在棺材盖子上然后蹲在一旁，静静地等待不可能到来的黎明而已，」

我坐在寝室和走廊的交界处，抬头望着侦探的脸。

「……可以调查……吧？」

黑发飘了起来。艾丽斯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只要艾丽斯有意，就算第四代没有委托，借助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的力量还定可以调查出所有发生在第四代和炼次哥之间的事，对吧？」

「当然可以。但那样又如何？」

「为什么你不那么做呢？」

「你想对我说应该那么做才对吗？」

「不是啦……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只是想从你口中听到确实的理由。」

因为是尼特族、因为身为侦探的矜持……就因为这种理由而置之不理吗？

明明一眼就看得出她心里是感到痛苦的。

艾丽斯抓起堆积如山的布偶其中几只，压在单薄的胸前，城墙开了一个洞，冷冷的风吹进我俩之间。

「……所谓的思绪，是很不确实的东西。」

轻声说出的话语，随着冷气滚落在我的膝上。

「若只是在思绪的框架内，即使矛盾的事物也可以并存。然而我也知道，当这些事物直接反映在现实生活中的时候，将会产生多大的扭曲和疼痛。你也是一样。当彩夏什么都不说就想离开这世界时，只是茫然地接触着那种思绪的你，最后又变得如何呢？」

因为这句询问，我被拉回了那段令人感到辛酸又心寒的日子。

什么都不说就从学校屋顶跳下的彩夏，彷佛心被撕裂、好几天都只能独自惆怅的我。

而将我的心再次缝合的，是明老板做的冰品、阿哲学长的拳头，还有——

艾丽斯的话语。

「所以才需要话语。」

话语和我的思绪重迭在一起。

「话语确实到一种残忍的地步。它会将现实给切开，使它变成一组切面，让矛盾无法存在。所以话语才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而且是看不见的。

「然而，话语也是一把利刀。它会将思绪转换成实体，但同时也毫不犹豫地抹杀掉尚未成形的部分，因此侦探才必须一直扮演代言人的角色，将沉没在黑暗深渊的话语拉到阳光下，这就是侦探的职责。他人尚未成形的思绪是不可以转化成话语的。」

我以双手环抱住膝盖，静静地思考艾丽斯所说的话。

还有第四代心中尚未成形的思绪。

平阪帮的事务所里，几名身材壮硕的帮众一脸闷闷不乐地分别坐在沙发和办公桌上。

「大哥，您辛苦了！」

「辛苦了！」

我还是不大习惯被这么多人点头致意。到处张望了一下，没见到第四代以及电线杆、石头男的踪影。

「大哥，还好您没大碍！」「要是有我们跟在身旁的话……」

大伙一同靠了过来，还握着我裹着绷带的手，让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响应才好。

「那些家伙，竟然敢对大哥下手！」「王八蛋，那些家伙……」

然而平常这时早就气到彷佛要从耳朵喷出红色蒸汽、血气方刚的平阪帮成员们，这次却只能忍气吞声。

「……为什么平阪大哥要这么做？」

「大哥，这是真的吗？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壮大哥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

「不是说他们两位结拜时还交换了比生命更要重要的东西吗？我们都知道这件事，而且一直都相信平阪大哥总有一天会回来。」

「怎么会有这种事嘛！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我只能低头看着脚址。

「听说大哥也和平阪大哥见过面了？」

「大哥，到底是怎样？平阪大哥他真的打算打垮我们……」

「嗯、嗯嗯……」我后退了几步，靠在铁门上。「我也没跟他多谈，不是很清楚详情……」

只好用卑怯的借口转移话题。

「为什么嘛！原以为只要平阪大哥回来，我们就无敌了。」

「大哥，我到底该怎么办呀？我可不想眼平阪大哥对干。」

「我们跟那个人是结拜父子的关系，他跟壮大哥一样，都是我们的长辈。为什么却……」

你问我也没辙呀——但我只能把这句话吞回肚里。说这些都于事无补，我想大伙大概也都知道，却无法避而不谈。

「请问……第四代在哪里？」

「壮大哥说要去拜访公司之类的。」

「最近经常什么都不说就出门了。」

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时不禁觉得自己很没用。我必须向第四代报告又和炼次哥见面以及其它事情。虽然心里这么打算，一想到实际对话的场景，心情又变得很沉重。就因为这样才连电话都没打就跑到事务所来——而且还祈祷他刚好外出为归。

艾丽斯说了这么多，我却还是很害伯「话语」，实在很没用。

走进事务所幽暗的书房，留下一句「让我独处」后，我连灯都没开就坐在计算机前面。上网收信时发现信箱里面并没有来自广告设计公司的回复。第四代之后打算怎么办呢？设计方向大致都已经定好了，剩下部是些杂务而已；难道要随便找间公司接手？该不会都丢给我做吧？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倒卧在短暂休息用的床铺。有股干燥的灰尘味。

算了，就这样放弃吧？

可是薪水还没汇进来，虽说我也没做到没领钱不行的地步。只要不再和这件事有关就不必再烦恼，也不用被揍；何况艾丽斯和第四代都说过叫我不要冉插手了。

至于为什么会难过——大概就是觉得自己所做的事不但没帮到什么忙，还让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自以为是地认定第四代和炼次哥之间有着深切的误会，还一直坚持相信什么他们交换了

肉眼看不见的重要事物——这种童话般的故事。

曾经存在于他俩之间的东西早已遭受致命性的损伤而消失殆尽。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快要沉没的沙洲中间，搅和着脚下的沙子而已。

协助炼次哥的同伙身份也都大致清楚了。无论哪一方流了多少血，都不是一介睡昏头的高中生该出面介入的。

所以我干脆回去浑浑噩噩地放暑假好了。

只要把一切都塞到烈阳的另一端，我的世界就可以像泡过醋的蛋壳一样，维持软糊糊又毫无损伤的样貌。

然而当我拿起手机时，整只手就像冻僵了一样，一颗按钮都按不下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连向自己说谎都不太会了？

以前的我应该很容易就能改变区隔周遭事物的方式，然后重新命名，用另一种想法覆盖之前的想法然而我却接触了太多的热情，知道就算在没有星星的夜晚摀住眼睛和耳朵，有些事物还是会透过大地和空气传来。所以——我无法不管。

该如何是好？有什么——

「——各位好吗！请问藤岛同学在吗？」

背后突然传来声响，害我差点从床上摔了下来。

刚才这声音该不会是……？门外隐约传来帮众们疑惑的声音。

「很抱歉突然打扰各位，我听说藤岛同学可能来这里了？」

我靠着手机荧幕微微的亮光，闪开堆积如山的瓦楞纸箱跑向门旁。一推开门，眼睛便毫无预警地遭到闩光灯的强光侵袭。

「大哥，那个……有个奇怪的女人……」「突然跑了进来。」

「藤岛同学！」

咖啡色的卷发和叫声同时跳动了起来，是美嘉姊。站在事务所门口的确实足美嘉姊……往我这边跑了过来。由于她和之前一样穿着迷你裙配透明肩带小可爱。手臂和膝盖上的绷带看起来更令人觉得非常痛。

「藤岛同学你没事吧？哇！你伤得好重耶！」

「没、没有啦，美嘉姊你比较严重。」

「我没事啦，踺康到不行，还能走路！因为拐杖太麻烦，就放在家里了。」

呃……那样应该不算没事吧？

「话说回来，我们家老大擅自说要中止合作，真是抱歉啊！」

由于美嘉姊以头槌般的速度低头道歉，我和周围的平阪帮成员们都被她的气势给压倒，向后退了三步。

「好像是我还躺在医院时下的决定，我超生气的！今天一早就从医院冲到公司，跑去跟老大大声理论。藤岛同学应该也很困扰对吧？这是我们一起弄出来的东西耶！我是真的在这个案子赌上性命了！」

「呃……这个嘛……」

我不停地眨着眼，一直盯着美嘉姊的脸庞。

也就是说……

「你……愿意继续接这个案子……吗？」

「当然啦！应该说藤岛同学没有马上跟我联络，害我有点小难过……咦？藤岛同学你怎么了？咦、耶、咦？那、那个……是说我不够可靠吗？也不用一脸快哭的样子吧？」

「不、不是……没有啦。」

我急忙用手掌用力擦了擦脸，并用手扇着脸假装没事——虽然冲到我喉咙深处的东西差点就压抑不住了。

「……真的没关系吗？」

「公司方面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也听老板说壮大哥亲自到公司赔罪，这样我怎么可能把这案子抛开不管呢！」

背后的平阪帮成员略显骚动，我也瞪大了眼睛。第四代去公司赔罪？不对，那个人的确熟知人情世故，做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

直到刚才我都还躺在昏暗的房间里，甚至还考虑丢下所有工作落跑。

「藤岛同学？呃……突然不请自来真是抱歉，因为我只知道联络用的电子邮件信箱……加上公司因为我住院给了我一周的假，实在太闲了就……」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将美嘉姊推出事务所，西落的夕阳从我俩侧面直直射了过来。感觉就好像刚起床，原本黏附在皮肤上的无知觉，被炙烈的阳光晒得渐渐气化了。

「我才……真的很抱歉。」

「藤岛同学并没有做错什么呀？」

「就是什么都没做，却害美嘉姊无端被牵连……」

「啊，不会啦，没这回事啦！」

美嘉姊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由于伤势还没痊愈，害我差点发出奇怪的惨叫，只能强忍住不出声。

「我是听说平阪帮好像出事了啦……可是我们公司也是很辛苦耶，规模那么小，这种大案子不是天天都有的……结果社长跟老大竟然都说不想跟黑道有挂勾！就跟他们说过壮大哥不是黑道了啊！哪有像他那么年轻又那么帅的黑道嘛？藤岛同学，你也梢微骂骂我吧？像是『你们公司到底在搞什么！』之类的啊，不要这么客气嘛！」

美嘉姊那映着阳光的细嫩肩膀和包着绷带的手臂都十分刺眼，我只好把视线移开。

「那么就这样啰，等藤岛同学伤势好一点再拜托你了。部落格的更新还要麻烦你呢！我现在要去『艾伦．卡巴』了！」

「咦？」

「就是藤岛同学提出的案子啊，宣传用的T恤！不赶快去谈不行！」

对喔——利用朋友开的知名二手衣店「艾伦﹒卡巴」将活动告示印在衣服上，然后卖给街上的年轻人。这明明是我自己的构想，却因为忙着处理许多事而完全忘记了。

「那个……我也一起去好了。有我在应该比较好谈吧？」

毕竟二手衣店的老板基于某些原因不太好意思拒绝我的要求。

「可是藤岛同学伤势还这么严重……」「你的伤比我更严重吧？」「好快的吐槽！」

「啊——对不起，总之动作快！」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找回自己的步调。

做现在能做的事。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美嘉姊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谈完走出店面时已经是傍晚了。「艾伦。卡巴」店里挤满年轻女生，由于只和闹区大街隔一条街，旁边还有吉本兴业的表演厅，所以直到打烊前都不断有顾客上门。美嘉姊似乎也很想挑衣服，一直搓着手还不断回头看，不过最后还是提醒自己「工作优先」，接着拿起了手机。

「嗯……打给壮大哥都不通耶。」

她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好一阵子，接着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T恤的事看来应该没问题，想跟他报告一下的说。」

「我来——」告诉他就好……本想这么说却又闭上了嘴巴。第四代还愿意眼我说话吗？只觉得好像因为我的极度少根筋，损坏了他好不容易对我产生的信赖。毕竟他不愿提起的往事都被我给掀了出来……包括炼次哥和那个名叫喜善的女人。

「不行啦，接这案子的人是我，我去跟他报告。菠菜（注：日文的菠菜：发音和「报告」「联络」「相谈」连起来相同）是出社会工作的基本要求。」

「是报告、连络、相谈的意思对吧？」

「没错没错。总之呢，主动开口是很重要的。我先寄封简讯给他。」

话语——大概在任何世界都是最重要的东西。

居然被这么多人讲了同一件事，莫非我在大家眼中就是个不善于沟通的家伙？

「所以啦，明天的设计讨论结束后也要记得跟我联络呦！」

「知道了……报告、连络、相谈，我会铭记在心的。」

虽然立刻就得请善喜哥着手设计T恤的图案，但美嘉姊说明天有个不得不去的会议，所以只好由我独自前往北千住。

「听说店长长得超帅，是真的吗？」

「咦？啊，是喔……那个……是满帅的啦。」

「名叫『喜善』感觉好像视觉系乐团『X』的YOSH」K「喔！所以说他也是像那种有点病态美感的视觉系吗？」

「不是耶，完全不一样。名字写起来也不同。」

我记得没错的话，X的YoSH「K」汉字应该是「佳树」而我将善喜哥给我的名片拿给了美嘉姊，上面印着「善喜」。

「哇塞！这名字感觉一整个清新无比耶！」

正如你所言，他的确是位清新美男子。

「我也好想去喔！真可惜！可是如果不在明天开会时打倒社长，这个案子就会被砍掉了。他们大概想说让我继续放假，然后自己擅自决定。」

我忍不住心想：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至今的所有努力可能都会付诸流水——这女人怎么还可以这么有精神啊？然而现在却很希望她能多多帮忙。而我——至少也该传封简讯给第四代才对。

我坐在道路护栏上取出手机，正在思考该写些什么的时候，美嘉姊从旁看着我说：

「要传简讯给壮大哥吗？那就……多用点表情符号吧？最后就连打爱心！」

「等一下，请不要这样！」

差点就把这么丢脸的简讯给传出去了。好险……

「这种时候就是要放得这么开呀，这样见面时才比较能畅所欲言。」

「还没畅所欲言就被杀掉了啦！」

「表情符号明明可以帮你传达无法用话语表达的心情啊……」

不不不，就算你用那种活像情歌歌词的说词，我也不会受骗的。不过，如果真有那种表情符号，我还真想要。

我到底该跟第四代说些什么呢？该如何才能伸手触及？绕了一圈以后，我的思绪还是回到了这一点。

隔天中午过后，我从表参道站坐上了干代田线。印象中的北千住好像就快要到椅玉县了，事实上却没有想象中遥远，搭地下铁大概三十分钟就到了。

「鸣海小弟，等你好久了！」

抵达「若木手艺店」时，善喜哥恰好正在跟两名看似大学生的女生聊天，他一看到我就立刻停止交谈，并向这边招手。穿着窄管牛仔裤的紧致轮廓在印有店名的围裙衬托下更形纤细，若是让美嘉姊看到不知会有多疯狂？接着我绕过了柜台，坐在对方递出的椅子上。那个人是谁？跟店长有什么关系？店里所有女生不断对我发射这样的目光，害我感觉好不自在。

「抱歉喔——待会儿再聊啰！」善喜哥稍稍安抚了女孩们一下，接着就转过身来。基本上善喜哥一直都坐在柜台里，感觉很像古早时候的租书店老板。

「有关标志的设计案，我大概做了八种图案。」

交到我手上的是一整迭肯特纸，每张都画着一个又大又时髦的乐团LOGO。除了字母「I」上的黑鸟都一样之外，从充满流行感的图案到机械感十足的图案应有尽有。

「觉得如何？」

我不禁沉吟起来。

「……感觉都不太对吗？」

「不不……老实说，每个都很棒。」

如果时间充裕，我甚至想全都放在网页上让大家票选。可惜宣传用的T恤必须尽快制作，否则效果将会大打折扣，所以没有太多的时间。

「硬是要选的话……」「嗯，硬是要选的话……」

我和善喜哥同时指向同一张图，是有点日式风格的图案。我俩不禁互看了一眼笑出声来。

接着我用带来的笔记型计算机，将活动文宣和LOGO加以合成，并将它们会在丁恤的轮廓样

本上。颜色组合总共有五种，每一种的线条都很简单利落。已经没什么时问了，干脆就这样定案算了？

「就用这个吗？不过这图案，不用印刷玫用刺绣的会更醒目喔。」

「不了不了不了，这样预算根本不够：「

善喜哥笑着说「也是啦」。即使只是印刷，应该也很帅气才对。

「那个叫美嘉的女生打电话给我，说我可以自行决定，真的可以吗？听说乐团的成员也都说交给我处理就好。」

「就是因为乐团成员委托我们全权处理，才让找觉得很不安。」

据说是因为之前的承办厂商烂到不行。可能是因为这样，我们只是正常处理事情却让他们完全信赖，这也让我有点困扰。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啦。

「你跟成员们见过面吗？我在网络上见过，每个部长得满可爱的，」

「没有，我没有实际见过，不过第四代应该满常和他们见面吧。」

「嗯嗯，真的由我们决定就奸吗？」

是不是也该听听第四代的意见？我边想着边拿出于机，却没有勇气按下按钮，只确认了没有简讯后叹了一口气。善喜哥看到我的表情，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但因为柜台有女生客人在呼唤他，只说了一句「对不起等我一下」就连人带椅子滑了过去。

「善喜哥，这是放在架子上的吗？可以直接拿吗？」

「嗯，抱歉麻烦你了。」

咦？看着善喜哥的背影，我忽然想到——他怎么会让客人爬梯子去拿摆放在高处的商品？仔

细想想，这个人几乎都坐在椅子上……

「……请问你是不是脚不大方便？」

我对着回来的善喜哥小声询问后才突然想到，这样的问法是不是太失礼了？

「啊——嗯……」他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回答了。「也不是脚不方便啦。只是因为开

刀拿掉了好几个内脏，医生叫我尽量不要站着工作。」

「……咦？」那当时应该受了很严重的伤吧？

「我原本在酒馆工作，最后还是没办法继续。本来想说做手工艺品应该可以坐着就好，结果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本来就不是！」

总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跟社会有点脱节。跟他说话有点累人。开店时应该也花了不少资金，怎么会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就决定呢？我不太清楚这个人的底细，但既然是第四代的长辈，以前会不会也是个尼特族呢？虽然他看起来也不是不像，不过实在很难当着对方的面询问这种问题。对了，记得他好像和明老板也认识吧？下次干脆直接问她算了。

「刚开店最累的时候都是小雏来帮我的忙，现在都是客人们帮我，还算勉强过得去。」

「咦？什么？你说第四代？那个人不是很在意钱吗？应该会要求很高的打工薪水吧？」

「我都叫他免费帮我耶？」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气以表达我的无奈。虽说是以前就认识的前辈，我实在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让第四代这样对待的人了，不禁有点羡慕……不不不，居然还幻想起自己称呼第四代「小雏」的样子，这实在太下可能了。

「其实我看到大家伯小雏怕得要死，反而觉得奇怪。」善喜哥露出了微笑。

「我对他的印象是他大概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开始威胁恐吓别人了……」

「哈哈，没那回事啦。小雏当初对东京还不热的时候，也是吓得跟小白兔一样。还跟我抱怨地铁乱七八糟的会迷路，电车上的日光灯没行装外盖之类的。很可爱啊。」

这样叫作可爱吗？

「他大慨做了很多勉强自己的事吧？那家伙有点过于坚强，又有点太会照顾别人，身边自然而然就会有很多人跟着他。只不过，这些人大概不是想依靠他，就是想揍他吧。」

「……那善喜哥呢？」

「当然是想依靠他的那种，你看我的身体就知道嘛！」爽朗的笑声、「其实小雏只有一个能在最闲难的时候支持他的真正朋友，可是却也和他大吵一架。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原来他也认识炼次哥呀？但好像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的事。大概是第四代没和他说吧？换作是我大概也不会说吧？因为下愿看到如此纯粹的笑容蒙上阴影。

真正的朋友只行一个。

「……他应该有个女朋友吧？」

之前善喜哥曾提过，她也是这里的常客之一，那么应该都认识才对：

「听说叫作喜善……难道那个人没办法成为第四代的支柱吗？」

善喜哥的表情明明没有太大的变化，我却觉得彷佛听到一本古书被手指触碰后瞬间粉碎的那种声音。

「……啊啊，嗯，喜善她」……善喜哥的声音略显僵硬。「她没办法。虽然能稍微帮忙照顾一些生活起居方面的事，却不是个能依靠的人，甚至还有点随便的感觉，光是自己的事就已经搞不定了。况且……她已经不在了。」

我紧咬着嘴唇。说下定这是个不该问的问题。好像让他回想起悲伤的往事了。

这么说来，第四代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吗？我的脑海里二浮现阿哲学长、宏哥、少校、明老板以及艾丽斯等人的脸孔；胆感觉都不大一样。虽然他们并不会依靠第四代，相对地也不会成为他的支柱。

因为他太坚强了。第四代真的太坚强了，一个人就能搞定任何事了。

「所以鸣海小弟要加油喔！」

「请问……要加油做什么？」

「加油当小雏的义弟。」

「我想这应该不是光加油就好了吧？我根本不知道该敞什么。」

现在甚至连和他交谈的话语都找不到，而且我也快要无法相信……相信直到现在都应该存在于第四代和炼次哥之间的东西。

「试着跟他一起练习搞笑相声之类的呢？」

「呃，不是这样的吧？」

当我快要被真切的烦恼拉回现实时，善喜哥却硬是将话题带往另一个方向。真的好累。

「鸣海小弟当然是负责吐槽的那一方啰？」

什么叫作当然是！虽然我也有点自觉是这样啦……

「小雏以前也是讲关西腔的，应该可以当装傻那一方吧？团体名称就叫『鸣雏兄弟』。」

「为什么要取那么可爱的名字！？请不要再开玩笑了啦，光听名字就饱了——」

就在这时，我的话语却被空气吸收殆尽而中断。

坐在我面前的善喜哥摇摇头。他好像问了些什么，但声音完成传不进我耳里。

是话语。

突然掌握到的答案。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比任何事物都更为重要的东西。

我站了起来，圆椅被我顺势踢倒，善喜哥和店内的客人都因此吓了一跳回头望着我，但我却没有空理会他们。

「那、那个……很抱歉，我去打个电话！」

我从柜台后的紧急出口冲出幽暗的楼梯问，拿起了手机急急忙忙操作按钮。耳里传来不断重复的空虚拨号音。还没接通吗？因为是我打的，所以当作没看见故意不接吗？拜托，赶快接吧！

如果不说出来，什么都无法传达。我必须用话语表达，否则我们永远都只是黑雾中孤单的远影而已。所以——拜托接电话吧。只要能传达这个答案，之后无论你用任何刀刃雕琢自己的思绪，我都会坦然接受。所以现在——

拨号音嘟地一声断了。

『什么事？』

话筒另一端传来第四代的声音。上百个话语一口气攀着我的喉咙爬了上来，害我无法出声。

只能紧握着手机蹲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按住胸口不断地深呼吸。

『喂？有事就快说！今天还得去赞助商那儿低头道歉。』

我拚命压抑就快满出来的焦黑情感。

「……我又去见炼次哥了。」

『刚看过你的简讯了。那又怎样？又不是找到他们的窝。刚才也叫我的人去过艾丽斯查到的池袋那问体育用品店，结果人早就不在了。那就没什么好听你说——』

「总之请你先听我说！」

大声吼叫的震动传到腹部，让我不由得伸手撑住地板。

「炼次哥他——『到现在都还在说关西腔』。」

隔了好一阵子没听到任何回应。但我知道——我清楚地知道，就是这个答案。艾丽斯曾说过，话语就像一把剑：而我确实感觉到这把剑的刀刀已潜入血泊之中。第四代相炼次哥结拜时交换的东西，看不见但却最为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话语。两个人将自己出生以来所使用的话语，送给了对方——

而且到现在都还留着。

炼次哥如此，第四代亦然。

所以……

『那又怎样？』

好不容易才响应的野狼，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那不过是无聊的游戏罢了。』

记得炼次哥和手下讲电话时是说标准语，面对我时却像在炫耀相簿里的照片一样，满口怪异的关西腔。难道那就是只能给朋友看的……真正的实物？

「那个人……」我慎选词句，从发烫的喉咙硬挤出声音。「……这样跟我说过。不管再活多少年，也没办法交到比那家伙更重要的朋友——但这次回来却不得不搞垮那个让他这么觉得的家伙。他只是受人雇用而已，并不是真心想这么做，那个人其实根本不想和第四代——」

『闭嘴！』

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一句话，斩断了不断从我喉咙深处涌出的话语。

『所以那又怎样谁管他啊！那你说该怎么做？事实上他现在就是我的敌人，我只能主动打垮他——』

「请你委托艾丽斯！」

我站了起来，对着第四代喊出自己的心声。

「这样一定是不对的！明明是朋友又好不容易才回来的，而且两人到现在……都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情呀！健康地……活着……只要还活着。」过热的声音彷佛就快沉没在沿着喉咙攀爬而上来的湿泞火焰中。「只要活着，就可以互相沟通，为什么——为什么两边都得搞得自己遍体鳞伤呢？」

「你这家伙懂个——』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第四代和炼次哥也一样！一定也在某处有着谎言、有着无可奈何的阴错阳差，否则我们……我们的关系就不会这么轻易地瓦解了……既然如此！」

一颗颗光粒子随着我吐出的一字一句飞散在黑暗中，我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无法压抑住泪水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拚命道出快要融化的话语-：

「请你委托艾丽斯吧！」

炙热的气息掉落在肮脏的地面。

侦探——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

我闭上双眼，单手扶着快要被汗水溶解的手机，另一只手则是按着疼痛的侧腹部，我在等待答案。

话语——传达到了吗？到哪里了？

传达到的地方是否只剩下早巳被切断而死亡的思绪片段？因为我来得太晚了？明明一直都在两人之间……明明可以更早传达更多的事情……

『你给我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够了。』

第四代尖锐却微弱的声音，感觉就像被捏扁的锡箔纸。『你太爱管闲事了。不要只有这种地方像你的饲主。』

挂断电话后，我依旧蹲坐在楼梯口，紧盯着握在手心的手机。无法传达出去的自我碎片彷佛还缠绕在指间，让我感觉阵阵疼痛。汗水不时滴落在灰尘上，却还是觉得寒冷。

一阵金属的摩擦声忽然略过我的颈部。门被开启，我缓慢地抬起面来，善喜哥就站在面前。

「没事吧？」

我的喉咙已经哑掉，所以只好点头响应。

「炼次他……回来了吗？」

我无法回答接下来的询问。

「对不起喔。原本没有要偷听的意思，只是刚好听见了。」

正打算站起来时，忽然不知该如何让双脚用力，只好用手抱住膝盖并将它拉到胸口附近。甚至觉得若是不把身体缩着，可能连呼吸都有困难。

然而善喜哥走出了门外，并扶着墙壁一步步靠了过来，我才勉强站了起来并回头。

「你不是不能走路？」

「也不是完全不行啦，慢慢走就没问题。重点是炼次的事情。」

我实在无法直视已经走到身旁的善喜哥。

「小雏最近有点毛躁，就是因为这件事？原来不只是因为办活动很忙碌的关系？」

原来第四代没跟这个人提过任何事情。因为不想让他担心。

所以我也用尽全身的意志力硬挤出笑容，并摇头否认。但是又该如何自圆其说才好？我已经毫无力气，就连想要挤出个无害的谎言都没办法了。

「……炼次哥，已经回来了。」

我只能按实告知。

「也因为之前的事一直没有和好。毕竟两个都是讲不听的人。」

「说得……也是。」

「看来已经无计可施了。如果是这样，至少——」

至少——怎样呢？我该怎么办？照着第四代所说的，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看来也只有这一步可以走了。

我搀扶着善喜哥回到了店内，冷气的风吹干了我的汗水。善喜哥坐到椅子上时好像有话想说，但我却立刻开口询问。

「T恤的图案设计大概什么时候会好呢？今天之内有办法吗？麻烦请用psd檔（AdobePhotoshop的档案格式）寄给我，然后……还要寄给『艾伦﹒卡巴』，我会直接用在店铺网页跟弹出网页广告上。至于费用方面——」

我尽可能装作看不见对方恳切的眼神，继续谈着工作的话题。

不这么做的话，我一定会忘记如何说话，直接把自己埋进丝绸和羊毛温柔的气息中。

＊

讨论结束后，我从北千住搭地铁回到「花丸拉面店一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了。从车站走到拉面店的途中，我用手机向美嘉姊报告结果，最后连硕果仅存的一点意志力都被那个跟高中女生差不多high的女人给夺走了。

终于看到位于巷子尽头、透过柏油路面散发的热气看来像是海市蜃楼的「花丸拉面店」布帘时，忽然觉得好想哭。

我好像变脆弱了。经常前去那间店之后，我比之前更脆弱了许多。就像干掉的砖瓦掉落到水里，吸入了很多水分一样。

但是我却不后悔，因为这就和世上没有不会破碎的心是一样的道理。

然而，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再坚强一点，至少用不着一直低着头走路。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被隐约的谈话声给吸引，踩着因炎热而就似乎融化黏在脚底的柏油路，继续向前走。接着更清楚己地听见了对话声。

「我要羊和小麦各一张！有谁可以出啊？」

「只要小麦的话我就出。」

「如果铁矿石能算一千圆，我就两张都出。」

「太贵了啦！」

「那就算现金五百圆，只出小麦。」

「你们在做什么呀……？」

一如往常地，我从位于后巷的厨房后门往内瞧。阿哲学长、宏哥以及少校围着木台正热哀地玩游戏，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台子上摆放着排满六角型格子的板子、色彩缤纷的卡片以及木制的

棋子。这应该也是我满熟悉的桌上游戏才对……

「看了不就知道？是卡坦岛。」

少校用有点瞧不起的语气响应我，接着确认手边的一迭钞票。「卡坦岛的开拓者一这是德国最有名的桌上游戏，也有引进日本——只不过……

「据我所知，卡坦岛游戏中并不会使用到现金呀？」

「这是我们想出来的玩法，叫作『现金卡坦」。跟一般的玩法不同，卡片可以用现金交易。「……德国人看到应该会生气吧？」

「获胜后赢得的金钱和交易时付出的金钱，两相比较时内心会极度挣扎啊，这可是需要智慧的游戏。」

「不赌钱的话就没有玩游戏的动力了。」

「阿哲，你害少校的解释都白费啰！」宏哥笑着站了起来，并将汽油桶的座位让给我。「那么鸣海小弟，就加入你再从头开始好了？」

「太卑鄙了，宏哥！只靠着交易赚取现金，却连一条街都没有盖！」

「那干脆让鸣海直接加入不就好了？你赶快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各放两个城镇跟街道吧，还有入场费两千圆。」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卡坦岛果然还是要四个人才好玩。」

「不错个头啦！这样不就只有我一个落后，而且很不利？」

「那我们让你一点。只有鸣海可以一次掷五颗骰子。一

「这样根本就没有让到！」

宏哥捧腹大笑。这种游戏的规则是可以从停住的格子中获得农作物，就算骰子点数再大也没什么优势。

「就算中途加入也没关系，鸣海你就玩吧。我会支持你，还有帮你出资金。」

「——为什么连艾丽斯也在呀？」

是说完全没发现她在场的我也有问题就是了。厨房后门大约开了一半左右，中间站着一个黑发、穿着水蓝色睡衣的人影。艾丽斯将冰袋贴在额头和两边大腿上，这模样感觉就好像刚去诅咒别人回来一样。为什么非得勉强自己下来这个热得半死的拉面店呢？

「老板说要做冰淇淋泡芙，所以我才来这里等。冰淇淋泡芙就是要吃刚烤好的酥脆泡芙皮加上里面的冰淇淋渐渐溶化那种滋味！很不幸地，这种滋味若是待在事务所里就永远无法品尝。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忍耐着炎热的酷暑。因为太无聊而要求加入卡坦岛的游戏行列，结果这些人却将我排除在外。」

「因为艾丽斯的财力和我们差太多了啊！」宏哥如此安抚她。「如果每场都在最后底限快要变工分的情况下被你洒大钱买走农作物，那我们绝对赢不了的。」

「所以才叫适度，愚蠢的鸣海当我的代理人，而且还附带中途加入的大让步。来吧来吧！」

老实说，我现在根本没心情玩游戏，却还是被强押着坐下并握住骰子。艾丽斯在背后骂得我狗血淋头，说我既没有天分、也没有观察能力、更没有交涉能力；还被前来点菜的彩夏翻白眼，又被宏哥的三吋不烂之舌卷走农作物卡，再被少校用特殊卡打得满头包，甚至被阿哲学长拿「别管游戏了先借我钱」这种和游戏内容无关的烂理由强迫借贷——

最后明老板端出了一整个拖盘、堆积如山的松软泡芙，并且在每个人头上各补了一拳，顺便训斥我们赌博也要适可而上。大小不一的手伸长到拖盘上，泡芙筑成的山峰在一瞬间就消失无踪。香草冰淇淋令人心旷神怡的冰凉感、厨房里吹来充满鸡汤香味的热风、莫名开朗的尼特族喧哗，被这些事物包围的我，就和平时一样体会着不同伤口上甜蜜的疼痛，也差点忘却了那时在心里燃烧的激情，以及透过电话向第四代大呼小叫时的思绪。

然而沉默却忽然降临。紧盯着满桌木制棋子和卡片的我以及紧盯着我的大伙之间，流过了彷佛带有些许温差的时光，发出类似哭声的窸窣。

背后的厨房里传来彩夏正在洗锅子的水声，以及明老板正在切葱或高丽菜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思绪才以快要让人毫无知觉的缓慢速度成形。

「……我失败了。」

第一句，也是最差劲的一句话。

艾丽斯不知不觉中将椅子放在厨房后门外、靠近我的位置上，抱着膝坐着。她那直率的视线帮助我将话语挤了出来。

「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不论是对炼次哥或是第四代，但还是没有用。我想第四代大概是想独自结束这一切。我实在看不出他们俩是敌人，甚至觉得他们应该还是朋友，所以……如果是艾丽斯……只要他能来委托艾丽斯就好了。我一直想着这些事，结果说了很多多余的话。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

现场没有人能给我答案，而我的言语逐渐地被温热的空气给埋没。

「曾陪我玩黑道游戏，也曾互相欠下人情，还找我帮他工作，我还以为……好像对第四代已经有些了解了。结果实际上我只是一直在做多余的事，扯他的后腿……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懂。」

「说得也是。」

侦探用她温柔的声音把我给包围住。

「你根本不了解雏村壮一郎这个人。」

我正想用眼皮压碎哭泣的预感，艾丽斯的手触碰到我的手臂。

「那个人并不是这么庸俗的人。『替人保管的东西，绝对会还给别人』，你看。」

艾丽斯冰冷的手指陷入我的皮肤，远处微微传来脚步声，我突然感觉有异，抬起头来。

小巷之间插入了西落的夕阳，将长长的人影带到我的脚趾尖。

阿哲学长回头并耸了耸肩，少校露出苦笑并推起护目镜，宏哥站了起来，连同椅子一起将艾丽斯给抬起，挪出了一人份的座位空间。

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灰色的头发、野狼般锐利的眼神，以及裸露在外、刺着凤蝶图案的肩膀。

「……干嘛全都瞪着我看？」

第四代边说边踏进后巷的泥土地。他只瞄了我一眼，接着视线立刻就转移到坐在我身旁的尼特族侦探身上。

「为什么连你也跑下来了？」

「我们是一群没有任何值得祝福之处的尼特族，参与宴会并不需要理由。」

对于艾丽斯的回答，第四代嗤之以鼻。

「我来委托你了。」

「那真是喜事。我很乐意打断宴会聆听你那不带情感的述说。」

我光是压抑住自己膝盖的颤抖都来不及了。第四代对侦探提出委托：

「有个老友回来了。因为时差的关系，连话都讲不通。但是我还欠他东西，而他也有东西没还我。」

听到第四代所说的话，我不自觉地握住艾丽斯的手。因为需要一个能抓住的东西。

「至于方法就交给你们去处理……想办法把他带来见我。」

我的喉咙充满说话的冲动。

即使如此，侦探还是补上了最后一刀。

「我是尼特族侦探，是死者的代言人。我的双手可能会破坏基于『无知』而保有的平静。」

我的手短暂地恢复了握力。

「——即使是如此也无所谓吗？」

第四代一脸难为情地别开了视线。

「无所谓才怪。少给我调查多余的事，我是叫你们给我想出不用杀了他就能阻止他、活捉他带到我面前的方法。」

艾丽斯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接过上百种委托，但也只有你敢当面拒绝我的询问。」

「所以又怎样？谁管你那种病态的好奇心啊？」

「也就是叫我原封不动地保存残忍的误会？」

「那不是你们的工作。要怎么做我自己会决定。」

我紧握着的手不停颤抖。

「这样炼次哥还是会一直怨恨第四代——」

「你给我闭嘴！」「鸣海，闭上你的嘴巴！」

两人同时发出的言语刺进了我的胸膛，我只好吞下这口气退了回去。

「但是……第四代，我们将挖开坟墓、掘出死者的话语。若是那时棺材中的人还活着，我们的十字镐恐怕无法不伤害到他们。而我们身上也会染上对方的鲜血。那是无法避免的事实。」

我和学长等人都屏气凝神地静静观望着，艾丽斯则是直视着第四代。

「你听懂我所说的意思了吧？」

第四代咬紧牙关怒视艾丽斯。

该不会因此而取消委托吧？我的心中充满不安。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以触碰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钟，第四代眼中的怒意忽然消失了。

「……随便。反正如果你们敢乱调查过去的事，我会揍人。」

「在我的侦探生涯中，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不配合的委托人。一

和她说的话相反，艾丽斯露出了放心的微笑。

「那好吧，我接受了。」

艾丽斯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乌黑的秀发也随之扬起。我则是一次将憋了许久的气给叹了出来。终于可以行动了。为了第四代……光想到这里就无法继续安稳地坐着，我站了起来。

然而，等待风穴开启的人不只是我一个。少校率先起身并打开身旁的背包，接着取出了一整迭附有照片的传单，重重地丢游戏盘上。

「我预测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已经在炼次的窝装上监视器跟窃听器了。只不过他并没有居住在同一地点，所以并不能完全掌握他的行踪。池袋部分已经张罗好了。」

第四代显得有点吃惊，我想我大概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吧？

「……池袋？原来你不是去参加生存游戏喔？」

「嗯？当然是在作战中顺便安装的，还藉助了友军的支持。若是穿着正常的服装安装大量窃听器一定会遭人怀疑，但穿着迷彩装、全副武装就不会被怀疑了。」

「那样更会被怀疑吧？」

我正想这样吐槽的时候，阿哲学长将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摊在木台子上。

「这边是赤阪的事件，这边是上野的事件。据警方的调查，火灾应该只是并发事件，这群人其实只破坏了配电箱。警署也很头大，因为平常不可能团结的一群人竟然在炼次的领导下团结，况且还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和第四代同时屏息看着阿哲学长。

「不过，炼次的后台已经确认了。那个笨蛋，在千叶那边黑道经营的高利贷欠下好几百万，而这笔债权现在转到了柳原会手上。我想他背后的组织应该就是柳原会没错了。」

原来他去找高利贷跟警察是因为这件事啊？之前居然还装模作样，一副没接到委托就不想插手管这件事的样子。

「还有，大概已经知道炼次常光顾的店是哪些了。」

就连宏哥都说出这种话，并拿出记录在手机里的店名给艾丽斯看。对于现在发生的一切，我只能瞠目结舌。

「听说炼次的手下是以池袋附近的不良分子为主吧？有个认识的女孩循线去找，结果就找到了。她也知道那间运动用品店的事情，还问到好几个人说看到过炼次的消息。这样应该就可以抓出到底是谁在协助炼次了吧？」

我一一环顾三人的脸孔，但因为少校跟阿哲学长都对我投以有点得意的眼神，害我无法继续看下去。

我怎么会忘记了呢？怎么会以为他们只会在后巷里无所事事地待着？明明我自己也接触过好多好多次——当需要帮助时，呼应自己而站起来的这股蓬勃生气。

为什么……我就不能相信他们呢？

「……你们……」

第四代一脸苦涩。不知是否不愿被看见表情，他将头伸进了厨房后门内。

「喂，老板，我可以点餐吗？」

「现在正在准备中，看也知道吧！等水煮沸要花点时间喔。」

「没差，有酒就好。反正这里的拉面也——痛死了！你干什么打客人啊？」

「不点拉面的家伙不算客人！」

「总之赶快拿酒来就对了，算我请客。」

木台上端来了五个装着吟酿清酒的便宜玻璃杯，以及另一罐Dr.Pepper。

这里是为我们而存在的地方。过去应该也是还为了另一个人而存在的，温柔的地方。

这种东西是不会消失的，只不过人总会迷路。我想如此相信。也因此我们举杯畅饮，燃起了狼烟。这并不是为了告知即将开始的战争——只是为了让远在他方的那个人有机会找到这里。

第四卷 第五章

5

虽然自从春假之后就没来过这里，但看到位在集合式住宅入口处写着「哈啰皇宫」的门牌时，仍让我怀念到不自觉就停下了脚步。那次的事件，感觉就好像已是两年以前的事了。

自从我正式成为艾丽斯的助手之后首度接洽的委托案件，甚至演变到和黑道组织严重冲突的事件——是个有关洗钱的案件。那次事件的舞台就是这座集合式住宅。虽然万万没想过还会有再次造访的机会。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傍晚五时。和相约的时间一致。虽然午间的酷热依旧残留在街道树的根部、道路护栏的连接处以及柏油路的凹洞内，然而在四层楼高的长方形建筑物下所形成的阴影倒是挺凉爽的。

即使是如此，要踏进房子的入口还是需要满大的勇气。因为现在正打算要见面的是——

「——助手先生！？」

突然间从我的背后传来女生的声音，我吓了一大跳并回头看。眼前站着一个睁大着双眼并将头发编成三大束的女生。身上穿着紧贴到不行的短袖T恤，搭配上午仔热裤，充满健康感的咖啡色肌肤令人感到耀眼无比。

「玫欧？」

「助手先生好久不见！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玫欧跑了过来并抱住我的手。她还是和过去一样，是个全身上下都毫无防备，对任何事都活力全开的女孩。这个名叫「猫」的女孩，正是春假时的事件委托人。

「你是来看玫欧的吗？」

「啊……不……」现在的我无法直视着她那率真的眼神，因而转移视线。「其实我是……来见你爸爸的。」

「咦——！？」

求求你不要再边抓着我边蹦蹦跳跳了，肩膀快要被扯断了。

「那就跟来看玫欧几乎是一样的意思喽！」

我还满希望她能够分个一成乐观给我。但也不要比一成更多了。

「但为什么要找爸爸呢？什么事呀？该不会是那个吧？『请把你的女儿嫁给我！』之类的？」

「你在说什么啦？不是这样啦！」

攻欧的父亲——过去借着我唬烂跟硬拗拯救回来的前黑道分子，草壁昌也。

至于为何到现在还需要跟这种人来往呢？当然是因为第四代的关系。

「不管怎样赶快上来吧！助手先生吃晚饭了吗？玫欧要去煮饭，你要吃吗？」

玫欧兴高采烈地把我拉进了玄关里。至于和草壁昌也见面时，我该如何切入话题呢？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一边回想昨天从第四代接受委托之后的事情。

看着阿哲学长们接获艾丽斯的指令分散到街道上之后次哥那里听来的事情。

那个人因为一个名叫喜善的女性而怨恨第四代，因为第四代将喜善当作挡箭牌而害她死亡。随后又和黑道交易收了遮口费，并担任了抹除喜善存在证据的帮凶。他是这么相信着的。

「炼次哥说，第四代也承认过这件。但这种事怎么可能——」

「他说得没错。当时我也并不想死，当对方手拿着刀械踏进房间时，我就躲在喜善的背后。而她就代替我被人给刺杀。」

骗人！我原本打算这么喊出来，但却在喉咙中间扭由中断。

「所以又怎样？跟你没关系。不是说过少给我调查些有的没有的？你只要专心想着怎样才能阻止炼次，还有怎样做好宣传。」

第四代以拳头用力按住我的胸口，并且在我耳边用那有如锐利刀锋般的声音提出警告，接着就走了出去。

只剩下我一人之后，我直接就坐在紧急逃生梯第一和汗水一同黏在我的脸庞上。

因为并不想死，所以躲起来。替代他而被刺死。

你真叫我去相信这种事吗？

虽然这或许是个卑鄙的手段，但这点就由我向艾丽斯提出委托吧。

「为何你有必要知道那名叫作喜善的女人的事情？」

回到事务所床铺上的艾丽斯，边敲打着键盘边询问。听起来有点故意的口气，也就是询问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时的习惯。

「因为第四代在说谎。」

「并不是。」

艾丽斯背对着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回想一下阿哲的事情。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阿哲学长的事。成为消灭园艺社的原因之一的学生死亡事件，他谎称是自己害死对方的——

「也就是说，直到我和你一同揭露了事实以前，那些都不算是谎言。」

艾丽斯的话将我的回忆给打断。

「因为你相信那都是在说谎，而我就在这里面加了些话语，所以才变成谎言的。那件事——有一半不该算是侦探的工作。有种只有人类心中才有的因素，太过深植在里头了。」

艾丽斯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沉重。难道她是在懊悔吗？

「你这一点是我所不具有的力量。由你造就出来的雏形，有时更令人怨怼。你将身为侦探不可行的事，以毫无所谓的态度去执行。那就是』故事J『虽然你自己可能没发觉到。」

我感到胸部传来的疼痛，并用拳头押住肋骨。艾丽斯回过头，黑发也跟着飘了起来。

她笑得好温柔。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侦探助手不做些侦探做不到的事情，那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你所提出的委托，也就为了你的朋友平阪炼次而做的，是吧？」

我将充满着喜悦和歉意的感受压抑在自己的心里，并且点头响应。速滑动，接着就在其中一台屏幕上叫出了档案夹。

「这位名叫喜善的韩国女性，曾在位于新大久保一间叫作『楼兰』的酒店上班。因为她的名字和知名的韩国女艺人相同，所以看来她就是直接使用本名当作花名用了。这间店曾遭到平阪炼次所率领的帮派『修罗道』袭击，而该案件也成为了新闻事件，并且在警察局登记有案。」

「……你……怎么都查好了？」

「我刚才查到的。」

侦探一副这没什么了不起的语气。

「至于该去查哪些部分，其实我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对于艾丽斯善解人意的诡辩，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剩下请你用自己的双脚去收集资料。幸亏这间店和我们或多或少有关连。」

「……咦？」

「这是问……亚洲女性上班的酒店。你心里应该有个底了吧？」

搜寻记忆的手好像撞到了什么？吃惊的我只觉得下巴好像快掉了下来。

「拿去，这是草壁昌也的手机号码。你赶快打电话给他。」

草壁昌也原本是关西地区黑道组织里的干部，但由于对组织作风感到不满而退出。并且流落到亚洲各国，将结婚对像带回了日本。而在这过程中相识的多名女性，全都依靠他跑到日本来打工，无计可施的草壁昌也为了照顾这群女人，甚至还设立了新公司。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他受欢迎的程度让我感觉宏哥根本只是个小角色。毕竟，确实有一大群女性漂洋渡海、追随他到日本，真的是不简单。

先前见到他的时候，由于正值逃亡生活中，根本感觉不到他的风采。然而，现在和我隔着一张桌子对谈的草壁昌也，不但身穿着夸张的紫色西装，而且完全不会给人轻浮的印象，记得就像玫欧曾经提过的，是个像山猫、在野性中又带点甜腻的危险中年男子。他不只是个小坏蛋根本就是个大魔头老爹。

「离我上班剩没多少时间了，长话短说吧。」

会面场所并不是在草壁昌也和玫欧所居住的房间，而是在位于「哈啰皇宫」一楼的事务所。听说近来的草壁昌也正在经营高级俱乐部，完全就是夜猫子型的工作。听说真的很忙，忙到只有在上班之前的这个时间才有空见面。

「请问一下『哈啰企业』现在怎样了？」

「公司还在。但我为了以示负责就收手了。现在还有时间聊这种事吗？」

我缩起了脖子。我对于洗钱事件的后续发展并不清楚，不过至少这栋集合式住宅都还在，应

该是已经事过境迁了吧？还是说只是距离沉没的时间延迟些而已？

总之，我必须专心在自己该做的事上。

「在电话里我也有提过，位在新大久保、叫作『楼兰』的酒店。你……应该知道吧？」

草壁微微皱起眉头，接着点头响应。

「是我们的系统。是田原组旗下，叫后藤田帮的罩着。但满久以前就独立了。」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吧？和不良少年帮派起冲突，然后被那支帮派把店给霸占走。」

「你为什么会知道——」

草壁的脸色大变。眼神变得像是洪水猛兽。

「干那件事的是你认识的吧？那个叫作雏村的。」

「是、是的……其实……」

当时并不叫作平阪帮，而且干这档子事的成员应该大多是炼次哥手下，也就是说草壁昌也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到这点。才刚在几个月之前救过他命的少年黑道，其实就是五年前侵占别人的主谋，这事怎么可能……

当然第四代也并未发现到。「哈罗企业」和他背后的田原组，以及周边的关连公司，为了洗钱一事，已经变成复杂到夸张地步的组织结构。若非艾丽斯去寻找蛛丝马迹，这个奇妙的缘分大概永远都没有人会发现吧？

我听到草壁啧了两下。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也和我无关了。你说『楼兰』怎样？」

因为是早已放手的店面，我心想他会不会不记得了？于是用尊敬的语气询问：

「当时在店里面工作的韩国人，叫作喜善。」

「……被杀死的那个女人吗？」

原来他也知道。连被杀死的事也知道。我用双手撑住桌子向前倾。

「你知道是谁杀了她的吗？」

「谁晓得！就后藤田帮人马中的其中一个。所以他们才要封口。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

我感到落寞而低下头。说得也是。为了不让周遭发觉，早就将这件事埋藏在黑暗中，反倒光是知道是被杀的就已经算很有办法的了。

「也就是说第四代遭到后藤田帮挟怨报复，对吧？因为店铺被抢走了。」

「若雏村就是主谋的话，应该是。不过总觉得有必要到去刺杀对方吗？」

「听说第四代和那位喜善小姐曾同居过。案发当天他们也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到底是喜善小姐主动挺身，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这些都还不清楚。」

「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些？不是才在念高中而已？这么早就想死喔？」

「是以前的伙伴……在怀疑着。认为是第四代将喜善小姐当作挡箭牌。」

「你应该去间雏村本人。」

早就问过了。而我现在根本不想回忆他那令人感到心疼的答复。

「那就是像他说的那样了吧？」

「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一定在隐瞒着什么，所以才会……」

「你是白痴吗？他又不是被条子盖上冤罪的，不是吗？若只是你们伙伴之间瞎搞内讧，那就自己人要谈要打随便就能解决了。」

我像是全身的气都被放掉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心想：「真的是这样没错。」

如果能够谈或是打架就解决，那样还算好。只要能将炼次哥带到第四代站着的擂台上就好。然而，按照现在这样子是不可能做到的。炼次哥摆明的就是不打算从正面迎战。

若只是要引出炼次哥的话，其实阿哲学长、少校或是宏哥的能力就可以用强硬的方式把他给揪出来。但我却是希望让炼次哥自己做选择。在知道真相后，重新再选一次。看是要选择和第四代面对面？还是选择继续互相背对着对方？

知道真相就等于面对死亡。我回想起艾丽斯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我正在追查的这项事实，我在想，应该还是会致命性地失去某个人。包括第四代、包括炼次哥、也包括我。

即使是如此，我还是不能停下脚步。

草壁昌也从侧面紧盯着沉默不语的我并嗤之以鼻。

「总之相关详情我是不怎么清楚。因为有欠你点人情，我可以帮你去问认识的后藤田帮的人看看，但对方一定什么都不会说的。」

「应该……是这样吧？」

若这是能和局外者说靮事情，那就不需要大费周章地隐匿案情了。

「还有就是去查金钱的流向，应该能查到些东西。」

「……金钱？」

「若是后藤田真有拿钱给雏村，就算是拿现金给对方，一定也查得出蛛丝马迹。你不是很会查这种东西的吗？」

我张着嘴巴猛点头。我想这时我脸部的表情应该满白痴的。

原来如此。我完全没想到。

「我试试看，谢谢你——」

「你会没有朋友。」

被草壁的话给止住，让我不知该说什么。

「所谓的金钱的流向，就是那家伙的本性。你到底懂不懂？」

「……这我懂。」我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连其它的朋友也会没有了。」

如果只是静静待着，一切就会远离到双手碰不到的地方。既然如此——

「你也真是个没完没了的家伙。」

被草壁昌也这么说，我根本就没有反驳的余地。

「今后不要再给我靠近玫欧。她这辈子有我这么一个没用的家伙就已经够了。」

「是……」为何会突然提到玫欧呢？

当草壁昌也确认手表上的时间并站了起来时，后方传来门被开启的声音。

「草壁大哥——听说鸣海有来，是真的吗？」

当我一回头看，刚好和穿着迷你裙的女性四目相接。

「——鸣海！」

那位女性绕过了办公桌跑到我身旁的椅子，「砰」的一声坐了下来。

「不是跟你说过要来店里看我的吗？结果从来都没出现过！」

「没有啦，因为我才十六岁而已……」何况你的店明明就是可以带小姐出场的PUB。

这位中国系美女名叫作依林姊，她也是在调查草壁昌也一案时非常照顾我的酒店大姊。年轻的外貌，说她是大学生大概多数人都会相信，但听说她来到日本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以日文说得很流利。但不知为何，唯独叫我的名字时都会用中文发音。

「我现在正要去上班了，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请你好好听我说话，我才十六岁而已！」还有不要抓我的手，我会吓一跳。

「你如果不是要来陪我，那来做什么？啊——目的是玫欧吗？为什么现在的世上这么多萝莉控呀？」

草壁先生，救救我。我连如何才能让女人听懂我说的话都不会啦！

「依林，你五年前不是住在新宿那一带吗？」

草壁用对我说的话毫无感觉的语气低声询问。

「不是也去新大久保的『楼兰』那边帮过几次忙？」

「有是有啦……咦？该不会又要叫我去帮忙了吧？可是那间店还在吗？」

「不是那样，是这家伙有事拜托。你还记不记得有个韩国女人，名叫喜善的？」

依林姊一副好奇的眼神看着我和草壁，接着微微地点头。

「……有有有。是个超级大美人，点台率都是第一名。我记得很清楚，还满常跟她聊天的。」

我情不自禁地用力握住依林姊的手。

「请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喔？鸣海那时候不是才在念小学吗？咦？什么啦？你们是什么关系？」

「那个——就是那位叫作喜善的女性——男朋友是我的友人。」

「喜善的？这……咦咦！？可是那个女生的男人应该是后藤田先生吧？鸣海，你跟后藤田先生认识喔？」

我张开嘴巴整个人呆住。什么？她说什么？后藤田？

草壁昌也站了起来，并代替已经丧失自我意识的我询问依林姊。

「后藤田，指的是老大吗？」

「……嗯、嗯嗯。你们不是在聊这件事的吗？喜善她自己也说过她是后藤田的情妇。」

情妇。

原本罩着店铺的黑道老大，他的情妇。

很奇妙地，我的头脑开始冷却下来。原来如此。怪不得第四代和炼次哥都没和她发生任何关系，就如同三姊弟一样生活在一起。他们俩都知道这件事吗？不不，若知道的话就不可能做出那么天真无邪的约定才对。还是说，第四代在隐瞒的就是这件事？

那么这样下去会变成怎样呢？

该不会和我脑海里所描写的图画完全不同呢？加入了更多令人感到不快的，混杂着欲望色彩的一副画。

「助手先生，你不吃完晚饭再走吗？」

玫欧一边拉着我的衣袖，一边走到外面的玄关送我。

「喂，玫欧。我不在家的时候，一样不要让不认识的人进来。」草壁昌也从汽车驾驶座探出头来，再三叮咛。

「助手先生不是不认识的人啦！」「乖乖听话就对了。」

无视于父女的争执，依林姊正打算坐进车子的后座，在那之前她靠到我耳边小声地说：

「我会帮你去问看看当时的熟人。只是很多人都转店工作，或是回国不做了，所以还不太能确定。记得应该也有几个女孩子跟喜善住在同一栋公寓里，只是不知道她们的联络方式了。」

「……真的很抱歉。那就麻烦你了。」

「问你喔！：是凶杀案，对吧？你是不是应该别再插手管这类事情比较好？」

结果我不得不将有关喜善小姐被刺身亡的消息告诉依林姊，果然就如同我所料，对方立刻开始担心我。

「我也希望能那样做。」

我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的。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当个普通的懒惰尼特族？为什么我们不能只是为了在那间拉面店的后巷里嬉闹而相遇？

载着两人的车子，留下了温热的团块后离开，这时玫欧再次拉了一下我的手。

「真的不吃了再走吗？」

「……嗯，对不起。」现在根本也没什么食欲，况且就像她爸爸所说的，让我踏进房间里感觉上有点不妥喔？

「可是你不都一直待在侦探小姐的房间里吗？」

「嗯——但那是……侦探事务所呀。」

连自己都觉得这根本没有解释到任何东西。那里确实是艾丽斯的寝室，她也的确整天都穿着睡衣。到现在我才觉得，是不是应该多注意这方面的事呢？

「玫欧也是随时都OK呦！」OK什么东西啦？「如果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管是我家，还是我打工的餐厅，你都可以来喔。因为到现在都还没还过助手先生的恩情。」

我不禁自责：难道就不能发出点愉快的声音响应吗？而玫欧却仍笑容满面地看着我，那灿烂的笑容就连阳光都比不上。

「我会等着你的！」

善喜哥的动作非常迅速，在八月初就将印有乐团标志的T恤给寄来了。我和美嘉姊被叫到设计师工作室去拿样本。

「这个——真的超厉害的！超级帅气的！」

包括美嘉姊在内的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大伙儿全都开始套上了印有标志的T恤。就连代表官方网址的QR条形码都不会让人感觉不搭，成功融合在和风的花纹中。这真的只能说是大师级的作品。

「藤岛同学，你大概需要几件呢？三十件左右吗？你尽管拿去吧，藤岛同学人面这么广，一定可以发出去很多的。」

不不不，我的人面并没有那么广。然而由于宏哥有事先拜托我，所以我还是心存感激地拿了三十件走。

「还有这个，善喜哥说要我拿给藤岛同学的。」

美嘉姊话一说完，随即从别的袋子里拿出一件用塑料袋仔细包装好、同样印着乐团标志的T恤。

……不对，这并不一样喔？虽然图案一模一样，但这……

「刺绣？」

我以不可思议的心情打开了包装，并用手去触摸确认。这并非是印上去的，称和QR条形码以及它周围的图案在内，全都是用刺绣的。

「咦？这、这是什么？怎么会有？」

「听说这件是『原版』的。」

原版？

「善喜哥说他无论如何都想尝试看看用刺绣的花纹，所以这是他亲手制作的。还说这是把扫瞄的和原本的设计图合成后怎样的，只是我真的听不太懂。」

我整个人感到哑口无言。他竟然做到这种地步？虽然他是说过这图案用绣的才会更加显眼。我再次抚摸着T恤的表面，就像是榻榻米一样，密度细、又带点润泽感的刺绣，根本无法想象必须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完工的？

「……可、可是，为什么这件会在这里呢？」

「就是善喜哥叫我交给藤岛同学的。」

「什么——！？」

「因为这件T恤原本就是藤岛同学你的建议呀！况且你又是宣传部的老大，所以除了你以外，找不到第二个人穿这件衣服了！」

真是拿到了个贵重无比的东西，实在不敢轻易的穿上。但也总不能说退还给对方，只好接受并走出了工作室。如果在演唱会结束之后把这件衣服拿到网拍上去卖，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对于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这种贪婪想法的我，真是应该自己好好扁一下自己才对。

我骑着脚踏车快速赶回「花丸拉面店一宏哥早已来到了厨房后门前。我立刻将样本T恤全部交给了他。

「这东西很不错。应该﹒算是』艾伦．卡巴『首度推出的白创品牌T恤喔。只要跟女生们说可以比店面还早二天拿到手，她们一定乐歪了。」

宏哥兴高采烈地将色彩缤纷的T恤分装在大量的纸袋中，说现在就要拿去发给熟识的女生们当作附加服务。

「应该下个月左右会登上杂志，对吧？」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变这样了。」

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居然还有来自和乐团毫无相关的服装杂志的请求，希望我们能够接受采访。由于善喜哥说不希望张扬，且断然拒绝采访，所以我和美嘉姊才刚在昨天想办法委婉地拒绝了对方。虽然杂志的发售没有办法赶上演唱会，但为了提升CD的销售业绩和知名度，这种机会多来几个都无妨。毕竟能不花钱就达到宣传的效果，这也让我深切体认公共传媒的重要性。到处向新闻网或是杂志社之类的寄送电子邮件，剩下就是等待对方上钩。看来开始步入正轨了。

当我的宣传工作排满档的时候倒还好，一旦工作告一段落回到后巷时，心情就开始低落。这是因为不光是宏哥，包括连少校和阿哲学长，绝大部分的时间都会过来。这一天也是在过中午时刻，两人一同现身。

「这个帮派其实早就解散了，好像是平阪叫他们再次集结起来的。原本担任领导的家伙目前在机车行打工，可以趁下班时间偷袭他。」

「谁有空在那儿一个一个慢慢来啊？你说那个帮派总共有几人？」

阿哲学长一边看着少校的笔记型计算器，一边重新捆绑着手上的绷带。感觉最近的阿哲学长伤痕好像多了点。

「会定期聚集的大约是五人。我刚才监听到平阪所下的指示，应该预定要在东口的卡拉oK开会。」

「那我们现在就杀进去吧？这样比较快。一只一只击垮太累人了。」

「要使用震撼惮吗？」

「笨蛋，不是在卡拉OK吗？会被人报警的。」

「那就用催泪弹。这个不会有声音也不会有强光。」

「问题是会冒烟！」「还会流眼泪……」「还有鼻水！」「不过大致上都是从脸上流出来的，不会说太脏。用震撼弹甚至还有人会尿失禁。」

结束商量（？）的两人站了起来，打算通过我和宏哥的身旁。然而，阿哲学长似乎发现到我的眼神就像只迷路的羔羊，他停下脚步并露出苦笑。

「也不是说全部都送进医院啦。因为打过了以后还会跟他们商量。」

「真的吗？你该不会是打到对方连嘴巴都没办法张开吧？」宏哥露出怀疑的眼神。

少校取出了IC录音机，播放出所谓的「商量」内容。

「……搞什么？那个人的眼神很危险。光是拿下防风型墨镜，你就以为会被他给杀了。你懂吧？原本听说他不知飞去哪儿，就很放心的说。」

「当然对平阪帮是很不爽啦，我们还被禁止进去很多店，当然也有怨恨。而且平阪大哥花钱倒是很海派。不过不是这种问题啦。总之那个人很恐怖。他叫我干，我就只能乖乖去干。引来警察？那是当然的，不是还引发火警吗？但是那个人更可怕。」

「好痛！知道了啦，不会再动手了。谁还要跟像你们这种的有关连啊！」

同时听到好几名男子的声音，实在无法清楚地掌握状况，但似乎他们就是袭击上野Livehouse的一群人。

炼次哥为了让他们服从所使用的就是金钱——还有，恐惧感。

「不过日前倒是没半个人说是真的被炼次揍过。」

阿哲学长轻声说明。

「结果变成我揍他们就很有效，超级听话的。」

这阵子学长和少校的行动，根本已经不能叫作侦探团了。也就是依序偷袭听命于炼次哥的手下们的巢穴，并试着说服（这部分由学长负责）他们。

「第四代目前正是在忙着做正经生意的重要时期，平阪帮的人又全都是活动的工作人员，不能随便乱来。所以好康的地方全都留给我了。」

「若是逮不到平阪的话，这和在捡垃圾是一样的意思耶，阿哲哥。」

「就算是这样，又不知道他人在哪里，有什么办法？我也想打算跟他一决高下啊。那家伙大概又换手机了吧？」

「过去在我们当中，平阪确实最具有成为流浪汉的资质。」

两人从后巷走了出去。我则是拿起了少校遗留下来的协助者名单。已经大概有将近一半是打上叉的。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办事效率。

然而，从背后观看名单的宏哥，语气变得很沉重。

「……他既然能动员这么多的人力，为什么不直接点采取行动呢？」

我往上瞄了宏哥一眼，接着又再次看着名单。

宏哥说的一点也没错。炼次哥不断教唆他的手下进行细微的妨碍行动。所有的演唱会预定地都被以某种形式袭击过。甚至还有只是垃圾场被弄乱的地点。

听到报告的第四代用充满讽刺的语气，说这大概只是野狗在洒尿以确定自己的地盘而已。然而就因为这样，最后只演变到只在每一个活动会场配置若干名帮众，也就是几乎等于得铺上二十四小时的警备网才行。

这对平阪帮而言是很棘手的。但最终还是回到了之前产生的疑问上。

炼次哥——他到底打算要做什么呢？

若只是想要破坏活动，还有很多种方法。毕竟我们已经知道他的资金应该还算满充裕的。若是想要贬低第四代的信用，那就有更多的弱点可以打。

为什么都只做这么小家子气的动作呢？

「总之，思考理由就交给艾丽斯吧。我们只要乖乖当她的手脚去调查就好。」

宏哥站起来，并补充了句：

「啊啊，对了。依林有打电话来找你喔。」

「耶嘿！？」

不小心发出奇怪的声音。依林姊是宏哥的前女友。再加上这个人都在欺骗女人，所以毫无例外地，和女生分手时感觉都不是很好。我记得依林姊跟我说过，她已经把宏哥的号码从手机里删除掉了才对啊：-

「她说联络到了以前住在那个叫喜善的女人隔壁房间的女孩。」

当我站起来时，膝盖不小心用力撞到木台子的角落。

「请……等、等一下！为什么是联络宏哥呢P怎么不是我P」

「大概是还对我依依不舍吧？」

什么——！那算哪门子的正向思考呀！？

「先不管这些了。鸣海小弟，我看你也应该差不多该想起来自已是高中生这件事了吧？」

「我差不多快要永久性的忘记了。」

在春假的时候我也有过同样的感觉。我到底能不能从新学期一开始就恢复正常的上课生活呢？该不会就直接赖在这条后巷里生活下去了吧？

「总之，这是和黑道有关的杀人案件，鸣海小弟你就别再乱查了。很危险喔。竟然想从第一次见面的女生身上套出这么深的话，这当然是我的工作。」

我坐了下来，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膝盖上。宏哥说得没错。大概是因为依林姊担心我会出事，所以才将事情转给宏哥去处理的吧？

「鸣海小弟都做得很好。没问题的。」

宏哥出乎意料之外强而有力的手，触碰到了我的肩膀。

「活动也感觉越来越热烈了。小美不是也很称攒你吗？」

「可是，就算再怎么样地热烈，只要一颗炸弹掉了下来，所有东西都会毁掉。」

我既然都已经见过炼次哥三次了。应该能……我是不是能做到更多才对？

「这些部分，你不需要跟艾丽斯那么像。」

宏哥打从内心地在耻笑我。

「像……艾丽斯？」

「什么东西都以为是自己的错，她说那样才会感到比较轻松。其实，真正需要勇气的是将东西交给他人保管。」

宏哥用温柔的眼神说明，害得我感觉像是掉落到地底一样。

当宏哥从厨房后门离开之后，我一个人独自坐在旧轮胎上，边听着无力的蝉叫声边思考。自己一个人耍落寞也没什么用。现在的我和炼次哥是拥有连接点的。我只能思考而已。

正当我低着头在沉思时，明老板从厨房后门露出脸来。

「喂，鸣海。艾丽斯的午餐弄好了。去面、去蛋、去火腿的中华凉面，拜托你拿去给她。」

正想着若是去掉了那么多东西，那还会剩下什么？结果居然是凉凉的面汤里面漂着小黄瓜而已。这算是什么料理呀！？心情就已经够低落了，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送这种东西了？光看到就会感到难过。

「我已经洗出了后藤田帮老大的私房钱跟几个户头的动态了。」

艾丽斯坐在床铺上边嚼着小黄瓜边说明。位在身后的屏幕上，全都显示着满满的数字。

「有笔经由店经理手中拿到的每月支付，却与喜善的失踪同时停止支付。虽然只是旁人的证词，但她确实有可能是男方的情妇。」

「嗯……」

「还有在喜善失踪的月份，一口气出现了高达两千万圆的不透明支出。」

我感到不寒而栗，并回想起草壁昌也的话。金钱的流向就是人的本性。果真是如此。经过尼特族侦探之手，任何事都将被暴露在阳光下。

「在这当中，有一千万圆是汇给医生的。」

「……医生？」

「这名医生的身份很容易就查到了，是后藤田特别关照的外科医师。应该是尝试治疗喜善吧？不知这笔费用是遮口费，或者也包含处理尸体的费用……很可惜的是，当时这位医生就相当高龄，现在已经往生了。」

我好不容易才将嘴里的唾液给吞了下去。

「另外一千万汇入了位于足立区的不动产业者。」

「……不动产？」

「而且这名业者还是个与第四代同流合污的恶棍。」

记得电线杆好像也提到过类似的事情。当要将罩店的后藤田帮赶出去的时候，第四代曾和不动产业者互相挂勾，在大楼和土地的所有权方面动了手脚。

「所以说，那一千万圆就是给第四代的遮口费？」

「是有这可能性。因为第四代当时应该并无拥有正当的银行户头才对。」

我叹了一口气，并从冰箱里帮她拿了罐Dr.Pepper过来。

原来真的有收受遮口费喔？若是像这样被清楚地证明出金钱的流向，似乎不承认都不行了。

第四代的——本性。

「想要再次确定。平阪炼次应该是这样想的吧？后藤田帮的某一名成员为了刺杀第四代而闯入他的公寓，不知是同居人喜善为了保护第四代，或者是第四代将她拿来做挡箭牌，总之就是被误杀了。随后第四代收到了遮口费，对于喜善这女子的存在就当作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来处理。」

我内心感到心疼，并点头回应。然而，一口气将Dr。Popper喝完的艾丽斯，瞇着眼睛说明。

「我已经不像你，用那种名叫『仁义』、模糊不清的东西做为评断第四代的立足点。然而，我的结论却和你一样。这案件感觉事有蹊跷，有不通之处。」

「……咦？」

「你说说看，为何后藤田不直接将第四代给杀了？」

我看着侦探冷淡、面无表情的脸庞。这句话的意思和冷气的风，缓慢地渗透到我的肌肤中。

没错。的确是很奇怪。

后藤田帮由于第四代所率领的平阪帮，导致失去了酒店「楼兰」的保护费，何况第四代还是对方老大情妇的偷情对象，就算被对方盯上也不为过。原本我是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让第四代活着——甚至还给遮口费？

「……想要刺杀第四代这件事，该不会只是手下擅自采取行动，根本不是后藤田指使的？」

「有需要花费数千万来袒护这种手下吗？即使是为了维护组织的招牌，也应该有其它方法。」

说得也是。这比原本就是组织想要刺杀第四代这个理由还更不通。

「我想……应该是假设的前提错误了。」

「……哪一部分的？」

我一边询问，一边思考。

若第四代和后藤田帮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敌对关系——这样是不是就符合逻辑了？

不过……不会吧？如此一来，反而就没有第四代该被刺杀的理由了。

「目前还不得而知，说不定是全部都对。无论如何，只能等待宏仔打探出的消息了。」

艾丽斯的呢喃就如同浮游生物的尸骸一样，堆积在被冷冻的空气底。

「若这是为了隐藏某项谎言而做的，那么在此底下的事实，绝对会比目前的状况更糟糕。」

＊

好一阵子未现身的宏哥回到「花丸拉面店」已经是隔周的事情了。当时我和少校正在厨房后门前分析着数量庞大的监听纪录。

「状况如何？我从明老板那儿要了冰淇淋来。」

从走进后巷日阴下的宏哥的语气，我感觉到一股不自然的愉悦感。少校大概也有察觉到吧？

即使从宏哥手中接收装有香草冰淇淋的杯子，一点也不显得高兴的样子。

「目前已经将平阪会落脚的地方限定到只剩五个了。」

僵硬且公文化的语气。

「无法掌握他住宿的地点。若是能知道手机号码的话，从GPS找马上就0K了，可是看来

他又换手机了，而且也经常会关机。」

「他该不会已经知道艾丽斯可以追踪手机讯号找到他所在位置了？」

少校叹了一口气。

「也有可能。因为我们在这个城市中算是太过所向无敌了，名气实在太高。若有任何人告知平阪我们的压倒性技术，我想那也不为过。」

艾丽斯的侦察能力，有绝大部分的比重是放在连结到手机这种充满个人重要情资的东西上。当面对无法捕捉手机行踪的对手，其实就没那么强了。

「况且，平阪一行人到了八月之后尚未采取任何行动。不论先发制人或是后续应对都得停摆了。」

「会不会是打算在演唱会当天来闹呢？」

「有这个可能。警备部分无法松手——反正平阪帮的人基本上也没什么事要做，所以应该是无所谓。不过话又说回来，宏哥方面的收获如何？」

「啊啊，嗯。」

宏哥走近木台，并且从口袋中拿出了银色的短棒。是IC录音机、由于是少校负责改造的，所以收音效果超赞。是尼特族侦探团必备的工具之一。

然而，宏哥看起来一副很犹豫的样子，是否要将录音机拿给少校。宏哥呆站在我身边，并紧盯着放在手掌中的录音机看。

我心想，原来就算是这个人，也会有光看到东西就露出不舍表情的时候呀？

「在让艾丽斯听之前，我们先听吗？」

少校询问。宏哥终于点头响应。

「嗯。我希望你们先听过。然后再决定是否真的要让艾丽斯听——啊，没有啦。当然是一定要拿给她听啦，总之……」

宏哥欲言又止。少校闭着嘴巴默默点头，并将录音机连结到笔记型计算器上。从喇叭中传出来声音，就像是打针时传到眼皮里的疼痛。〦

「……问你喔，你真的不是组织里面的人吗？」

是个听起来疲惫不堪的女子声音。我俩看了宏哥一眼。

「是之前住在喜善隔壁的人，为了找她，我找了一个礼拜。她现在是一般的上班族。」

我吞了一口口水。他找到了吗？依林姊说的，事发当时住在隔壁房间的女生。

「他们要求我绝对不能说出去……咦？不、不要啦！不要跟公司！不要跟他们说，好、好嘛，我说就是了。」

「……我也有点心急了，真是对她不好意思。」

宏哥面露苦笑。这种恐吓台词，不应该是小白脸的作风。

「可是我几乎什么不知道。当时正在睡觉……没错。就是在上班前一些些，傍晚时候。」

微微地听见宏哥询问的声音。

——你是和喜善在同一间店工作的，对吧？

「嗯……但是，喜善当时几乎已经快要被解雇了。」

——为什么？

「她说因为生理期请假了一个月。大概是说谎的吧？因为店长叫我去查查看，垃圾里也没看到卫生棉，不过身体不舒服是真的。她好像腰痛到站不起来的样子。」

——是因为生病吗？

「我不知道。听说已经几乎没办法行走，偶而会有个男生过来照顾她。」

——那家伙是不是头发染成白色的？

「嗯，没错。你认识吗？……对不起，我不再问了……嗯，那天那个男生好像也有来。突然从隔壁传过来好大的声音，然后听到女生的尖叫声……车子马上就到了。包括几个曾经看过的黑衣男。我偷打开门看，结果就看到喜善全身是血被抬走。刀就直接插在肚子上。听黑衣男他们说，拔掉血会流不停。」

我在下意识之间紧抓住汽油桶的边缘，好让自己不至于瘫了下去。

「还有就是那个男生。肩膀一直流血……对……刺他的人？嗯嗯，没看到，如果看到了可能连命就不保了……对。嗯。」

——除了喜善的尖叫声之外，还有没有听到其它人的声音呢？

我感觉到宏哥提出疑问的声音越来越薄弱。

「咦？……嗯、嗯，不是喜善。不是喜善的声音。」

我睁开了双眼。并将视线移往宏哥以及少校的脸上。

「别的女人的声音。说什么我不会原谅你，我要杀了你，你这个贼之类的。」

女人。

刺她的是个女人？

录音机终于停止。而在大楼形成的峡谷间，充满着一股连动根指头都无法动的沉重。

三个人能够在此一同共有被录下的死亡，不知是否这是件好事？少校最先做出动作。他将录音机的档案移到计算器上，接着将切断连结的银色短棒丢还给宏哥。接获东西的宏哥则站了起来，几度表现出犹豫并盯着东西看，随后便向紧急逃生梯走去。

而我则是坐在汽油桶上，一动也动不了。

感觉宏哥的脚步声离我好远。少校又戴上了耳机并开始敲打起键盘。似乎在某处开了一个洞，流出了温温的水来。然而，沙漠却依旧无边无尽，还是得继续走下去才行。我被这样一种奇妙的感慨包围住。

我站了起来。感觉好像被少校给叫住。但我却甩开了那声音，并从大楼之间的缝隙冲了出去。八月份刺眼的阳光射进了我眼睛。全身都在冒汗。而黏在我颈部周围的却是收录在录音机中的那名女子的声音。

我把停放在收费停车场角落的脚踏车牵到马路上，用力将脚架踢上来。每当我踏一次脚踏板，那名女子的声音就被吞入断断续续的风声中，逐渐远离。

在平阪帮事务所内，只剩下第四代一个人。我第一次看到隔着一张办公桌的沙发上一个人都没有。由于派人前往已经预定好的五个演唱会会场站岗，根本就没有多余的人力可以在事务所内纳凉了。

第四代正在和整迭的请款单搏斗，当我进入房间时他只是瞄了我一眼。两人四目相交时，我却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擅自跑来了。」

「你是自己人，身上也有钥匙，还有什么擅自不擅自的？今天不是有新闻采访的预定？」

「啊，那件事我已经交给美嘉姊去处理了。」

「那你就可以休息个两、二天了。炼次目前也闷不吭声，要找到他的巢穴也只有少校跟艾丽斯办得到。你是领日薪的，所以能休尽量休。」

「第四代你真的对金钱很计较。」

「因为被小气的父母养大的。」

到底要怎样养，才能养出这种个性扭曲的现实主义者？

我闭上双眼，紧握住手掌里的汗水，接着又抬起头来，绕过了沙发和办公桌走到了第四代身旁。由于他平时都穿着网状材质的挖背背心，两边肩膀裸露在外，手臂上刺着的代徽刺青清晰可见。

我不自觉地伸手去触碰。第四代将视线从请款单转移到我身上。

「你是有什么问题P」

当我默默触碰代徽的瞬间，第四代站起来把我的手给挥开。被挥开的我的手感到一阵疼痛。

然而我的手指的确有感觉到。是伤痕。是被刺青所覆盖住、深深的一道伤痕。

「你这家伙——」

虽然被抓住了衣领，但我却直视着第四代充满忿怒的双眼。

「原来被刺的对象不是第四代。」

在野狼的双眼中，忿怒的火焰不断地烧着，接着变得像是烧红的木炭。

「你到底想讲什么！？」

「宏哥去见一个说是以前住在喜善小姐隔壁的女生，也打听到了案发当天的事情。」

第四代低声怒吼。感觉到像是锁骨内侧快要被扯断的疼痛。我咬紧牙根想着下一句话。喜善因为腰痛和腹痛已经到了无法动弹的地步，应该不可能还有力气为了保护第四代而被刺中腹部才对。接着是事发后，后藤田帮的怪异行径。为何他们不杀了第四代？

只有一个极为单纯的答案。

「被刺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是喜善小姐。」

从自己嘴中说出这样的话，我却不敢直视第四代的脸孔。

「第四代是为了保护她而被砍伤肩膀。就算是这样……」

还是无法保护她。

这句话一直无法从我肺中吐出来，并且在体内不断地刺痛着我。「那都是你自己的想象而已。」

第四代推开我并坐到椅子上。

没有错。那些只是我自己的随意拼凑。况且，这样的事实根本于事无补。可以跟炼次哥说吗？不可能。那样太让人心疼了。

「所以不是才叫你少在那儿乱调查吗？白痴。」

第四代的话感觉就像是把我的肋骨都给翻了过来。我是否应该保持原本不清楚的状态会比较好？我不知道，因为不清楚状况的炼次哥也很烦恼。

跟你说喔，艾丽斯，我大概是无法成为侦探了。虽然一句话也没跟你说就冲出了出来，但却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该传达什么东西给真的很喜欢喜善小姐的那个人才好？或者是说，应该怎样对他撒个不好笑的谎言？

「就连我都不懂了，你最好是会懂。」

我将背靠在墙壁上，呆呆地站着看第四代的脸庞。那是我到目前为止，听他说过的话当中最温柔的一句。我羞愧到不行，想往出口走去，却只能瘫坐在沙发椅背上。

我甚至觉得，是不是应该将炼次哥继续视为敌人，互相大打一场，然后双方都弄得遍体鳞伤，这样会比较好？

不了，我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忘记曾经对着第四代喊叫的话吗？那件绣着代徽的刺绣T恤，目前还在请艾丽斯帮忙保管中。就为了拚命维系和炼次哥的连结，做出了这些事。

总不能什么都还没传达到就结束了吧？

「我也不太了解那家伙的事」

第四代淡淡地说。

「经常一起耍白痴，一起干架，欠或借对方的人情也数不清。但他一样是个搞不懂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的家伙。」

「但你却和这个搞不太懂的人结拜为兄弟，还许下了约定。难道你为了一个搞不懂的人，把所有肮脏事情都往身上扛，然后还撒了这么愚蠢的谎吗？」

「你如果都知道的话就给我闭嘴！」

当我步出平阪帮事务所后，我并没有返回「花丸拉面店」而是直接回家。更新了乐团的官方网页，尽可能上传开心的话语，为了替即将在下周就要举办的盛大庆典做宣传。真的很神奇。明明脑袋里是那么混乱的状态，然而一旦打起文章就开始静了下来，就算要说多少谎都没问题。

这可能就如同美嘉姊所说的，我大概有某些部分确实满适合去写文章。即使是如此，我也不打算一辈子都从事这种寒酸又需要撒谎的工作。

结束了讯息内容的更新，我躺在床铺上。

艾丽斯应该已经听完宏哥拿回去的那份录音才对。

若换作是她的话，会怎样下定论呢？她已经不是过去的艾丽斯了。知道基于无知而产生的平稳有多么重要，也知道炼次哥所抱持的憎恨，其实是一场误解。

应该告诉炼次哥然后伤害他呢？

还是干脆都不说让他白然枯萎？

不论是哪一种答案，我都不想从艾丽斯的口中听到。

「既然都已经来到『花丸拉面店』了，却不现身就离开，到底是在想什么！？而且打了那么多通电话都不接！我看你大概是在贪图那片刻的赖床时光吧！？」

隔天一大早，我被艾丽斯的怒骂电话给挖了起来。

「……呜呜。哈啊啊……」

当我想说个什么的时候，却只能发出还没清醒的胡言乱语。

「请你至少使用个存在于地面上的智能言语。」

「那个……有什么事吗？——啊、啊呜……对不起。」

差点又被骂一句。即使没有特别的事，身为侦探助手至少也该现身！

「那个……总觉得，听完那东西之后……这个……很难跟艾丽斯面对面。」

光想象要一起重新再听一次那份录音就觉得很痛苦。

「就算和谁怎样相处，事实是并不会减少的。只会慢慢累积、吸收湿气，然后不断地膨胀而已。」

「就是这点感到很痛苦嘛。」

「你这胆小鬼。就连水蚤都会忍受着水压和渗透压了，而你到底算什么？」

真是对不起。「……我错了。现在就过去。」

「呜、呜，我并没有说叫你要过来。」

那你干嘛还打电话来呀？

「那我知道了，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今天就睡一整天好了。」

「不管，你马上去买一箱Dr.Pepper带过来！」

到底是想怎样啦？当挂断了电话后我才终于回想起来，从昨天回到家之后身上就还穿着外出时的衣服并爆睡到现在。糟糕，不赶快去洗个澡的话，身上会臭到死。而且计算器还是开机的状态。画面停留在完成更新部落格的地方。

部落格上已经早有几则迫踪响应。也有网友是穿着那件T恤登入的。还有刊登「艾伦‧卡巴」店头照的留言内容。

庆典就快要开始了。我投下的火种已经在城市中延烧开来，已经到了无法阻止的地步。

淋完了浴后我回到寝室，并拿出了善喜哥送给我的豪华刺绣T恤。这把火是我先放的。果然不穿上它还是不行吧？

刺绣的内里紧贴在刚洗完澡的皮肤上。

我绕到熟识的酒商购买Dr.Pepper，随后前往「花丸拉面店」当将脚踏车停在店旁打算前往厨房后门时，我恰巧遇见了正在店门口洒水的彩夏。

「早安，藤岛同学！这……哇啊。」

彩夏不断盯着我T恤胸口看，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才急忙开口。

「你的T恤好帅喔！」

只说我的T恤是什么意思啊？

「这件应该是善喜他亲手制作的吧？」明老板从布帘后面附加。

「咦咦：！光看就知道吗？」

「一看就知道了。完全跟你不配嘛。对衣服来讲太可怜了，花了这么多时间，真是浪费。」

吵死了！两个人一起在评论什么啦！

当出现在侦探事务所时，坐在床铺上的艾丽斯回头后更加猛烈地追击。

「还以为怎么会有如此令人赞叹的T恤飘在半空中，原来是鸣海呀？因为和衣服相比，你的存在感等于零，害我误看了。」

什么跟什么嘛？难不成现在正流行说好一起取笑我的穿著的吗？我摆出一副臭脸，并将从箱子里拿出的Dr。Popper冰进冰箱里。

「你是从哪儿偷来的衣服？」

「是善喜哥帮我作的啦！很抱歉喔，这件可是我专用的！」

由于我正在气头上，所以一次将五罐Dr.Pepper拿到小桌子上，把全部的瓶罐拉环都给拉了起来。

接着我坐在床铺边缘，心里存有一点阴险狡诈的感觉，看着艾丽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结果没想到她竟然连续将五罐饮料全都给喝光了。在她这么小的身体里，到底哪里还装得下两公升的液体呀？

艾丽斯将空罐堆起来像一座塔，接着露出了一副寂寞的眼神。

「……你真的很努力。」

「咦？咦？」突然间在说什么嘛？

「就是帮忙第四代的事情，那早已超过了单纯只是帮忙的程度了。从客观角度看也是这么认为。甚至还会有种错觉，你是否还有可以选择尼特族以外的路？」

「那个……其实不用把它当作错觉也没关系。」

我万万没想到艾丽斯会对我说出这种话。可是，为何她要露出那种好像冰裂开来的表情呢？

「有时候会这么想。是否将你绑死在侦探助手这个位置上是错误的决定？是否你其实可以当其它人种？」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说这种事呢？

「那个……昨天我没有出现，你在生气吗？」

「没有生气。」

「你果然很生气……」

「并没有！只是在重新思考而已。」

就在我的身旁，艾丽斯跪坐着并将双手压在膝盖上，一脸不悦地看着旁边。我则是感到心痛，为何要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对不起，我错了。确謇一最近都在忙活动的事情，把艾丽斯的事……」

「那是什么意思！？」艾丽斯脸颊泛红并抖动着头发和声音。「我并不是一只没有人照顾就会死掉的小白兔！」

「啊啊，嗯……不是啦，不是这种意思。」

「不是这种意思，那句话应该是我的台词！听好了，我所谓在反省的是，让像你这种并非拥有强韧精神力的男子、轻易地去背负着死者话语所带来的重担。」

艾丽斯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指着我胸口。

让我轻易地去背负着死者话语所带来的重担？可是，那不就是我的角色吗？侦探助手就只是待在侦探的身旁——

被绑死在侦探助手这个位置上？是指我吗？真是这样的吗？

我回看着艾丽斯湿润的双眼。

「我大概……」

我仔细挑选每一句话。

「大概是没办法当侦探了。经过这次事件，我明白了。」

艾丽斯的眼神就好像快要融化在大海一样。

「确实我并没有像艾丽斯一样的坚强。每当只要得知不好的事情就会不知所措，然后就擅自在竹林里奔跑，弄得自己遍体鳞伤。又笨，视野又不够。可是……」

我不知不觉地用力紧握着床单的边缘。

「只要能一直当侦探助手……一半或是三分之一，虽然我不知道能背负多少。因为……因为艾丽斯也不可能完全都……没事吧？」

艾丽斯突然闭上了双眼，并用额头用力地撞我T恤的胸口部分。

「——痛！艾丽斯？」

「什么嘛！」艾丽斯的声音比刚才更加颤抖。「自以为是。自以为自己很懂。说什么你要背负在我身上的重担？」

艾丽斯充满感情的话语不停掉落在我的膝盖上，让皮肤感觉到灼烫。

「你到底有多厚脸皮？你明明迟钝到就算放鞭炮在你鞋里都不会有感觉。少得意忘形了，说什么一半？三分之一？」

「那、那个……对不起——」

小小的拳头紧紧压在我的锁骨底下。艾丽斯没有将头抬起来并继续述说。

「……你那种狭窄的肩膀，顶多百分之五而已……但总比没有好——找不到比这以外更恰当的形容了。」

「啊……」

我的声音也差点因为安心与喜悦而颤抖。总比没有好，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只要能够让这瘦小肩膀上的疼痛稍微减轻就好了。

我以胸口支撑着艾丽斯微微的重量，听着冷气房里传出的无机质声音，等待着艾丽斯的下一句话。等待她将那百分之五委托到我身上。

接着艾丽斯用双手将我的胸口给推开，抬起头。

「我查过后藤田帮老大的底细。」

「嗯。」

「那名老大的妻子在五年前和他离婚回到娘家，目前正在精神科住院疗养。」

「嗯。」

「由于后藤田的主治医师已经过世了，所以只有间接证据。例如离婚是在喜善遭到杀害之后，或是从住在喜善隔壁房间的『女子』听到的声音等。」

可那些应该都是事实，不是吗？要不然的话，第四代应该也不会付出这么大的牺牲，为了就是要向炼次哥掩盖实情。

因此，我提出了疑问。我想，这大概就是我那百分之五吧？

「……在喜善小姐肚子里的，是老大的小孩——没有错吧？」

「应该是如此。」

撑在我胸口的艾丽斯的手，微微地发抖。

「所以老大的妻子才会去刺肚子吧？」

不用再继续说了。我差点就对艾丽斯这么说。但这东西必须要让它变成话语。因为，这是四代的痛。即使他现在人不在现场，我们还是得和他共同承担。

第四代想要保护，却保护不了的东西。

然后呢？该怎么做才好？

「……应该要跟炼次哥说吗？」

由于我实在无法单靠自己找出答案，所以只好将这疑问托给艾丽斯。心里边想着，就算是她大概也找不到答案吧？

艾丽斯一边用手撑住我的胸口，一边摇头。

「这部分，我也不能——」

就在这时，艾丽斯睁开了双眼，原本打算说出的话在嘴唇上结冻了。艾丽斯小小的手，那细小的手指，不断地不断地在我胸口——触摸T恤上的乐团名标志。

「……这东西……」

「怎样了吗？」

艾丽斯的手紧握住T恤。我感觉她原本应该用来维持自己生命用的体温，好像会渗进了布料中，这也让我快要被不安给压垮，因此抓住了她的手腕。但艾丽斯却将我的手给弹开，并站立在床单上。

「……原、原来……原来是这回事。」

「艾丽斯？」

「我懂了。我全都懂了。」

懂什么？这个问题被我吞了回去。因为看着艾丽斯铁青的脸庞，我发觉到有什么正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必须告知对方才行。」

「……咦？」

「必须告知平阪炼次这项事实。第四代错了。即使那是多么悲痛的事情。将伤口给封住，即使那样做心情会比较轻松——但都是错误的。」

艾丽斯蹲了下来，并用她的手轻轻地握住我双肩。

「一定要找到平阪炼次！」

离开侦探事务所走下紧急逃生梯时，厨房后门前聚集了三个人影。令人惊讶的是，连宏哥、阿哲学长，甚至少校都穿着印有乐团标志的T恤。

「……感、感觉有点恶心耶。」

无法掩饰住的真实感想，一不小心就从我的嘴中脱口而出。

「你自己也穿一样的T恤还敢说？」阿哲学长耸了耸肩。

「光是穿着走在街上就是很好的宣传了。虽然剩下不到一周了，想说能多做点贡献。」

宏哥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认为若是将这件T恤发给我认识的所有忧国军同志，然后在大白天的新宿展开一场枪击战，应该会造成很大的话题。」少校看起来充满斗志。

「如果被警察逮捕的时候请记得脱下T恤喔……」

我叹了一口气，并坐在紧急逃生梯第二阶，位在宏哥的旁边。

「是不是在艾丽斯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宏哥紧盯着我的脸询问，我吓了一跳并准备站起来。

「为什么问发生什么事……」

「因为很难得看到鸣海小弟一副充满冲劲的样子。」

「啊啊……」

有这么难得吗？说得也是。而且还得到了这种情况下才会看起来有冲劲啊？

我真想变成一个更充满活力的人。

「艾丽斯跟我说，一定要找到炼次哥。」

她并没有告诉我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是为什么？艾丽斯到底发现什么了？而且还是看了这件T恤之后。

一定得告知炼次哥的事实。

「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呃、是啦。就这样而已。」

「哼嗯？」为什么宏哥看起来这么龌龊的样子？

「叫我们一定要找到人，嘴巴说得可轻松。但他真的都没有任何动作了。」

阿哲学长一边露出不悦的表情，一边粗暴地将红豆冰塞入嘴中。他的手臂上贴满了绷带和酸痛药布之类的东西。最近的确好像比较没看见他有新的伤痕。

「看来只好在当天躲起来等吧？虽然也不晓得炼次到底会不会亲自出现。」

「演唱会当天，我军当然会集结所有技术来做好严密的警戒。严密到大概有人入场就把它给炸掉。」不要这样笨蛋！你干什么杀我们的客人啊！？

「演唱会当天真的会来捣乱吗？」

宏哥将双手在胸前交叉。

「炼次到底想敞什么？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是完全弄不清楚。明明不需要惹出那么多小事情，只要在当天把电机系统破坏或纵火，对我们的打击会更大。这样做只会让警备更加森严而已啊。」

虽然我不希望他讲出那些不言利的话，但宏哥说的确实没错。我用手肘撑在木台上回想炼次哥到目前为止的言行举止。结果呢？只是袭击每个演唱会场，然后专做些芝麻小事。光是这点就很令人感到奇怪了。

不——其实在那之前就已经有更奇怪的事情。

那就是立刻就判别出炼次哥即为主谋。

这件事是从他特地从平阪帮仓库里偷走T恤开始的。虽然到目前为止一直没去仔细回顾这件事，但这个行为就已经很奇怪了。因为这样很快就能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好事。在外部人士里，拥有钥匙的只有炼次哥而已。

为什么他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打算隐瞒呢？若是让大伙以为只是小喽啰在乱搞，那样更有可能让我们的心防松懈。由于知道敌人就是过去的老大，这也迫使平阪帮不得不摆出最严密的警备状态。将所有人马都派去会场担任警卫——

「……啊。」

我不小心露出声音，三人都抬起头来看我。然而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在意那些视线，在我脑海里逐渐拼凑完整的推测，发出咿轧声响。

如果这就是炼次哥的目的呢？

袭击每一个会场，然后让帮众为了担任警备而分散。如此一来，当然就会比较难再袭击Livehouse了，但另一方面……

我站了起来并拿出手机。「鸣海？」阿哲哥好奇地叫我。我按下第四代的号码，接着用全都是汗水的手将电话拿到耳边。听着令人感到空虚的响铃声不断地响着，在耳中混杂着让我感觉难以继续呼吸的心悸声。没人接……拜托快接，快点来接电话。当我打算放弃而切断电话时，手机又再度在我手中响起。

是电线杆。不安感整个凝固在我的喉咙中。

「——大哥，壮大哥他……」

我急促的心跳声差点就把电线杆的声音给掩盖住。

「壮大哥被袭击了！现在……正在医院！」

话都还没有听完，我已经开始在奔跑。「喂！鸣海！」「藤岛中将你怎么了。」我甩开从后而来的声音，立刻踢起脚踏车的脚架。

第四卷 第六章

6

当我抵达医院时，几乎所有平阪帮的帮众都在现场，占据了充满消毒药水味的走廊。

「大哥！」

电线杆最先发现到我，并立刻跑了过来。他头上的绷带还渗出鲜血。

看到一群强悍的少年黑道们，如同被人踏碎巢穴的老鼠一样，个个都满脸憔悴。我想自己的脸色应该更惨吧？一想到这里，连话都没办法回了。

「二哥们也来了啊！？」

从背后传来阿哲学长们的脚步声。原来是宏哥开车，追着我的脚踏车过来的。

「第四代现在怎样！？」阿哲学长几乎是用抓住对方的方式询问电线杆。

「正在加护病房。」

「听说是被球棒打伤的！」「目前还没有意识。」

「可恶，都是我们……」「如果我们跟在身边的话——」

身体的平衡感好像掉落泥沼般的消失，我差点就不支倒地。若不是宏哥从后面将我撑住，大概已经直接趴在走廊上了。我被带去坐在合成皮制的沙发上。墙壁触碰着我背部的冰冷感，让我感觉到不可思议地舒适。

少校拚命安抚着帮众要他们冷静，并微微地听见他在做询问案情的声音。当电线杆和石头男回到事务所时，看见大门是开着的，事务所里面也被砸得一团乱。第四代则是正在书房里遭受暴行。听他们说，袭击的人大概有五、六个。而电线杆头顶上的伤，就是对方在撤退时用球棒给予一击所造成的。

「平扳大哥并没有在里面，是叫手下们集体偷袭的。」

「那群废物，若是我在的话，怎么可能会让他们碰到壮大哥！」

「绝不能原谅！」

「如果没有落单……」

帮众们的声音，在我的内在意识和外在触觉的界在线不断地弹开。

没有错。第四代一个人待在事务所。因为所有帮众都为了到会场担任警备而外出了。这就是——炼次哥的目的。

我怎么会没发现呢？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事情。炼次哥自己也曾说过，他是为了要杀死第四代才回来的。然而，在心里面的某处——包括我，大概也包括第四代——都太小看他了。

认为炼次哥应该不至于直接向第四代下毒手。

其实那只是倒映在酒杯中的幻影而已。相信的人才是白痴。恐怕炼次哥就是连这一点都计算在内了吧？没有发现到这点的我，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

我们一直待在医院等到太阳下山为止。虽然医生和护士都叫我们赶快回去，但却没半个人愿意离开。当听到结束治疗，虽然还是谢绝探视的状态，但电线杆和石头男却硬是说要见到第四代，因此被允许短短两分钟的探视。全身挫伤加上有几处的骨折。内脏出血。头部也有挫伤，目前意识尚未清醒。医生只是冷冷地说明，表示伤员目前无法说话而且还未脱离险境。

躺在个人床的第四代，让我不得不想起当时的彩夏。被氧气罩盖着、毫无血色的脸孔，弹性绷带包着的头部．双眼紧闭着连动也不会动，完全看不到野狼的锐气了。

由于背后的帮众们有的大声呼喊着第四代，有的激动到说绝不原谅对方、要把对方杀了之类的话，我们一群人因此便被赶出了医院。

「阿哲大哥，你们不是已经查到他们的窝藏处了。」

在天色昏暗的医院门口，石头男激动地靠近阿哲学长询问。

「把他们全杀了！」「别以为动过壮大哥还能够活着！」

「喂，你们冷静点。」

「都什么时候了，还能冷静！？」「就算对手是平阪大哥也不会手下留情！」

帮众的怒吼听起来格外刺耳。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还热热的柏油路上，并前往脚踏车的停放处。好不容易手抓着把手才能站直，接着我拿出了手机。嘴巴一边念着「报告」一边传简讯给美嘉姊。对于自己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担心活动的事情，我不禁感到非常可笑。然而，第四代是负责人。必须要先通知她才行。接着打电话给艾丽斯。

「……嗯。我听说了。情况如何？」

就连艾丽斯的公务员语气，在这种时候都令人感到温暖。

「还没有意识……医生说可能有生命危险。」

「是吗……我们太过愚蠢了。看见自己的作为就想吐。」

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后便挂上了电话。

但很神奇的是，我在这个时候竟然对炼次哥没有感到一丝丝的忿怒。那个人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心里面有这样的想法。我的忿怒是针对自己的。将脚踏车车架踢起，踩着踏板的脚踝感觉痛到就像快要断掉一样。

我该去哪里呢？

我试着想象自己拿着球棒杀到炼次哥那儿，然后从太阳眼镜和头部给他直接劈下去。但温温的风却将这个景象给吹散。不可能的。我既不知道他人在哪里，身体里更不存在这股气焰。

还是回到艾丽斯那儿吗？怎不可能？这样一来就是名符其实的废物了。明明早就决定，我是为了帮她背负那一丁点的痛苦而陪在她身边的。既然如此，又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渺小，而将无法背负的痛苦一同带回去呢？

靠自己去想，自己决定吧！我一边以咿轧作响的膝盖用力踩着踏板，一边告诉自己。

＊

当我一回到家马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新部落格。就是这个周末了！首场登台就从赤阪开始！为了不能到现场观看的来宾们，当天我们将从会场更新部落格，为各位提供最狂热的现场状况！从手指间不断流出虚伪的广告词，感觉很恶心。但这是我的工作，不能不做。我无法接听美嘉姊所打来的电话，宏哥和少校也有来电，但我只能视而不见。因为若是现在和其它人说话，我不知道自己会喊叫什么鬼东西出来。

由于恰好有堆积如山、希望演唱会当天可以进行采访的申请，因此我寄送了时间表等许多的必需数据给对方，顺便也重新排定了行程表。就这样，日期很快就变成了隔天了。当把所有手边的工作处理完之后，我从计算器桌前的椅子站了起来，这时才终于发现到房间里充满着令人窒息的热气。

我将窗户给打开，一阵凉风忽然吹进了房里，我的眼皮感觉刺刺地疼痛。

明明天空上没有半颗星星，但地平面上却洒满着光亮。犬概在地球的另一端，太阳正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照耀着大地。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为了逃离内心痛苦的杂务都做完了。因此，我清楚地明白，在我眼前有一股将要爆发出来的激动。

我的眼皮内浮现出第四代像泥土一样没有生气的脸色，即使我刻意地不去回想也是一样。我的肚子就像吞进了水银一样地感到疼痛。

终于发觉到热气的真实身份。那并不是愤慨、不甘心这种情感能够形容的。现在的我，非常清楚地针对将第四代害成这副模样的炼次哥——憎恨他，希望让他也遭受如同第四代一样的遭遇。握住无力的拳头，仍然是不停地颤抖。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很想把个人给杀了。

炼次哥曾经说过。在不久的将来．和我之间的友谊也会被破坏。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就照着

他所说的一样，却是以这么差劲的形式。

下次见面就杀了你。那是我的台词。我要杀了你！你竟然敢对我的大哥……拳头开始恢复力量。感觉好像手指间就快要渗出血来。我一定要杀了你。将炼次哥——

杀了他？要怎样杀？

颤抖不断攀升到我的嘴唇上。我拚命地紧咬着它。

我是头昏了吗？到底在想什么呀？拥有和第四代旗鼓相当的强度，并且具备第四代所没有的残暴，对于面对这种人，我到底又能做什么呢？

从手指陷入的手掌中，这般憎恨被热融化而掉落。

从窗户穿进来的夜风让我的耳朵渐渐冷却了下来。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感觉如此不友善。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怨恨」这种情感，会这么强烈地黏附在心中。原来炼次哥这五年来，一直都抱持着这种感受？明明用泪水把它给冲洗掉，那样会更令人感到轻松的。

我一定办不到。

持续着这种憎恨，并将它拿来当作刀刃。

我根本没有必要再去思考自己该怎么做了。我只是个高中生而已，也刚好只是和第四代有人情的来往才举杯结拜，一旦那边的世界露出暴力的一面，我也只能畏缩着不知所措。

我将身体投入床铺中。

如果真有我能做的事……

我觉得应该是守护在他病房旁才对。我已经接触过不少不同种类的死亡，已经习惯了。所谓习惯死亡，意味着自己也一点一滴地死去。若第四代真的就此不回来了，位在我心中的宽敞房间，是否能够以空荡荡的状况永远上锁？

即使如此，我也应该一直陪伴在第四代身旁才对。

因为，我已经习惯疼痛了。

＊

隔天醒来时已经将近中午了。心情糟到不得了。甚至有点想吐，视野还模模糊糊的。

我好不容易才接听了美嘉姊打来的电话。

「壮大哥没事吧！？请问他在哪间医院！？那、那个……！」

对耶，我忘记要写是哪一间医院了。由于平阪帮也陷入一片混乱，美嘉姊大概是因为都联络不到人而担心得不得了吧？真是对不起她。

「状况还……不是很好的样子。」

「怎么会？」

「我不太清楚耶。」

「那藤岛同学你呢？没事吧？」

我没事吗？这是什么问题？然而我说不出半句响应。没事的——在喉咙深处微微地呻吟着。我既不痛也不痒，因为不是我被殴打。如果呆呆地完全没发现到，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那个……总之，当天活动的统筹，我会拜托我们老大。藤岛同学千万不要勉强，请你一定要详细告诉我壮大哥的状况！」

挂上电话后，我忽然感到放松。我觉得我能做的事全都已经做了。所以是否能暂时别再来管我了？每一个人好像都忘记了，我只是个正在放暑假的高中生耶。

我已经很累了，就让我睡一下吧？

然而我的手机却是响个不停。

「听说已经追查到炼次的手机了。他在袭击前有打电话到平阪帮事务所。大概是确认第四代在不在吧？」

即使是隔着电话，也不难听出宏哥兴奋不已的语气。

「艾丽斯正在分析通联纪录和GPS定位。今天内就可以找出炼次在哪——」

「……是喔。」

找到躲藏的地点了。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点？因为那个人一直都很小心，不断地更换手机，电源也不是随时都开着——

算了，这种事情都已经无所谓了。

「你没事吧？声音听起来不是很好喔？」

「本来就不怎么好。」

「有关第四代的事……我想那不是鸣海小弟的错。」

宏哥的一席话经过了我心中不同色彩的炉灶，最后演变成非理性的情感。虽然我很用力地握住手机，但还是无法压抑住发自内心的话。．

「虽然我只活了十几年，但相同的台词我大概已经听了差不多五百次以上。」

我清楚地感觉到，在电话另一端的宏哥脸色大变。

「这不是你的问题，你没有错。我老爸经常这样对我说。不过，这种事都已经没差了。根本于事无补。现在并不是在进行审判，就算说出这种戏言，难道第四代就会醒过来吗？就可以当作没受伤过吗？我的头脑若是能再好一点——」

我用手指用力抓住大腿，好不容易才将话给汁但。

我到底在干嘛？跟宏哥抱怨这种事又有什么用？这才真叫作是戏言。我真是无可救药了。

「……对不起。」

说话坑坑巴巴的。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

吐出这些话后，自己突然羞愧到好像快要从眼球里喷出热水。怎么办？应该……应该问点更有意义的话才对。

「……在那之后，情况如何了呢？」

宏哥感觉好像是欲言又止，经过几番挣扎后终于开口。

「帮派的所有人都留在医院。听说就睡在停车场。真是一群笨蛋，是吧？」

听起来充满苦涩的笑声。

「今天早上又去医院看过，结果他们都还在。而且又在跟医生争执到底能不能探视，所以我就去阻止他们。就在这时候，艾丽斯刚好打来。大家一知道有可能找到炼次的所在地，只留下几个人在现场，剩下的全都挤到侦探事务所来。」

我调整一下呼吸。失去头头，不停在挣扎的帮派。大概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吧？

「不过有个麻烦问题。这群人若知道炼次躲在哪里，应该真的会杀了他吧？」

说真的，现在跟我说这些事，我也无能为力。平阪帮的帮众们也是活动的工作人员。如果在这种关键时刻惹出事端，对活动的举办绝对会有影响。即使知道会这样，我也已经没有阻止他们的力气了。

随便他们爱怎样闹都好。因为鲜血已经流出来了。不论是用雨水将身上的味道洗掉，还是再用更多的鲜血洗去，伤痕也不会消失了。

宏哥说有什么新的发展会再打给我，接着就挂上了电话。我又准备爬回我的被窝中。当我发现到有一封从广告设计公司传来的简讯，刚好就是在我打算将手机抛回床铺上的时候。

——请款单尚未回传过来。还有最新版的所有行程时间表以及工作人员配置图等，东西大概只有在雏村先生的地方才拿得到，很抱歉可否麻烦您将上述数据回传过来？

我叹了一口气。第四代都是独自在经营这些事务的。因为他对金钱非常仔细，所以大概是不敢交由其它人来负责吧？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图面都掌握在他一人手中。就因为如此，一旦发生了这种事，周围的人就会很伤脑筋。

没办法。只好去事务所拿了。然后就当作我的工作已经结束好了。有关采访的应对和部落格，只要拜托美嘉姊来处理就可以了。

平阪帮事务所的入口处留有细小的血迹。漆黑的血渍甚至喷散到楼梯。我想这应该是从逃跑的嫌犯武器上滴下来的第四代的血。我撑着扶手呆站了一会儿，甚至感觉能闻到铁锈味。

他到底被殴打了多久？即使那个人也只是血肉之躯，若被一大群手持武器的对手包围住也是无计可施。对方如果是采取突袭，那更是无处可逃。

搞不好我也有可能变成那样吧？盯着血迹的我，忽然有这样的想法。

我应该要停止这份工作了。等将请款叩送到工作室之后，我就告诉他们。事情发展到这样，有没有我在都无所谓了。第四代也干脆一直待在医院就好了。这样不就不会再被人海扁了？

铁门并未上锁。当我进入事务所内，发现电灯是开着的，冷气也没关。从案发之后，没有任何一名帮众回到这里过。沙发被翻倒，文件也散落满地。里面的房门也是开着。

书房里的情形更是惨烈，在漆黑房间里的书架全被翻倒迭在一起，而且将瓦楞纸箱给压垮。床铺上的床单则是沾满了血迹。

唯有放在办公桌上的计算器一毫不受影响地从屏幕上发出亮光。被开启的画面显示的是一封未寄出的电子邮件。当我看到收件地址的字段中，打着很眼熟的电子邮件地址时，内心感到惊讶。

是我的电子邮件地址。

邮件的内文并没有写任何一行字，只是附加了大量的档案。出纳账本、组织图、时间表、各项联络资料以及遇到紧急情况时的处理表。

我的手伸到键盘上且不断地发抖。

胸口感觉一股灼热感，害得我没办法顺畅呼吸。

当然，为重要档案做备份是常识。所以他原本打算将档案一次寄给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袭击的。不过就如此，不是吗？

我按下了寄信键。第四代最后的意志以光速行经电子回路，流进了我的体内。这种痛和我之前背负的痛完全不同。感觉就像如果静静地放着会在屯脏内膨胀，最后从身体内爆发出来。

我冲出事务所并跑下楼梯。当抵达三楼铁门前，我停下了脚步。因为在我记忆中的景象、声音鲜明地浮现了出来。没错，就是这个地方。帮众们也在场。然后就是第四代的话——

「若是我有什么不测——」

这句话原本应该只是个玩笑话而已。

然而，现在却清楚地在我耳边回荡，已经无法抛开它了。

一——你来管理这群笨蛋。「

拨号音响到第二声对方就接了起来。

「……大哥？是大哥吗P』

像根电线杆一样粗犷的声音立刻窜入耳中。

『我超担心你的，昨天突然就不见！宏二哥说你好像不太舒服，没问题吧？现在您人在哪里？』

「我在事务所。请问你现在在哪里？」

『当然是在大姊这儿啊！』指的是艾丽斯。原来还在艾丽斯那儿喔？的，已经快要找到平阪的窝在哪里了，现在大伙准备耍杀进去！『

「不可以啦，现在不是在做这种事的时候。」

『您在说什么啦P壮大哥被打成这样耶，怎么可能闷不吭声的！？』

从电话中也听得到电线杆背后的帮众们在吶喊。一定要杀了他！要还他五倍！让他们全部送医院！怎么可能只是挨打而已！

我的体内感觉热了起来。

「你们都给我闭嘴！」

我对着手机发出怒吼。

『——大、大哥？』

电线杆不知所措的声音。

「我现在就过去了，全都给我乖乖地待在那里！」连回应都不听就将手机塞进口袋，奔跑下楼梯。

几乎没有煞车就将脚踏车骑入死巷子，我看到大约二十名左右的彪形大汉聚集在「花丸拉面店」前面。我从脚踏车上跳下，将车子直接抛开，奔跑过去。

「大哥！」

我被电线杆和石头男给夹住，接着在我身旁围上越来越多的帮众。

「大哥，到底怎么了？大姊跟少校现在正要找出平阪的窝——」

「战争！只能开战了！」

「让他们变得跟壮大哥一样！」

「我们早就有被抓进警察局的准备了！」

「就跟你们说不行啦！各位都是活动的工作人员，如果引发暴力事件被逮捕的话，当天的警备就——」

「谁还管那么多啊！」

「一定要让对方知道敢动壮大哥的后果是什么！」

「我们已经忍无可忍了，绝不会原谅他们！」

「搞屁啊你们！」

我大声尖叫，已经完全无法压抑情绪了。帮众们同时受到惊吓，对着我毫不客气地投以尖锐的目光。但我还是不退缩，继续开口：

「你们难道都不知道，第四代为了这份工作赌上了他的一切吗！？成立公司、招募人员、想办法集资、到处跟人低头——就快要、就快要开花结果了，结果你们竟然想干些无意义的事来破坏他所有的努力吗！？」

围绕着我的帮众们脸色铁青，训斥依旧继续。

「你们以为为什么会在这种节骨眼查到炼次哥的手机？你们都被故意引诱了，连这种事都没发现到吗！？想想看正在脑充血的你们带着代徽闹事，活动绝对报销的！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啊！？」

「大、大哥……」

我用喊叫声压过石头男的呻吟。

「你们不都背负着雏村壮一郎的名字吗？！我也一样！难道都忘记了！？」

围绕身边的壮汉们的脸逐渐扭曲，我不知道这是因为被我怒骂的关系，或者是心中无法忍受的情绪涌现上来的关系？但我还是把话讲完。

「我是那个人的义弟。所以——」

啊啊，果然是泪水的关系。我的声音就快被涌现上来的情绪给吞没。

「在他回来之前，帮派由我来管理。有意见的人给我站出来！」

我的声音随着带点肿胀感的气息扩张出去。我的拳头和嘴唇不断地颤抖着，泪水充满了双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立在一群壮汉的中央，并努力虚张声势回瞪四十几对忿怒的目光。

我的背部流过带有奇妙冰冷感觉的汗水。

当我还在述说心中感想的时候，手脚流动着奇特的脉动。现在全都已经吐露出来了，全身失去力量的我，感觉快要被沉默给压垮了。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正确的事情？即使是正确的，我是否根本没资格说这些话呢？因为我只是个不具任何力量的——

电线杆的身体在我的面前弯成两半。吓了我一大跳，差点就把身体里全部的气都给吐了出来并跳离现场。

然而，电线杆并不是向前走过来。他当场弯下了腰，将双脚张开至肩膀宽度，并将双手手肘放在膝盖上，低下了头。

站在旁边的石头男也采取同样姿势。就像是海浪退去一样，周围的帮众们也一两人弯腰低头。

那是男人的礼仪。

「——非常抱歉。我不知道大哥为我们想这么多。」

电线杆低沉的声音。

「是我们太愚蠢了。」

「差点就要丢壮大哥的脸了。」

「我们相信大哥。」

「只要有大哥在。」

「我们会跟你一辈子的。」

接着帮众们一一抬起头来，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充满干劲的火焰。

「……我们的命就交给大哥了。」

「遵命，交给大哥。」

「交给大哥。」

声音传播开来。

支撑我身体的力量，差点就随着汗水和泪水，从耳朵、从嘴唇间、从眼头流了出来。我用拳头撑着大腿，努力让自己不要倒下去。还不行。我还得继续虚张声势才行。

「……嗯。我知道了。」

从我干到不得了的喉咙所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我的声音了。

「全都交给我。谢谢你们。」

「我从监视器看到了。你的排场还算不错嘛。」

艾丽斯坐在床铺上露出一副无言的表情。在这间侦探事务所所在的大厦周围，装设有几座可以环顾周围的监视器，使得侦探能够坐在床上就看见外部的情况。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白痴的义气游戏，从头至尾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你真的是个很奇特的男子。只要脑袋一充血，不知为何就能以最短距离达到真相。为何平常就做不到呢？」

「没有……我自己也没发觉到……」

我抱着膝坐在床铺前，脑袋感受着冷气吹来的风。由于太多事过于勉强了，所以现在全身无力。仔细想想其实很恐怖。面对都是过去小有名声的不良少年们组成的平阪帮，我居然还能像那样呛声。就像艾丽斯所说，我只要脑袋充血，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不，其实我是知道的。像刚才也是，只能用那种方法了。只是说，有时那种「失败了该怎么办？」的担忧会不知飞到哪里去。

「那是你可以引以为傲的力量。」

艾丽斯面无表情地响应。但是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又不是说能够救谁，只是决定结果的时间比较快而已——不论那是幸福的，或是绝望的。

「你还不简单，居然知道到现在能捕捉到手机讯号其实是平阪设下的陷阱。」

艾丽斯的声音和敲打键盘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那只是我突然想到的。为了要说服帮众们。」

「真是被你打败了。你是否要认真将诈骗集团这行当作未来的选项？」

「我会考虑看看的……」

我更加用力抱住膝盖。

「不过那真的是陷阱。」

我抬起头来。

「方才少校联络我。从GPS卫星讯号查出的地址是位于新宿的短期公寓，十几人携带刀械在现场待命，但平阪却不在其中。真是个狡猾的男人。」

也就是说他将手机放在那个房间里，自己却潜伏在其它地方吗？

我实在无法将如此卑劣的行为和我所熟悉的笑容重迭在一起。就因为如此，我更希望能够有机会和他再谈一次。

「所以，平阪的真正目的大概就是这个。」

「……咦？」

「就是第四代累积出来的东西，整个平阪帮。」

我吞下一口气。

过去炼次哥和第四代一同兴起炉灶的。并在经过了五年之后，成长到足以对这座城市产生影响的——同伙们，以及帮派代徽。

「我想他应该是打算让失去了头头，名符其实处在群龙无首状态的帮派给瓦解。事实上，原本应该是会变成这样的。平阪唯一的失算就是——有你在这里。」

有我在……这里。

虽然什么事都没办法做，只是在这里而已。

「不过我想平阪大概不会罢手。他知道是由平阪帮担任演唱会的警备，若是无法引诱对方过来，他应该就会主动出击。他不可能放过在活动当天引起混乱的大好机会。因为我方还必须得顾及到颜面。」

我希望能和炼次哥再谈一次。告诉他不要再这样了。明明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却怎样也拨不通。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本人是否会在活动当天有动作也不得而知。说不定他打算不论是否继续进行妨碍，都交由手下去执行。因为到目前为止都是这样。」

从我的嘴里吐出了又细又长的呼吸声。

「怎么可能让他这么做？我一定会把他拖出来的。」

「……艾丽斯，你会想跟炼次哥说什么呢？」

侦探依旧用她那乌黑亮一丽的黑发对着我。秀发上的光亮随着她的声音微微地摇动着。

「当然是死者的话语。是被不小心抹杀掉的话语。」

「你现在不打算告诉我吗？」

「我也只希望痛苦一次就好。」

心想艾丽斯面对屏幕的脸，到底是怎么样的表情？只希望痛苦一次就好。就算现在跟我说，也无法减轻她的痛苦。她是这个意思吗？

真的是这么深的伤害吗？还是说我根本就不足以——

我摇了摇头，将那无聊的自虐想法给甩开。

「告诉他的话……也就是连炼次哥也会很痛苦，对吧？」

「应该是吧。而且还包括你，包括第四代。」

即使如此，还是得挖掘这座坟墓吗？

「目前的平阪可以说是瓮中之鳖，哪里都不能去。我所受的委托是，将他带到第四代面前。即使皮肤可能被阳光灼伤，即使眼睛可能因此瞎掉也都一样。必须将他从黑暗的无知中给拉回来。」

黑色的秀发终于往旁边移动，艾丽斯回过头来。在充满悲伤的眼眸内，累积着像是覆盖在古井上柔软青苔的光泽。

「所以我也打算毫不犹豫地使用卑劣的手段。」

「卑劣的手段？」

「因为在我这里还有个人质耶。」

艾丽斯的手伸人了堆积如山的布偶中，将那东西给抓了出来。是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尚未完成的平阪帮精神标志。喜善所留下的重要物品。

「……光是靠这东西，真的能把他给引出来吗？」

「并不是要直接使用它。诱饵当然需要动过手脚。」

「可是……重点是，你打算要怎样联络炼次哥呢？」

艾丽斯跪了起来，双眼在和我一样的高度。而她用瘦小的手押住我的胸口。就好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似的。

接着她开口：

「请问你的现在工作是什么？应该不只是侦探助手而已吧？」

这句话沿着冷冷的空气、沿着具有体温的手指，传遍了我的身体。

我现在的工作。

原本一开始只是打算接受第四代的委托，帮他管理网络相关的东西。但却在不知不觉中得到许多的人支持，结果几乎把所有的生活重心都放在这件事情上，一直到现在。

我的工作。

我拿出了手机，拨打给美嘉姊。

「……是的。我是藤岛。昨天真的很抱歉……是，好的。我会一起寄给你。没有，状况还不太好……是，然后……」

由于美嘉姊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因此我用强势的语气将她的话给止住。

「活动当天，我会负责统筹。是第四代交代我的……是的。没错。总之我会去开会的。没错……麻烦你了。是的。包括到当天为止的网页更新，是的，没错……是每天吧？我会全部负责。不会。没关系的。请你让我做吧。因为——」

我吞了一口口水后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是负责广告宣传的。」

结束和美嘉姊的对话，我看着艾丽斯。我们只是互相点头，因为侦探和侦探助手之间不需要任何的言语。

「……是少校吗？嗯，没错。很不好意思，还是需要你继续监视和监听直到演唱会当为止。大概需要多少人手做交替？……三个？知道了，我会叫鸣海去安排。」

我一边听着艾丽斯在身后和少校通电话，一边拨打电话给电线杆。

「对，是我。是的，请派三个人到少校那里。还有就是当天的警备……我猜炼次哥应该会有动作。嗯。现在就要过去事一怜所了。要重新规划警备区域……拜托你了。」

我和艾丽斯背对背，同时切断了电话，并朝着各自的工作展开行动。

距离庆典只剩下四天了。

就算到了傍晚，夏季白天的炎热依旧存在，在一片漆黑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四角形黑影，并且将背后的高楼大厦群所发出的光线全都给遮住。整栋建筑随处可看见钢骨外露，这栋奇特的建筑就是赤阪著名的东京都内最大的Livehouse。

在照明灯的照射下，入口处前方一眼望去全都是人、人、人。工作人员喊到沙哑的声音，为了就是通知最尾端的客人。群众的热气感觉就像是快要形成一朵云一样。不断聚集的客人中，也能不定点看到我制作的那件印有乐团标志的T恤。

我用手摸了自己胸口一下。善喜哥帮我刺绣的特制T恤，全都相连在一起。

位在入口处的大屏幕上正在放着舞台彩排的影像。虽然画面没有声音，这样反倒更衬托出主唱的女生弹着GibsonLosPaul品牌吉他的犀利美感。两根辫子有如飞鸟尾翼的黑色长发，在充满刺激的光线下舞动着。

网络上应该也正在播放着和这东西一样的影片才对。不知道炼次哥是不是也在看？艾丽斯所设下的陷阱。

主唱的女生身上穿着的服装，是只有袖口和领日用黑色布料的白色T恤。

我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心情，紧盯着绣在那件T恤的肩膀和侧腹部位的图案。艾丽斯说过会对诱饵动手脚。我也是一直到今天为止都还没被告知，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能做到这种事？

然而，我并没有时间去解开这个疑问。庆典就要开始了。我紧握着放在口袋中的皮制盒子，朝工作人员进出的后门跑了过去。口袋里放的是少校特制的高性能对讲机。分别连结到分散在各处的帮众，以及尼特族侦探团。

「要开场了。」我对着耳机式麦克风报告。

我用视线边角确认排队的顾客开始缓慢移动，接着就冲入了门内。当进入漆黑的走廊时，忽

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我又找到三名混在顾客群当中的敌方人士。』

耳机中传来少校的声音。紧接着重迭在一起的是石头男的声音。

『我目前在入口大厅处。有认识的脸孔，包括袭击壮大哥的家伙。要逮住他们吗？』

「不可以，只能跟着他们。千万不能在有客人的地方闹事。我在猜他们还有来几个人，应该会在厕所或哪里集合才对。反正我们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就先让他们到处游荡。」

『如果他们就在一通里闹事怎么办？』

「若是有危害到客人的情况，你们就不用客气了。因为你们是警备人员。」

声音怎样都还是会颤抖。我想他们应该也不至于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吧？

「我已经说过了，那群人的目标非常明确。他们并不是来破坏活动的。他们是准备趁着演唱会的混乱中，将分散在会场各处的平阪帮个个击破。」

即使如此，还是不得不动用帮众。无论如何，而对这么大的活动，警备员是绝对需要的。

「所以我们得诱导他们出来，把他们包围起来再击破。千万不要主动出击。」『遵命。』石头男切断通讯。

『鸣海小弟？』

宏哥传来讯息。他目前应该是和乐团成员们在一起才对。

『可以走出休息室了吗？』

「没问题。麻烦你了。」

一行人经过了低矮又充满热气的业务用通道，观众们的骚动不是以声音，而是以震动的形式传了过来。光是用一根手指触碰着水泥墙，感觉整栋建筑物就像是个快要破裂的气球。紧接着清楚的欢呼声从脚下传了上来。

耀眼夺目的吉他以及爵士鼓和贝斯的齐奏，将那股喧哗一同卷起之后踏开。开场曲开始启动。我的脚步也跟着加快。感觉就像是把沸腾的血液直接灌进心脏一样。我打开了位在走廊最底端的门锁oLiyehouse的负责人再三提醒过我。为了防止犯罪发生，叫我们务必要记得锁上业务用通路的锁，这件事也要求工作人员彻底遵守。因此，这个工作我一定得亲自执行才行。

依循着我留下的足迹——应该会出现的。如果那个暗号有传到的话。

打开了最后一道门。蓝白色的光线、大音响发出的乐团音乐、浑厚的合唱，全都从我的正面袭来。这里是舞台侧边。地面上固定着好几根粗电缆〕在一片漆黑中相邻摆放的吉他及PA机器（注：「ProAudio」机器，指业务用音乐器材），从舞台内照射过来、五颜六色的探照灯，让器材浮现出不同型态影子。左手边有个矮小的楼梯，在那前方就是连接到观众席的另一扇门。

在这里没有工作人员的身影。因为我事先拜托对方，请他们把这里空下。

我的视线转移到光线当中。爵士鼓的铙钹不停在跳动，并且将镁光灯击碎成数以万计的碎片。而在过去一点的地方，则看得见身材高眺的主唱，以及她的长发，搭配上白色T恤就如同飞鸟的尾翼。

「少校，要麻烦你一阵子了。」

我对着耳机式的麦克风报告。

『知道了。祝你武运昌隆。』

我拿下了耳机。歌声和激烈的节奏，血接灌进了脑海里。感觉快要哭出来了。照明和歌曲间奏同时点亮，一瞬间周围就成为一片南海。砍山的余韵被夸张到不行的观众欢呼声承接下去。

我将耳机组放在身旁的扩音器匕。都可以感受到空气中的微微震动。我独自矗立在黑暗中，等待欢呼声降落到地面，成为沙、化为泥。

——各位，今天很谢谢你们来。

主唱女生出乎意料之外的温柔声音，传遍了安静的空气中。

——因为有很多人的帮忙，我今天才能来到这里。真的很感谢你们。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背后的门把转动的声音。

我停止呼吸，先将眼睛闭上，然后在心里面默数三下。

——歌曲就算再远都能传得到，真好。就算是已经不在身旁的那个人也一样。

我吐了一口气后回头看。

从舞台延伸出一道细长的蓝色光线，在光线前端、开启的门前，站着一个人影。一步又一步，慢慢接近我。防风型墨镜将光线反射回来。

「怎么？你是特地在等我的吗？」

炼次哥站立在光柱的正中央。

「因为是我请你过来的。」

回答他的声音果然还是会摇晃不定。

「我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个女人身上穿的衣服。」

炼次哥用下巴指着我身后。

「原本想说还真是随便的邀约，不过那东西是我重要的失物。而且也有事情想要问你。」

「很高兴你能过来。」

「都到这种时候还能说这种话，你烂好人的程度真是让人起鸡皮疙瘩。」

说得也是。自己也觉得自己到底是不是白痴？明明自己和同伴都被折磨得那么严重。

「你想问的——是有关那件T恤上的代徽，对吧？」

「没错。」

我再向前踏了一步。

「为什么会完成呢？」

我瞄了舞台一眼。女主唱正在向观众席静静地述说当中。在她肩膀和侧腹部的标志，并不是未完成的、像烟火一样的图案。

而是充满缤纷色彩的渐层凤蝶。

原本应该已经失去的——

「说真的，连我也不知道。因为完全没有被告知。」

炼次哥皱起了眉头。

「把你叫出来的人其实不是我。」

「你在说什么——」

炼次哥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因为从我的脚底下，躲在吉他扩音器阴影旁的小小人影，起身站在光线中。

长长的黑发从肩膀滑下来。倒映在炼次哥防风型墨镜上的是在逆光中浮现的黑底江户友禅（注：日本自江户时代流传到现在的著名染南方法）松竹梅纹，身着振袖（注：未成年或未婚女性所穿的和服）手中抱着大型熊布偶的身影。

对此我还是感到疑惑。这不是和服吗？

这名娇小侦探当准备告知对方真相、终结案件时，记得都是穿着丧服的，不是吗？

「首先，我必须先剔除你的担忧。」

艾丽斯一边握紧我的皮带，一边对炼次哥说明。

「那件T恤是伪造的。它并不是刺绣，而是将图案印上去而已。我想你从远处看大概没能发现到。在演唱会最后，那名主唱说不定会将它脱下并抛进观众席，但不用担心。你最宝贵的真品，我还保存得好好的。」

在黑暗中，完全看不出被防风型墨镜遮住的炼次哥的表情。

「你是谁——」炼次哥欲言又止。「原来你就是侦探。我只听说过而已，有个具备奇怪技术的恶心小鬼。」

「并不是普通的侦探。是尼特族侦探，死者的代言人。」

艾丽斯的声音稳如泰山。

「为了只是守护死者的名誉而伤害生者，或只是给予生者安慰而羞辱死者。」

「不需要说明身份。你是从哪里拿到那个图案的？那东西是——」

「跟你说过，那就是死者的话语。」

被艾丽斯打断了话，这时终于看得出炼次哥的脸开始扭曲变形。

「是从你最重要的女性那里拿到的。」

「为什么！？喜善早就已经死——」

「她还活着。」

原本应该充满热气的空气，在一瞬间凝结并发出了破裂声。

我止住了呼吸，并直盯着身旁的艾丽斯看。她的目光往上抬起，将我的目光给接住。原本抓着皮带的手放了开来，这次换成触碰我的胸口。触碰在我胸口上刺绣的乐团标志。

「这东西就是最后的关键。」

艾丽斯的声音重迭在手上。

「这个像榻榻米的网状刺绣叫作查丽丝。足只存在于韩国的传统刺绣技术。」

我吞了一口气。艾丽斯的视线再度转同到炼次哥身上。

「喜善她在五年前的案发当天，被刺中腹部而身受重伤。送到口风很紧的外科医师那里。而且手术足成功的。」

「你说……什么？」

炼次哥发出呻吟。我不自觉地握紧放在艾丽斯肩膀上的手。

「喜善她获救了。然而却因为受到重伤而取出了几个内脏。我猜测子宫和卵巢应该是全数取出了。喜善她失去了身为女性的机能，而且身体无法再像以往自在地行动，后藤田则是交付了和医师遮口费相等金额的款项。你所谓第四代让你看到的一千万圆汇款就是这笔钱。汇款对像则是第四代的熟人，位于足立区的不动产业者。而这笔一千万，被拿来当作租借位在北千住站前的某栋大厦，其中一层楼的订金来使用。」

我不难想象，眼镜底下正露着透明却不持久的微笑。

「喜善无法再继续担任陪酒小姐的工作了，但她却获得自己梦寐以求的店铺。她抛弃了自己的所有过去，包括身为女性的自己。并且隐藏了和你或是第四代之间存在的所有回忆。将名字的两个字倒过来，现在——以一个男性身份活着。」

炼次哥将防风型墨镜拉到额头上。在他被光线所照射的双眼中，到底蕴含着怎样的感想，我无法得知。那是因为我的视线，就快要被满出来的东西给覆盖住了。

在那温柔的笑容下、在伤口下隐藏着的真正名字。喜善。

「她还活着。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所以——」

「为什么！？」

炼次哥的声音穿透了黑夜。

「为什么……？那壮仔他，为什么——」

语尾被急促的喘息给吞没。

「你说为什么？全都是为了你和喜善。喜善她唯独就是不希望让你知道。包括她是别人情妇的事……包括她已经怀孕的事。」

别再说了。我用不成声的声音训诫她。告诉他又能怎样？没有任何人能得到幸福，不是吗？

那又为什么？

「然而，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差劲了。」

艾丽斯用冷冰冰的口气说明。

「我现在打算打破身为侦探的禁忌。什么死者的话语？无聊！只不过是为了那么一丁点的慰藉就污蔑了人类选择的权力，这种事是不破允许的。因为我们都活着。活在现实的世界里。既然是如此，随时都能传达活着的话语。到底再次取回连结？或是继续切断关系？都是能选择的。不论那是多么地痛苦，身为人类就应该接受并选择。任何人都不具有抹杀那选择权的权力。不是吗？」

我忽然惊觉并忍受着喉咙的疼痛，抬起头来。因为我发觉到，艾丽斯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针对炼次哥所说的。

被开启的门消去了延伸出的光线边端。

隔着回头观看的炼次哥，看见了那个身影。染白的头发，刺在裸露出来的肩上的凤蝶，这些全都凝结在蓝色光线的交界处。

原本我打算要奔跑过去的，但艾丽斯却从我身后抱住我、将我给拉住。

「别去。这不是你该出场的时候。」

「可、可是！」

明明不是可以活动的身体才对，因为一直陷入昏迷状态。

「壮仔……」

炼次哥轻声叫出名字，并将取下的防风型墨镜丢弃在地面上。第四代用背顶着门慢慢踏进了光线中。他到底是怎样拖着那种身体逃出医院的？被血弄脏的衣服是遭到袭击时所穿的。原本应该放在病床旁边。也就是说，他是从医院直接到这里的？

我听到在黑暗中，第四代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们全都给我说出来了？」

发出的声音掉落在布满电缆的地面上。并未失去凶猛目光的野狼，穿过炼次哥的肩膀直瞪着艾丽斯看。

「没有错……你太晚来了。」

艾丽斯的回答。

忽然间，从背后又再度传来沸腾的欢呼声。大概是中场的乐手发言时间已经结束了吧？第四代一度闭上了双眼。摇了摇头，接着又将视线抬起，这次是直直朝着炼次哥的脸孔看。在这当中，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交谈。只剩下烧焦的空气而已。

「……真是很神奇。」

炼次哥开了口。虽然他是背对着我的，但我却清楚地看得出他的笑容中带着悲伤。

「原本以为碰到面会飞来更多东西，抱怨或怨恨或怒骂之类的。我本来想要活得更有品味点的，所以才不想见到你。哈哈。不过呢，该怎么说啊？什——么都想不出来。」

「若从你身上拿走了坏嘴，那还剩下什么？不就只剩下动手动脚的坏习惯而已？」

「说得也对。又没钱，也没女人，还没朋友。」

我心想，为什么会这么平静呢？明明背后一直吹来观众们的尖叫声、用脚踏地的声音、掌声和口哨声。为什么两人的对话声让我耳朵感到刺痛到不行，怎么会如此平静？赶快唱下一首歌吧？唱一首可以将这种寂寞一扫而空的歌曲。我只能祈祷着。

「……我真的很羡慕你。说这种话你会不会笑我？」

「一点都不好笑。」

「是没错，但那也是真的。我根本一无所有。」

「在那边呆呆站着的，我的义弟……你不是一来到东京就遇见他吗？看来你大概还剩下一点芝麻绿豆大小的幸运吧？」

「这样说也没错。」

我听着两人的交谈，几乎就要在艾丽斯的怀中哭了出来。

「去买张乐透吧？如果中个一亿圆，你的腐烂人生应该也会变好点。」

「我会参考看看。你能不能顺便告诉我该去哪个投注站？该买哪些号码？」

「你去所有投注站买所有号码，这样一定会中。」

「你怎么还是这么聪明啊？」

接下去的话语全都干枯了。

第四代和炼次哥，一步步地接近对方。

「该怎么办啊？我已经随便了啦。只要能讨回些东西就好。」

「明明就是你自己创立的帮派，你自己定下的规矩。应该自己要遵守才对。」

「也对。老天爷，到底是挺谁的啊？」

我在艾丽斯的手中挣扎。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无法挣脱这双纤细的手？

「请、请不要这样！第四代他受重伤！」

「你给我闭嘴！」

野狼的怒吼。两人同时将拳头举到脸部的而度。就在这时候，背后响起流畅、具有爆发力的吉他独奏。照明就像是被解放开的湍流一样，将我和艾丽斯，炼次哥以及第四代的影子，在地面和墙壁上激烈地散布。音乐节奏和贝斯伴奏，两者重迭在一起，一口将空气加热。

嘹喨的歌声弹了开来。两个影子同时跳起并互相交错。我将艾丽斯的手臂挣脱开打算奔跑过去，然而却被从身后抱住膝盖，整个人向前倒了下去。在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我看到其中一方的影子慢慢地跌落在地面上。

歌曲更加激烈地倾泻而下，拍击我的背部和肩膀。像雷声般的连续击鼓声，敲击我全身的贝斯律动，宛如有着火焰鳞片的蛇般缠绕的吉他乐音，全都和歌声结合在一起，将我的世界一点一滴地侵蚀殆尽。

接下来，站着某一方的人影，摇摇晃晃地走近倒卧的那一方。然而却并未停下脚步，跨越对方身体后往门的方向走去。倒卧在地面上的人影问：

「你刚刚做了几次假动作？两次？」

「是三次。」

站在门旁边的人影头也不回地回答。

「你难道都没有退步之类的？真是无趣。」

「是你自己太松散了。」

「是吗？」

我心想，到底谁是谁呢？因为我的视野早已沉没在水中，根本无法判断到底是谁获胜了？

因为，两人再度重逢了。只有在这个时刻，可以将在结拜时同时交换的最重要的东西——将两人的语言还给彼此，再一次地互相确认。

「你真的是个笨蛋。」

「我知道……但是没有其它方法了。你犬概怎样都不能理解。」

「我当然理解、笨蛋。」

连接到走廊的门开启。

「我实在是没救了。」

将人影和不稳的脚步吞没在内，门被关了起来。

在黑暗中，另一个人影站了起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防风型墨镜。我原本想对他说些话。然而，艾丽斯紧握住我的手，切断了我的声音。

脚步沿着紧邻着观众席的矮小搜梯滚落，门被开启，流进来浑厚的欢呼声。

当这声音再度被黑暗给打断时，在我身体周围，剩下从舞台沿着地面传来的激烈却又的节奏和歌声，以及位在身后的艾丽斯的体温。

第四卷 第七章

7

当第五天的新宿公演结束之后，我剩下的体力就连想从沙发上站起来都没办法了。所谓的统筹，也就是会有无法预期的各式各样问题需要

去解决的职务。在大多都是以新人为主的组织中，庞大的业务量即使是有三个身体都不够应付。

「藤岛同学，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我们去庆祝吧？去庆祝！乐团成员们都说想和藤岛同学一起庆祝呦！」

冲进休息室的美嘉姊，一边不断地甩动着我的手，一边兴奋地说。

「不了，真的没办法，我要回家睡觉了。还有就是我还未成年。」

「店铺是在东口那边的！有点超过预约的时间了，我先过去了喔！」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呀？

「那我代替你去算了？」

宏哥边收拾休息室边说。

「喔喔，我都已经忍耐整整五天不去把她们了。因为是工作。不过既然已经结束了就解禁。

乐团的女孩们都好可爱，好难决定喔。」

「你这个人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好好好，也非常欢迎宏哥来！我去追加订位的位子喔！」

美嘉姊就这样冲了出去。我为了保护乐团成员们的贞操，只好鞭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舍命陪君子了。

「如果有免费的酒喝我也要去。都已经卖命工作这么久了。」

「阿哲学长好像并没有特别帮到什么忙吧！？」

「引诱到空调室的那群人，都是我一个人解决的。」

「那不是只有第一天而已吗，其它不就一直去打柏青哥，你明明是警备员耶！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喔——喔——鸣海真不愧足负责统详的人。该也算是业务损失啦。」

「少给我开玩笑了！」

「我当然也会参与。」

打柏青哥赔的钱也可以算在经费之内吗？这应该不行吧。

少校刚从负责警备的成员了中回收完对讲机，回到了休息室。

「也就是说用第四代的钱喝酒，这么美味的酒席不是经常能遇到的。」

「少校，若是连锁的居酒屋，你每次都会被人误会成小学生，不是吗？看你还是算了吧？」

阿哲学长耻笑少校。

「哈！哈！哈！其实我已经年满二千岁了！而且我还有学生证帮我作证！」

这也不是什么好值得炫耀的事情。应该说是就连这种人，原来也会成年？废话。我自己也再过四年就会变成连自己都没白觉、没觉悟，但

是法律定义上的大人。

美嘉姊为大家预约的餐厅，是一间超多独立套房的时髦餐厅。若是换作以女大学生所组成的乐团成员或宏哥的话，算真的是很相配。然而

，坐在我身旁的依序为阿哲学长、少校，再加上电线杆和石头男，真的是让我无言以对。料理虽然还不难吃，但是量太少了。

不过，日本清酒倒是有不错的东西，因此，阿哲学长是高兴的不得了。

「咱们也帮第四代拿点酒去吧？还可以叫整瓶的第十四代（注产地在日本东北部的清酒)。」

「不不不不。跟你说他是伤员啦。他说什么被医生骂到臭头，病房还被上锁之类的。」

毕竟他是个住进加护病房才不到五天的重度伤员，却偷偷溜出了病房，而且还跟人打了一架。再加上如果被发现到让访客带酒进去，我想

下次大概是被关进装有铁窗的病房吧？

不过，很庆幸能这么忙碌。

因为，这四大都没有时间去回想炼次哥的事情。

就这样，我被串烧和香烟的烟味熏着脸，一边数着姜汁汽水中的气泡数，一边将自己的身心浸渍在餐厅内特有的混乱吵杂声中。就在这种

情况下，无法不让我去回想。令人感觉有些轻浮的挑染发型，被防风型墨镜遮住、有如细针般的眼神、非常明显的假关西腔、有点驼着背

走路的模样、一同观赏的企鹅和北极熊、结拜兄弟时喝下的可乐的甜腻感。

那个人，之后到底怎样了？都没有人愿意告诉我。

等到我身体各处的虚脱感逐渐消除，能够再次在「花丸拉面店」露面，已经是八月最后一个星期二的事了。当我走进因为正值准备中而空

无一人的拉面店时，看见了柜台桌上摊开着一面全新的红色布帘，害我吓了一跳。

「啊啊，好像是善喜免费帮我们作的。而且还是刺绣。好像感觉有点太花俏了，不过还是很不错吧？打算从今天开始用那条新的。」

正在熬煮汤头的明老板，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有点太花俏？根本不能用这句话来形容。真的是极尽巧感和时间的极品。我用手确认

触感。和送给我的T恤一样，是使用像榻榻米网状的细致刺绣。使用比布料稍微具有光泽的红线，一整面弄得像是浮雕般的图画，大概是

取自「鸟兽戏画（注：日本国窦，描写动物和人物的画卷)吧？布帘上的底图所绘的是青蛙、鳗鱼和猴子

在游戏的水墨画风图案。而在布的中间则使用白色线，绣着「花丸拉面店」几个字。

我将疲惫不堪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并从布帘移开视线，盯着在厨房里来来往往、忙得不得了的明老板肩上看。

这个人应该也早就知道了才对。善喜哥的——真正名字。

「干什么？你一直盯着我看也不会有东西吃。明知道在准备中，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你为什么不学学彩夏？待在家里写暑假作业。」

「没、没有啦……是艾丽斯叫我过来的。」

「那你还不赶快上楼去？」

可是，我还有事情得要问。

我低下头。趁着她视线转移的时候，马上提出疑问。

「喜善小姐她……有说什么吗？」

「什么意思？」

「例如第四代的事……或是炼次哥的事？」

「都没有。」

是吗？我慢慢地吐了口气。说得也是。怎么可能说什么呢？

然而，明老板隔着柜台伸出手来，并用手指着布廉的右下角。

我在兔子和青蛙群当中发现两只狐狸——不，是野狼，而且很仔细地让其中一只戴着太阳眼

镜。我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一股什么东西就快要冲上来了，因此马上就将布帘折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人的答案是吗？

不发一语，将所有东西折迭在一起，然后继续扮演现在的自己。

「……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对吧？」

有好一阵子，我只听见高汤煮沸的声音和排气风扇转动的声音。因此，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我很害怕去确认，现在明老板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我是知道呀。」

明老板的声音混杂在充满香味的湿气里。我紧握住放在膝盖上的拳头。虽然我自己也知道这

是个很愚蠢的问题。然而却不得不继续问下去。

「你难道都没想过要做些什么吗？」

「什么叫『做些什么』？」

明老板感觉有点不悦的声音直接燃在我的叫了。接着突然被抓住浏海，整个人连头带人被拉了过去。

「听好，我是开拉面店的。」

在我眼前的就是明老板忿怒的眼神。我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整个萎缩。

「除了让别人吃东西以外的事，我不会做也做不到。这不是废话吗？」

我被用看得出来是超级手下留情的弹额头攻击，弹出了柜台外户没错，这些都是废话。因为，根本没有其它的办法。我们都是很渺小的，

光是对自己就已经白顾不暇了，只能擅白痛苦、擅自生存、擅自死去而已。

我之所以还是会觉得明老板的话有些冷漠，主要就是因为当时稍微触碰到的，艾丽斯意想不到的激情。

因为还活者，所以必须要选择。

那句话就像是从艾丽斯本身的悲伤所喊出的吶喊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那个瘦小的身躯里，到底还背负着多少我所不了解的黑暗呢？

艾丽斯并没有提前告诉我真相。她说希望痛苦只要经历一次就好。是否这也意味着，目前的我根本不是能成为帮她分担痛苦的那块料？即

使只是百分之五而已，但还是希望能帮忙承担那些痛苦——难道这想法只是我个人的无理取闹吗？

这就像明老板她只能让别人吃拉面和冰淇淋一样。所谓侦探助手，是否就是得乖乖待在侦探的身边，然后接受他们忍受不了才吐露出来的

话语的呢？

如果是这样子，真是太悲哀了。

然而当我默默站起来的时候，有样东西掠过我视线的角落。我伸手撑住椅子，不停眨着眼。

柜台的边边。就在摆放整齐的日本清酒空瓶的其中一瓶上，挂着一去，并用颤抖的手将它给拿起。绝对不会错。

「没错。他昨天有来。」

我抬起头来看着明老板。她则是边搅拌着高汤边苦笑。

看着那支防风型墨镜。我跑了过去。

「那个臭家伙，只记得五年前的味道。对着我说什么『这绝不是花丸的味道』『把那个难吃

的味道还给我！』之类的白痴话。而且还打算带着眼镜吃面。跟他讲了几次都不听，所以就被我揍了。」

而且容易忘记东西的坏习惯也完全没改变。明老板大声地笑。

下次见到他，就顺便还给他吧？

我在手掌心上不停滚动着防风型墨镜，确认它的触感。

「……有没有……」

「……有没有？」

「他有没有提到什么其它的事？例如以后怎么办之类的？」

「就跟你说他只是来吃拉面的。给他吃了碗特制的。除了这儿之外．还需要其它什么吗？」

我闭上了嘴巴紧握着防风型

「太慢了！你到底在拉面店摸些什么？到了就应该马上上楼才对呀！」

当我一踏进侦探事务所，艾丽斯的怒骂声伴随着冷气的风一同吹过来。身穿睡衣的侦探，矗立在床铺上并吊起眉尾。

「对不起……刚才在跟明老板聊些事情。」

「距离发车时间剩下没多久时间了，若是迟到的话怎么办？」

……发车时间？

「就是平阪炼次搭乘的新干线。品川出发，十六时的。」

我睁大着眼睛。

「你为什么……会知道？」

「他用手机预订车票。我全都掌握到了。幸好，请人帮忙的东西已经赶到了。就是他忘记的东西，你去帮忙拿给他吧？」

因为没能够接住艾丽斯丢过来的包装，结果正中了我的脸。

「怎么了？今天看起来比平常更加呆滞。难道是燃烧殆尽症候群吗？若是希望调查老人赡养院的空房状态，我可以用超低价接受委托的。」

「没、没有啦，不是这个意思。」

我将包装紧压在胸口，用膝盖走近艾丽斯。

「那个……那个时候——」

话才说到一半就在我的喉咙里弯曲、折断、被加热溶解，最后逆流进了肺里面。我自己也不知道，原本想要说的是什么？想要问的是什么？想要要求的是什么？被艾丽斯清澈的眼神直视，在我胸口内的烦闷及疑惑都将一同被挤压在一起。

因为，我只不过是为了不让吹拂的冷风和横洒的雨水，夺去了艾丽斯身上的体温，只是想待在她身边而已。

只是不希望看见艾丽斯感到难过，看见她独自将苦涩的记忆吞入。但是，其实我是渺小到就连百分之五也没办法帮她分摊。

「或许说这些没什么说服力……但我会加油的。因为我想一直待在艾丽斯的身边。为了也能让艾丽斯感觉到，我是可以呆在她身边的。」

艾丽斯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像是放窄的戚地，接着用手将在身后的布偶山拨开，退到了床铺的最里面。

「什、什、什……」脸颊渐渐地变成红色。什么嘛，突然……到底在说什么！？你最近真的很怪耶！是否因为与生俱来的尼特族的特质，

工作一过量，所以让你的脑袋坏掉了！」

「咦……啊、不是啦，对不起……就……。」

「你说我怎样？问、问我，对于身旁有个和浮游生物差不多迟钝的侦探助手，有、有什么感觉都跟着我这么久了难道你还会不知道，真是

无言！对于你、对于你！我有多么地——」

「……多么地……那个……怎样呢？」

因为怕会被雷击中，所以用手遮住头，虽说心里感觉怕怕的还是要问问看。艾丽斯满脸通红，接着就如同往常一样飞来Dr.Pepper的空罐。

「反正就是快去就对了！」

尼特族侦探抖动着长发，并手指着玄关。

「如果没赶上怎么办？你知道这样会浪费掉多少的心血吗。」

我将交付给我的东西和防风型墨镜一起塞进了背包，飞奔出事务所。

我在品川车站的第23号线搭车处找到了金色的挑染。对方依靠在贩卖部后方的墙壁上，一副无力的样子吃着火车便当。在头顶上不停交错

的引导服务以及出发到站的铃声，在脚边则是列车不间断地行走在铁道上的声音。

「——炼次哥！」

我沿着楼梯往上跑，穿过了拖着行李箱的乘客缝隙，大声地喊叫。炼次哥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后，又再次将视线转移到便当上。吃饭的

速度稍稍地加快的样子。

当我跑到他的身旁，用双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时，炼次哥将筷子折断并且将便当压扁，丢进了垃圾桶后又走了回来。

「原本正在想东京真是个沙漠，都没有人来送我的说。」

脸上的笑容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只不过，现在在他两边的脸颊有着红色和青色的瘀青。不知道是否因为我的眼神直盯着他看，炼

次哥发觉到后用手遮住了脸颊。

「啊啊，你说这个喔？右边的鸣海应该也有看到吧？是壮仔的拳头。左边的是明老板给的。我又不是耶稣基督说——一想到来东京的礼物

是这些就很想哭。」

感觉还有一股不顺畅的气卡在我的肺部。

「那家伙，明明是个破破烂烂的大伤员，结果他那拳头是怎样？我太小看他了。忘记总共几胜几败了？如果是败多胜少，那就更想哭了

我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询问。

「请问今后要做什么？一

「我想说躲到大阪附近。感觉比较舒适。」

炼次哥露出牙齿微笑，立刻又因为脸上的疼痛而皱起眉头。

「你们不是在赤阪把我的手下打的半死吗」？其实在那里面有从柳原会派来的监控人，多亏你们我才能落跑，果然我的个性还是不适合乖

乖的去还债。」

「干脆……待在东京不就好了？大家一起帮忙的话，债务应该很快就……」

「我必须负责任。」

对方露出似乎在纠正我的眼神，由于没有可以遮挡的太阳眼镜，害我无法再继续响应。

「没差了啦。之前不是跟你说过？能遇见鸣海就够了，虽然猫熊已经不在了，但也看到企鹅跟北极熊了。还有，那个乐团唱的歌还真不错

啊。出CD的话我一定去买。待在东京两个月。跟我这种无药可救的人生相比，已经算是收获不少了。虽然完全搞掉了太阳眼镜跟朋友，还

有以前喜欢的女人。加加减减算起来……」

我实在不忍心再听下去了。因此将手伸进了背包里，递出了防风型墨镜。随后炼次哥的眼睛整个睁大。

「……啊——啊——是在『花丸』吗？原来是忘记在那儿喔？真是的——感谢啦。得救了。」

炼次哥的双眼再次没入防风型墨镜的黑色镜面下。

「不会。」

我无力地摇着头。总觉得应该有更多事可以帮忙的。但那应该只是自己的误解而已。我们每个人都是只能擅自痛苦、擅自生存、擅自死去

而已。若在某种偶然机会下互相接触时，哪能再为对方做事情？光是自己本身的无聊框架就已经顾不完了。

愚笨的侦探助手可以做的最后一件事，也就是跑腿而已。

我拿出了用纸作的包装，并将它交到炼次哥手上。

「是礼物吗？」

「不，听说那东西也是你忘记的。」

炼次哥打开了纸包装。车站月台边上突如其来的阵风，将纸包装从炼次哥手上吹起。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指抓住了包装内的物品，

接着纯白色的布料随着风飘摇。

是T恤。白底的，只有袖口和领口是黑色的。肩膀和侧腹部的部分有着细致的渐层刺绣，上面描绘的是平阪帮的代徽。它已经不只是碎裂

的烟火了。而是即将遨翔在天际的凤蝶。

原来如此，是这种东西呀。大概是艾丽斯拜托善喜哥的吧？

「我连这东西都忘记了。」

炼次哥的笑容，这次只有在嘴迎而己。

「当时决定这代徽的时候，喜善说要帮我弄成刺绣。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很穷，T恤就只有那么一件。」

湿润的声音，沿着炼次哥的手指渗进T恤

「所以说每次只要去公寓玩的时候，就会请她一点一点缝上去。而在中途喜善就……」

欲言又什．炼次哥的脸淹没在阴影下，我努力的露出笑容．并摇了摇头。

「到完成为止，花了五年这么久

炼次哥也以强颜欢笑回应我。

「没有错。搞不好她还暗恋着我——」

话说到一半又吞了进去，炼次哥用T恤摀住鼻子。

「……什么嘛。原来不是喜善把剩下的部分绣好的？」

我摇头纳闷。

「都是消毒药水味。若是见到了那个笨蛋，记得叫他在病房里安分点。」

「啊……」

喉咙被泪水烧灼。

我觉得只有炼次哥戴着太阳眼镜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明明就哭到不行，然而当他背对着刚抵达的新干线，并且一步一步远离我的时候，

就像是——看起来根本就像在微笑嘛。

留下一阵扰人的风，即使在列车开走之后，我还是紧抓着铁轨旁粗条栅栏，等待着泪水流干。阳光从大楼的壁面反射，就在我湿润的睫毛

上，散布着七彩的光粒子。映入眼帘的景象感觉全部都要烧入晴空上一样，时间就是在这样一个八月份阳光耀眼的午后。

第四卷 后记

属于日本所有最后一只公猫熊「陵陵」死于上野动物园的时间，也就是本系列第3集发行的一个月又几天前——二○○八年四月底的事情。

由于我可说是过着和电视完全无缘的生活，结果将近一年都不知道发生过这样的事。这可能是因为我对黑白熊不特别感兴趣的关系。两年前去上野动物园时，我应该也曾站在一群贴在猫熊馆玻璃上的小孩身后看着还健在的陵陵，然而现在却毫无记忆。脑海只有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在树荫下来回穿梭的小熊猫那可爱的快样而己，

无论如何，当我得知她（注：事实上陵陵为公猫熊）的死讯时，也就是正在撰写第4集的时候；而我到现在仍然无法体认这个事实，嘴上虽说不感兴趣，但潜意识里却觉得猫熊和上野密不可分：况且上野车站到现在都还摆放将人人小小的猫熊铜像，「猫熊口」和「猫熊桥」之类的地名也都照旧保留。

或许是为了让人们在某一天回顾往日记忆时有个指针吧？为了某人而保留某个地方，最重要的就是要先命名，然后内加以-(仔

《神的记事本》系列从开始至今的四集内容，全是诸如此类的故事。守护某个为了某人而命名的地方，直到那个人回来为止——就只是这样的故事而已。若各位能藉此机会回过头再仔细看一遍，我想应该就不难发现流动于故事根柢处的主题了。

之前的系列作品完结后，我曾和责任编辑大人讨论过下一部作品。由于当时已有两、三个新作的构想，我原本打算撰写全新的作品。但编辑大人却在电话中这么对我说——

『记得也要想想《记事本4》的内容喔！』

由于我是个无法说NO的典型日本人，结果居然回答：「那么我会把包含《记事本4》在内的几个企画书依序寄过去。」其实我压根儿没想过要继续。

我心想：「算了，先寄份新作品的企画书，只要其中一份过关就好。」

然而却事与愿违。一旦在书桌前坐下，原本很有自信的新企画全都空转，完全无法成形。当我回过神时，才发现凝视着空白纯文本文件的自己满脑子都是鸣海、艾丽斯、第四代和「他」

接着我从书柜中拿出了第1集，翻开了215页。

直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撰写第四代的台词时，我心中的确曾想着「他」——「他」和第四代分开的故事，还有不知道写不写得出来、但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的，「他」和第四代重逢的故事。

于是我一脚踢开原本存在脑海中的所有新企画，完成了这次故事的主轴。原本打算晚一点再写的《记事本4》企画书，反而却最早寄送到编辑大人手中。

结果就如同各位所见，当然是通过了。

大概是因为那个为了第四代和「他」而命名的地方依然存在编辑大人心中——也存在我心中吧？毕竟本系列就是这样的故事。

讲得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其实上述的长篇大论几乎都是我刚刚才想出来的，完全是后来硬掰出来的胡说八道。若是有读者将之前的话当真而回去翻了前集，那实在是非常抱歉。虽然不是「故意在第四集的后记中针对作品主题胡乱扯谎」，但我的胡说八道病看来还是治不好；这次居然还鬼扯了两页、看起来煞有其事的的样子……，要有人看完后记直接把书摔在墙上，我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虽说不断扮演「放羊小孩」的我可能不再受各位信任了，但针对「他」所言的部分却都是真实的。之前就一直打算要写，现在终于卸下重任了，心中真是感触良多。

总觉得好像该为了许多事情道歉，还是先针对各位久等一年这件事表达诚挚的歉意。至于本人在这段期间到底做了些什么？〢Ⅱ出〡山㏑的人肛该早就知道，就是完全放着「记事本」不管而去写别的故事了。真是对不起。

话说回来，关于曾在本故事中出现过几幕的二手衣店，有些故事预计将以广播剧CD的形式和小说同时发行（注：广播剧cD和日文版小说第四集同时发行丫我也会以原创作家的身份参与制作，请各位一并欣赏。

这次是本人有史以来写过最长的后记。写稿期间无可避免地给责任编辑汤浅大人带来诸多麻烦，还延误了其它短篇作品的截稿时间，谨在此致上深深的歉意。也要感谢岸田〤形老师在百忙之中帮我绘制精美的插画。此外，韩文版译者卢淑基（注：NoSeul-ki之音译）老师也在收集资料方面提供了诸多协助，仅藉此机会表达本人由衷的感谢之意。

二○○九年五月杉井光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

台版 转自 AJ@轻之国度

大伙儿抬头挺胸地打一场球吧！

你们背后的号码，全都将成为近铁猛牛队的荣誉背号。

——梨田昌孝

偶尔会有人问我：侦探助手究竟是在做什么？老实说，这个问题实在非常难以回答。

每天往返于拉面店和拉面店楼上的侦探事务所，有时负责洗碗、有时负责洗睡衣、有时负责出去买Dr.Pepper、有时负责试吃拉面，有时被拖去游乐场打电动、有时还被抓去陪着赌博。身为一介高中生的我每天就是如此虚度人生，如果我说这就是所谓侦探助手的日常工作，肯定不会有人相信。

但有一件事能让我抬头挺胸地说「这就是助手的工作」，那就是记录案件的经过。

「是吗？那就拿来让我看看吧。」侦探这么对我说。

说起既是我的雇主也是侦探的爱丽丝——其实是个跟小学生差不多的小女生。一头长及腿部的乌黑秀发加上小熊图案的睡衣打扮，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记。

「不行啦，这不是什么能给人看的东西。」

「不是什么能给人看的东西？对“话语”这项人类最重要的武器而言，你的说法就是一种侮辱！鸣海，你听清楚——就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有可以传达的东西，我们才能继续身为人类啊！所以别囉嗦了，快拿来给我看！」

正如那让人莫名其妙的说话方式，这位侦探其实非常任性。

「可是……我也没带来这里啊！只存在我家的计算机里而已。」

「这种事拜托你早说！」

糟了！我还来不及阻止，爱丽丝早已像弹钢琴般敲打起放在床边的键盘，在荧幕上叫出了一个文件档。这个小小侦探拥有一流的黑客技术，入侵我家计算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这、这是什么！」

大略浏览过我的工作记录后，爱丽丝从床上一跃而起，回过头瞪着我。

「照你这种写法，我们事务所看起来岂不是一直替愚民们犯下的无聊错误擦屁股？」

「……不就差不多是那样吗？」

「你究竟把为死者代言的尼特族侦探当成什么了！」

爱丽丝气得黑色长发颤动不止，双手还不停拍打床单。

「我们不也遇到过好几个大案件，还有好几个人受伤甚至死亡，连你都伤痕累累、筋疲力竭而动弹不得吗？为什么不记录那些事！」

「因为我根本没那个力气了啊！」你刚才不是也说我筋疲力竭了吗？

「总而言之，我不承认这样的记录。我要重写。」

爱丽丝一边这么说，一边动手新增了好几MB的内容以详细描述自己的房间（尤其是那一大群布偶）。我叹了口气，从键盘旁拉开哇哇大叫不停抱怨的侦探，将档案恢复原状。这是我计算机里的档案，拜托你不要随使乱动啦！

「知道啦！我会再把它们记录得详细些的。」我这么安慰爱丽丝。「或许这些案件的确无关紧要……但应该都曾经在某个人的人生中显得重要过啊！所有的案件里都一定有人非常拚命，这点爱丽丝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这就是——我成为侦探助手之后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实之一。

对绝大多数的人而言无关痛痒，对极少数的人而言却无可取代——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几乎都是如此，所以一个人哭泣的声音有时候完全传不进周围众人的耳里。

就在这种时候，却有一群随时侧耳倾听都会天空以打发时间的尼特族清楚听到了哭声。

所以我们才要当侦探。

爱丽丝非常不满地瞪着我，最后突然伸出食指抵住我的胸口。

「……好吧！可是你搞清楚，不是光记录事情经过就算了喔！」

彷彿透着奇异色彩的海底，从下方窥进我的眼眸。

「只要记下你在案件中做了什么、碰上了什么、体会到什么就好。既然要占用领我薪水的宝贵时间记录，就要记录这些事才有价值。明白了吗？」我想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的确——因为这些案件终究还是我的故事。

记录在这里的，只是四个极为无聊而平常的案件。没有毒品、没有装了两亿日圆的包包、没有杀人事件也没有帮派纠纷。尽管如此，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人而言，这些事件依然真切得无可比拟。

当然，如今在这里敲打键盘的我也是那某些人其中之一。衷心期盼各位能在阅读时发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第五卷 花丸拉面店汤头由来

这是我当上侦探助手后遇上的第三个案件——换言之它发生在「ANGEL·FIX」骚动后。对于当时刚开始记录案件的我而言，实在很难立刻为这件事贴切地命名。整个事件就好像拉面的细面条和胸罩的肩带缠在一起，虽然时间不长却十分混乱而愚蠢。由于爱丽丝批评最早的命名实在贫乏又淡而无味，所以才改成了前述的标题。

这段期间的确发生了许多事，不过就结果而雷，其实也只是拉面汤头完成之前的故事罢了。

「花丸拉面店」附近的大车站，乱七八糟地汇集了山手线和其他的私营铁路。只要从车站徒步六分钟，就能在低矮建筑之间通风不良的死巷中找到这家店。一到夜晚，上班族就会随着高楼风聚集在此，店里一下子就坐满了，多出来的客人只好各自占据店外的折叠椅或翻过来的啤酒箱——这间店就是如此。

虽然老板的手艺最近已大有进步，不过就算讲客套话也实在很难称赞这家店的拉面「好吃」。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这家拉面店之所以还能勉强继续营业，其由一个原因在于老板基于个人兴趣而做的冰淇淋异常美味，另一个原因则是老板的胸部很大。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拉面店的明老板是个年轻女子，站在厨房里的她总是将长发绑成马尾，以布条缠住胸部、外面套上一件挖背背心，腰际系着长围梧。没有人知道明老板的本名和年龄。以前曾有个没礼貌的客人间过年龄，结果她二话不说就把那人揍了一顿；还有个更没礼貌的客人问她胸罩的尺寸，结果她说「老娘没买过那种东西」，还是揍了人家一顿。而我就是在这样的人身边洗碗切葱花，每天以命换取七百日圆的时薪。

话说回来，我偶尔会思考这件事——在不知道真名的人手下工作，真的符合社会规范吗？虽然校规明令禁止打工，所以我在学校里完全不提这件事，再加上双亲都不在家，实质上负责监护我的姊姊又是个放任主义者，就算我两天不回家她也没意见——说穿了，其实根本没人在乎我在谁手下工作。

我向爱丽丝提起这件事，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也不知道老板的名字，但是知道她爸爸的名字。她爸爸名叫花田胜，和第六十六代相扑横纲若乃花同名同姓呢！一开始本来要直接用名字当作店名，但不知被谁说这名字听起来很弱，于是就去掉『Da』和『Sa』两个音(注日文中表示很弱或很烂的形容词发音为dasai)，成了现在的店名『花丸』——据说是这样，不过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

拉面店那栋楼的三楼，有个挂着「NEET侦探事务所」招牌的房间；房间主人就是这个自称爱丽丝的奇妙少女。套房里不论春夏秋冬都开着强烈的冷气，四面墙壁上架满了计算机和各种周边器材，机器运转的低吟声笼罩着整个房间。房间中央是一张大床，身穿小熊睡衣、一头长黑发、有着人偶般大眼睛的爱丽丝总是伸直细瘦的双腿坐在床上。

因为发生在这个冬天的那件事，让我认识了爱丽丝。从此以后，我就负责外送拉面到这个偏食的茧居族小女生房里并让她全部吃完；不知不觉间，这似乎也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你为什么只知道她爸爸的名字？」

我估算爱丽丝吃完拉面的时间，从冰箱里拿出Dr.Pepper递给她，同时问问看。

「为什么？因为他是签租约的人啊！合约上当然有他的名字。」

「……合约？哦……原来明老板的爸爸是房屋所有人啊？」

所以才会继续在这里经营那种早就退流行的拉面店啊……就在我稍微能理解的时候，爱丽丝开口了：

「不对不对，我才是房屋所有人。」

我差点往后翻倒。

「你为什么那么惊讶啊？如果我不是房屋所有人，还能这样随便改装房间又到处安装防盗摄影机吗？这种事稍微动动脑就知道了吧？」

爱丽丝一脸受不了我的样子耸了耸肩，伸手指了指并排在床旁的六个小型荧幕。荧幕连接着架设在大楼四周、随时都在录像的高性能摄影机。的确，装在自己房间里也就算了，任意在屋外架设这种东西是有点超过……

「真是的，鸣海你实在很缺乏社会常识耶！」

你这个茧居族可没资格说我！可是我无法反驳，只好沉默不语。

「严格说起来，也不算是直接和花田胜先生签约啦！我运用不合法的手段窃占这栋大楼时他已经住在这里了。」

这栋大楼是你窃占来的吗……？那我还是不要问方法好了。

「……也就是说，你一直都是靠房租收入生活的囉？」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毕竟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这个茧居族小女生的收入来源是个谜。然而爱丽丝一听到我的话，立刻大发雷霆。

「你那是什么失礼发言！房屋租金全都直接汇进法人名义的户头，我可是一毛钱都没动！我只是需要一个事务所而已！虽然知道你那个海绵脑袋不管讲几遍都不会懂，我还是勉为其难再说一次——我的职业是尼特族侦探！也靠当侦探赚取了相当的收入！」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道歉！」

眼看Dr.Pepper的空罐就要飞过来，我连忙护住头保持低姿态。这个穿睡衣的小女孩可是个很有尊严的（自称）侦探。

「其实就算不收老板家的房租也无所谓，不过她也是位很有尊严的拉面店老板呀！就算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我们还是很尊重对方。所以才让她每个月很空虚地继续汇房租到空壳公司的账户里。」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不知道爱丽丝的真实姓名耶？只听说过她的名字叫有子……

「可是……凭你的能力，随便一查就能查到明老板的本名了吧？」我看着她背后高耸到几乎埋没整面墙的机器架，随口这么问道。

「她从不说自己的名字，就表示无意让我知道啊！你连个人隐私的概念都没有吗？」

「在网络上到处破解盗取别人档案的人没资格说我吧……」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不能查啊！就算待在房间里，尼特族侦探仍然能搜寻全世界；在如此的侦探面前，所有的个人信息都如同赤身裸体。所以必须以我坚强的意志决定应该坚守的界线。」

「是喔……」讲得跟真的一样。

「当然，也有些个人隐私是我不尊重的。例如你昨天在TSUTAYA(注日本连锁影视出租店)租的动画片名，就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虽然品味还算不坏，但那样的内容居然可以让未满十八岁的人租借，伦理机构的标准实在令人汇夷所思……」

「哇啊啊啊你给我等一下！」

吓了一大跳的我死命抓住床边。

「我的个人隐私就这么无所谓吗！」

「你昨天不是趁出门帮我买东西的时候顺道去租片吗？因为你回来得太晚，我才着手调查的。这是明显的怠怱职守！」

「唔……那你也不必连片子的内容都调查啊！」

「如果不彻底调查内容，就无法有效地责备你了啊！」

「这是找碴吧？而且我哪有怠怱什么职守啊！连帮你跑腿都算是我的工作吗？」

「你觉得不是吗？无论古今东西，侦探助手的工作向来都是替侦探跑腿和让侦探欺负以消除侦探的压力啊！」

我无力地跪倒在地。没错，我的确是这家伙的助手。虽说因为种种缘由不得不为，然而现在的我却非常后侮——何况还没有薪水。

「你最近挺会回嘴的，所以值得欺负。我可是很高兴喔！因为只有你会这样每天都来找我。」

爱丽丝说着，便将下巴靠在屈起的膝盖上，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和嘴里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合。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也无法再说什么了。

当天深夜，我收起挂帘、降下一半的铁卷门，正哗啦哗啦地清洗碗公和盘子时，明老板搬着纸箱从厨房内侧的出入口走了进来。

「鸣海，你今晚留下来。」

「……什么？」

「我要改造拉面的汤头。今晚要通宵熬汤！」

纸箱「咚」的一声落在流理台上。只见里头装着洋葱、红萝卜、干香菇和粗大的猪大骨。接着明老板脱掉挖背背心，上半身只剩下缠胸的布条——她进入战斗模式了。

「呃……可是我明天还得去学校……」

「你今天晚上就住我家吧，我已经打电话和你姊姊说过了。她还说这么一来就省下了一顿饭钱呢！」

这种不顾当事人意愿的外交手段是怎样！

「该不会……是要我明天直接从这里去上学吧？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没关系，你可以在我家洗澡。」明老板边说边指向厨房内侧的出入口，拉面店里面就直接通到她住的房间。那个……可是年轻男女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度一夜在很多方面都不大方便……拜托你千万别这样啊大姊头！

「……为什么突然要改造汤头啊？」

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明老板停下手边剥洋葱皮的动作，瞪了我一眼。

「你记得今天八点左右来店里点味噌拉面的客人吗？坐在最旁边的椅子上那个！」

我思索了一下，想起了明老板说的那个客人。

「那个戴着墨镜的客人嚼？」

「没错。上礼拜我笫一次见到他来店里，今天是第三次了。」

「你记得还真清楚啊……」

「那家伙轮番点了酱油、盐味和味噌拉面，全都只吃了一口就给我剩下耶？虽然不晓得他是何方神圣，但那种行为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在挑战！」

如果只尝了一口就觉得很难吃，应该不会再来店里了才对。那个人的行径的确是有些莫名其妙，但把这件事当成挑战又是从哪里想到的？

然而我并没有反驳的余地。毕竟我欠明老板太多人情，就算不是如此，这人也不会好好跟我谈论这件事。毕竟她是个先揍人家一顿让对方闭嘴的动作派。

我叹了一口气，从流理台下拿出新的大汤锅动手清洗。

听到那个声音时已是三更半夜，我正坐在开著文火炖煮高汤的大锅前，有气无力地搅动里头的材料。

我抬起头，环视幽暗的拉面店内。猪骨高汤的香气浓郁得令人快要窒息，只有淋浴的水声从身后传来。明老板去洗澡时把顾锅子的工作交给我，而我却在这段时间里打起瞌睡。

咿呀的怪声再次夹杂在水声中传来。起初我以为那是明老板的脚步声——可是淋浴的水声没有停歇，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也不对。

那声音来自走廊最深处，大门的方向——

而且还越来越靠近淋浴的水声？

我吓了一跳。屋里——还有其他人。

我轻轻地从圆板凳上起身，脱下鞋子从厨房出入口走向幽暗的走廊。左手边数步之遥的前方亮着橘色灯光，是从浴室里透出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团黑影遮住了浴室的光线，在更衣间入口蠢蠢欲动。

惊吓过度的我忘了背后就是墙壁，想也没想就后退了一步。「咚」的一声，背后传来轻微冲击，脚边还响起什么东西被踢倒的声音。是放在那里的啤酒瓶——还没等我想起这件事，黑影早已跳了起来。

「……什、什么人！」

彷彿被我的声音弹开般，黑影飞也似的逃了出去。脚步声一下子就被走廊上的黑暗吞食殆尽，大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一切。我这才终于回过种，连忙奔过走廊追逐那个人影。

大门依然敞开，外顽就是夜晚的停车场。路灯的光线几乎照不进这个三面都由建筑物包围的空间里，而刚才那个人影早已消失无踪。

被他逃走了。我无力地蹲在大门口的水泥地上。到底是什么人？小偷吗？

「——怎么回事啊？」

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吓了一跳的我连忙回头，却一屁股跌坐在地。

明老板的脸庞就在我眼前，刚洗完澡的肌肤上还泛着红潮。由于她只围着浴巾还弯下腰来盯着我瞧，那个胸部……呃……是说你老是用布条缠住那种尺寸的东西应该有害健康吧？不对，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我得冷静点。

「这个嘛……你、你先随便套一件衣服吧？」

「嗯？可是最近天气很热嘛！」

不要一直拉起胸前的浴巾扬风啦！

我先锁好大门，把明老板推进走廊里，接着向她说明刚才发生的事。

「……小偷？」明老板边擦拭着头发边挑起眉毛。「我家又没什么东西好偷！」

你应该先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对吧？有人趁你赤身裸体的时候闯进来耶！这个人真是一点防盗意识都没有……

「总之得调查一下才行。还有，请你把门锁好！」

「我有上锁啊！而且那边的大门平常根本没人进出。」

说得也是。既然如此，那家伙又是从哪里进来的？

「啊啊啊！」回到更衣间的明老板突然大叫。

「发生什么事了？」

眼里燃烧着怒火的明老板冲出走廊，害我差点撞上去。

「我晾在这里的缠胸布条不见了！」

✿

隔天下午。

「鸣海？你的脸色很差耶，没睡觉吗？」

阿哲学长一看见在拉面店前清扫马路的我便这么问。

「……会吗？我上课的时候都在睡啊……」

最近我常常思考自己究竟是去学校干什么的。

「快点休学算啦！你能顺利升级根本就是个奇迹吧？」

虽然很不甘心，但阿哲学长说得没错。因为我第三学期几乎都没去学校上课，能够通过那有如暴风雨般席卷而来的补考实在是不容易。

「想知道休学的办法可以来问我啊！成为尼特族之后每天都可以睡到中午，这样也比较有益健康嘛！」

「学长好像每天都很健康呢……」

阿哲学长三年前从我就读的高中休学，据说他曾经是个拳击手。这人有着一身古铜色的肌肤、厚实的胸膛，露出袖子的双臂更是粗壮无比。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去年十一月，之后整个冬天他都是这副短袖打扮。常出没在这家拉面店周遭的几个人大多都在服装打扮上缺乏季节感，学长就是其中之一。

「老板，我今天饿得很，就算是失败作我也会满心欢喜地嗑掉喔！来点什么吃的吧？」

阿哲学长得意洋洋地走进还在准备中没有客人的拉面店，却被明老板大吼「吵死了欠钱不还的无赖给我滚出去」，又立刻逃了出来。

「……喂，她今天好像心情特别不好啊?发生什么事了？」

学长慌忙把我拖到拉面店后方由一堆旧轮胎、汽油桶和装啤酒的塑胶篮拼凑而成的专用座位，继续追问。

「还有，今天老板胸前的布是深蓝色的耶？那是啥啊？」

「哦——那个啊？听说是制作门帘时剩下的布啦。因为缠胸用的布条都不见了。」

阿哲学长歪着头表示不解，我只好把昨晚发生的事从头说明一遍。听完我的话之后，学长脸上露出介于苦笑和困惑之间的表情，十分微妙。

「我说那个人……应该不是小偷而是跟踪狂吧？」学长如此说道。「如果想闲空门，早在听到浴室传来水声时就该逃跑了吧？别说逃跑了，通常看到浴室里有灯光就不敢进来了吧？」

这么说来的确有道理。

「你看到对方的脸了吗？」

「当时屋子里很暗……」

若从体型来判断，应该是个男的。

「老板，那家伙有没有偷看浴室里面啊？」

阿哲学长从厨房后门探头进去。

「就算我再怎么迟钝，有人从门口偷窥也一定会发现的好吗！」

「那应该算偷窥未遂吧？但为什么要偷走布条那种东西呢？」

「对了，这么说起来……」

明老板正在分解高丽菜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接着抬起头凝视着半空中。

「布条失踪这种事，好像上礼拜也发生过。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丢掉了。」

等一下。也就是说——

我和阿哲学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四目交会。这种时候学长的动作就特别快，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爱丽丝吗？嗯，是我。你听说老板的事了吗？还没听说？是啊，嗯嗯……」

学长迅速地说明了整件事。

『我明白了，现在就叫少校和宏仔过来。你转告老板，请她等少校他们到了之后一起上来事务所一趟。』

爱丽丝这么说完，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

「藤岛中将，好久不见哪！听说你顺利升级了，是真的吗？」

三十分钟后，骑着小绵羊来到「花丸拉面店」的少校劈头就对我说这种话。他口中的藤岛中将就是我。

少校虽然和阿哲学长同年，身材却比我还矮小许多，而且皮肤像小学生一样又白又嫩。这天他穿着连帽迷彩夹克，下半身是口袋很多的宽松军用裤，脖子上还挂着防风眼镜。

「藤岛中将，我真是看错你了啊！五科红字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佳机会哪！没有留级经验可是无法成为优秀的尼特族喔！」

「不，我并不打算成为尼特族啊！」

「说什么蠢话！藤岛中将未来除了成为尼特族之外没有其他选择，这你也心知肚明吧？」

「好啦好啦，快点上楼吧！爱丽丝在叫你们了。」

少校的屁股被阿哲学长踹了一下，这才不大甘愿地走进高楼之间的峡谷，爬上安全梯。我只能叹气。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想拉我走上尼特族之路。出席日数勉强符合学校规定、期末考还有五科要补考——这样的我看起来就那么前途「无亮」吗？或许在别人眼中就是如此吧？不过这也是当然的。

「老板和鸣海也上去一趟比较好。」

听到阿哲学长这么说，我和明老板隔着一段距离互看了一眼。

「为什么我也要上去？」

「你是被害人耶！鸣海则是目击者啊！你们看到录像画面或许会发现什么也说不定。店里就交给我来顾吧！」

「我正在调配新汤头啦！」

「自身安全和汤头到底哪个重要啊？」

「当然是汤头重要啊！」

眼看一场莫名其妙的纷争就要展开，我连忙介入两人之间。

我对明老板解释应该不会占用太多时间，这才好不容易成功地说服她跟我一起前往爱丽丝的事务所。

少校坐在床前的狭窄空间里打开自己的笔记型计算机，和爱丽丝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我们一走进房间里，爱丽丝立刻抬起头来。

「唷——老板，你好久没来我家了呢……哇啊！」

明老板毫不迟疑地直接走到床边推开少校，伸出手臂穿过爱丽丝腋下，并且一把举起她瘦小的身体。

「你、你干什么！还不快点放我下来！」

「你怎么一点都没长大啊？真的有乖乖吃东西吗？亏我最近还偷偷多放了一点肉呢！」

「什么？这真是太卑鄙了！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正确尺寸，不要随便认为只要补充蛋白质就能让体积变大！」

爱丽丝光着脚不停乱踢挣扎，可惜她毕竟是个没力气的茧居族，结果还是任由人家高举了好一阵子。

「算了，反正我以后还是会慢慢增加食物的份量。鸣海，你要负责让她吃光喔！」

说完，明老板才终于把爱丽丝放回床上，而爱丽丝则一脸不悦地鼓起丁腮帮子。

「然后呢？到底叫我上来干嘛？」

「我们正在搜寻防盗摄影机录下来的画面。」少校出声回答，眼睛却没离开计算机荧幕。「你说之前也遭过小偷对吧？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喔！那么久以前的画面还有记录吗？」

「这里有保留两个月内的记录喔！」少校得意地回答。这个录像保全系统据说是爱丽丝和少校一起构筑的。

「嗯……是什么时候呢？印象中好像是上个礼拜……？」

「你要是想不起来就得花很多时间喔！因为很难界定影像画面的搜寻范围啊！」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戴墨镜的家伙来店里点了盐味拉面那天。那天晚上我洗完衣服之后又回到店里试汤头，一直弄到很晚。」

「戴墨镜的家伙？他是谁啊？」

「没什么，只是个让我有点火大的客人。」

明老板是如此回答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那个入侵者——假设第一次来偷布条的人也是同一个——就表示两次事件都发生在那个点了拉面却只吃一口的怪客人出现的晚上。

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不对，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体格相当壮硕。我回想起在黑暗中迎面撞见的小偷。虽然没看清面容，但从体型轮廓看来的确和那位客人相差甚远。

「好像是礼拜四发生的事吧？」「大概几点钟的时候？」「谁知道！」「你能从影像里认出那个人吗？」「又没拍到店里的情形，我哪知道啊？」

明老板从少校身后探头看了看荧幕，嘴里还碎碎唸个不停。

「没有拍到明老板家大门口……或是店里的画面吗？」我试着向爱丽丝提出疑问。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可是很尊重个人隐私的。再说这些摄影机本来是为了防堵那些跑来我家的不速之客而装的，除了外面的马路和楼梯口附近以外都没有拍摄下夹。」

爱丽丝耸了耸肩。

结果明老板在有限的耐性用完前只把录像画面大概看过一遍，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发现。于是她丢下少校，回到了店里。

「你这家伙，谁准你随便偷吃了？」

厨房里的阿哲学长正弓着背捧住蒸气氤氲的碗公，明老板一看到这个情形立刻破口大骂。原来阿哲学长擅自煮了面大快朵颐……拜托！居然还放了那么多块叉烧肉！

「有什么关系！就当作是顾店的薪水嘛！」

「关系大了！而且你居然偷吃了我的新作？我自己都还没尝过耶！」

阿哲学长轻盈地躲过明老板不断挥出的拳头，两三下就把碗公里的食物清光光了。真不愧是前拳击手。

「多谢招待！」

「可恶……」

把阿哲学长给踢出厨房后，明老板拿出两个新的碗公，一一倒上酱油汤底和高汤，弄成了两碗面汤。

「鸣海，你也尝尝看。」

「啊……好的。」

我绕到柜台外，在阿哲学长旁边坐下，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放进嘴里。

「……嗯——」

昆布的鲜味和鲭鱼干的香气立刻在口中散开，不算难吃。可是虽然不算难吃……

「怎样啦？说清楚！」

这实在是个很难评论的味道。明老板也拿起碗公喝了一口，嘴巴立刻弯成了へ字。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阿哲学长。

「如果是日式口味……老爹做的好吃多了。」

明老板的肩膀明显地颤了一下。因为她手拿碗公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这个新汤头应该是模仿老爹做的吧？我觉得之前的汤头味道还比较好。」

明老板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倒掉了碗公里的汤。我一时之间愣在原地，只能轮流窥伺两人的表情。

老爹的汤头？

明老板不是健谈的人，但以前曾和我说过一次她父亲的事。据说她父亲某一天突然丢下女儿和面店，就这样销声匿迹了。于是明老板放弃了成为冰品师傅的梦想，选择继承「花丸拉面店」。

我来到这家店，已经是在那很久之后的事了。所以我无从得知明老板的父亲掌厨时的「花丸拉面店」究竟是何种味道。

「——鸣海，你觉得呢？」

我的视线落至碗公里的琥珀色面汤，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明老板，

「味道好像不大调和……也可能是我一直看着制作过程的关系，总觉得大概可以一一分辩出里头的材料。」

但却没有「拉面汤头」的感觉。

「是吗……」

明老板略为自嘲地噘起嘴，从炉火上拿下大汤锅，把整锅汤和材料都倒掉了。厨房里顿时瀰漫着浓浓的热气。

「果然还是没办法做得像老爸那么好啊！何况我还没问过食谱跟作法……」

明老板一边将熬煮高汤的残渣塞进塑料袋，一边摇着头这么说。

「不过老爸也没想过我会继承这家店吧……」

「原来是这样啊？」

「从我进入甜点学校之后，老爸好像就放弃了，也完全不再提这件事。大概是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吧？不管是我或是店，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

怎样都无所谓了……

所以才突然抛下一切销声匿迹吗？但我也不大清楚明老板她父亲失踪的经过就是了。

「说不定哪天还会回来啊！」

阿哲学长喃喃地这么说。明老板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会回来了啦！已经五年了耶？应该连我都不记得了吧？说不定早就死了呢！」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明老板露出落寞的表情。

当天晚上，就在店里座位全都坐满、客人开始溢出店外时，宏哥才急急忙忙地冲进了「花丸拉面店」里。

「听说明老板被跟踪狂盯上了？」

一位客人差点站起来，另一位客人把面喷了出来，还有一位客人打翻了茶杯。明老板拿着菜刀的手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站在店门口的宏哥。

这天宏哥穿着米色的合身西装外套配POLO衫，领口系着显眼的单色系窄版领带。一如往常的时髦打扮总是和这个远离闹区的拉面店格格不入，其实这个人不过和阿哲学长与少校同年，都是尼特族伙伴。

「……你在说什么啊？快滚到后头去，不要在这里打扰客人。」明老板没好气地这么说。

「宏哥也来得太晚了吧？」

少校刚刚才离开爱丽丝的事务所，从后门探头进来。

「抱歉，我开车送昨晚跟我一起喝酒的小姐们回千叶，刚刚才回来。啊！什么嘛，阿哲也在啊？」

宏哥边说边绕到拉面店后。

拉面店后门外的幽暗空地三面都被大楼包围，其间放着汽油桶、旧轮胎、塑胶篮以及代替桌子的木台，早已成为尼特族聚集的地方。

「笨蛋们都到齐了啊？」

明老板不大高兴地摇了摇头。不过他们毕竟也是客人，于是我推开后门，出去帮他们点餐。

「鸣海也坐下吧！现在要开作战会议。」

「哇！」

阿哲学长拉住我的围裙，硬是让我在汽油桶上坐下。

「可是……我还有工作……」

「因为摄影机数量有限，实在拍不到清楚的画面……」

少校完全无视于我的抗议，径自说明了起来。宏哥和阿哲学长也探出身子，盯着放在木台中央的笔记型计算机。

「我正在确认一个最近两周一直在拉面店附近闲晃的人影。他出现的时间都是晚上，差不多都在凌晨一点多左右。」

「可是看不见脸啊？」

「因为距离太远光线又太暗啊！」

我也跟着从荧幕后方探头窥看拍到的影像。这栋大楼周边的影像分别出现在几个视窗里，几乎都暗到看不清楚。只能勉强看见站在对面大楼阴影里窥伺的人被路灯照到的脚，或是黑暗之中有几个不自然的黑影晃动。

「真的是跟踪狂吗？」阿哲学长问道。

「宏哥，你对跟踪狂很了解对吧？」

「是啊！酒店公主和特种行业的小姐常常遇到嘛！有几次我借住在女人家里，还直接撞见过跟踪狂呢！」

真不愧是小白脸。

「明老板，最近有没有接到过无声电话啊？或是在信箱里看到奇怪的东西？」

宏哥从后门往厨房里问。我说啊，如果有这么明显的举动，就算明老板再怎么迟钝也早该发现有跟踪狂了吧？我才跗这么想，就听到明老板干脆地回答：

「无声电话？啊……最近常接到喔！」

你说什么？

「还有……好像也在信箱里发现过很多张我的相片呢。」

这怎么看都象是跟踪狂干的吧！我彷彿听见所有人在心里吐槽的声音。这个人真是的，为什么完仝无视于这种异常的情形呢？

「等、等一下，你说照片……是怎样的照片？」宏哥真的着急起来了。

「嗯？没有啦……就是一些在店里工作时的照片，或是偶尔出门买东西时的照片啦！到底是什么人拍的啊？还真有些怪人会干这种无聊的事呢！」

「看来对方的偷拍技术不怎么样嘛……哼！不专业的跟踪狂！」

少校略显得意地喃喃自语。不要因为这种事而洋洋得意好吗！

「喂，你们这群没工作的家伙，不点东西吃的话就赶快让鸣海回来工作！我这儿碗盘都快堆积成山了！」

明老板大声怒吼。

「可是这种情况我们不能当作不知道啊……」

宏哥压低了声音。他说得没错，这已经是明显的犯罪行为了。

「要报警吗？」少校不大高兴地这么问。

「跟踪狂要是没被当事人发现就不算跟踪狂吧？」

「所以只能靠我们几个想办法了啊！」

「可是那个人不象是会对我们提出委托的样子啊！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吧？」

这些以身为硬派尼特族为荣的人——尽管没在工作而闲到发慌，却偏偏非要接到委托才肯行动。否则就宁可像这样窝在暗巷里碎碎唸，只管侧耳倾听城市里的声音。

所以这三个人的视线很自然地集中到我身上。

啊，又来啦……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还不大习惯担任侦探助手，似乎老是被分派到棘手的工作。（呃，现在好像也差不多是这样？）

我回到厨房，外头三个人的视线全集中在背后。我一边拿起海绵清洗堆积在水槽里的碗公，一边轻声探问。

「那个……明老板……」

「干嘛啦！」

明老板正以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在滚水里舞动的面条。

「还是请爱丽丝跟学长他们调查一下比较好吧？」

「调查什么？」

「还问我调查什么……你家里不是遭小偷了吗？」

「我会把门窗锁好啦！要是这样还能闯进来，再揍他一顿不就好了？」

我只能叹气。因为我亲眼看过明老板秒杀四个来找麻烦的凶恶醉汉，也知道「独居女子常常遇到危险的情况」这种论调无法说服她。

所以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思考了一阵子，终拎下定决心开口。

「……你缠胸的布条……不是被偷走了吗？」

明老板在拉面上堆起蒽和豆芽菜的小山，听到这句话时皱起了眉头。

「现在犯人一定正拿着偷来的布条做很不得了的事喔？」

「什么啦！什么不得了的事？」

「……例如拿起来闻味道之类的？」

明老板的脸色明显地变了。

「闭嘴啦！干嘛讲那种恶心的话！」

「什么嘛！原来小偷只偷了缠胸布啊？」喝了两瓶啤酒就满脸通红的常客大叔笑了起来。因为店面很小，就算小声交谈还是会被坐在柜台的客人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今天才改用有颜色的布条啊？」

邻座一位也是常客的戴眼镜中年上班族直盯着明老板的胸部。

「说的也是……偷缠胸布条这种东西除了拿来闻之外也不能做什么啊……」

「要是我就会拿来板。」

「如果是明老板的我也会闻闻看。」

几杯黄汤下肚后，醉醺醺的常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这么说。明老板铁青着脸大叫：

「干嘛大家都这么说啊！快住口啦，很恶心耶！」

「我也……」想闻闻看——我差点就跟着说出这句话，幸好及时打住。我不会这么做喔？真的不会做这种事喔？

后来明老板一直保持沉默，只是煮面的同时偶尔会低头看一看自己的胸部。看来喇才的说法似乎发挥效果了。

不过这种手段不怎么值得炫耀就是了。

直到柜台座位上的客人渐渐离开、忙碌的高峰告一段落，明老板才一边将卤蛋收进保鲜盒一边喃喃地这么说：

「……我知道了啦！要是有办法就随便你们吧！」

我才刚打开后门打算转述这番话，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早已神采奕奕地站了起来。宏哥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十分高兴地正在讲电话：「哦，爱丽丝吗？嗯，是我。明老板提出委托了。嗯，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嗯、嗯，那就拜托你了。」这些闲人真是的，原来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啊？

总而言之，尼特族侦探团就这样开始行动了。这是案件发生后第二天晚上的事。

✿

话说回来，学长等人是开始行动了，我却没什么特别的任务。还是像平常一样放学绕去拉面店，熬夜陪明老板制作汤头，还有送食物去给爱丽丝，顺便让她欺负一下。

「侦探助手本来就是这样啊！『没用』这一点也包含在其定义之中。」

爱丽丝非常顺口地说出了过分的话。

「还有，不要以为自己能对世界有什么贡献。或许你十分重视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其实没有那么重视你。」

爱丽丝手里拿着Dr.Pepper，坐在床边晃着没穿袜子的双脚，露出嘲讽的笑容这么对我说。

「这种想法真是过分……」

我靠在冰箱侧面坐在地板上，一边以汤匙搅拌纸杯里的香草冰淇淋和蔓越莓酱，一边怀着绝望的心情喃喃自语。

「但这就是真相呀！人在发现这件事之后才会成长。虽然也有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件事，就这样徒然老死……」

既然如此，一直当个不懂事的小孩好像也不错。话说回来，我的人生为什么非得被一个茧居尼特族这样评论啊？

「不要紧的，鸣海。就算这世界上的其他一切事物都无视于你的存在，唯有我还是会替你担心的。」

这句话实在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但爱丽丝接下来却这么说：

「因为如果你不来这里，我就得自己走到冰箱那里拿Dr.Pepper啦！」

我叹了口气，把头靠在冰箱上。

「要安慰我也挑个好一点的说法嘛。是说难道我真的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吗？」

「我不是在安慰你啊！只是在陈述事实。对了，搅拌好了就快点把冰淇淋拿来！」

我不太高兴地把装了冰淇淋的纸杯递给艾莉丝。这个穿睡衣的小女孩手臂实在太没力气，光是拿汤匙搅拌硬梆梆的冰淇淋，就足以让她气喘吁吁。

「试着想想阿哲和少校和宏仔没有的、上天只赋与你的条件吧！拜托你偶尔也动动脑。」

那三个人没有、只有我拥有的条件。．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只有我在拉面店打工？」

「正是如此。也就是说，你和我们要保护的对象最为接近。虽然上次入侵者出现时你几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啦……所以今后拜托你耳朵挖干净、眼睛放亮并专注于清洗碗公。如果发现了什么、看到什么奇怪的人物，就立刻告诉我。」

接着我便想起那个在遭小偷那天来到店里，点了味噌拉面却只吃了一口的戴墨镜怪客人。这么说来，我好像还没对爱丽丝提过这件事。

「虽然可能不大有关系，不过——」

一说出这件事，爱丽丝的眉毛就竖了起来。

「你这个人……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说呢！真是迟钝得令我无书。质子衰变的速度和你的脑袋转速比起来还算是敏捷的了。你到底根据什么判断那个人和事情无关？不彻底追查怎么知道？你要是继续像不明是非的贝壳一样紧闭嘴巴……」

「对不起啦……」

要是放着不管大概得挨二十分钟的臭骂，我只好打断爱丽丝先道歉为上。而爱丽丝立刻转过头对着荧幕。

「总之我先搜寻看看。虽然没有店里的画面，但进出时应该会被某一台摄影机拍到。既然可以锁定日期和时间，那就简单多了。」

✿

我离开侦探事务所回到楼下时，已过了傍晚五点。明老板正要将门口写着「准备中」的木牌翻到「营业中」那一面，在她身旁则是平常难得这么早出现的少校。少校跪在地上，拿着象是小型放大镜的奇妙器材调查拉面店出入口的拉门。

「少校，你在干嘛啊？」

「调查犯人的入侵路线。」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内行人看门道」这句话。

「不是从店里进来的啦！因为当时我就坐在那里啊！」

我指了指柜台。

「一定是坐在那里打瞌睡吧？」

明老板一语中的，我只能缩缩脖子。

「嗯，如果真是从正面板进来大概都会被摄影机拍到，其实是不大可能啦！但为了小心起见，还是要调查一下。」

少校边说边站起身。

「后头的大门也没有被撬阔的痕迹……明老板有掉过钥匙吗？」

「钥匙都在呀？」

「那是从窗户进来的吗？真是奇怪……藤岛中将，嫌犯是立刻打开大门逃走的吗？开门时有没有花很多时间？」

「这个嘛……」我努力回想那天晚上的情形。「他的确是一跑过去马上就开门逃跑了。」

「如果要从窗户闯入，像我这样的非法入侵专家一定会先确保退路，这是常识。可是对一个连偷拍都拍不好还学人家偷窥的家伙而言……实在很难想象他有这样的智慧啊！」

喂喂喂，我可不会装作没聪到这番话喔？你这种家伙……居然到今天都没遭到逮捕，实在是太走运了。

「总之先加强保全吧！窗户玻璃上先贴层防盗贴膜再加装防盗栓，大门的锁也换掉比较安全。」

「大门？」

明老板钻过柜台底下回到厨房里，绑着围裙的同时皱起眉头。

「大门的锁……不能换。」

「为什么？虽然锁头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那种旧式的销簧锁还是很不安全啊！」

「反正就是不行。窗户要怎么办随便你们，大门就是不准动。」

明老板的语气显得异常严肃，我和少校不约而同地互看了一眼。为什么呢？是嫌麻烦不想处理吗？但这里的房东是爱丽丝，根本也不需要向她说明原委，何况只要全部交给少校处理就好了啊？

「鸣海，准备开店囉！」

「啊，好的。」

明老板对着我大吼，我这才慌忙跟着冲进厨房里。

✿

当天晚上，我依然陪着明老板熬制汤头。感觉好像一个礼拜没回家了，连姊姊长得什么样都快忘记了。

深夜的厨房里只有抽风机不断低吟的声音。明老板上礼拜买的利尻昆布（开店专用，切成细条的那种）早已少了一大半，因为她正在开发的新汤头要用满满一锅的昆布来熬汤。

「……整个都是海草的腥味。」

加了少许酱油后，我啜了一口汤，立刻坦白说出了感想。明老板脸色凝重，但似乎也觉得不大满意，所以并没有生气。

「昆布的味道好像更突兀了。不放干香菇会不会比较好？」

「是吗？」

「感觉越来越不像拉面的汤头了。你父亲煮出来的味道是这样的吗？」

我问出口之后才觉得不妙，只好偷瞄明老板的表情。明老板的眼神就像被误关进象园的豹一样满是不解。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其实我也不大记得了。」明老板边说边露出略显寂寞的笑容。「我以前老是在做冰淇淋，一和老爸见面就吵架，所以根本就很少吃他煮的拉面。」

「能吵得起来就算不错啦！我连和我老爸说话的印象都没有了。」

「哼！」明老板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想和我交换老爸吗？我告诉你，那家伙可是经常乱来喔！有一次他星期六晚上突然说要去钓鱼，然后就拖着我一路跑到千叶的海边……」

「跑……跑过去？」

「他是个喜欢修行的笨蛋啊！」

明老板边说边很怀念似的瞇起了眼睛。

「为什么呢……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他也不知道该对我说什么才好吧？老妈死得又很突然。总觉得……好像自从只剩下我们两人之后，他才忽然对我管东管西的。」

听了这番话，我才发现明老板的境遇和自己十分相似。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后来父亲也跟着变得很奇怪。

「明知道我不喜欢，却硬要带着我到处跑。不是去什么雪山，就是跑去超级偏远的小岛。」

「那恐怕是因为……他很寂寞吧？」

这句话一出口，明老板就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或许是这样吧！男人真的很笨，老实说出来就好啦！」

我想没什么事情比坦白说出自己的苦恼更困难了。这是我花了一个冬天学到的真理之一。

「居然还突然消失无踪……那之前干嘛坚持要我继承拉面店啊！结果他根本觉得我要怎样都无所谓嘛！」

明老板将手靠在砧板上，低下了头。她还怨恨她的父亲吗？

或者——其实很想再见到他呢？

我的视线转向在锅子里游泳的大量昆布。父亲的汤头——明老板没能继承的味道。

不知明老板是不是察觉了我的想法，她抬起了头。

「不要再提我老爸了，他和这件事没关系。只是因为当时的口味评价不错罢了。」

明老板淡淡地笑了笑，戳了戳我的额头。

就在这时，「ColoradoBulldog」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爱丽丝打来的。

『到事务所来一趟。我有件事要向你确认。』

我看了看明老板，她说：「没关系，你就去一趟吧！我收拾一下就要去洗澡了。」

「我现在就过去。」

我这样回答爱丽丝。然后收起了手机。

「我把所有录像画面都看过了，发现一些实在很奇怪的地方。」

侦探事务所的床上，爱匿丝背对着我边敲打键盘边这么说。

「之前提到那个戴墨镜的怪人，的确在上个礼拜四和前天礼拜一来过店里，对吧？」

「嗯。」

爱丽丝回过头，伸手指了指并排在床边地上的六台监视荧幕。

「可是摄影机完全没有拍到这样的人物，你应该没有记错日期吧？我还顺便检查了前后一天的影像喔。」

「……咦？这是怎么回事？」

「我才想问你呢！我从录像画面中一一撷取了店里客人的容貌，你来确认一下有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爱丽丝向我招了招手，我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爬上床，跪坐着靠近她身旁。其中一面主萤‘幕上显示着满满的头像。

「这些是前两天来过店里的客人，你可千万别看漏了。说不定那个人是进到了店里之后才戴上墨镜的。」

我花了半小时反覆将这数十个人的头像看过两遍，由于是从录像画面中撷取的影像，有些人没有面对镜头，画质也很粗糙，实在很难辨认。

「……没看到那个人。」

「真的没有吗？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的眼睛和耳朵。毕竟你几乎没有其他可取之处，好眼力和好耳力或许就是上天特地送给你的礼物吧？」

多管闲事。

「不过，这么一来我就更不懂了。」

「你不是说没有直接对着店内拍的摄影机吗？更何况，对方进出时也可以刻意避开其他摄影机啊？」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能够那么做的人必须清楚知道六架摄影机的位置才行。装设摄影机的事我只告诉过这栋大楼的住户，外来的人基本上不大可能知道。」

可是……也有可能只是碰巧没被摄影机拍到啊？爱丽丝似乎看穿了我天真的想法，接着又开口了：

「我会去考虑必然性。总觉得这件事不像单纯的偷窥事件，无法主动出击实在令人不舒服。目前也只能请阿哲和宏仔帮忙顾，再拜托少校加强防盗措施。大门上的锁不过是一般的销簧锁，若是有心一下于就能撬开了。」

「可是少校检查过门锁之后说没有被破坏的迹象啊？还有其他人持有明老板家的钥匙吗？」

「我这里有一把备份钥匙，明老板那边应该还有两把才对。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难道你怀疑有人从我这里偷走备份钥匙？」

「不……没有啦，只是觉得也有这个可能……」

「请你不要小看我房间的保全系统，从冥府把普西芬妮（注：希腊神话中遭冥王掳走作为王后的女神）带回去还比从我这里带走钥匙容易。」爱丽丝挺起扁扁的胸部得意地这么说。「不过无论如何，还是换个门锁比较妥当。少校也说可以代劳不是吗？」

「这样讲是没错啦……」我想起明老板那时的奇怪反应。「可是明老板不愿意，所以没办法换锁。」

爱丽丝的眼眸有一瞬间完全失去了色彩，接着把那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对啊……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

爱丽丝一个人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所以才会这样啊……门本来就是开的。摄影机也没有拍到。原来如此……嗯……」

「……怎么了？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嗯，我全都明白了。」

侦探十分干脆地如此宣言。我整个人愣在当场，只能一直盯着那宛如人偶的侧脸。

全都……明白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件事的全貌已经大致浮现了，唉呀……」

看到我又要开口，爱丽丝突然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嘴唇。我吓了一大跳，反射性地吞回疑问并后退了一大步。

「现在不要发问。我之前说过，尼特族侦探就算身在这张床上也能掌握真相；但那不过是真相，却不是事实。」

「可是——」

「还有一件事。很可惜的，我刚才获知的真相对受害者明老板完全没有帮助，而且告诉她恐怕还会被骂。呵呵……死者的代言人面对幸福地活在阳世的人却无力得近乎绝望，因为我们只能挖掘出失去的话语而已。」

爱丽丝的目光从我脸上转辟。

面对世界时的无力感。

爱丽丝内心的宿命阴影——我在之前的案件时也曾经窥见。但没有必要连这种无聊的小事都如此自责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她伸出小小的双手遮住眼前，凝视着虚空喃喃自语：

「所以啊……逮捕犯人时务必要来叫我。我必须再次确认自己是否能鼓起绝无仅有的勇气踏出这座堡垒、亲手磁触这个世界，也必须透过询问与犯人的回答来将真相化为事实。」

隔了好久，爱丽丝才终于转过头来面对我。

「这是约定。」

那双眼因泛泪而显得湿润。

我沉默了一阵子，最后轻轻握住爱丽丝伸过来的手。

✿

隔天晚上八点左右，墨镜男第四次出现在「花丸拉面店」。

那天我在下午的体育课时连续打了两个小时的手球，打工前又骑脚踏车飞奔到手工艺店替明老板买新的缠胸布条，回到店里时早已累得半死：偏偏这种日子里客人就会特别多。坐在外头的酒客们接二连三地点啤酒和煎饺，所以我一时之间并没有注意到，那个男子早已坐在啤酒箱上的临时座。

「……啊，欢迎光临。」

总觉得好像和墨镜后的目光直接对上了。眼前的男子大概五十来岁，身材像熊一样壮硕，肩膀和胸膛都十分厚实。

送上冰开水时，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发抖的双手。

「芝麻拉面！」

男子发出粗哑的声音点了拉面。

回到厨房的我对明老板使了个眼色，她立刻点点头表示早就发现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送上男子点的芝麻拉面后，我本想若无其事地盯着他，可是店里的客人实在太多，根本没办法注意那么多。

我从后门探头看了看紧急逃生梯附近，只见宏哥一个人坐在汽油桶上打简讯。

「怎么了？」

宏哥发现了我并从液晶荧幕上移开视线，我尽量只靠肢体动作告诉他那个墨镜男正在店里。

宏哥从大楼角落瞥了瞥面店前方，似乎就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小声地说道：

「我知道了，会盯着他。等他吃完之后再跟踪他。」

约莫五分钟后，我端着大碗叉烧拉面送去给店外客人时，墨镜男旱已不见踪影。啤酒箱上只剩下一碗几乎没吃过的芝麻拉面和八百圆的硬币。

宏哥也不见了。

我不经意地望向昏暗的小巷尽头。

真是的，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和跟踪狂又有什么关系？或者是为了其他目的而来？我不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虽然一点也不怀疑宏哥的跟踪技术——毕竟我自己之前也有被他跟踪的经验——那个人十分精于此道。可是……

如果跟踪狂不只一个人呢？听说也有集团犯案的情形。也说不定他根本不是跟踪狂，而是为了更可怕的目的而出现……

直到我收起空碗公、满手泡泡地在流理台洗手，仍然无法挥去脑袋里毫无意义的妄想。尽管就在明老板身旁，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行动。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宏哥回到了拉面店。这时成群的酒客早已踏上归途，店里也变得清闲了不少。

「被耍了！我被甩掉了。」

宏哥在汽油桶上坐下，握起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接着他抬起头看着我，小声地这么说：

「那家伙搞不好是专业的。」

「……专业的？什么专业的？」

「我之前跟踪过专业的私家侦探啊！今天跟踪那个家伙又让我回想起当时的窘境……可恶！我明明对这一带熟到闭着眼绕一圈都没问题……那家伙绝对发现我了，不然也不会特地绕进手创馆，然后从另一侧的出口溜走！」

我不禁想起东急手创馆里复杂得有如迷宫的楼层规划。

「结果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车站时就被甩掉了。啊~可恶，真不甘心！」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我才想问呢！」

为什么这样的人物会缠上明老板呢？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也不禁开始对摆出一副名侦探的样子却什么都不肯透漏的爱丽丝感到不满。

「总之我先把阿哲和少校叫来吧！」

宏哥边说边拿出手机。

「那家伙之前出现了两次，结果两次都遭小偷。说不定今晚小偷还会出现。」

就在这时，宏哥握着的手机却突然响起「ColoradoBulldog」的前奏并开始震动。

『是我。你跟丢那个墨镜男了吗？』

「你看到啦，，摄影机拍到那家伙了吗？」

『没有，堪称完美地没有拍到。我只看到鸣海铁青着脸对你说了些什么，然后你就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所以才推测是不是这样。』

这家伙还是一样敏锐到令人不舒服。话说回来，监视摄影机还是没拍到那个人吗？难道他真的有办法刻意避开那些摄影机？

还是因为他的确如宏哥所说，是个「专业人士」？

「还有，小偷今晚说不定还会出现，我打算叫阿哲和少校过来……」

『不行！』

只听到爱丽丝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宏哥的话。

「为什么！」

宏哥也扯开了嗓门。，

『还问为什么？要是你们三个眼睛闪闪发光地躲在暗处，猎物绝对不会掉进陷阱里啊！』

「就算这样也不能……」

『就像小偷之前闯入时一样，交给我那个站在旁边一脸呆滞的助手就好。他是个很好的捕蚊灯。如果我的预测正确，一切都会在今晚结束。』

就在宏哥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却已被挂断了。

宏哥瞪着手机看了好一阵子，啪叽一声阖起手机后又在手里反覆翻转，最后盛大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是这么说的。你加油吧！」

宏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连叹息也一起传染给我了。

✿

晚上十一点，营业时间结束后。满是蒸气的厨房里再度只剩下明老板和我。

「芝麻拉面也不行吗……」

明老板坐在圆凳上，垂着肩膀喃喃自语。芝麻拉面是今年春天登场的人气新口味，也是明老板目前最有信心的代表作。但那个墨镜男还是只尝了一口就不吃了。

「呃……这个嘛……可是那个男的实在很可疑啊！说不定不是因为难吃才剩下，或许他来店里的目的根本不是吃拉面？」

我拚命想安慰明老板。跟以前比起来，芝麻拉面的味道其实没有糟糕到让她需要如此沮丧。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啦！跟那个墨镜男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我自己觉得不满意。」明老板摇摇头这么说。眼前的小火炉上，大量昆布正在滚烫的大汤锅里上下翻腾。

「……昆布高汤应该熬久一点比较好吗？还是改成四比一的混合比例呢？把背脂换成香油、青葱……不要放整只鸡，只放骨头呢……？」

明老板不停碎碎唸着众多食材并烦恼该如何搭配，接着突然站了起来。

「我先去冲个澡，让脑袋清醒一下。」

看到她拿掉绑住马尾的发圈甩了甩头，我不禁心跳加速地差点站起身。

「你干嘛脸红啊？」

「咦？啊，没、没什么。对了，请你小心一点，因为可能有奇怪的家伙在附近乱晃。」

「那种事无所谓啦！锅子里的汤就拜托你了。」

明老板丢下这句话便消失在厨房出入口。这个人选真的满脑子只有拉面耶……年轻女子脱口而出「我先去洗澡」这句话（就算没有特别的意思）会对青少年产生不良的影响啊！拜托你也稍微替我想一想好吗？

我甩了甩头，抛开这愚蠢的想法，继续坐回椅子上。

和那天晚上一样，厨房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店里的灯光全都关掉了，映入眼帘的光芒只剩下小火炉发出的蓝色火焰。

屋子里只听见高汤沸腾的咕噜声，以及餐厅用瓦斯炉火特有的单调声音。不久之后又从背后傅来淋浴的水声。

将炉火调弱后，锅子的声音又更小了一些。接着我闭起了眼睛。

鸣海，你只有耳力还不错。所以你不必靠近大门，只要注意四周传来的声音就好——我想起了爱丽丝的这番话。

捕蚊灯。

故意让人觉得警备松懈，好引诱犯人掉进陷阱。至于为什么要如此——爱丽丝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有问题想问犯人。为了解析让这个世界复杂化的谜题，所以才这么做——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紧紧握住那个大小和手机差不多的东西。

终于——我的耳朵和意识的边缘注意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前方大门开启的声音。

好奇怪——我不禁这么想。为什么没听到开锁的声音呢？但现在的我没空为了这种小事而讶异。一阵略显游移的脚步声——彷彿踮着脚尖摇摇晃晃地踩在木地板上的咿呀声逐渐靠近，我的心跳也随之加速。光靠我一个人真的行吗？万一对方带着刀械怎么办？一步、两步……我清楚地听见脚步声和浴室的水声越来越接近。接着脚步声停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我彷佛看见了黑暗中将手伸向浴室门把的犯人身影。

我整个人弹起似的从厨房出入口冲进走廊。透过浴室门上的雾面玻璃漏出来的光线，可以看见摇摇晃晃的人影惊慌失措地转过头来。我从口袋里迅速拿出那个东西丢向人影，然后立刻转身背对他，闭起眼睛并捣住双耳。

彷彿就连我的双手都要掀开似的巨大声响当场炸开，耀眼的白色闪光瞬间卷走了走廊上的整片黑暗。

那正是少校谨制的震撼弹。

✿

「你们这根本是扰邻！」

明老板朝我的脑袋挥下铁拳，接着又往得意于手制武器发挥了强大效果的少校头上补了一下。由于说时迟那时快，连阿哲学长和宏哥都反射性地缩起了脖子。

猎捕犯人的行动一瞬间就结束了。从大门冲进来的阿哲学长一拳就揍倒了犯人，两三下就用宏哥拿来的电线把他给捆了起来。直到明老板只裹着一条浴巾凶神恶煞似的从更衣间里冲出来，我的苦难才真正开始。

「不知情的人选以为是瓦斯爆炸咧！你们这些死小鬼也稍微有点社会常识行不行！」

「不是啦……明老板你先别激动啊！震撼弹只会产生巨大的声响和闪光让目标短时间意识不清，纯粹只是威吓用并不具有杀伤力……」

「吵死了！那不是问题所在吧？」

少校的脑袋又挨了一拳。

「为什么你们每次都干出这种事……」

刚洗完澡身上又只围着一条浴巾，明老板就保持着如此不注意的打扮开始冗长的说教。我只能像只乌龟般缩在走廊地板上，偷偷询问站在身后的宏哥。

「呃……不是说今天不需要宏哥你们来监视吗？」

「爱丽丝是这么说过啦……可是也不能就这样放手不管啊！我们实在很担心嘛……」

宏哥小声地这么回答。

「所以就透过望远镜从隔壁大楼监视啦！」

你们的反应还真快啊——我忍不住这么想，同时也深切地体认到自己完全不受信任这件事。

明老板的抱怨就像一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雨，却突然被一个少女的声音给打断了。

「——老板，请你到此为止吧！」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同时回头望向大门口。

身穿小熊睡衣、一头几乎长及地板的黑发随着夜风飘逸——一名少女站在敞开的大门外。

「……连你也跑来啦？真是的，起什么鬨嘛！」

明老板瞪着爱丽丝出言讽刺。

「你们干得真是轰轰烈烈，连三楼都听到了。鸣海老是不记得要来接我，我只好主动下来了。老板，打扰啦。」

爱丽丝边说边踏进走廊。

「你跑来干嘛啦！」

「老板，请不要忘记自己委托过的案子，我是来结案的。我只有两件事想询问瘫死在那里的跟踪狂，之后就没有我的事了。」

就在这时，阿哲学长屁股下传来呻吟声，我们才终于想起那个男人的存在。

「……木村富雄，嗯，三十……三十八岁吗？上面写着开发室主管耶？真厉害，是个大人物呢！」

宏哥从被捆住的男人口袋里抽出职员证，唸出上头的资料。

「可是没听过这家公司呢……是做什么的啊？」

阿哲学长从旁探头并插嘴问道。

「你不知道？他们是超有名的内衣制造商啊！这个人是贴身衣物设计师，我逦买过几次他们家的内衣当礼物送人呢！」

我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依然被阿哲学长压在屁股底下的中年男子。细长的脸庞、健康的肤色加上莫名稚嫩的眼神，实在看不出已经三十八岁了。

这家伙显然不是那个戴着墨镜的男子。不但脸型和体型完全不同，这个男的身上还穿着看起来十分高级的粗呢西装。

「拜……拜托你们，可……可不可以不要向公司告发我？」木村正雄先生以极致的卑屈表现苦苦哀求。「我也是有苦衷的……」

「跟踪狂还说自己有苦衷啊……？」

「我不是跟踪狂！我……我只是想看一下那位女性私底下的模样罢了……」

尽管背后受到压迫、身体呈现痛苦的弯曲状，木村先生依然以令人不舒服的热烈视线紧盯着明老板只围着浴巾的模样。明老板觉得很恶心似的吐了吐舌头。

「怎么看都是个跟踪狂嘛！」阿哲学长直戳着木村先生毛发稀疏的脑袋。

「这就是恶人先告状啊……」少校这么说。

「不是啦！其实我的目的不是跟踪她。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我发誓今后绝不会再做出这种事了！我发誓！所以拜托你们……」

「你这混蛋在说什么鬼话啊！不就是你偷走我的缠胸布条吗？」

「那也是有理由的啊……啊啊！痛死了！嘎啊……」

「你这个跟踪狂想死吗？还不给我闭嘴！」

「阿哲，等一下！」

眼看阿哲学长就要折断木村先生的脖子，然而爱丽丝的一句话就让他松开了手。爱丽丝啪嚏啪嚏地走到我身旁，配合木村先生的视线高度蹲了下去。那蕴含着微微热度的猥亵视线这次彷彿又舔过穿着睡衣的爱丽丝，连我都想往他脸上抡一拳了。然而爱丽丝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冷静地开口询问：

「我想问你的问题之一就是这件事。你为什么要偷走缠胸布条？根据情节轻重或许有斟酌处置的余地，给我从实招来。」

木村先生瞪大了眼睛，似乎因为爱丽丝那和稚嫩外表相去甚远的傲慢语气而一时吓傻了，后来才慢慢开口：

「因为……我、我想看看那位小姐不缠胸时的的样子啊！」

……啥？

就在所有人都傻眼的同时，木村先生却以诚挚的口吻继续诉说：

「我是个设计师，也希望大家把我当成一位有艺术涵养的贴身衣物设计师。你们听好，内衣能衬托女性的胴体，女性的胴体则能彰显内衣——这就是我的信念。我希望能让每个人都穿上适合自己的理想设计款内衣，这也是我的理念。相信量身订做内衣这方面绝对无人能出我之右。或许凡人无法置信，但我只要看到一个人的身体，就知道最适合他的服装尺寸和设计。」

……光看就知道尺寸？

「看得出来吗？穿着衣服也看得出来？那你知道我的牛仔裤腰围吗？」

宏哥一脸好奇地提问。

「当然看得出来。是窄管LondonSlim的31—2对吧？不过你的裤裆位置其实比你自己想象得高，所以应该买大两号的女生版，或是量身订做比较合身。」

「唔喔！」宏哥吓得站了起来。

「这位大叔好像真的很厉害喔！」

「快说你为什么要偷缠胸布条啦！」

没耐性的明老板一脚踩在木村先生的头上。

「就说光用布条缠住是不行的啊！那样会把乳房束到变形，是违反人体自然的穿着，千万不行。自从之前看到正在买东西的你之后，我就一直因为你如此随意地对待那天赐的胸围而感到心痛！为了解放你的美丽，我领悟到自己的使命正是将设计精良的内衣送给你！」

明老板张大了嘴僵在那儿。

这个人……是个白痴。只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罢了。居然为了这种事而跑来偷窥……

「也就是说，我刚才已完全掌握了你胸部的形状，胸下围70上围95，G罩杯，是在我们业界称为泰姬玛哈陵型的奇迹般形状，更是人类的至宝！」

木村先生双眼布满血丝地紧盯明老板包在浴巾下丰满的胸部，还大叫出声。

「我得赶回公司设计才行！拜……拜托你们，请基于这个原因放我一马，千万别对我公司提起这件事。」

「……我想起来了。这家伙就是之前问过我胸围的白痴客人。」

明老板的声音无力得象是叹息。我也跟着想起来了，原来他就是当时那个白痴啊……

「无声电话和明老板的照片也都是你做的吗？」宏哥温柔地这么询问。

「是……是我做的。但我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想要让她知道没有正确穿着内衣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我突然觉得头好痛，拜托你别再说了……

屋里尴尬到不行的气氛下，只有爱丽丝的声音依旧冷淡如常。

「这么一来就解开一个谜题了。最后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被阿哲学长压在屁股底下的木村先生抖了一下。

「与其说要问你，不如说只是再次确认。关于你是如何闯入这间屋子的……」

我、少校和阿哲学长全都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的确，这正是整件事最根本的疑问。

「什……什么怎么板进来的，大门根本就没有锁啊？」

「你说什么啊？我明明锁上大门啦！」

明老板正要大吼，却被爱丽丝举手阻止了。

「给我从实招来。你几乎每天深夜都在监视这间屋子，应该是打算一有机会就从窗户偷看明老板洗澡吧？然而有时候却出现了更好的机会——某个人就在你面前光明正大地打开门锁进入屋里。没错吧？」

木村先生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没……没错，可是你……你怎么会知道？」

「喂，这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依然冷冷地无视明老板的追问。

「你当然会认为那人是老板的同居人吧？以为他三更半夜才回家，而且还常常粗心地忘记锁门。你心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轻松地从大门潜进屋里，打算直接从浴室外偷看。结果实在难以得逞，只好偷了缠胸布条就逃之天天——而且两次都是如此。」

「怎……怎么说得好像你都看在眼里啊？」

木村先生的脸色铁青。

「呵呵……不过呢，那个人可不是老板的同居人呕！而且和你一样是入侵者。」

「什么？」

「他不是忘了锁门，而是为了保全退路，只是为了随时都能逃走而没有上锁罢了。」

「喂！爱丽丝你给我讲清楚！」明老板在我耳边怒吼。「意思是说那个家伙今晚也在这个跟踪狂之前就闯进屋子里了吗？」

「正是如此。没错吧？」

看到爱丽丝对自己露出微笑，木村先生只能猛点头。

「先等一下，这么说来，另外一个人现在还躲在这个屋子里吗？」

阿哲学长提出了可怕的疑问，爱丽丝却笑着摇了摇头。

「恐怕早已在我们掀起如此大的骚动时逃走了吧？那个狡猾且周到的家伙可是避开了我所有的防盗监视摄影机，还甩掉了跟踪的阿宏呢！」

「是那个戴墨镜的人吗？」

我忍不住插嘴提问。

「不然你以为还会有谁？」

「喂！爱丽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话说回来，那个戴墨镜的又是什麽人？爲什麽老是来店里吃了一口拉面就走，还偷偷潜入我家？」

爱丽丝站起身，立刻回头对着明老板这么说：

「听说你不肯换掉大门的门锁？」

「……啊？」

「所以那就是答案了。老板，你的选择是对的。」

「你说什么……」

明老板话说到一半，便瞪大眼睛僵住了。

「啊……不对，可是……怎么可能？他明明……」

断断续续的话语从明老板口中喃喃滑落，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靠着走廊墙壁，就这样滑坐在地上。

爱丽丝弯下腰，温柔地拍了拍明老板的肩膀。

「怎么觉得你们说的事情我们好像完全都不懂啊……？重点是要怎么处理这个白痴啊？」

阿哲学长说话了，而木村先生还在他屁股底下发出怪叫。

「我已经没有事要问他了，就交给你们处理吧！要杀要剐都随便你们。」

「什么要杀要剐都随我们啊……」

「拜托，要……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们，所以千万别报警啊！好不好？求求你们！」

阿哲学长、宏哥和少校三人一脸无趣地凑在一起，稍微讨论了一下。最后宏哥终于用力地拍了拍大腿。

「大叔我们有件事想问你……」

「什……什么事？」

「你只要看到身材就能知道对方的内衣尺寸，对吧？假设……我是说假设喔？就算对方是个完全没有胸部的小女生，你也看得出来吗？」

「当然看得出来！事实上『没有胸部』这种事根本是不可能的，只是凡人不懂得欣赏微小乳房的美感。正确地穿着内衣能够解放乳房本身的造型之美——」

「就算对方穿着睡衣，你也看得出来？」

「那当然。」

宏哥和阿哲学长互相便了个眼色瞬间达成了共识。

「嗯嗯……木村大哥，老实说……有件事情想请你务必帮忙，可以的话我们愿意将这件事永远埋藏在内心深处。」

「真……真的吗？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怎么说呢……总之在这里有些不方便，我们出去再谈吧！」

宏哥和阿哲学长分别从左右两边架住木村先生细瘦的身躯，就这样把他拖出了大门外。

屋里只剩下微温的空气。

「……阿宏他们要出去谈什么？」

爱丽丝歪头表示不解，我则烦恼着该不该向她说明……逦是不要解释比较安全吧？不过那件事并不是重点……

「爱丽丝，我还是完全搞不懂事情的来龙去脉啊？」

「我想也是。」

「什么你想也是啊！」

「去店里看看吧！我想答案应该已经放在那里了。」

厨房流理台边放着一个水壶，最早发现它的人是少校。

「这是……！」

少校兴奋莫名地拿起包着浅黄色套子的扁胖水壶，我却对这个东西没有印象。厨房里刚才应该没有这个水壶才对。

「这不是美国陆军的军用水壶吗！嗯嗯……而且还不是复制品呢！」

你连不是复制品都看得出来？真不愧是军武宅……呃，不是啦……是说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拿来！」

明老板换上挖背背心配牛仔裤的日常打扮，跟在我们之后进了厨房，一进来就抢走了少校手上的水壶。

她将水壶里的东西倒进碗公，只看见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缕缕蒸气。

「……汤？」

明老板以颤抖的双手捧起碗公靠近嘴边，「咕噜」地喝了一口。

「五年没尝到的花田胜口味，感觉如何？」爱丽丝抱膝坐在圆板凳上如此间道。

……花田胜？

放下碗公后，明老板的眼角似乎微微泛着泪光。

「……哈哈……」

含糊的声音自她口中溢出。

「的确，这是我老爸煮出来的味道……不过……没有我想象中的美味啊！」

花田胜——明老板的父亲。

那个……那个墨镜男……就是明老板的父亲……吗？怎么会？为什么？

「那只是因为老板你一直希望父亲做的比自己做的好吃罢了。」

「吵死了！白痴！」

明老板跌坐在爱丽丝身旁的圆凳上。

「搞什么嘛！擅自销声匿迹，现在又为了送这种东西回来？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白痴喔？开什么玩笑！」

「他应该也有他不得已这么做的苦衷吧？虽然的确很难想象就是了。以下是我毫无根据的臆测，他恐怕正在接受严格的特殊训练，特地整形到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还为了不被拍到而刻意避开所有摄影机……但如此大费周章都是为了回来这里。」

「……整形？」

我不禁发出低哺。

先是失踪，又接受了整形手术？这么一来不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吗？到底是什么苦衷让他必须做到这个地步？无论我怎么想，这个理由都太不合理了。

「他有什么苦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啦！」

明老板忿忿地脱口而出。

「既然回来了就说一声啊！偷偷摸摸的算什么嘛？故意来嘲笑我做的拉面吗？」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爱丽丝说过的话。

『听说你不肯换掉大门的门锁？』

『所以那就是答案了。老板，你的选择是对的。』

现在我终于明白那些话的意思了。明老板一直在等待拥有另一把钥匙的人回家，所以才会那么坚决地拒绝更换门锁。

这五年来——她一直在等待。

少校拿起汤匙，偷偷地从旁舀了一口汤。

「真的耶……这真的是以前的『花丸』拉面！」

我也跟着拿起了碗公，汤头洋溢着浓浓的昆布和柴鱼高汤香气，清澈得让人能清楚看见碗公底部的花纹。含一口汤在嘴里，一股令人怀念的味道扩散开来，给人一种看完黑白电影的感觉。

可是……

我还是觉得现在明老板做的汤头比较美味。

我偷偷地看了看明老板的侧脸，只见她垂着盾低着头，有点像在哭，也有点像只是闭着眼睛。我几乎不知道她过去和父亲相处时的情形，所以也无法轻易地出言安慰。

尽管如此——

我却不认为她父亲回来的理由仅止于此。为了告诉她自己煮的味道比较好？为了让她重现昔日的口味而送来样本？我想应该不是这两个理由。

虽然不知道花田胜为了什么样的理由而宁愿完全舍弃过去的自己，但他一定曾经是个和女儿一样有尊严的拉面师傅。既然如此，他一定早已发现如今的「花丸」拉面绝不比从前逊色。

厨师绝不会欺骗自己的味觉。

所以……

应该还有什么是我们没发现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鸣海？你怎么了？」

我全力驱动平常反应迟钝的脑袋，爱丽丝的声音几乎完全被我抛在脑后。花田胜是什么时候闯进厨房的？我发现跟踪狂而踏进走廊之后，他应该就没机会进来了。因为走廊是一直线，根本没有可藏身的转角。既然如此，他能闯进厨房的机会就只剩下我关掉店里所有灯光的时候了。我在黑暗中凝神细听跟踪狂的脚步声时，花田胜就已经在厨房里了。

我检查了一下厨房后门，这才发现门没有锁！这让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推理没有错。他趁着走廊上一团混乱的时候从这里离开了。既然如此，若是他留下什么东西，就一定放在这间店里。到底在哪里呢？明老板和我早就对店里熟到不能再熟，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在里头自由活动，如果有什么没看过的东西放在可见之处，一定马上就被我们发现了。不过他应该也没时间把东西藏在很难找的地方，何况藏在人家找不到的地方根本没有意义。

到底在哪——

厨房一隅的台子上放着备用火炉，下面则塞着装昆布的纸箱。我在纸箱前停住了。

我拉出箱子——果然不是我多心。原本用掉一半的昆布变多了。

「……鸣海？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无视靠近身边的爱丽丝，从箱中取出成束的昆布叠在台子上层。

终于，我看见了藏在下面的东西。

「明老板！」

连我都戚觉到自己的声音满是兴奋。明老板抬起头，以狐疑的眼光看着我。

「这些应该不是你买的吧？全都是些我们从来没用过的食材耶！」

明老板触电似的从圆凳上站起，推开在一旁窥看纸箱的少校与爱丽丝，接着把头探进成堆的昆布中。

「……嗄？啊！」

明老板的声音听起来象是挤出了堆积在身体底部的陈旧空气。

「……是龟爪（注：俗称笔架或佛手，一种生长于沿海的小型甲壳动物）！这里还有……干鲍鱼吗？这干贝好大啊！是什么贝啊？」

放昆布的箱子底部塞满了各式各样珍奇的食材，明老板颇为兴奋地一一拿出来确认，并排放在脚边。

「可恶的家伙，这些东西他自己都没有用过嘛……」

塞满各种食材的塑胶包装上分别以油性笔写着住址、电话号码、公司名称或店名之类的资料，应该是进货厂商的吧？

「老爸的字还是跟以前一样丑，谁看得懂啊！」

明老板以手背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却笑了出来。

「他的个性也真差，故意藏在这种地方，让人家一定要用完剩下的昆布才会发现……」爱丽丝也略带嘲讽地笑了。原来他打算让明老板继续尝试拿昆布熬汤，然后一路错到底吗？

「他以前就这么恶劣了。」明老板如是说。然而，就在她取出所有食材、看见箱底时，也说不出这种忿忿不平的话了。看得出她正咬紧嘴唇拚命忍住即将满溢而出的某种东西。

箱底上有一排用油性笔写的潦草字迹——

『下次也让我尝尝你做的冰淇淋吧！』

✿

结果我的「花丸拉面店寄宿生活」又持续了一个礼拜左右。说是寄宿，其实几乎都没得睡，因为得和明老板输流顾着炉火上的汤锅才行。花田胜先生送来的每一种材料都有些特性而不易烹调，往往得花好几天来尝试错误。尤其是龟爪得花很多功夫才能除去腥味，不过这些辛苦倒也都没有白费。

隔周的星期三傍晚，我终于回到暌违相当久的家里。「你是谁啊？不要随便闯进别人家里好吗？我要叫警察囉！」亲爱的姊姊大人不但如此挖苦我甚至根本没有准备我的晚餐。于是当天晚上我只好含着眼泪吞泡面果腹。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来，整个事件对我而雷都毫无意义，所以这也是当然的下场。

不过，至少我特地带回来的伴手礼——「花丸拉面店」的新汤头颇受姊姊好评，让她隔天就不再生我的气了。

「我之前去你打工的地方吃过拉面……」

姊姊又发出了惊人之语。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去的？在我去那里打工之前吗？

「现在的味道好吃多了嘛！」

「但仍然吃得出来是我们家的口味吧？」

「嗯，吃得出来。」

那是明老板花了五年才熬出来的味道。就算容貌改变了，最重要的东西却不曾失去。

✿

如果故事在此结束就再完美不过了。然而这件事还有下文。

那天学校的社团活动告一段落后，我便提早前往「花丸拉面店」。一走进厨房，就看见明老板在厨房后门里拿着一样东西左瞧右看。

「老板早……怎么了吗？」

「嗯？你来得正好……」

明老板把手里的东西凑到我眼前，吓得我反射性退了一步。那是一件看起来相当高级的丝质胸罩。

「……呃……这个……嘛……这是哪来的啊？为什么会出现胸罩这种东西？」

「这是我刚才在信箱里收到的。因为包得厚厚实实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结果打开竟然是这种东西，到底可以拿来干嘛啊？」

我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的胸罩实在小到再怎么努力都绝对无法承受明老板的互乳。正确地说，那是件远远低于平均标准、罩杯极为精致小巧的迷你胸罩。

「就送给你吧！那个应该可以拿来当眼罩用，上课打瞌睡的时候很方便啊！」

「要是做了那种事我的高中生滙就完蛋了。话说回来，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寄来的啊？」

「不知道。包装上没有写。」

直到晚上我外送担担面到爱丽丝的事务所，这个谜题才终于解开。

「哦？是你啊！来得正好。」

爱丽丝坐在床上对我招手，手里也拿着一件胸罩。

「刚才阿哲和阿宏送来这个，说是什么礼物。我打开一看，才发现里头居然是这种东西。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搞不懂啊！」

爱丽丝手上是一件大尺寸的胸罩，罩杯足以拖住一整颗西瓜。我光是忍住叹息就尽了全力。

「我用不到这种东西，就送给你吧！可以拿来当腰包用。」

搞错包裹内容物的究竟是内衣跟踪狂木村富雄还是阿哲学长和宏哥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结果能够纠正这个错误的人莫名其妙地只剩下我一个，但我实在没有那个力气了。

基于以上因素，我的衣柜里至今仍沉睡着一对大小比例有如木星比水星的高级胸罩。

后来姊姊发现了这两件胸罩，还掀起一阵轩然大波。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五卷 侦探钟爱的博士

其实我有时候很好奇爱丽丝到底几岁。虽然曾听她说没上过小学，却没听她说连中学也没上过——所以应该是十二岁左右吧？她老是以高高在上的态度说些大道理唬得我一愣一愣，或许也因此令人咸觉没有实际上娇小；加上那种夸张的饮食习惯导致发育不良，说不定其实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年幼？但不管怎么看，她都实在不像比我年长的样子。

爱丽丝是个住在我打工的拉面店楼上的少女。她所住的那间305室，门口挂着一块愚蠢的「NEET侦探事务所」招牌，而她就这样每天都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尽管爱丽丝自称侦探，却整天都穿着睡衣坐在床上面对键盘，实际上只负责在网络上到处破解密码而已。因为她不晒太阳也不运动、食量又少得令人难以置信，手脚实在白细得令人不忍卒睹。

我不知道爱丽丝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养育方式下长大的，也不知道她的本名、家庭和年龄——这一点连我自己都很难相信。毕竟一待在爱丽丝身边就会因为很多因素而感到疲倦，所以也无暇研究她的名字和年龄这些通常理应知道的个人资料。

尽管如此，有时我还是会在意起这些事。例如这种时候——

✿

五月初某个傍晚，一如往常前往「花丸拉面店」打工的我，刚进店里就被大姊头明老板叫去外送餐点给爱丽彩。

「今天是中华丼。那家伙不喜欢米饭类，要是不肯吃就把她绑起来硬塞进她嘴里！」

明老板一身武斗派的打扮——胸前缠着布条、外头套了一件挖背背心、头上绑着马尾，虽然她可说是爱丽丝的代理母亲，却常常说出一些十分过当的话。不过这也难怪，如果不强迫爱丽丝吃东西，她可是打算这辈子都只喝Dr.Pepper度日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让爱丽丝吃东西的工作已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明老板在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坨饭上浇了汤料，我便将这份迷你中华丼放上托盘，前往位于三楼的侦探事务所。

「爱丽丝，我要进去啰？我送饭来了。」

事务所是间套房，从门口进去有一小段走廊，寝室则是三面墙都被各种器材埋没、令人感觉不大舒服的计算机空间。冷气的强风呼呼地往下吹，这一天的爱丽丝却趴在床上敲打着键盘。乌黑亮丽的长发就像在阴凉处欣欣向荣的植物，几乎完全覆盖住她穿着睡衣的背部。睡衣下一双纤细的的裸腿突然向我伸来，吓得正要进屋的我连忙撇过头。

「……你穿好衣服再工作啦！」

「我现在正忙。电子讯号以光速通过线路，这是宇宙制定的绝对规则。物理常数可不会等我换衣服！」

爱丽丝连瞄也不瞄我一眼地这么说，话语另一端还传来午后雷阵雨般急切的键盘敲击声。

「呃……可是你不穿袜子容易感冒耶？」

床尾地板上堆着一团刚换下来的睡衣，全新的白色长袜则被拉出来丢在一旁。这个满是电子器材的房间里随时都开着冷气，所以相当寒冷。不论她对温度的感觉再怎么异于常人，光着脚还是会觉得冷吧？而爱丽丝竟然在这时对我说出这种话：

「帮我穿袜子！我的手没空。」

「你说什么啊！我帮你穿？」

「不然这屋里还有谁？不要明知故问！」

「不是啦……可是……」

「说了你可能也不会懂，趁着系统维护的切换时间点进行破解可是分秒必争，就算只差一秒钟，命运也会大不相同。你该不会想叫我自己穿袜子，然后由我口头指导你操作计算机吧？光考虑工作效率这一点也知道不可能！」

没有人那么想好吗！是说你暂停一下自己穿不就好了？

「鸣海！动作快一点！」。

爱丽丝的目光丝毫没有离开屏幕，只是不停踢动双腿催促我。我叹了一口气，犹豫了好久才捡起袜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床。

还好她穿着短裤，这才让我放下心来。

然而从容观的角度看来，这样的情景实在非常不妙，在此就不详违我如何努力地在不碰触爱丽丝肌肤的情况下帮她穿好两只袜子了。要是在帮她穿袜子的过程中有人突然闯进房间，我恐怕早已被殴飞到印度去旅行了。

「顺便帮我把衣服拿去洗！」

好不容易恢复平时的打扮后，爱丽丝依旧以猛烈之势敲打着键盘，还若无其事地继续对我下达命令。我低下头，乱成一团的睡衣下隐约可以看见蕾丝花边，大概是内衣或贴身背心吧？我毕竟也是个男生，这家伙难道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那天我一边将衣服丢进事务所外的洗衣机，一边思考着这件事——或许因为爱丽丝还是个小孩，所以并没有意识到异性之类的事……不对，应该说正因为她是爱丽丝，所以思考回路里根本没有意识到「男性」吧？其实我也没有特别把她当女生看待啦……真的没有喔？

「怎么了？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我？你还真爱观看别人吃饭，我都懒得纠正你这种偏差的嗜好了！」

「呃……啊，没有啦…!对不起。」

爱丽丝坐在床上，拿着汤匙弄散早已完全冷掉的中华丼（但完全没有要放进嘴里的意思）。

我一直呆呆地看着她，自己却一点也没发现这件事。

「而且我点的明明是中华丼去饭啊……」

眼看爱丽丝不停抱怨东抱怨西，却一口也不肯吃，我只好从冰箱里拿出一罐Dr.Pepper递给她。如果说爱丽丝的身体有一半是靠这种碳酸饮料养大的，恐怕也不为过。

打开拉环后，爱丽丝突然露出万分苦恼的表情，同时高高举起饮料罐，打算把饮料倒在饭上。快给我住手！那么做是在冒渎四千年的中华历史！

幸好爱丽丝在我出声阻止前便打消了念头，让我松了一口气。我转身背对靠在床边的爱丽丝，再度陷入沉嗯。

爱丽丝明明是个足不出户的茧居族，身边却围绕着各种类型的男生——曾是拳击手的阿哲学长、大学生军武宅少校、小白脸宏哥，还有少年黑道帮主第四代。

嗯……而且这些人都比我年长，又经常任意进出这个房间，也早已习惯跟爱丽丝相处了——所以才根本不把她列入可交往对象吗？这些尼特族……为仟幺都如此不在意这种事呢？

「都是因为你啦！」

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害我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只看到爱丽丝的一张苦瓜脸。呃……因为我？这么说来……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都是因为你会在这里看着我吃完，老板最近才无视我的要求，老是乱加一堆面啊饭的，造成我的困扰！」

爱丽丝含着眼泪继续这么说道。

「啊……是这个意思啊……」

我颓然垂下肩膀。

「干什么露出如此狼狈的样子？你今天的举止比平常更莫名其妙呢！」

「你很啰唆耶！」

一冷静下来，就发现自己刚才很丢脸地会错意了，只好不客气地回嘴。真是的，那天的我实在有点反常。或许是因为预先感应到即将发生的事了吧？

✿

拿着放了空碗公的托盘回到「花丸拉面店」时，店里已经开始营业了。才刚开始营业，狭窄的柜台座位上就看得到人影，实在很难得。

「——所以啦，现在只能关门休息了。」

「你就暂时把店收起来，去旅行一阵子嘛！顺便也带你妈一起去啊！」

「我根本没那个钱啊！唉，真是麻烦。」

隔着柜台和明老板聊天的是个年轻男子，年纪大概和明老板差不多，一样是二十五、六岁。

精悍脸庞上留着稀疏的胡子，给人一种狂放不羁的咸觉。他应该是明老板的明友吧？

我从后门走进厨房，向那位客人点了点头说声「欢迎光临」，接着便穿起围裙。

「啊！咦？你又请了一个工读生吗？这次是男生啊……你好。」

眼前这名男子对我露出爽朗的笑容，爽朗得实在不像常出现在「花丸拉面店」附近那些人，让我有些讶异。

「你好。」我礼貌性地响应，同时偷瞄了明老板一眼。

「他是我高中同学，名叫友造。至于姓……姓什么啊？老是叫你友造、友造的，结果把你的姓给忘记了。」

「你很过分耶……我姓冈林啦！跟店名一样啊！」

「啊！对喔……」

我呆呆地望着和友造哥相视而笑的明老板。高中时期的明老板？我完全无法想象……不对，就算是明老板应该也曾有过青涩的青少年时期，只是……哇！我有好多问题想问耶，她念高中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女生啊？从那时开始就拿布条缠胸部了吗？「啊好痛！」后脑突然挨了一拳，痛得我蹲在厨房地板上。

「干什么啦！」

「你一定在想些没营养的事，所以先揍再说。」明老板居然说出这么过分的话——不过的确是这样没有错……

「你知道冈林商店吗？其实那是间小酒馆，就开在你念的那所高中附近，这家伙是那里的老板。明明只是间破烂小店，进口酒倒是样样齐全。高中时，我可是常喝友造从家里偷带出来的酒呢！」

呃……那个……不是年满二十岁才能喝酒吗？

「因为我死去的老爸年轻时常跑美国之类的地方啊！虽然个人进口十分麻烦，但我后来还是继承了这门生意。不过最珍贵的酒常常被自己喝掉了就是……」

友造哥不好意思地这么向我解释。我明白了，原来这种爽朗气质是源自于非尼特族的生活背景啊？

「哪里麻烦啊！我看你也做得挺高兴的不是？这家伙从前就老是满口关于酒的高深学问，还被称为饮酒博士呢！一聊起酒他就没完没了。」

被明老板这么吐槽，友造哥也只能苦笑。

「要是想尝试人尘中的第一杯酒，就来找我吧！我会特别为你挑一瓶烈酒，让你喝了死不了但一口就明白酒精的可怕。」饮酒博士贴心地这么对我说。「还是花田已经拿酒灌过你了？这家伙酒品不大好，你可要小心一点喔！」

花田——听到这个称呼时我还一时间没想通是谁。那好像是明老板的姓氏吧？

「友造，再多说一句我就揍你。要是被查到卖酒给未成年人，你的店就完蛋了。何况就算不这么做，你的店也快倒了不是？」

你有资格说人家吗？呃……这不是重点。店快倒了？

「是啊……嗯……」

友造哥露出苦恼的神情，搔了搔头。

「隔壁新开了一间大型超市啊……再加上发生了一些怪事，现在只好暂时歇业啦！」

「——发生了什么怪事？」就在我开口要问的时候，厨房左手边的后门突然打开了。蒸腾热气随风飘出屋外，吹动了长长的黑发。

「友造，既然来了就说一声！为什么事态如此紧迫还不来找我讨论？我不是说过，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吗？难道你不信任我？」

「什么嘛！你居然还告诉有子啦……」。

耳边隐约传来友造哥的抱怨，我却傻眼地直盯着爱丽丝。我第一次看到爱丽丝为了客人而特别离开事务所下楼来，也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爱丽丝的本名；而且……还说什么……只要是为了你什么都肯做？总之我实在是惊讶过头，一时之间只能呆站在原地，直到后脑被明老板戳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

隔天放学时，我顺道绕去冈林商店一瞧。

原来我常看到这家店，而且从学校后门到这里只要五分钟。冈林商店是一家传统的杂货店。

店里不只卖酒，也卖冷饮、味噌和酱油之类的日常食品。虽然曾骑着脚踏车经过店门口，但因为高中生根本不会进这种店，招牌又因为日晒而褪色，才让我对店名一点印象也没有。

冈林商店隔壁是新阔的超级市场「利市多」，门口的开幕大特价旗帜迎风飘扬，停车场也停了满满的车。尽管心里觉得有这么大的竞争对手实在不妙，我还是把脚踏车停进了对面超市的机车停车场。

冈林商店的位置正好深入超市的停车场。我敲了敲贴着歇业中的玻璃门，里头传来搬东西的声音，接着门才打开。

「来啦……咦？鸣海怎么也来了？」

出来应门的并不是友造哥。

「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帮忙验货啊！」阿哲学长边说边朝着阴暗的店内抬了抬下巴。没乡久便看见腰问系着围裙的友造哥走了出来。

「你这不请自来的家伙哪是来帮忙的啊？只是想趁我不注意偷酒喝吧？」友造哥边说边笑着捶了阿哲学长的肩膀一下。

阿哲学长很久以前就从我读的高中辍学，现在是个柏青哥玩家。虽然友造哥的身材也很壮硕，可是站在一起看还是有差。学长不傀是前拳击手，结实的肌肉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学长也认识友造哥吗？」

「没错，他可是教我们喝酒的师父。」学长如是说。等等，你不是也才十九岁吗？

「是有子叫你来的吗？」

友造哥这么问，我连忙猛摇头。其实我是因为在意爱丽丝的态度，才想来看看友造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这种理由实在无法说出口。

「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因为想先到现场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唉……先进来吧！」

开着冷气的店里十分凉爽，柜子和冰箱上都盖着布，感觉莫名寂寥。地板上摆放着日本酒、水果酒和威士忌等等，各种酒瓶整齐地排排站在一起。

「唉呀？又来了一位客人啊？」

一位中年妇人满脸疲惫地从柜台内恻的挂帘后探出头，看到我之后立刻转身进屋，不久之后又端着放了三个杯子的盘子出现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这种店只要放着不管迟早会倒掉，还劳你们费心……」

妇人拿出三个装了乌龙茶的杯子放在柜台上，友造哥拿起一杯一饮而尽，接着不满地说道：「就是这样才不能放着不管啊！好了，老妈你别多管闲事，去记帐啦！」

「是是是……」妇人边应声边回到屋里。原来她是友造哥的母亲吗？

「店里现在只剩下雨位在经营了吗？」

我想多少做些侦探该做的事情，于是试着询问友造哥。记得他的确说过父亲已经过世了。

「是啊！不过我老是外出送货，老妈也没办法一直在店里顾着，所以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动了手脚啊！」

友造哥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望向排列在地板上的酒瓶。

根据友造哥所违，最早发现问题的是每个月固定订购整箱日本酒的老客户。

「听说他还没喝就发现颜色和味道不对劲了。身为卖酒的人，却连这种事都没发现，实在是奇耻大辱啊！」

似乎是送丢的酒里混杂了黑色的异物（大概是酱油）。毕竟酒瓶是咖啡色的，无法一眼从外观看出来也是无可厚非。

「对方是如何把东西混进酒里的？」

「直接打开瓶盖倒进去的啊！你看！」

阿哲学长拿起脚边的一个酒瓶递了过来。瓶口上是极为普通的薄金属盖，瓶盖下方有个圆圆的切口，只要用力一拧就会断开，让瓶盖可以转动。

「……啊！这是用接着剂黏住的吧？」

加工的手法十分简单——将开过的瓶盖转紧，再用三秒胶之类的东西黏住拆封的部分。只要仔细一看就会发现。

这显然是人为破坏的痕迹。

「真是过分！竟然如此对待这种美酒！我已经发现五瓶都这样了！」阿哲学长忿忿地低头看着地板上的酒。

「既然发生了这种事，就得先检查完店里的所有库存才能卖给客人了。」

友造哥一脸消沉地这么说。这也难怪，所以才暂时歇业，连阿哲学长都跑来帮忙验货吗？

「要不要报警——」

我的话还没说完，友造哥和阿哲学长就同时摇了摇头。

可以的话尽量不要让警方知道——我也立刻明白了这个情况。万一事情闹大了，店的风评也会受影响。

但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做出这种事呢？若只是恶作剧也太费工夫了吧？

「有没有收到什么恐吓信之类的？」

友造哥苦笑着摇了摇头。

「干嘛威胁我们这种穷酒馆啊？又没有好处！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就在我们三人都低着头陷入沉默时，幽暗的店里突然响起刺耳的硬式摇滚吉他旋律。我慌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这「ColoradoBulldog」的铃声表示来电的人是爱丽丝。

『你放学了吧？阿哲应该已经去案发现场了，你在过来事务所之前也——』

「啊，嗯……我现在正在冈林商店。」

话说到一半被我打断后，电话那头的尼特族侦探有短短一瞬间哑口无言。

『……真是稀奇，你这回居然这么机灵。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我故意装傻。「对了，我从友造哥这里听说详情了。」

我向爱丽丝转述酒瓶遭人动手脚的事。

『嗯……我明白了。总之你先带一瓶动过手脚的酒来，我想调查一下。另外我也叫少校和宏仔过来了，你就这样告诉友造吧！』

「喂，有子，你给我等一下！我可不记得有拜托你做什么，不要给我把事情闹大！这是我们店里的问题！」

友造哥凑近我的手机大声吼道。

『你的问题不就是我的问题吗！』

不肯退让的爱丽丝也扯开嗓门大叫，让我反射性地把手机拿开耳边。

『你该不会是想假装不知道我有多么重视你吧？若是为了守护你的店，根本不需要提出委托。无论你多么在意无聊的面子问题，我都会依自己的意志全力处理这件事！』

电话挂断后，我呆呆地盯着友造哥的脸看了好久。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交给我们处理吧！我们不会向友造哥收费的。」

「唉，不是钱的问题啦……」

「只要给我一瓶轩尼诗当报酬就够了。」

「我连一滴酒都不会给你啦！快给我滚！」‘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眼前两人的对谈，心里还是无法相信爱丽丝刚才说过的话。竟然说出这种话……她究竟多么重视友造哥？

「……海？喂！鸣海？」

阿哲学长拍了拍我的脸颊，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咦？啊！什、什么事？」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干嘛这么讶异。

「你发什么呆啊？拿去，这是混了杂质的酒，爱丽丝叫你带去不是？要是继续在这里拖拖拉拉，那家伙一定又要生气啰！」

学长将咖啡色的酒瓶塞进我手里，一个劲儿地把我推出门外。

「我留在这里继续验货。」

「……啊，好。」

「怎么啦？鸣海你今天怪怪的耶？不要紧吗？还是尼特病菌终于扩散到脑部了吗？」

「不、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

爱丽丝和友造哥究竟是什么关系？我硬是把这个问题吞回肚子里。这种问题实在很难向阿哲学长启齿。

然而我实在应该在这个时候先问清楚的。这么一来结局应该会稍微好一点点。

由于我实在恍神得太严重，离开超市的停车场时完全没注意到正好开进来的白色大型进口车，结果前轮勾到保险杆，盛大地摔了一跤。

「——你没事吧？」

车窗降了下来，一名长发女子露出脸。我仍然跌坐在地，只能不停地点头。

女子把车子停在停车场的最外面，下车冲了过来。她穿蓍一袭白色洋装，外头罩着浅卡其色的针织外套，是一位打扮很有气质的漂亮小姐。

「有受伤吗？不要紧吧？」

「嗯，我没事。真的非常抱歉。」

我突然想起身上的酒瓶，于是摸了摸背包。还好，酒瓶没破。

「幸好没事……」女子舒了一口气。

「真对不起，是我太不专心了……」我频频低头道歉，再次骑上脚踏车。

正要穿越车道时，我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却更困惑了。

「打扰了，请问小友在吗？」

刚才那个开车的年轻女子正在敲冈林商店的门……她是谁啊？是友造哥的朋友吗。

打开日本酒的瓶盖闻了一下后，爱丽丝吐着舌头「嗯」了一声，立刻把瓶子又塞还给我。

「虽说人类一获得谷物之后便开始酿造酒精，但我还是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想喝这种东西呢？」

然而说出这种话的女生床边却围着Dr.Pepper空罐叠成的城墙，所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因为凡是人都有想醉倒的时候啊……」

我一边旋紧瓶盖，一边装得很懂似的这么说。

「哦？听你的口气好像很有经验喔？」

爱丽丝把棉被盖在肩上，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害我只能尴尬地撇开目光。

「是啊……比如说脑袋里一团混乱的时候……」

「那岂不是越喝越混乱吗？」

「这个嘛……忘了是《小王子》还是哪本书里说过，醉汉之所以要喝酒，就是为了忘却所有丢脸的事啊。」

「什么丢脸的事？」

「就是喝醉酒这件事啊！」

爱丽丝大笑起来，长长的黑发散落一整床。

「说得真好。人生在世不就是如此吗？」

爱丽丝边说边抹去眼角的泪珠。有这么好笑吗？站在不停往下吹送的冷风里，我渐渐觉得自己混乱的思绪好像也变得无所谓了。

「我真想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看那个陷入循环论证的醉汉。鸣海，虽然那瓶是宝贵的证据，但你可以喝掉一半没关系。」

「我才不喝咧！」这瓶酒里不知道加了酱油还是什么耶？「而且……你不能随便对人家说这种话啦！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喔？」

「举例来说，会做出什么事呢？」

这人居然瞪大了眼睛问我这种事。

「算了，没什么……」

干嘛这么认真地问我啦！这样会害我想到奇怪的方面去耶！

「没关系，无论你露出何种丑态，我都会用这架高性能的数字摄影机毫无保留地拍摄下来，然后流放进宽阔的网络之海当成你的历史数据广为宣传！」

「拜托你不要……」

我叹了口气，把酒瓶塞进冰箱里。总觉得好像很多事真的都越来越无所谓了。

「话说回来，被动过手脚的只有日本酒吗？」

「咦？啊！嗯……不，不是……」

爱丽丝突然回归正题，害我有点晕头转向。

「不只是日本酒，威士忌和兰姆酒之类的也被动了手脚。」

「嗯……这么一来就排除了大量批发时被动手脚的可能了。所以是在进货到店里之后才下手的吗……」

原来如此——冈林商店卖的酒似乎随着种类差异而有不同的进货途径，如果不分日本酒和洋酒都遭人动手脚，自然会联想到是货进到店里之后发生的事。

「可是……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谁知道？在分析过混进酒里的物质之前还很难说。如果不是为了伤害喝酒的人，就只可能是为了伤害一样东西了。」

「……店家的商誉？」

「目前最可能的推论只有这一个，而且对方还有再犯的可能。又得派少校出马了。」

少校和阿哲学长一样是爱丽丝的伙伴之一，还是个偷拍、窃听和非法入侵的专家，所以当然也精通防治之道。这次应该又要靠他贡献一已之力了吧。

依照惯例，我能做的事愈来愈少了。

「竟敢对友造的店下手，实在难以饶恕。我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把犯人找出来！」

爱丽丝整个人非常有干劲。随便啦……反正又是为了友造哥——对吧？

斫以这表示她对友造哥——换言之……怀有特别的情感对吧？是说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啦毕竟爱丽丝也是个女生……

我怀着闷闷不乐的心情，走出了事务所。

✿

隔天早上，黄金周假期正式进入后半段。我为了照顾花圃还是得去学校一趟（虽然很混，但我仍然是园艺杜的社员），离开时又顺道绕去了冈林商店。

敌对（？）店家「利市多」依旧生意兴隆，停车场车满为患，甚至停到冈林商店前的马路上咦？这辆白色的外国车……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就在我走到玻璃门前正要敲门时，突然听到里头传来女子尖锐的声音。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居然……居然拜托那些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孩子……」

「我可没有拜托他们！」接着是友造哥的声音。「而且这是我家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你每次都这么说！什么叫跟我没关系？算了，我知道了……」；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等一下再来，眼前的玻璃门却猛然打开，出现一名女子。「你就继续逞强吧！到时候一切都太晚了我可不管！」她丢下这句话便快步走了出来，不但没发现我的存在，也根本无暇闪躲。

「呀！」

女子迎面把我撞倒在地，一地的沙土随之扬起，我只觉得眼前满是金星。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咦？啊……我没事……」

话还没说完，嘴里已尝到一股铁的味道。大概是哪里破皮了吧？女子迅速地站起身，拍了拍短裙上的尘土，然后牵起我的手臂把我拉了起来。

「……啊！你是昨天那个……」

「啊！」

她就是那个昨天在停车场开车和我相撞的女子，这回是第二次相撞了。我俩同时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视线。

「你在干嘛啊？」友造哥从门口探出头，女子则是立刻回答：「没事！」然后跑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唉——好像被你看见很丢脸的一幕啊……」友造哥无奈地抓了抓头。

「唉，条件那么好的小姐怎么会愿意和我家儿子交往呢……？」

幽暗店内的柜台里，伯母端着麦茶出来给我时这么说道。

「你也真是的，如果不对人家好一点，小心人家离你而去喔！受不了，怎么会和你爸爸像成这样……」

「你很烦耶！」

「愿意为你担心的也只剩下那个女孩儿了吧？你也该替她想想，不要再管这家店了啦！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店收了赶快成家吧？」

「说什么蠢话！店里还有贷款没还完耶！」

「反正隔壁想要这块地当停车场，那就把店卖了……」

「好了，你别再管这件事了！」

「你这孩子……要好好想清楚啊！」伯母的声音大了起来。

「吵死啦！我这不是在想了吗？」

「我是说你要多听听女人的意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决定，简直像透了某人！」

「既然这样，老妈你以后就别再来店里了。退休去每天喝茶享清福啊！店里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啊！你也该好好跟由美谈一谈……」

我一直缩着脖子聆听眼前的对话。伯母似乎终于想起我的存在，瞥了我一眼后闭上嘴巴，轻咳一声转开视线，迅速走进位在柜台右边深处的家里。

做生意、结婚……一般人的工作和生活似乎也不轻松啊。

「刚才那位小姐……是友造哥的女朋友吗？」我小声地这么问。

「你说由美？哦……嗯，应该算是吧！」友造哥有些难以启齿似的这么回答。这样啊……原来他有女朋友啦？那爱丽丝的那份感情……嗯，也就是说，只是单恋啰？原来如此……可是我干嘛因此而松一口气啊？我讶异于自己的心情，拿起麦茶一饮而尽。

「卖土地是怎么回事？」

「隔壁那家店觉得停车场不够大啦！动工之前就有个不知是店长还是什么人的老头一直来拜托我们……」

我陷入思考——冈林商店的位置（对利市多而雷）的确非常碍眼，要是能并作停车场，就可以让原有的空间更为宽敞。大概是觉得等到周边所有土地都并购完成实在旷日废时，所以先行动工了吧？

如此一来，使得知了一个等这间店倒掉后能够获益的对象。然而对方真的会因为这种理由而偷偷摸进店里封酒瓶动手脚吗？

「总觉得这些事让我越来越火大……我卖酒不是为了做生意，只是因为喜欢酒而想把美酒会给人家罢了……」

「可惜这家店的保全措施和意大利军一样漏洞百出啊……」

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和友造哥都差点站了起来。

「——少校？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友造哥失声大叫。一个穿着卡其色疑似解放军服、戴着安全帽的娇小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我们之间。

「我撬开后门进来的，前后只花了不到五秒的时间喔！世上的盗贼如此嚣张猖狂，这里实在太缺乏防盗意识了！」

你是说像你这种盗贼吗？

「既然藤岛中将也在这里，就赶快来帮忙吧！我要装设监视器并且加强门锁。」

只有少校会称呼我「藤岛中将」。他从背包里喀啦喀啦地掏出各式零件，笑嘻嘻地一一叠放在柜台上。虽然身高和小学生差不多、又天生一张娃娃脸，但这家伙的确是还在学的大学生。

「喂！少校，你等一下。这些器材要花不少钱吧？我现在可没有那个钱啊！」

「友造哥你放心，我连一倍利卡（注：漫画《赌博破戒录》中虚构的地下货币，价值为日币的十分之一）都不会跟你收，全部花费都由爱丽丝买单。所以我这次准备了超乎实际需要的高性能监视器，在应用的同时兼做测试。虽仅有这种尺寸却具备绝佳分辨率，就算远在l000公尺外，也能让你一眼就辨认出那是Osugi是Peeko（注：日本双胞胎评论家兼艺人）。」

就算他们站在3公尺外我也分辨不出来啊！呃，不是啦……是说这部分的费用也是爱丽丝出吗？真是牺牲奉献到令人忍不住要掉眼泪啊！

「好像真的煞有其事的样子嘛……」

于是我们开始装设防盗监视器，伯母则不大放心地从屋里一直观望。走廊从柜台后方一直通往仓库，途中左手边有个搬入货品用的后门。这里是最为可能的入侵途径，所以先在门外架设一台监视器。店的正面外侧也架设三口监视器，然后是进门的门口上方，可以拍摄到店内全景。

接着少校打开笔记型计算机，非常愉快地逐一确认监视器是否正常运作；店里被任意乱装东西的友造哥却是一脸不高兴。

「为了安全起见，我想在仓库里也装了一台……」

少校站在走廊尽头，推开仓库门探头看了看幽暗的内部。

「里头一片漆黑喔！」

「唔？没有照明设备吗？」

「有是有，只是平时不常开。保存酒的地方其实是不能有光照的。」

这样啊……这么说来，红酒的确都保存在地下室。其它的酒也都要保存在阴暗处吗？

「呃，可是为了防盗——」

「没问题啦！这里没有其它入口了。」

友造哥打开仓库的灯，带领我和少校进去。

仓库里的灯光很暗，不知是不是开了冷气，空气干干凉凉的。未加装饰的铁柜并排而立，每一层都塞了满满的各种酒类。尽管如此还是放不下，地板上也到处堆放着纸箱和塑料篮。

少校在仓库里到处巡视，却连一个窗户也找不到。只有天花板上有个通风口，但要从那里爬进来实在不大可能。

放在最内侧的柜子里除了酒以外还有酱油、味醂和色拉油之类的货品，但我却在那里发现了一样奇妙的东西。

柜子最下层的左边深处蹲着一个又矮又胖又圆的东西。我弯下腰仔细一看，正好和一对圆滚滚的眼珠四目相对，吓得我差点跌坐在地。

那是一尊约莫双手环抱大小的陶制摆饰，应该是——石狮子吧？

「那不是石狮子，是风狮爷。」友造哥这么说明。「是我老爸留下的还物啦！堆在柜子里积满了灰尘，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发现它的。」

听完这番话，我再次凝视着那奇妙而幽默的兽脸。风狮爷应该是冲绳地方的守护兽吧？我记得它也和石狮子一样，是成对的啊？

「是啊，没错。不过那是生产量很少的限定商品啦……老爸他也透过各种管道找过，最后好像只买到一尊，还没找到另外一尊就死了。所以现在换我去找了……」

友造哥在我身旁蹲下，拿塑料布盖住了风狮爷。

「幸好这家伙安然无恙，我还希望尽量在下下周的礼拜日以前找到另外一尊呢……」

下下周的礼拜日？五月十三日……那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然而友造哥只说「这是秘密」就站了起来。少校攀着柜子爬到通风口附近认真地检查是否可能闯入，友造哥却一把将他拖下来，连我一起推出仓库，然后关上了灯。

少校还在老王卖瓜地夸耀监视器的分辨率如何如何，我决定把他留在店里。你就一辈子都做这个吧！

我绕进停放脚踏车的店后，一个穿着水蓝色洋装的背影映入眼帘。是刚才那个女子。她从后门小跑步离开，坐进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正是刚才还停在店门口那辆车。这个人在干什么啊？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驾驶座上的女子也猛然发现了我的存在，于是慌慌张张地发动引擎倒车离开，没多久就不见踪影了。

……原以为会是这样，没想到车子又开回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车子开到整个傻眼的我面前才停下，接着车窗打开了。

「呃，那、那个……对不起，我想……」

女子微微探出头，开口时眼神却不停在我和后照镜之间游移。

「请问你……是小友的学弟吗？」

「不、不是耶？」

「呃，那……是那间……拉面店的……」

「啊，对对对，没错。」

我就是你口中「那些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孩子」其中之一啦！但这句话我实在没办法说出口。

女子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咬着下唇挣扎了一阵子，最后终于拾起头来。

「真的很不好意思，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咦咦？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女性进咖啡厅。我们被带到店内最靠里头的座位，女服务生离开后，女子向我递出一张名片。

和久井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公共关系课

和久井由美

我听过这家食品公司的名字，电视上常有他们的广告。

「嗯？你的姓氏……」

「啊，是的，家父就是社长。」

我不禁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和久井由美小姐的脸。她是社长千金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嗯嗯，的确有社长千金的感觉。

「……怎么了吗？」

「呃，不不，没什么……」

由美小姐虽然微微歪头表示不解，但选是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和友造哥开始交往到现在，前前后后大概有三年左右。当年和久井食品还是市场杂货店规模的小型批发商，冈林商店就已和他们有生意上的往来了；听说只有日常食品之类的商品会从和久井食品进货，却从来不进他们家的酒类商品。于是在冈林商店由下一代接手时，当时负责业务工作的由美小姐便前去游说，希望对方也考虑进一些自家的酒类商品。

「那是我第一次和小友见面。他说我们家代理的酒全都很难喝，所以绝不进货，结果我们大吵了一架……」

那个人——一提到酒还真是毫不通融啊！

「从那次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后来就开始交往了。」

咦咦咦咦？

「呃……不好意思，我完仝听不懂为什么结果会这样？」

「说得也是，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呢？而且我们直到现在还是经常吵架……」由美小姐笑着说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交往啊？话说回来，友造哥的母亲好像也说过什么赶快成家之类的话，应该算是论及婚嫁的男女朋友了吧？

但由美小姐听到这番话却露出了苦笑。

「关于那件事我们也吵了很多次。我一直在准备有一天要继承和久井食品……可是小友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说他还有家里的店要顾……」

意思是希望他入赘吗？原来如此，所以结婚就等于要他收起自家的店啊……

「这件事……最近也让我越来越不安……」

女服务生正好送来红茶和咖啡，由美小姐说到一半便打住了。她长长的睫毛半垂，目光一直停留在注满茶杯的琥珀色液体。我轻轻地啜了一口没有加糖的黑咖啡。

为什么我会和第一次见面的女生坐在咖啡店里聊这种事呢……？

「所以……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由美小姐抬起头，恳切地凝视着我。

「小友经常去的那间拉面店……究竟聚集着些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小友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拜托你……」

「这个嘛……」

说起聚集在那里的人——大概就是前拳击手兼柏青哥专家阿哲学长、军武宅少校、小白脸宏哥，还有偶尔过来看看的少年黑道帮主第四代。这几个人呢，全都是闲着不上学也没在上班的尼特族。

「……都是男生吗？」由美小姐露出的深感困扰的眼神继续追问。

啊，原来如此，她的不安是指那方面啊？真是的，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啊——我正想这么说，却忽然想到一个人。

「也不是都没有女生啦……」

由美小姐的脸色变了。糟糕，这种事怎么可以告诉她嘛！

「她是怎样的人？」

「这个嘛……是个茧居族侦探，每天都穿着睡衣开在房间里上网？」

由美小姐半张着嘴巴愣住了。这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事后我回想过好几次，只能说当时的自己实在是鬼迷心窍。一般来说，会出现在「花丸拉面店」、又可能让由美小姐起疑的女生——

正常人都会先想到明老板而不是爱丽丝吧？

之所以先想到爱丽丝，当然是因为她数度在我面前表露出对友造哥殷切的情感。先人为主的想法还真是可怕。

走出咖啡厅后，我们就此道别。

「真对不起，第一次见面就和你说了这么奇怪的话……」

由美小姐十分不好意思地这么说，我只是摇了摇头。我大概一出生就注定如此吧？就像公园的垃圾桶一样，即使是初次见面的人也能毫不介意地对着我倾吐心中的垃圾。

「我们今天聊过的事……请你不要告诉小友喔！」

留下这番话之后，由美小姐便坐进了车里。

我目送白色轿车沿着车道往车站方向奔驰而去，然后才往反方向踏出脚步。

事情愈来愈复杂了。堆积在体内深处的无力感也愈来愈沉重，到底为什么呢？我实在提不起劲处理这次的案件。不对，应该说我每次都提不起劲，这次更是严重到连哄骗自己行动的借口都想不出来。

我就这么不爽爱丽丝为了友造哥做的一切吗？为什么？

连自己都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毕竟这是工作，而且我还是侦探助手。

隔天是礼拜五，也是要打工的日子。因为家里有事拖了一点时间，到拉面店时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开店了。实在迟到得太久，免不了要被明老板骂一顿。

拉面店前停着一辆蓝色小货车，侧面有着白色的「冈林商店」字样。

没想到店门居然已经开了，里头还传来好几个男人的声音。我绕到后门，偷偷地溜进厨房。

「鸣海，你迟到了！」

明老板盯着大火上的中华锅这么说，吓得我缩了缩脖子。

「抱歉啊，还没开店就进来打扰了。」

坐在柜台座席的友造哥笑着说道，一旁则是两位常来店里的欧吉桑，早就配着煎饺喝了起来。如果没记错，其中一位应该是（自称）中古车经销商，另一位则是（自称）不动产业者吧？

「欢迎光临！」

我迅速洗过手、系上围裙。

「友造哥，你是开车来的吧？喝酒没问题吗？」

「我没喝啦！而且我还在工作，才不会干那种傻事呢！毕竟现在没办法开店做生意，只好送货赚点钱。」

「没关系啦！少当家的，你就喝吧！」

「对啊，快暍吧！反正也不知道店什么时候要倒，不如趁现在喝个痛快呀！」

两位喝得满脸通红的欧吉桑分别坐在友造哥左右两边，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

「这两位是我店里的常客，刚好送货来这里就被他们逮到了。」

友造哥带着苦笑小声地说道。

原来我们拉面店里的酒是请冈林商店送来的啊？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锅岛和久保田的纯米酒才刚到货，我正想躲在后头偷喝，这几个家伙就闻到味道跑来啦！真是的，我明明还没开店耶！」

明老板一手翻炒着锅中的韭菜炒猪肝，一边不大甘愿地抱怨。

「话说回来，冈林商店要是倒了还真可惜呢……」

太阳都还没下山，那位不动产业者就已经喝到面红耳赤，正个趴在柜台上喃喃自语。

「对了，那个……瓶子上有个骷髅标志的伏特加……叫什么名字去了啊？那种酒只有少当家你们店里才买得到啊！我还想多喝几次呢……」

「我也是从你父亲那一代就常托冈林商店买酒啊！清仓大甩卖时可别忘了找我，我要开四吨的卡车去载。可以算我半价吧？」中古车经销商接着说。

「不，冈林商店不会倒的。请放心。」

友造哥的笑容不知为何看来有些心虚。

「好吧！今天就来开冈林告别酒会吧！」

「好啊！尽量喝吧！明老板，把今天到货的酒全拿出来吧！」

两位欧吉桑把友造哥的话当成耳边风，自顾自地大声喧闹了起来。我手边切着葱和高丽菜，同时无奈地看着这幅景象。

最后两人终于醉倒趴在柜台上。现在才傍晚五点耶？

「鸣海，留下这两个家伙的钱包然后把他们拎出去丢掉！醉汉在这里会妨碍生意！」明老板冷冷地这么说。

「咦咦咦咦咦……这样不好吧？」

「友造，你怎么了？干嘛在这里发呆啊？」

「嗯？」

友造哥撑着脸颊不发一语地低头，听到明老板的声音才拾起头来。我不禁吓了一跳——因为那一瞵间的友造哥看起来好像在哭。不过那当然只是阴影造成的错觉罢了。

「……只是觉得既然有这些醉汉满心期待地等我进好酒，还真不能让店倒掉啊……」

「那不是废话吗！」

明老板直截了当地这么说，接着把装冰淇淋的杯子放在友造哥面前。是淋上焦糖酱的焦糖布蕾冰淇淋。这家店明明是卖拉面的，却因为明老板的手工冰淇淋而闻名。

「你不是在你老爸的丧礼上这么说过吗？为了不让你老爸在那个世界感到寂寞，所以要拚命地卖酒，好制造一堆酒精中毒患者送进地狱。」

「我真的说过那么丢脸的话？」

「当然说过，不过只有我听到。」

友造哥笑了起来，舀起一匙焦糖布蕾冰淇淋放进嘴里。

「到底是为什么呢？老爸还没出事的时候，我一直打算像一般人一样上大学、毕业后找工作、的。可是看到丧礼上来了好多老客人，老妈却说没办法再经营下去，我才——」

友造哥的眼眸里彷佛映着冬日阴郁的天空。

「想到这家店就要消失了，突然……莫名其妙地下定了决心。」

「对啊，还吓到升学指导的老师，特地跑去你家做家庭访问呢！因为你成绩很好嘛！」

「对对对，有这回事。我老妈也吓得半死。」

两人相视而笑。

「其实啊……我在老爸出车祸的前一天才第一次和他一起喝酒，他喝得醉醺醺的，还跟我大谈起卖酒的理想。『任何人都有一瓶真正适合他的酒。无论对象是什么样的客人，我都希望能替他找到专属于他的那瓶酒。』所以才会在小小的店里进了一堆多余的品牌。我还嫌他胡说八道，只是自己想喝而已。谁知道他隔天就死了，很卑鄙吧？竟然对我说了那种话，岂不是害我非继承不可了吗？」

友造哥以略为激动的语气一口气全说完，接着大大地叹气。明老板则是瞇起眼睛若无其事地回道：

「我一直觉得，就算伯父没有意外丧生，你也会接下卖酒的生意喔！其实你也很喜欢那间店吧？这就是理由啦！」

瞪大眼睛的友造哥似乎有些吃惊，后来却微微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的确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这两人选真是相像啊——我不禁这么觉得。

明老板也和丢下拉面店就失踪了的父亲踏上同一条路，继续经营起这家「花丸拉面店」。拥有值得守护的事物——这件事其实让找有一点点羡慕。

然而明老板却再次低下头看着砧板，喃喃地开口了

「老实说，你待会儿已经没有工作了吧？」

友造哥瞪大了双眼，接着将汤匙插进冰淇淋里，叹了一口气。

「你的感觉真是敏锐得讨人厌啊！从以前就是这样。」

「要是还有工作，你才不会在这里陪那两个臭老头吧？」

友造哥露出彷佛咬到木炭的苦笑。

「最近送货到府的订单也突然变少啦！附近的客户可能已经听说我们家的酒被人混进东西了吧？就算有办法开店，照这个情况下去也不乐观……而且要是再发生那样的事，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人家赔罪啊！」

友造哥低着头、手肘撑在柜台上，看起来好像突然缩小了。

「所以啦……友造……」

就在这时，明老板的脸上突然浮现——我似乎也曾经看过的温柔笑容。

「有麻烦不妨拜托这些家伙吧！虽然他们都是些不务正业的辍学生，倒是挺有时间和毅力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呢！」

明老板抓着我的头胡乱搓揉了一阵。我愣在原地，看了看明老板又看了看友造哥。

友造哥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鼻头。

「你们是……侦探吗？」

我犹豫了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

不是普通侦探，而是尼特族侦探——即使这个世界如此广大无边，我们还是能找出某人不成声的话语。

「是吗……好吧！」友造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就拜托你们了。请你们帮帮忙，别再让那种事发生。」

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再次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这次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现在不是说「没有干劲」这种推诿之词的时候。这家小小酒馆里装满了死者的心意和生者的心愿，为了守护这样的愿望，就算是如此渺小的我也希望能尽棉薄之力。

「那就这么说定了。偷偷摸摸躲在那边的家伙也可以放心地玩侦探游戏啦！」

明老板突然看着我身后这么说。我讶异地回过头，发现后门开了条仅仅十五公分的细缝，从中窥看的一双大眼睛似乎吓了一跳，眨了一下便离开了门边。

我推开厨房后门，穿着睡衣就跑下来的爱丽丝噘着嘴低下头来。

「你在干嘛啊……没必要躲躲藏藏的吧？」

「我才没躲躲藏藏，只是因为店里满满酒臭味所以不想进去！」

面红耳赤的爱丽丝气得大叫，我的身后却传来友造哥忍俊不禁的笑声。

「那我就带着这两个醉汉先闪吧！花田，谢啦！冰淇淋很好吃。」

「等一下，付帐，」

「嗄？我付吗？」

「都是你送来的酒害的，所以你要负责！」

「哪有这种事！」

就在明老板和友造哥争论不休时，爱丽丝不晓得是不是站得腿麻了，突然推开我闯进店里。

「友造，你给我听清楚！我一定会迅速而漂亮地解决这件事，让你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来拜托我。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被爱丽丝指着鼻子这么说，友造哥吃惊地眨了眨眼，然后笑着回答：

「嗯，我知道了。没想到有一天会麻烦有子呢！就拜托你啦！」

爱丽丝转身离开厨房，长长的黑发划出了一道弧线。「鸣海，打工结束后来事务所一趟，我们要开会！」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

两天后的礼拜天，事情终于有所进展。接到爱丽丝的电话后，我连午餐都没好好吃完便骑上脚踏车赶往冈林商店。

商店的广告牌刚映入眼帘，友造哥的怒吼声也跟着传了出来，吓得我猛地按住煞车。

「少啰嗦，你很烦耶！不是说过很多次绝对不会答应了吗？我现在很忙啦！」

店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灰色西装的矮小中年男子匆匆退了出来。

「不、不是的，其实敝公司也很清楚冈林先生的情形……」

「够了，快滚回去！」

中年男子频频低头道歉，友造哥把名片丢在他面前，然后立刻用力地关上了门。纸片孤零零地飘落地面。

男子「呼」地叹了一口气，拿出手帕拭去下颚的汗水。他发现我的时候似乎吓了一跳，接着便快步往超市方向离开了。

……他是谁啊？

「哦？你来了啊！怎么不喊一声呢？」

店门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友造哥探出头。

「那家伙没在附近徘徊了吧？」

「咦？嗯，不在了。」

「快点进来吧！」

一把将我拉进店里后，友造哥又迅速关上了门。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隔壁超市的店长。我之前说过吧？就是他一直来游说我们卖掉土地的。我不知道赶过他几次，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跑来。真是的，我现在根本没心情理他啊！」

友造哥今天看起来似乎不爽到了极点。不过这也难怪，地板上又和上次一样摆着好几排等着验货的酒。

又被人动手脚了。

「这次是我老妈先发现了，倒是还好没给客人添麻烦。」

友造哥忙不迭地将酒瓶重新排放在一旁，面有郁色地这么说。

「昨天傍晚出门前才把要配送的酒先拿出来放着，今天早上我老妈看了一下，才发现里头又混着好像是油的东西。真可恶，我本来还打算这个礼拜开始营业呢！」

「那些酒放在哪里？」

「当然是仓库里啊！」

我凝视着柜台后方往门帘另一侧延伸的走廊深处。终于连仓库里的东西都被动了手脚吗？竟然做到这种地步，果真是故意不让人家做生意吗？

伯母从柜台后方出现了。

「友造，超市的店长刚才来过吗？」

「被我赶回去了。」

「你真是的，怎么可以这样！老是不听人家说完就把人家赶走……我还是去向对方道个歉比较好。」

「不必多此一举啦！干嘛听他们的话啊？人家的目标可是我们家的地耶！你真的打算把店卖给他们吗？」

「与其为了面子硬撑下去，还不如卖给人家当停车场啊！」

「你是认真的吗？」

友造哥气急败坏地靠近柜台。我实在无法继续待在店里，于是认真地考虑要偷偷逃走。

「这家店只是你老爸为了兴趣而开的不是？既然给客人带来麻烦，又害由美那么难过——」

「所以我才这么拚命，就是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啊！」

「真是讲不通！算了，我还是先去向对方道个歉……」

伯母解下围裙，再次回到了屋里。友造哥似乎还想吼她什么，却因为瞥见一旁的我而有些犹豫，最后只是默默地回去遥行手边的验货工作。

伯母进屋之后，少校出现在店里。

「实在太掉以轻心了。果然还是该由我亲自彻夜防守据点才行。」

少校悔恨万分地咬牙切齿，同时迅速地回收了三处监视器的内存。

「藤岛中将，你替我带去事务所吧！我要留在这里加强保全系统，连一只蚂蚁都不让它爬进来。先挖掘战壕再布设诡雷，凡是靠近的人必杀无赦！」

「你这个罪犯，给我克制一点！」

感谢友造哥替我打了少校一下。要是没人吐槽，他可是会得意地炫耀个没完。

「呃……我也来帮忙验货吧？」

「先把录像画面送去给爱丽丝比较重要。藤岛中将比较擅长处理影像方面的问题吧？阿哲哥等一下也会过来，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被踢出现场当跑腿打杂的，但少校的话并没有错，我只好将储存影像的记忆体放进背包，离开店里。

门口外的地上有张小小的白色纸片，是友造哥刚才丢出来的名片。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印着「利市多股份有限公司业务促进部经理堀田清」，还有公司地址及电话号码，我只听说他是店长，原来他在公司里还是经理级的大人物啊……

「……嗯？」

我看着名片，心里老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试着把名片翻来覆去好几次，又变换不同角度一再确认，却始终找不出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到底是什么呢——我好像快要想到什么了……

「唉呀？你要回去了吗？」

突然传来招呼声，于是我连忙将名片塞进口袋里。拾起头一看，伯母正好从超市方向回来。

「真不好意思，老是让你看见丢脸的景象。我和友造最近没事就吵架……」

伯母带着苦笑摇了摇头。我实在不知该回答什么，原来我真的那么没有存在感吗？

伯母在店门口前站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招牌，又低下头叹气。大概是觉得现在进去很尴尬吧？毕竟剐刚才吵过一架，也难怪她会这样。

「不过是间没意义的小店罢了啊……」

伯母的笑容里带着困扰之色。

「酒鬼实在不适合经营酒馆哪……我家那口子和友造一样，只顾着这家店，都不替我想想其他的事……」

伯母的叹息又无奈了些。

「伯父……也是这样吗？」

我忍不住开口间了这个问题。因为伯母的侧脸看起来实在太忧郁了。

「是啊……明明没有多少客人，但只要有人拜托，他就开着货车到处找货，连觉也不好好睡，结田不才会出车祸。真是愚蠢。我就是不希望那孩子也发生那种事啊！」

我吞了一口口水。

「早知道我就一个人撑下来，让那孩子去上大学就好了。」

伯母又摇了摇头。

「他应该也有很多想做的事，高中毕业后却每天都忙着工作……」

男人还真笨啊……伯母的喃喃自语令我无言以对，只好礼貌性地向她点点头，逃回停放脚踏车的地方。

走进侦探事务所时，里头不只爱丽丝一个人，还有一位造访多时的客人。

「哦！鸣海小弟来得正好！」

坐在床这头的，是身穿奶油色短版合身外套配灰色西装裤、很有气质的牛郎风格青年——宏哥。他在床上铺着大浴巾，上头排列着护发用品及剪刀，正温柔地梳理爱丽丝的长发。

「你在做什么啊……」

「保养秀发。这个房间里太干燥啦，得特别注意保湿才行……」

「宏仔，你还没弄完吗？无法自由转动头部令我的压力愈来愈大了」

面对着屏幕的爱丽丝语气显得不大高兴。

「鸣海小弟也来学学保养头发的方法如何？我可以教你。」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你不是侦探助手吗？」

对喔，我是侦探助手嘛……这跟那有什么关系啊！

「你教会鸣海之后，我岂不是每天都要体验这种苦？快给我打消念头！」

爱丽丝「啪」地拍了键盘一下。原来大家都觉得我闲着没事干吗？

「秀发得天天保养才行呀！爱丽丝，你的长发可是艺术品，而且不只属于你一个人啊！」

「不只属于我一个人还会属于谁！」

宏哥的甜言蜜语堪称一句话就足以击沉女人心，但看来对爱丽丝完全起不了作用。让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我放心什么啊？

「不是啦……我把防盗监视器录下的画面带来了，你得检查一下吧？」

我唯一能够好好辅佐爱丽丝的领域就是影像处理。宏哥让出了空间，我才得以一路推开布偶堆成的小山爬上床。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若无其事地爬上床坐在爱丽丝身边的呢？正莫名地如此感慨时，鼠标已经被推到了我手边。

「你负责看正面拍摄的部分，只要拍到人就把画面截取出来。」

「我知道啦！」

✿

当天深夜，店里的客人都散光了，尼特族侦探团才终于在「花丸拉面店」后门外的空地集合。三个人好久没有聚在一起，阿哲学长却是一脸沮丧。

「酒混进杂质的时间已经特定出来了。」学长开口便这么说。「因为这次只有一瓶被动手脚

……我们可是又把店里所有的货全都检查一遍耶！真不想再做第三次了。」

这么说来，第一次验货时学长好像也在那里帮忙啊？短期内重复两次几乎完全一样的工作，的确是相当费神。

「被动手脚的酒混在友造哥昨天傍晚分装出来那几瓶里，本来准备要直接送去给客户的。伯母今天早上才发现，所以应该是在这段时间内动的手脚。」

「我大致浏览过所有的录像画面，问题是那段时间里并没有人靠近仓库啊？」

「而且仓库里没有其它监视器。早知道我就砸大钱弄来红外线监砚器了！」

装设了有十成把握的高级器材却还是遭人入侵，少校显得非常懊恼。

「那间仓库还有其它出入口吗？」宏哥提出疑问，阿哲学长则摇了摇头。

「那对方是怎么进去的啊？友造哥分装时确定都没问题吗？会不会是之前就被动了手脚？例如第一次验货时漏掉之类的……？」

「不可能。」阿哲学长如此断言。

「别急着下结论啦！仔细回想一下再说。友造哥最后看到那些酒时都没问题，而且直到伯母发现之前也没有人靠近过仓库啊！鸣海小弟也看到了，对吧？」

「是的。」我点了点头。

「这不就变成不可能犯罪了吗？根本没有其它潜入仓库的办法啊！」

阿哲学长和少校似乎都想反驳宏哥的意见，却又沉默无言。

「对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出声插嘴。三人同时转头盯着我瞧，害我有点害怕，但还是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店内防盗监视器图片，放在中间的木台上。

「还是有一个方法……可以在不被监视器拍到的情况下潜入仓库。」

「你说什么！」

少校一脸不高兴地问道。

「什么方法？」阿哲学长交叉起双臂。

「这个嘛……也就是说……」我指着打印图上一隅、拍摄到店内柜台的部分。「柜台后方不就是死角吗？只要弯腰走过柜台再进入走道……」

走道入口挂着深色布帘，和柜台后方连成一块拍摄不到的死角。

「就算真有死角，从里面的门进去还是会被那里的监视器拍到……啊！」

阿哲学长突然闭上了嘴巴。

「所以是从住家那边潜入的吗？」

宏哥接着说了下去。我点了点头。

柜台右侧进去就是友造哥的住家。只要从那里压低身子避开监视器，就有可能进入通往仓库的走廊。

「冈林商店目前歇业中，店里也不是随时都有人；只要有意，任何人都可能办到吧？」

「等一下，藤岛中将……」少校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可以光靠可能不可能的观点来到断，这可不是益智问题。如果要采取那种入侵方法，就必须先掌握所有装设监视器的位置才行啊！」

啊……也对喔？

我的思考前提一直是「不能被监视器拍到」，但这是知道胼有店内信息的人才有的想法。正如少校所说，这不是单纯的益智问题，实际上——想用这个方法潜入，不但要知道店内设有监视器，还得清楚「躲在柜台内侧就不会被监视器拍到」才行。

「但目前说得通的，只有鸣海小弟提出的方法啊！」宏哥支持我的论调。

「问题是……宏哥，如果不能精准掌握监视器的装设角度，根本没办法采用这个入侵手法喔！」

「我知道了！犯人就是少校！」

「没错！」

阿哲学长率先举发加上宏哥跟着起哄，一场搞笑短剧突然就演了起来。宏哥和阿哲学长轮流扮演刑警、律师和法官，少校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宣称自己是清白的。直到最后无情地判决实际求刑阿鲁巴三小时，眼前的三人才终于回到现实，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几个人好像随时随地部很欢乐嘛……

彷佛为了挥去空白的气氛般，少校突然政变了话题。

「暂时先不讨论入侵方法好了。宏哥，你不是说外头的监视器好像拍到了嫌犯吗？」

宏哥瞥了我一眼，换边再次翘起双腿才点了点头。而我则将打印出来的图片放在桌上，都是从店的正面和后门两部监视器中截取出的画面。

图片共有八张，每张都拍到了同一个中年男子——正是那位看起来不怎么样的超市店长。

「他昨天和前天都在冈林商店周围徘徊，而且一天选出现两次。」我开口说明。

「这人是谁啊？宏仔调查过了吗？」

「嗯，调查过了。我去了超市也去了公司问过，他应该是清白的喔？」

「所以你今天才穿西装啊？」

中午检查完所有影像之后，宏哥便换上西装出门进行调查，直到刚刚才回来。这人平常明明是个游手好闲的小白脸，这种时候手脚却特别快。

「那个人叫堀田清，是利市多的业务促进部经理。虽然官阶很高，但因为那家超市是他们开设的第一家店面，必须尽快让营运状况上轨道，所以才由他兼任店长。听说他最近每隔一天才进总公司一趟，其它时间就直接去店里上班，忙得不得了。」

「所以他是为了取得土地来盖停车场，才故意要让冈林商店倒闭吗？」

「那样也太乱来了吧？他可是堂堂大企业的经理耶？这种事万一传了出去，他的人生不就完蛋了？」

「但实际上他的确跟偷窥狂差不多烦人，每天都去游说友造哥卖掉土地啊！总觉得他身上有罪犯的气息……」少校这么说道。

「他昨天和前天都在酒馆附近晃来晃去，说奇怪也是有点奇怪。可是……就算店关门了也未必就会卖土地啊？他会笨到做出那种事吗？」

宏哥再度交叉起手臂。

「知道这位堀田先生哪几天去了公司，哪几天又在店里吗？」我试着提出疑问。

「嗯？昨天和前天在店里，大前天好像去了公司。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我有点失望。「本想说他会不会是看到了少校在装设监视器的情形……结果好像并不是这样。」

装设监视器的时间是三天前，如果那天他去了公司，那就不可能了。

「藤岛中将还执着于从柜台后方屈身通过以躲避监视器的论调吗？」少校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不行喔？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还有一个人可能看到了装设监视器的情形——

就是由美小姐。

由美小姐正好在我到达时离开冈材商店，结果却又在附近徘徊了一阵子。或许他看到了少校装设监视器时的情形。

而且——她也有动机。

冈林商店一旦倒闭，阻碍她和友造哥结婚的绊脚石也就消失了。

我吞下了一股苦涩的滋味。原来侦探是一门如此讨厌的生意啊……？

「怎么了吗？」

宏哥发现我突然闭口不语，探头看了看我的脸。我烦恼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请你们听了不要笑。这个想法和刚才一样，只是假设而已。」

我先替自己打圆场，接着才说出对由美小姐的质疑。少校露出三白眼瞪着我，宏哥一脸「不会吧？」的表情，阿哲学长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就说只是假设了嘛……」

「嗯……啊，抱歉我笑了。由美小姐没问题啦！绝对不是她。因为友造哥昨晚分装完酒之后就和她在一起，直到今天早上。」

「咦……？」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深深地弯起身子叹了一口气，几乎要把头塞进两腿之间。其实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实在不想怀疑由美小姐。

「他说之前吵了一架，大概是和好约会吧？居然在这种非常时刻……」

「不，听说是工作。好像是什么酒品鉴赏会吧？连远在冲绳的业者也去参加了，其中还有他无论如何都想进货的酒，所以才请伯母帮忙看店，自己跑了出去。」

原来如北——既然无法开店做生意、又没有订单不必送货，只好把精力放在进货方面吗？该怎么说呢？这两人还真是热衷于工作啊……

嗯？冲绳？

「然后两个人就一直喝到早上了吧？」

「真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感情好还是感情不好啊……：」

「算了，没差啦！我去找由美小姐聊聊好了，说不定她在装设监视器那天看见了什么。」

「宏仔，你认识人家吗？」

「向漂亮女生打听消息不必认识对方啊！」

「可别打听进宾馆里喔？友造哥一定会砍死你！」

「这个嘛……就要看到时候的气氛啦！我可没办法保证哪……」

阿哲学长朝宏哥的脑袋猛拍了一下，接着便站了起来—少校和宏哥也跟着起身。三只拳头在、木台上方互击一下之后，三个人便默默地走出了大楼之间的峡谷。

独自留下的我依然满怀莫名的无力感，一时之间仍无法从第三阶逃生梯上起身离开，只能愣愣地看着地面。

要是冈林商店就这么倒闭了，友造哥和由美小姐就能结婚吗？我忽然想起这件事。爱丽丝应该会很伤心吧……？这么说来，爱丽丝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努力调查的吗？

那么我又该怎么做才好？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想法，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因为这个想法实在太离谱，甚至让我觉得就这样置之不理、不去确认也好。

就在脑海中愚蠢的想法不断发酵膨胀到快要爆炸时，一样冰凉的物体突然靠近我的脸颊。

「——唔哇啊，」

我吓得直接往后仰，从楼梯上滑了下来。

「吵死人了！你小声点行不行！」

原来是明老板。拉面店营业时间似乎已经结束了，明老板脱掉了背心，转为上半身只缠着布条的准备中模式。她把装着冰淇淋的杯子塞进我手里，在我身旁坐下。这件事我想很久了，拜托你不要以这副模样靠过来，我实在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啊！

「你不吃吗？那我把两个都吃掉啰？」

明老板边说边将自己那份冰淇淋送进嘴里。我连忙拿起汤匙。

「这……是日本酒口味吗？」

「没错。友造送来不错的甜酒，我就拿来试试看了。之前就想做做看，可惜一直找不到对味的日本酒……」

冰淇淋在舌尖上融化，一股米的香气迩过鼻腔。

「好吃吗？」

我点了点头，深深觉得幸好这个人没有专注于煮拉面而放弃制作冰品。

「我也要拜托你喔！」

「……咦？」

「要是那家店倒了，我也会很伤脑筋。你就帮帮他吧！」

我呆呆地凝视着明老板的侧脸，许久之后才用力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对我这么说呢？我不禁感到疑惑。然而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需要思考，因为明老板大概早已看出我又为了无聊的问题而苦恼吧？

我实在是欠这个人很多人情。再吃一口有着复杂味道的冰淇淋，只觉得酒精的微微热度掠过了咽喉。

我是侦探助手，而且接受了友造哥的委托。我和着甘甜而苦涩的冰淇淋吞下这理所当然的事实，站了起来。

当天晚上，我难得地待在自己房间里独力调查。说是调查，其实不过就是上网搜寻资料罢了。虽然只是个格局很小的尼特族侦探，总比老是靠爱丽丝调查好些。

桌上排放着两张名片——一张是由美小姐的，另一张则是堀田清的。结果两家公司的地址位于同一栋大楼，捡到堀田先生的名片时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正是出自于此。

我很轻易地便找到了答案。

利市多超市的母公司，正是和久井食品股份有限公司，也就是由美小姐的公司。

这件事很难让人觉得只是巧合，但由美小姐和堀田清之间的关系也因此连结了起来。我窝在一点灯光都没有的房间里，对着屏幕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就是那尊风狮爷摆饰。友造哥之所以锁定冲绳的业者前去拜访，该不会就是为了找寻成对的另一尊风狮爷吧？

那个问题的答案果然也潜藏于宽广的网络之海。

「……原来如此，五月十三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回想起友造哥说过的种种，自言自语地频频点头。这件事和案件本身恐怕一点关系也没

有，却是吹散我脑中胡嗯乱想的必要事实。

那么好的店果然不该就这样倒闭。

✿

隔天，放学后。

「利市多的母公司？」

对于我鼓起勇气提出的质疑，窝在侦探事务所床上、蜷缩在被子里的爱丽丝只是漫不经心地如此回应。

「和久井食品呵！和久井由美的父亲就是社长。」

「原来你早就查到了？」

「那又如何呢？」

尽管我整个人心浮气躁，却还是勉强忍耐着继续说明。由美小姐固然可能目击装设监视器的过程，在酒遭人动手脚那天却有不在场证明。另一方面，堀田清虽然没看见装设监视器的情况，案发当日却一直在冈林商店附近徘徊。也就是说……

「要是两人串通好，和久井由美将监视器装设信息告诉堀田清，就有可能连手入侵——你想这么说是吗？」

「对。」

为什么这个人还如此冷静呢？我边点头边感到奇怪。

「我该说什么才好呢？你的思考短路情形实在令我无言以对。你的脑内世界就只容得下那两个嫌犯吗？」

「唔……可是……只当成单纯的巧合也太……」

「怎么可能只是巧合！你忘了吗？和久井食品和冈林商店可是从上一代就认识的老交情喔。

那家『利市多』恐怕就是在和久井食品的指示下看准了冈林商店而开的。」

看准了冈林商店……而开？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竟然大张旗鼓地只为了整倒一家小酒馆？什么跟什么啊！这岂不是比我的假设还莫名其妙吗？

「不过……还是有件事必须让你来处理。这么一来也能消除你那极度任意的怀疑吧！」

从爱丽丝的口气听来，我的意见似乎已成了完全不必列入考虑的突发奇想。

她招了招手，于是我怀着不寻常的紧张心情爬上了床。

「我问你喔……」我鼓起勇气开口提问。

「什么事？」

「厄……我就这样随随便便爬上床……你一点也不介意吗？」

爱丽丝瞪大眼睛眨了眨，歪头表示不解。

「啊——算了。对不起，当我没说过。」

要是介意也不会让我上床了吧？我顺着爱丽丝的意思在键盘旁坐下，面前众多屏幕之一映出了冈林商店里的监视器画面。

「根据你的假设，只要弯着腰从柜台后方走向通往仓库的走廊，就不会被监视器拍到。是这样没错吧？」

「……嗯。」

「但那里真是完全的死角吗？」

听了爱丽丝的话，我试着放大那个部分的影像。少校的监视器不愧是高画质，就算一直放大也没出现马赛克的情形。

从柜台后方通往仓唪走廊的入口挂着一块深蓝色布帘，只要蹲在柜台后方慢慢靠墙壁进入走廊，监视器应该就拍不到——

「不对……并不是完全的死角……吗？」

布帘并没有完全遮住走廊的横幅，除了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布帘中间还有开岔，隐约可，以看见帘后的情景。如果有人通过走廊，从屏幕上仅占些微画素的缝隙间应该还是能看出端倪。

「接下来我们针对可能犯案的期间进行搜寻吧！我来编程序代码，你就负责决定可辨认的画素范围吧！」

「……嗯。」

要长时间检查极小范围的画素变化，与其趴在屏幕上以肉眼观察，还不如编写程序检验来得迅速确实。

至于搜寻的期间，从友造哥分装完毕离开仓库二十个小时。

直到隔天伯母发现酒被动手脚，大约是二十个小时。

爱丽丝写好的程序在短短三十秒之间迅速跑过了二十小时的录像画面。

却一次也没停下来。

「你应该知道这样的结果代表什么意思吧？」

爱丽丝在我耳边轻声低语，我只能呆呆地点头。

「哦？收到邮件了。」

爱丽丝转向其它屏幕。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个结果，于是又试着跑了一次程序。结果当然一样。计算机不会犯错，错的永远都是人类。

那二十小时内根本没有人靠近过仓库。

既然如此——那究竟该如何下手？

犯人又是如何进入仓库的：

「哼……麻油吗？还真是刚好。」

爱丽丝突然这么说。我跟着看向那面屏幕，正好看到她关掉电子邮件信箱。

「……那是什么？」

「这次混进酒里的杂质分析结果。据说只有麻油。好啦，接下来就看要如何收尾了……」

如何收尾……？

「因为已经真相大白了不是？」

「咦咦咦咦？」

爱丽丝耸了耸肩。

「拜托你不要没事就大惊小怪。你该不会认为那也是侦探助手的工怍之一吧？」

「不是啦……可是……」

「通往真相的道路一向都是如此单纯，但侦探的工作却在于发现真相之后。」

爱丽丝取下裹在肩上的棉被爬下床，接着拉开衣柜。我第一次看到衣柜里的模样，挂着色彩缤纷洋装的衣架整齐地排列其中。原来这家伙有这么多衣服啊……？

最后她取出一套衣服放在床上——纯黑且没什么装饰的素面洋装。

是我曾经看过的——丧服。

爱丽丝回到床边，从最上面一颗扣子开始轻解睡衣。

……咦？给我等一下！我慌忙跳下床。

「要换衣服之前先说一声啦！」

「嗯？你要去哪里？这件衣服很难自己拉上背后的拉链耶！给我等一下！」

我说你啊……

总觉得再说什么也没用，我只好躲到厨房等待爱丽丝换完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见她

到处打电话给其它人的声音。

「友造吗？是我。你过来『花丸』一趟吧……嗯？女朋友也一起来？没关系，那正好。你客气什么啊……不，事情还没完。得再花一点时间……」

「……没错，在『花丸』集合。友造好像九点左右才有空，所以就约那个时候……嗯，结束了。我全都明白了。」

最后是放下话筒的声音。

「鸣海，背后的拉链就拜托你了！」

爱丽丝的脸蛋突然从冰箱另一边探了出来。我叹了口气，乖乖站起身。

爱丽丝穿上丧服的时候——

也就是案件结束的时候。

✿

我和爱丽丝离开事务所时是晚上九点。一走下逃生梯，就听见「花丸拉面店」里传来许多人的声音。

「好久没看到友造哥拿出真本事啦……」

「不不，别激我啊！」

「没关系，快点激他，这样我们店里才有业绩。友造，你今天就尽情地喝个痛快吧！我晚一点再送你回家。」

「友造哥和由美姊谁比较会喝呢？」

「只暍烧酒的话，我比小友厉害一点点喔!」

「胡说八道，当然是我比较会喝啊！好，就拿烧酒过来吧！」

「喔喔！要比赛吗？」

「等等，我最近不能喝酒。抱歉……」

「没关系！把我刚才送来的那瓶酒打开，我一个人干了它」

「友造哥失控啦——！」

由美小姐……你还说人家是「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孩子」，倒是很快就跟他们混熟了嘛？酒的力量还真伟大。我正想走近厨房后门，爱丽丝却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们从后头离开。」

「咦？你不是要找友造哥吗？」

「不要那么大声！随便那些家伙去喝个痛快，我们的目的地是冈林商店。」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那你干嘛叫友造哥过来啊？

我们穿过大楼之间，走向后头的停车场。一看到我停放在那里的脚踏车，爱丽丝便露出了悲壮的表情。

「……你要坐脚踏车去吗？」

「没办法啊！」

这种穿飘逸小洋装还抱着熊布偶的家伙，是要我怎么载啊！要是被同学看到怎么办？

「请宏哥开车载你去不就好了？」

「只有宏仔不见人影友造会起疑。」

爱丽丝侧坐在后座置物架上，以颤抖的双手环抱我的腰。熊布偶就紧紧压在我的背上。

「……你……你听好，要慢慢的喔！尽量骑慢一点，还有不要突然转弯。要是路面高低不平也要先告诉我。」

我无奈地摇摇头，踢起了脚架。

✿

冈林商店早巳沉没在幽暗之中。相较于隔壁超市的灯火通明，更让这份幽暗深重许多。我停下车，紧紧环绕腰际的手臂便突然松开，害我连忙伸手扶住差点从置物架上滑落的爱丽丝。

「……你没事吧？」

「呜……唔嗯。」

即使隔着一层黑纱也看得出爱丽丝的脸色铁青。别逞强啊你！

「你每天郡骑乘这种野蛮的交通工具上学吗？真令人难以置信。」

「你第一次坐脚踏车？」

「我强烈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回去还得坐一次吧？」

「呜……」

一如往常，爱丽丝将熊布偶压在我的背上，双手紧抓着我的皮带。

「快点走吧，没有屋顶的地方让我呼吸困难。」

我们绕进冈林商店后头，按下住家门口的电钤。

「来了……唉呀？」

出来应门的伯母看见我背后的爱丽丝时非常讶异。这也难怪。

「……你们找友造吗？他去拉面店啰。」

「呃……其实……我不是来找友造哥的。我想再进仓库里检查一次。至于我身后的这个，请不要在意。」

伯母虽然仍一脸讶异，还是让我们进了屋里。

「你该不会就是有子妹妹吧？我听友造说过……你脸色很不好，不要紧吧？」

「她常常这样，请不必在意。」我代替爱丽丝这么回答。

进入走廊时，爱丽丝几乎就要瘫倒在地板上，我却毫不留情地扶住了她。

仓库的照明比之前来的时候更暗，里头的空气也相当寒冷。

「然后呢？要找什么？」

「麻油啊！」

麻油？

「混在酒里的麻油？会在这里吗？说不定被犯人带走了呢？」

「一定在这里。你别问了，快点找！」

结果爱丽丝自己似乎并不打算动手。反正她穿成那样也不适合找东西，我是没差啦……

放置日常食品的架子在最里头。酱油、味酣、色拉油、面粉、太白粉……这些东西几乎都原封不动地成箱堆在架子上，最后终于看到麻油的箱子出现在眼前。

拉出纸箱来一看，立刻就发现了。只有一瓶麻油瓶盖上的塑料封套被撕开了。我抽出瓶身。

发现内容量也的确减少了。

「……就是这瓶了吧？」

我把瓶子掌给爱丽丝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都解决了。」

「解决什么？我怎么完全搞不懂啊？意思是你知道犯人是谁了？」

「那当然。你还不明白吗？犯人唯有这次选择了仓库里现有的东西混进酒里，正是因为必须将东西留在仓库里才行啊！」

「为什么？」

「因为有监视器啊！」

「监视器？可是你刚才不是写程序查过了吗？根本没有人靠近过仓库啊！」

「你再仔细回想一遍。从友造分装完酒离开仓库到隔天发现混入物这段期间，你不是和我一起确认过所有录像画面了吗？」

「所以说根本没有人靠近过仓库……」

「不是有一个人吗？」

有一个人。

但我搜寻过所有录像画面，从友造哥离阔仓库到隔天——

我差点「啊！」地叫出声来。

没错……

的确有一个人。

因为太过简单而理所当然——以至于没有发现的，那个答案。

不对，可是……怎么会？

「倘若其它所有的可能都不成立，剩下的可能无论再怎么难以相信——仍然是不争的事实。您说对吧？」

爱丽丝最后一句话并不是对我说的。她缓缓地转向仓库的入口。

面色铁青地站在那里的伯母，也在这时颓然跌坐在地。

「可是……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发出仿佛挤出来的声音，搅乱了堆积在寒冷仓库里的沉默。

伯母双手捣住脸颊，肩膀微微颤抖。

礼拜日那天，发现酒被混入杂质的人正是伯母。也就是说，这个人在监视器之前堂而皇之地进入仓库，就地取材在酒里混入麻油，然后宣称又遭人下手了并引起骚动。

然而却没有人怀疑过她。

除了爱丽丝以外。

问题是——究竟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

「大概是想用不被友造发现的方式让这家店关门吧？除此之外没有其它理由了。」

爱丽丝的声音比仓库里的空气更为冰冷。

「我……因为……」

伯母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都是因为那孩子一直不肯接受，一直为了这家店吃苦……实在……实在够了吧？为什么不让自己轻松一点呢？由美……由美那孩子也一直在等他啊！」

「就因为这样……只因为这样的理由，您就要让自己的店关门吗？」

一阵有如摩擦声音的奇妙呜咽自伯母嘴里泄漏了出来。

「他为了这家店甚至放弃了上大学的梦想啊！隔壁超市开门后生意更难做了，这种破烂小店……根本没必要硬撑下去啊！还不如跟由美结婚——」

「这种事该让友造哥自己决定吧？」

「其实……一开始……」伯母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以为只要让店里暂时无法营业，友造也会慢慢地改变心意，所以不知不觉……就动了手……」

不知不觉？居然说不知不觉就动了手……？

「可是那孩子很顽固，满脑子就只有这家店。人家由美都那样了……所以……所以我才会觉得这种店不如……」

都那样了？那就是理由吗？即使让友造哥努力保住的这家店倒闭也在所不惜？

丧服少女的剪影孤零零地竖在啜泣的伯母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视野一隅的某样东西吸引了我。

约莫两人环抱大小的黑影蹲踞在架子最下层的左手边深处，那包着塑料套的轮廓比我上次看到时还大上许多。

友造哥找到了——那落单的另一尊。

我闭上眼睛，思索了许久。

在此之前，爱丽丝想必已面临过很多次这样的问题了吧？是否要基于侦探的傲慢戳破某人深藏于心的话语。这样做真的正确吗？

又是否必要呢？

我不知道，甚至觉得那不过是欺瞒罢了。然而我却想不到其它办法，或许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有解答。这就是死者代言人该背负的痛苦。

「鸣海？」

爱丽丝似乎察觉了什么而转头看若我，我向她摇摇头，蹲下掀开了塑料套。一尊五彩缤纷的陶制狮子——还有另外一尊同时出现在眼前，是一对风狮爷。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两尊风狮爷，比想象中沉重许多——或许是因为寄托了人的心意吧？

我在伯母面前放下风狮爷，发出了「叩咚」一声。她听到声音倏地拾起头，一双眼睛已哭得又红又肿。

「伯母，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是……」

伯母缓缓放下捣着脸颊上的双手，凝视着风狮爷。

「这是我老伴的……可、可是……为什么有两尊？」

「这是伯父之前买来……后来当成还物留下来的那尊吧？」

我摸了摸面对左边的风狮爷头部。

「我想这尊应该是友造哥礼拜六那天买回来的。」

面对右边的风狮爷容貌看来温柔一点。

「其实伯父当初本来就想买一对，但听说因为缺货而只买到了一尊。所以友造哥一直在寻找

另外一尊，直到礼拜六才终于找到。」

「啊……？」

「这并不只是单纯的摆饰，而是酒瓶。里头装的是冲绳的泡盛酒。」

伯母的眼睛瞪得好大，爱丽丝也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气。

「您看，这里就是瓶盖。这是冲绳一家叫作今归仁制酒的公司酿造的酒，这两尊呢……据说是风狮爷夫妻。」

伯母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腿上。这时我的目光并不在伯母身上，只是凝视着眼前的一对狮子，彷佛是在对它们诉说似的。

「听说友造哥的父亲曾讲过：『任何人都有一瓶真正适合他的酒。无论对象是什么样的客人，我都希望能替他找到专属于他的那瓶酒。』」

那成了他无法完成的还愿。然而——还有友造哥在这里。

「由于父亲还没找到雌的风狮爷便撒手人寰，所以友造哥才不停地寻找。为了在五月十三日前找到，专属于那个人的一瓶酒。——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在五月的第二个礼拜天——以这瓶酒取代康乃馨送给母亲。

「所以这其实是专属于伯母的一瓶酒。」

「专属于……我……」

我想着另一件自己该做的事，深深地吸了一日冰冷的空气。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瓶。」

我从架子的更深处抱出另一尊风狮爷。就在伯母面前，三尊狮子依偎蹲踞在冰冷的仓库地板上。我凝视着最后一尊的头，下定决心这么说——

「这个应该就是给由美小姐的了。听说他们是一起去买的。」

「咦？」

可以感觉到伯母抬起头来直视着我。

「这三尊风狮爷想必就代表你们一家人吧？伯父留下来的还物现在就象征着友造哥啊！」

我静静地等待这句话的涵义渗进伯母心中。

「这么说来，那孩子会和由美……」

对着伯母点头时，我的胸口却隐隐抽痛。这已经连替死者代言都不是了。

「我——」

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身为侦探可以发表自身的观感吗？然而这时爱丽丝一直凝视着我，彷佛在向我点头。所以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会喝酒。虽然喝过一次，但却不懂得品尝味道。所以不知道伯父所说的『专属于某个人的一瓶酒』是否真的存在。可是……」

可是，我希望它真的存在。

因为那代表友造哥延续了父亲的心意。

「为了找寻那瓶酒而搜集了世界各地的酒，我觉得这样的店家真的很棒。我不希望这样的店在我懂得品酒之前就关门，所以……」

我看着伯母的脸，不知为何却觉得有些朦胧。她该不会还在哭吧？

「所以……如果伯母您同意，就请当作没看过这尊风狮爷，将它放回原处。等到下个礼拜日从友造哥手里拿到时再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和他一起继续经营这家店。

伯母缓缓将手伸向风狮爷，抚摸着陶器光滑的表面。她将风狮爷挪到跟前，喃喃地说着些不成声的话语，同时不断地向我点头。一滴滴泪珠不断地落在成对的狮子头上。

离开友造哥的家时，隔壁超市似乎正好要关门，只见铁卷门正缓缓地滑下。照亮停车场的亮光随着关闭的铁卷门逐渐变短，最后消逝无踪，只剩不似初夏的寒意。刚才在仓库里时，我好一阵子都无法动弹。如果不是爱丽丝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

结果找们将伯母留在原地就离开了。不知道我的话究竟有没有传达到她心里呢？

「传达到啦！」爱丽丝笑了。「你还真不适合当侦探呢！」

「……咦？」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

爱丽丝难得地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模糊了话语的去向。

「接下来，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什么该怎么做才好？」

「案件结束了，尼特族侦探的职责也告一段落了。但还有一件事等着我们去做，就是身为普通侦探的工作。」

也就是告知委托处理这件事的友造哥——案件已经解决了。

「我是死者的代言人。一旦面对生者错综复杂的心思……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和我隔着一只布偶的爱丽丝显得既渺小又无助。尽管声音就在身旁，却觉得她离我很远。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这样回答：

「我觉得只要报告一半的事实就好啦！」

不能撒谎——但是也不能说出所有事实。所以……

「我来负责报告吧？就说已经查到犯人是谁了，对方也答应绝对不会再犯。但是不能公布犯人的名字。」

不过光是听到这些，友造哥恐怕就会察觉犯人是谁了吧……

「说得也是……算了，还是由我来告诉友造吧！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助手有损侦探威名，更何况……」砰的一声，爱丽丝拍了拍我的背。「你实在很不会撒谎耶！」

你还不是一样——本想这么回嘴，最后还是算了。爱丽丝就算不撒谎也能以平常那种高傲的态度挡掉对方的质问，那是我这个没用的助手学不来的。

「可是……我刚才撒了很大的谎。」

「嗯，我知道。」

爱丽丝露出柔柔的微笑，让我松了一口气，差点掉下眼泪。

「因为那其实是一尊母的和两尊公的风狮爷啊！要说最后一尊是给和久井由美的，也未免太牵强了。」

「你早就发现了啊……？」

友造哥为了母亲而找到雌风狮爷——这部分几乎毫无疑问地可以确定。但之后关于由美小姐的部分，却全都是我的胡说八道。

「另外一尊公的风狮爷纯粹只是多出来的吧？毕竟很少有人单卖母的，以夫妻一组为单位买下来当然会多出一尊公的。只是因为这样而已吧？」

这件事我也心知肚明。

然而我的话语却扭曲了真相。变成为了触及伯母内心而撒的谎。

尽管如此，爱丽丝却在这时露出了包容一切的温柔笑容。

「不过呢……那并不叫作谎言，而是『故事』。」

故事？

「没错，那是现实和幸福与绝望的雏形，总有一天会羽化成型。但在那之前就连谎言都称不上，不过是脱口而出的话语罢了。所以啊，你只要等待友造与和久井由美真的结婚就好了，根本不必觉得有罪恶感。」

我还是跟平常一样不懂爱丽丝在说什么……不，可是……

「可是那两个人没办法结婚吧？」

而且……爱丽丝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让他们不要结婚吗：

「不让友造结婚？我为什么要在意这种无聊的事？」

爱丽丝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咦？

「重点是和久井由美现在怀孕三个月了耶？就算不管他们最后还是会结婚的。」

「咦咦咦咦咦咦？」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你不是也怀疑过和久井由美吗？我也考虑过你想到的那个可能，只不过是在你想到的很久以前。所以我派了宏仔去调查，然后发现她定期去妇产科看诊。」

所以他们之间的情形才变得那么迫切而严重吗？不对，可是……

「……这样好吗？爱丽丝觉得无所谓吗？」

「什么无所谓？」

「呃……竟然问我什么无所谓……」

我只知道自己非常悲壮地误会了什么事。可是……不对啊？那爱丽丝对友造哥的那种态度又是怎么回事？我脑袋里一片混乱，爱丽丝却频频推着我的背，催促我走向孤零零地停放在路边阴暗处的脚踏车。

「好了，我们走吧！要是不早点回去，那些醉鬼们说不定会失去分寸而开始对孕妇灌酒。」

「是啊……嗯。」

爱丽丝小心翼翼地坐上货架，环住我的腰并提出无理的要求：「你听好，不要摇晃，但要赶快！」我的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丝坏心眼，想说不然就稍微绕个远路好了……

单车双载的感觉其实也不坏。

*

冈林商店隔周再度开始营业。礼拜一放学后，我带着庆祝的花束绕去酒馆。是园艺社栽种的郁金香。

一打开店门就听到友造哥的大吼，吓得我倒退一步。

「我不是拒绝过好几次了吗！你们公司的情况干我屁事啊？」

「不不……请您听我解释，我们不会再因为土地的事而打扰您了。但在敝店设柜这件事还请务必……」

「怎么可能啊！我们店里看起来象是人手充裕的样子吗？」

和友造哥促膝坐在柜台前的圆凳上还频频低头的人——正是那位堀田清先生。他怎么又来了啊？真是学不到教训耶！话说回来，虽然结果这个人和案件完全无关，但也实在太烦人了吧？

「啊，啊……啊……您好像有客人，我今天就暂且告退了。改天有机会再来拜访……」

「就叫你别再来了啊！喂，见面礼就免了，快点给我带走！」

友造哥说着便递出一个细长的纸袋。

「这个嘛……我想冈林先生您应该会喜欢，里头是森伊藏啦！」

「唔？」

友造哥的脸色变了。森伊藏可是超级有名的极品烧酒。

「别以为用酒就能收买我喔？」

「不不不，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的眼光实在不如冈林先生，居然选了这么糟糕的见面礼。我这就带回去……」

「不，等等……既然你都送来了，那我就心怀感谢地收下吧，但你可别再来了喔！」结果你还是收下啦！

于是堀田清先生便以堪称为艺术的低姿态退出了店外。

「啊……为什么老是让你看到这种丢脸的场面呢……」

友造哥将纸袋藏进柜台下，并这么对我说。

「你都说成那样了，对面超市的人还是一直来游说吗？」

「好像变成不想要我们的土地而想要我们的店了啊……」

「想要店？」

「也不能说是要店啦……」友造哥略显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视线。「他是说希望我能在超市店内开设专柜……」

「这样啊……」

「好像是因为他们的酒卖场生意不好，需要我们家的进货管道和专业知识。那位大叔也真辛苦，让我深切地觉得还好当初没有选择当上班族……」

听到这里我才终于恍然大悟。爱丽丝那时是这么说的——「利市多」是看准冈林商店才开店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和久井食品和冈林商店往来已久，所以早就看出他们的真正价值了。事情好像越来越麻烦了呢……尽管反应有些迟钝，我还是送上了手里的花束。

『哦？这是干嘛啊？」

「这个嘛……是再度营业的贺礼。」

「谢啦！老妈出门送货了，也没办法请你喝茶，不好意思啊！」

友造哥和伯母后来的情况如何？友造哥究竟有没有发现事情真相？这些事我最后还是不得而知。至于冈林商店之后还有没有客人上门，也不是我该担心的事。就连忙着工作的友造哥和由美小姐面对怀孕的事实决定要怎么做，我都完全不知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又来到了店里。这当然是因为在意爱丽丝之前那种表现的关系。不过我该怎么开口询问才好呢？

「一这次真的多亏你们啦！」

友造哥只说了这句话，然后开朗地笑了。原来，这个人大概已经发现犯人是谁了——我的直觉如此告诉我。唯有这种没啥用处的直觉倒是不曾出错。

「你也很辛苦啊！当有子的助手不轻松吧？阿哲和宏仔他们也认识有子很久？，不过都不像你那样经常在她身边。这对有子来说应该也是第一次吧？第一次有人像你这样一直在她身边。」

真的——是这样吗？

「友造哥……」

「嗯？」

「你为什么都叫爱丽丝『有子』呢？」

「因为称呼那家伙的姓氏她会生气啊！大概是讨厌老家的关系吧？」

是这样吗……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不……那个……我的意思是……为什么称呼她的本名？」

「咦？啊，你是问这个啊……那家伙从还没有事务所时就常来我家买东西，一直都是开请款单。所以我才会记住她的本名啦！」

「爱丽丝？在这边买东西？可是她不会喝酒啊？」

友造哥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笑着指了指我背后。我回过头，看到占据店内一角的玻璃冷藏柜，立刻明白了一切。

玻璃门后整整齐齐地排着深红色的350毫升铝罐Dr.Pepper的商标井然有序地排满了整个层架。不只一般常见的深红色Dr.Pepper，还有红底白字的低卡Dr.Pepper、紫红色的Berries&CreamDr.Pepper、茶褐色的无咖啡因Dr.Pepper，还有亮红色直条纹的CherryVanillaDr.Pepper。

「呃……」我的喉间不自觉地发出了怪声。「居然有这么多种啊……？」

「在日本国内一般是买不到的喔！除非直接进口。这一带随时都能买到各种Dr.Pepper的，大概就只有我们家的店了。」

就是这个原因吗？就是因为这样，爱丽丝才会说「为了这家店什么都愿意做。」

映在冷藏柜玻璃门上的我颇不自然地笑了。因为……除了笑之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啊！

就在这时，放在我胸前口袋的手机开始震动，喧闹的「ColoradoBulldog」铃声响起。

『鸣海，你差不多要离开学校了吧？冈林商店今天重新开幕了，来事务所之前……』

「对啊……嗯，我现在就在友造哥这里。」

我打断了难掩喜色而愈说愈快的爱丽丝。要是稍微松懈一点，我大概就会放声大笑出来。

『是吗？那就好办了！我要——』

「要各买几罐呢？总之所有种类都要对吧？」

『你怎么了？该不会是得了什么会变机灵的病吧？

少啰嗦啦！要你管！

『那就麻烦你每种各搬一箱！』

「啥！」

『别忘了要收据喔！』

电话就这样挂断了。

友造哥十分迅速地替我搬齐了库存的箱子。

「付现……应该没办法吧？我可以先开收据给你啦……」

「好的……请先记在帐上。」

本想说今天就买来请她喝好了，现在却完全没了那个心情。

「这么多箱，你应该搬不动吧？等我老妈回来再替你送去吧？」

「不用了，没关系。我自己搬就好。」

友造哥诧异地睁大了双眼。这时我只想找点事来惩罚自己。

我将一箱饮料硬塞进背包，其它几箱则勉强迭在货架上。这些饮料的重量大概是爱丽丝体重的三倍。

但是有人正在等待它们。这种感觉其实还不赖，所以就这样想吧！

我如此说服自己，接着踢起脚架，奋力地踩下踏板。

第五卷 大笨蛋侠义入门篇

一般人听到「黑道」这个词会联想到什么呢？顶着一头电棒卷、理着大光头或头发全往后梳，眼神凶恶还戴着淡色太阳眼镜，一年四季身上都穿着花衬衫或颜色诡异的西装或印有标章的T恤，不小心擦肩而过就会挑起眉靠过来挑衅的男人——大概是这样吧？

然而那些不过是电视或电影造成的偏颇印象。

虽然我是个就读普通都立高中、而且极为普通的高二生——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认识的人里却有一大票是黑道。无法断言认识他们是件不幸的事……或许就是最大的不幸吧？因为我经常受他们帮助，也经常帮助他们，所以也深明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黑道实态。

……我一直很想写写看这样的前言，不过这段话的用意并不在于说明「真正的黑道不会打扮得让人一目了然」这样的小常识。毕竟我所认识的黑刀…………恐怕也和全国平均值相差甚远。

说起我对于黑道的观念，其实就是——

非常单纯的一群笨蛋。

为什么我年仅十六岁就认识了这么多没用的家伙？一切都是因为那年冬天开始打工的关系。

从我家骑脚踏车到打工的地方还不到十分钟。那里就位在离车站不远的住宅区一隅，可以望见林立在副都心天空的商业大楼群：通风不良的死巷旁有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一楼正面还挂着豪华的红色布帘——这家连我也已成赫熟面孔的拉面店，店名就叫作「花丸」。我工作的地方位于同一栋建筑的三楼。暑假明明只剩下雨天，我的雇主仍然不放过我，所以我才会在这种热死人的日子满头大汗地飞车赶来这里。

我在拉面店入口旁停下爱车，走进大楼之间。紧急逃生梯前的阴暗空间里弥漫着厨房喷出的鸡汤味蒸气，彷佛将八月底残暑余威丝毫不减的热气都压缩凝固了。光是马路上的热浪就让我受不了，看到这幅情景的瞬间甚至让人想掉头回家。但要是真的这么做后果可不堪设想，我只好无奈地边擦汗边快步走向楼梯。就在这时，拉面店的后门开了。

「喔！鸣海你终于来啦？外送就麻烦你了。」

探出头来的大姊身穿挖背背心、腰系围裙、绑着马尾，一副健康到不行的打扮，光滑的双肩一览无遗。这位大姊就是「花丸拉面店」的店主，大家都称呼她「明老板」。

「喏，你把这个端上去给爱丽丝。」

「……不会吧？我被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尽管我的肩膀因忿怒而颤抖，还是从明老板手中接过了托盘。明明就在同一栋建筑的三楼，真想叫她自己下来拿就好了。这个叫爱丽丝的人就是我的雇主，不过她是个如假包换的茧居族，就连这种鸡毛蒜皮的杂事也动不动就把我叫来。再加上她的偏食兼小鸟胃超乎常人所能想象，所以老是点什么拉面去面、中华丼不加饭这种冒渎料理精神的食物。她今天又点了什么呢？我边想边看了看托盘里的碗公——结果里头什么都没有，害我忍不住贴在碗边又仔细看了一次。

……不对，严格说起来不算是什么都没有。

明老板一脸不关我的事地这么说了：

「她点了去面、去奶油、不要叉烧、不要笋干、不要海苔也不要汤的盐味奶油拉面啊！」

「那不就只剩葱花了吗！」

「还有放盐啊？」

「不是这个问题吧！」

我差点把碗公翻倒在水泥地上。就算只有葱花也是食物，不能任意浪费。但这也太……

「我一直都忍着不吐槽爱丽丝之前点过的各种珍奇食物，但这次实在忍不住了！去面、去奶油、不要叉烧、不要笋干、不要海苔也不要汤的盐味奶油拉面到底是什么鬼啊，那就好像随便在路边抓个明明不帅、没钱、没知名度而且老婆也不是工藤静香的男人，却硬要说他是木村拓哉啊！那根本不是木村拓哉，只是个普通路人啊！」

一向冷静果敢的明老板这回也傻了眼，半张嘴巴盯着我瞧了好一阵子。

「……呃……你干嘛突然这么生气啊?因为天气太热吗？还是你肚子饿了？」

「并不是！」

「别生气嘛！鸣海你很会唱歌，脸蛋也长得不错，只要戴上太阳眼镜不说话就像Gackt（注：日本知名歌手）了喔！」

「Gackt也是会说话的！」能不能拜托你不要用这种奇怪的说法来安慰我啊。

「好啦，少在这里啰哩叭唆的，快点端上去！」

于是我被揍了。

「我也很想让她吃些有营养的食物啊！可是她最近好像中暑了，所以一点食欲也没有。」

「那家伙也会中暑啊……」

话是没错，这几天的确酷热到连呼吸都觉得烦躁。

「要是再不让她吃点固态食物，胃袋说不定会缩小到整个消失啊！让她吃点蒽花总比什么都不吃好吧？」

明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到厨房关上门。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踏上紧急逃生梯。

三楼的8号房门上挂着小小的银色广告牌，上头以奇特字体写着「NEET侦探事务所」几个字。这个房间就是我雇主的住处兼工作场所。”

「爱丽丝，我进去啰？」

最近我也习惯不按电钤就直接进去了。一进房间就是一条右手边兼作厨房的狭长走廊，从走廊就能窥见里头的寝室。冷气的强风从内吹来，瞬间冻结了我身上的汗水。

「热到我快融化了啊……呜呜……」

微弱的少女声音传来。围绕三面墙的层架高达天花板，计算机、屏幕和各种周边器材满满地排列在架上，乱七八糟的电缆线全卷在一起。这个四周满是计算机网络风情的寝室里还有一张床，几乎占据了地板上的所有面积。床单上散落着大量的布偶，有个娇小的女生埋没其中。她那一头几乎跟身高差不多长的黑发、露出浅蓝色睡衣袖口的纤瘦手臂和包覆在白色大腿袜之下的细腿，全都无力地瘫在床上。

「为什么春夏秋冬每年都如此规律地变换呢？都是因为冥府之王老是乖乖地送老婆回娘家才会这样啦！」

爱丽丝只拾起了头，一边乱抓床单一边说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不然你搬去南极住吧？」

「我不要！我一步也不想离开这个房间。你去把南极给我搬来！」

这个小不点睡衣少女非常怕热，所以一年四季都窝在这个开着冷气的房间里上网搜寻数据。

而且正如门口广告牌上的字样，她还自称「侦探」，于是我就成了侦探助手。至于这个茧居族究竟靠什么力式当侦探，就留待之后再详违。

「好啊……南极那种东西也不是真的搬不过来……」

「你说什么！」爱丽丝猛然弹了起来，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你确定它的大小刚好可以放进我的房间吗？」

「是啊，那当然。它和爱丽丝最喜欢的布偶……有点不大一样，比较象是洋娃娃喔！而且还有—号和二号之分……」（注：传说中由日本政府出资为南极越冬观测队员制作的情趣娃娃）

话一说出口我便壮烈地感到后悔。我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会开黄色玩笑的人了啊？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爱丽丝疑惑地歪着头，接着敲打起后侧桌上的键盘上网搜寻。

结果她满脸通红地转过头来——

「鸣海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接着是大量的空罐飞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啦！我是开玩笑的！」

为了保护托盘上的碗公，我只好以背部承担集中的炮火。

「反正你连与生俱来那两毫克品行也掉在襁褓里了吧？不如现在爬去把它捡回来吧！」

「对不起啦！真的……」

本来只是想小小逗弄她一番，慷慨激昂的爱丽丝却气得肩膀上下起伏还不停喘大气？过了好一会儿又「啪睫」一声趴回床单上。

「真是的，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如果只是来嘲笑我怕热，那我就立刻解履你并且这辈子都和你绝交！给我滚出去！」

「居然问我是来干什么的？不就是爱丽丝你叫我来的吗！」

「我叫来的是忠于职责的侦探助手！并不记得叫过爱开低级玩笑而且脑袋不好的高中生！」

「所以我刚才道歉了嘛……还帮你把饭端上来了。」

非常悲哀，照顾爱丽丝的饮食正是侦探助手的主要工作。除此之外还有洗衣和打扫房间，就象是没有医师执照和知识也没有社会地位与人生经验的华生——是说那根本不算华生，不过就是我而已！我一边在心里自己吐槽自己，一边将碗公放在边桌上。脸上带着黑眼圈的爱丽丝斜眼瞪着我。

「因为弹劾了你的低劣行为，害我现在连用餐的活力都不剩了！」

「……这样啊？那我喂你吃吧？来，张开嘴巴，啊——」

「不要再说这种白痴话了！」

气到长发为之震颤的爱丽丝撑起上半身，从我手上一把抢过汤匙。

爱丽丝嚼着只洒了盐的葱花，房里一时之间回荡着充满寂寥的声音。那种东西……好吃吗？

受命令的我从冰箱里拿出了深红色的铝罐递给她。明明没有食欲，却有办法一口气暍完这种味道恶心的碳酸饮料。爱丽丝的饮食生活真的几乎都建构在Dr.Pepper之上。

「呼——」

清空碗公和铝罐里的内容物后，爱丽丝长叹了一口彷佛连魂魄都吐出来的气，再次潜进布偶堆成的山里。

「这副身躯有时真让人感到厌恶啊……」

爱丽丝将下巴埋在被单里，喃喃地这么说道。

「真希望自己生为浮沉于网络之海中的一群电子讯号。这种肉体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既无力又老是犯错……」

她是认真的吗？我不禁有点哀伤。因为爱丽丝的个性如此，说不定是真心希望自己生为网络中的虚拟人格程序。可是……

「……这么一来，我就没办法和爱丽丝相识了。」

爱丽丝睁大了眼睛，依然噘着嘴盯着我瞧。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就算你是个足不出户的茧居族……但还是因为实际生活在这里，我才有机会和你相遇啊，现在这样也并非全都是坏事啊，不要说那种寂寞的话啦！」

「你……你怎么了？刚才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的反应明明是一听到我的声音就烦啊！」

「嗯，这个嘛……那是因为天气很热不想出门啦……」

就实际情况而言，我倒是并不讨厌照顾这个生活能力完全是零的小小侦探。

「我没有理由讨厌你啊！而且我还是你的助手呢！」

虽然我这番话完全没有其它意思，爱丽丝却突然面红耳赤，一直往后退到布偶山之中，只剩一颗头露出来。

「……你、你又说那种话了！」

「呃？对……对不起，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就是不算不该说的话才有问题啊！你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爱丽丝的激忿震垮了布偶山，布偶们纷纷滚落到床底下。

「你给我稍微思考过后再说话！而且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你又不是聊天机器人！」

「嗄？呃……我当然不是光凭个人好恶而当你的助手喔？毕竟有领到薪水，我也认真地把这件事当成工作……」

「这和那没有关系！算了！」

爱丽丝气呼呼地转头背对我，发出削岩机般凌厉的声音敲起键盘。我叹了口气，拿起碗公放回托盘。总之先闭上嘴巴默默退下，等一下再向明老板拿冰淇淋来讨好她吧！侦探相助手的一天通常就这样糊里胡涂地过了。

然而这天的事情却没有如此就结束。我正要走向门口时，怱然有人不停地猛按门钤。

「真是稀客啊……」

爱丽丝看着床边六个并排的小型屏幕喃喃自语。这个事务所四周布下了监视器的天罗地网，能够透过清晰的彩色影像确认来访者的身分。一看到屏幕，连我也吓了一跳。

监视器画面上没看见任何人的脸，而是一片漆黑。我立刻发现那是穿着黑T恤的胸膛，也同时明白了那位看不见脸的来访者是谁。这么庞大的身躯绝不可能是别人。

「大姊，打扰您了！」

「打扰您了！」

我一打开门，宏亮的声音就随之响起。踏进屋里同时深深一鞠躬的，一个是身高超过两公尺的纵向巨汉，一个则是肩宽几乎要卡住房门的横向巨汉。两人的胸膛、肩膀和手臂上都是隆起的大块肌肉，几乎要把黑T恤给撑破了。

「原来大哥也大驾光临了吗？」

「您好！您辛苦了！」

发现我站在门口，两人立刻以彷佛要施展头槌之势向我立正敬礼。

「下次进来的时候安静一点！我的事务所可是圣域！」

「大姊，非常抱歉！」

「下次一定注意！」

结果这次回答的声音比进门时更大。反省过后，两人在厨房前的地板上跪坐了下来。

纵向巨汉叫电线杆，横向巨汉叫石头男——我一直都是这么称呼他们（话说回来，我好像一直不知道他们的本名）。至于他们为什么称爱丽丝为「大姊」，而且连我都被称为「大哥」——

「唉，没有壮大哥坐镇，帮事务所就乱成一团啊！地盘里的店家还说帮主不在就不交保护费真是的，没一个像样……」电线杆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对啊……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帮派啊？大哥，这次还得劳烦您到处走一趟，好好管教管教这些家伙！」石头男说得口沫横飞。

这两个人——都是黑道。

他们口中的壮大哥（我们都叫他第四代啦）集结了街上的众多不良少年，组成这个「平坂帮」。通常时下都市小孩组成的团体大概都会取些洋文名字，这群家伙却不知为什么很爱搞行侠仗义、帮会礼仪和结拜兄弟那一套，花了不少心思在模仿黑道。

我相爱丽丝认识他们的帮主壮大哥——也就是第四代，才会受到这令人困扰的尊崇待遇。

「如果你们只是来抱怨，我可以出借厕所，你们就对着马桶倾吐吧！」

爱丽丝以不屑的眼神瞪了两人一眼，冷冷地这么说道。我连忙出声缓颊？

「呃……这个嘛……出了什么事吗？第四代还在住院，我也不是很清楚帮里的情况，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他们口中的帮主正因为前阵子发生的案件而身负重伤。关于事情的前因后果，就等有机会的时候再说吧！

「是！已经变成大姊或大哥不出面就收拾不了的局面了！」

电线杆这番话让我和爱丽丝面面相觑。当我心想这听起来好像不妙时，石头男接着开口？

「计算机现在连不上网络啦！」

爱丽丝的眼神瞬间无比冰冷，冷到让我觉得全世界在未来三十年内恐怕都不需要开冷气了。

「那种低等级的问题去拜托我那个既不知性也没品行的助手就好！我还要忙着处理其它更重要的问题！」

爱丽丝的声音里彷佛夹杂着冰粒，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话说回来，我也很能理解她傻眼的原因啦……

「呃……我明白了。不过这种事只要打个电话来说一声就行了吧？」

「不，怎么可以劳驾两位前来呢……」

「所以我们把计算机带来了！」

石头男从T恤下取出了PC。「……干嘛搬来啦！而且只搬主机来是要我怎么弄啊？天气热得要死，你居然还把计算机放在肚子前搬来，到底在想什么……」

「计算机这种东西不是要温着比较好吗？而且它平常一直很热啊……」

「你们给我跪下，向以克劳德，香农为首的计算机发明先驱们谢罪！加热计算机可是万恶不赦的行为！」爱丽丝气到神经断线了。

「香农先生，非常抱歉！」

「非常抱歉。」

「而且我刚刚查到无法连上网络的原因了，是因为没缴网络费！」

我按着额头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因为第四代一直到月底都还在住院啊……一开始就设定自动转帐不就好了……

「所以并不是故障啰？真不愧是大姊。我们烦恼了两个钟头，对它又敲又打的都修不好，您却在一瞬间就发现了原因……」

「不要敲打计算机啦！」要是真的故障了怎么办！

搞定这件根本不值得跑一趟的事，局促不安的两人立刻准备回去。我有点不放心地在石头男背后问道：

「那些被你们拔下来的配线……装得回去吗？」

「大哥您不必担心啦！」石头男自信满满地向我展示计算机主机的背面。「我们仔细地把什么主机背面的所有插孔全都以油性笔写着「黑」。

「……怎么全都是『黑』啊？」

「因为所有的导线都是黑色！」

「……这样就算都记下来也没有意义吧？」

「啊啊啊真的耶！」「真不愧是大哥！」

真不愧你个头啦！这些家伙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居然可以笨成这样

✿

结果不出所料，我还是得跑一趟平坂帮事务所把计算机接回去。要是放任那群黑T恤肌肉笨蛋自行处理，只怕会把网络线给插进电源插座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正是毁掉我最后两天暑假的事件开端。

平坂帮事务所位于一栋低矮的楼房，就在邻近车站的办公区后头。我探头看了看信箱，里头塞满了从各个单位寄来的账单。只因为帮主到月底都不在就搞成这副德行，看来那个人还真是不相信银行的自动转帐功能啊……

正要转身上楼时，我怱然想起一件事。

「事务所的房租……也还没交吧？」

「是！帮里的钱只有壮大哥一个人可以动用。」

……我想也是。我带着电线杆和石头男绕到后头。听说屋主以前在一楼开了间批发商店，现在却不见她拉开铁卷门做生意，大概是只靠房租收入生活。得先向人家道歉才行。

「唉呀？这位不是……代理帮主先生的……？」

一位很有气质的中年妇女出来应门，这位姓阵内的太太正是房东。虽然几乎没和她说过话，但她似乎认得我是谁。

「房租吗……没关系啦，晚几天交也无所谓。听说帮主先生住院了啊？他也真辛苦呢！」

「房东太太，真是非常抱歉！」

「要是我们付得出来一定马上付，不巧现在身上一张钞票也没有，真是非常抱歉。」

电线杆和石头男分别从我的左右后方大声说道。

「啊，对了……可以帮我送慰问品给帮主先生吗？虽然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对身体还满有益的……」

房东太太回到屋里，不久之后竟拿出了高丽人参蜂蜜茶。

「……呃？不好吧？这个不是很贵吗？」

「别客气啦！目从我的腰不好以后就一直没办法开店，本来就打算要让给女儿经营啦……正好她也说想开店做进口杂货生意……」

对方都说成这样了，实在无法坚持拒绝。

「房东太太，非常谢谢您！」

「非常感谢您！」

旺旺是来道歉并解释房租迟交的原因，结果却收到了对方送的慰问品。我们三人不停鞠躬致谢，没想到房东太太又从屋里拿出了许多应该很贵的中药材。

「不不不，这些我们真的不能收下……」

「没关系啦，别跟我客气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救星从走廊里头走了出来。

「妈，一下子送人家这么多慰问品，病房里也放不下吧？而且要一次搬过去也不容易啊！」

走出门口的，是一位穿着水蓝色背心配米白色超短迷你裙的大姊。记得她好像叫作香织，是房东太太的女儿。看到香织姊正准备穿鞋，我连忙把电线杆和石头男赶出屋外。两个大块头挡在门口实在妨碍进出。

「小壮要住院到什么时候？」

走出屋外的香织姊问道。

「医生说完全康复大概要两个月，不过壮大哥是不死之身……」

「所以再过一个礼拜就回来了！」

「哈哈哈，他还是老样子呢！小壮不在就没人负责打扫和整理了吧？要不要我去帮忙？」

「不不不不这太不敢当了！」

我断然拒绝了香织姊的好意。这种事一定得教育帮众们自己动手。

「我们有十分可靠的代理帮主，没问题的！」

电线杆洋洋得意地看着我这么回答。你所谓的代理帮主是指负责扫地的人吧？

「代理帮主？你这么厉害啊？话说回来，你不是还在念高中吗？跟人家混黑道是无所谓，要是不好好念书，可是会像我一样毕不了业喔！」

香织姊戳了戳我的额头，走出外头。这番话让我不得不铭记在心。

回到楼梯口时，电线杆和石头男正有感而发地喃喃自语。

「那对母女真是好人啊！」

「也从来没嫌弃我们这种无所事事的家伙呢……」

真是不象话，如果我是房东早就请你们搬家了啦！我心里一边这么想，一边爬上三楼的平坂帮事务所，拉开铁门。

「大哥，您辛苦了！」

一走进事务所的接待室，原本在闲聊打屁的一群壮硕黑T恤男立刻一齐起身，向我鞠躬行礼。他们每次这样都让我很不习惯，更别说所有帮众都比我年长了。

我们穿过众笨蛋之间，走进里头的书房兼休息室兼计算机室。正如香织姊所吾，帮主不在的朝间根本没人会动手整理环境？不但床上堆着纸箱，连书架上也放着喝了一半的宝特瓶饮料，实在是乱七八糟。算了，待会儿再整理吧！我先拨开桌上的垃圾，开始装回计算机配线。

「好强！真不愧是大哥！简直神乎其技！」

「竟然光凭一只右手就接好了线！」

「连说明书都不用看！」

吵死了！有空在那边鬼叫不如去打扫房间啦！

结果完全没有人表现出要动手的样子。重新接妥计算机配线后，我还是得自己打扫休息室。

就在整理房间里的藏书时，外头传来电话钤响的声音。我连忙打开门探出头，电线杆却已接起了电话。他没问题吧？打到事务所的电话大多是工作上的要事吧？

「……你好！嗄？是啊，这里是阵内大楼。」

阵内大楼——就是这间事务所所在的建筑物名称。听到之后的应答时，电线杆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凶恶。

「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你是混哪里的？」

我吓了一跳，立刻要身边喧闹的黑T恤帮众们安静，接着靠近电话机旁，开启录音功能。

「……我们家的小姐？床上？难道是大姊？喂！你这家伙想要对我们大姊干嘛！什么……要五百万？开什么玩笑啊你这混蛋……不，等等……混帐，我明白了啦……少啰嗦……喂，这样就要挂了吗？你这混蛋要是敢动大姊一根汗毛，老子绝对饶不了你！」

在场众人屏气凝神地听着这段充满危险气息的对话，只见电线杆最后用力挂上了话筒。

「大姊被绑架了！」

电线杆环视众人这么说道。

「你说啥！」「是谁干的？竟敢瞧不起我们！」

「五百万是赎金吗？」

我站在议论纷纷的帮众之间，一时间哑口无言。爱丽丝——被绑架？不对，你们这些家伙先等一等，给我冷静点。我在怒吼的漩涡中心拿出了手机。

「……爱丽丝？是我。呃……我问你喔……」

尽管心里觉得这问题实在太蠢了，还是想确认一下。

「你应该……没有被绑架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蠢话啊。』

电话那头传来侦探极度傻眼的声音，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爱丽丝被绑架了？是真的吗？」

一位浑身结实肌肉的大哥边说边难掩兴奋神色地板进平坂帮事务所，他就是曾经就读我们高中约阿哲学长。明明每天持续进行运动员等级的体能训练，职业却是打柏青哥——其实就是个尼特族罢了。阿哲学长偶尔也协助爱丽丝调查案件，是侦探团成员之一。

「阿哲大哥，您辛苦了！」

「您辛苦了！」

由于阿哲学长和平坂帮帮主——第四代是老朋友，所以帮众们都如此尊称他。只是阿哲学长和我不一样，能够面不改色地接受这种致敬。

「我去了拉面店一趟，结果听到爱丽丝自己说什么『我好像被绑架了呢？』感觉很有趣嘛，所以就来看看啰！」

「不是啦，这个……可不是在开玩笑啊！好像真的有人被绑架了。」

阿哲学长仍旧是一脸兴味盎然的样子，走近书桌边坐了下来。我按下电话录音播放键，学长才听到一半就毫不掩饰地露出憋笑的表情——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录音内容是这样的——

『……你们家的小妞现在在我手上。给我听清楚了，不准报警。要是闹到警察那里，这小妞在床上做过的事可就人尽皆知了！』

「我们家的小妞？床？难道是大姊？喂！你这家伙想对我们大姊干嘛?」

『你……你是她弟弟不是她爸爸？没错！总之这女的现在在我手上，你刚才也听到她的声音了吧……啊啊可恶，你那边吵死啦！叫那些人闭嘴！听好，我要五百万，应该马上可以准备好吧？』

「五百万？开什么玩笑啊你这混蛋……」

『你不管这女的死活了喔！』

「不，等等……混帐，我明白了啦……」

『我说你啊……那个……我才是绑匪耶，你讲话就不能客气点吗？』

「少啰嗦。」

『算了算了，反正你赶快准备钱，我待会儿会再打电话。』

「喂，这样就要挂了吗？你这混蛋要是敢动大姊一根汗毛，老子绝对饶不了你！」

「这莫名其妙的对话为什么接得起来啊？」

听完录音的阿哲学长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二通电话也打到这里来了啊……」

绑匪指定由电线杆负责交易，还指定了交易地点和时间。阿哲学长笑到差点从桌上滑下来。

「可是……这应该不只是个笑话耶！似乎真的有人被绑架了．」

「这么说来，后面的确是有女人尖叫的声音啦……可是怎么听都不像爱丽丝的声音嘛！」

……的确是这样没错。

「而且为什么搞错对象了还能继续对话啊？第一通电话里没先确认名字吗？」

「啊——有是有……对方问『是阵内家吗』，结果电线杆回答，是啊，这里是『阵内大楼』。

「这应该是一开始造成误会的地方。」

学长歪着头表示不解。

「这栋建筑的一楼老是拉着铁门，但其实是房东经营的药材批发店。房东太太就姓阵内。」

「所以……被绑架的是那家的女儿？」

不久之后我便接到爱丽丝打来的电话。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快点给我说明清楚！到底误会了什么又是怎么误会的，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被绑票怎么会牵扯上你们？』

「做人要讲道义啊！大姊，我们不能坐视不管！」「香织姊和房东太太平时很照顾我们，怎么能说非亲非故呢？」

电线杆和石头男分别在左右两边对着电话鬼叫，我得把他们赶走才能勉强向爱丽丝解释。

「这个嘛……一开始弄错的其实是绑匪……」

大概是因为不知道阵内家的电话号码，只好以地址或大楼名字去查，结果才会误拨到位于三楼的平坂帮事务所。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错误……』

「后来的发展更令人难以相信啊……」

『那些在后头鬼吼鬼叫的假侠义之士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处理？难道还继续骗那个绑匪？』

「正如你所猜测……」

『……该不会根本没告诉阵内家的人吧？』

「实情就是如此……」

向来伶牙俐齿的爱丽丝一时之间也哑口无言。虽然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而且大吃一惊，不过还是得向爱丽丝说明原因吧……

「呃……说起为什么不报警处理呢，其实是绑匪们的要求啦……至于香织姊是怎么被绑架的……据说是打电话约她去宾馆，然后就直接把她掳走了……」

『嗯？』

「也就是说……香织姊的职业其实是……该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比较特殊的按摩工作」

『色情按摩应召女郎这种工作我也知道，你不必特地委婉说明！』

「啊，原来你听说过啊？真是抱歉。大概是因为南极1号和2号那件事不小心变成言语性骚扰，害我现在有点神经紧张。」

『也就是担心万一事情闹大，遭绑架的女性从事性服务业这件事也会众所周知啰？真是够了，老是在这种不必要的小地方讲义气，就跟你一样！』

被人拿来和平坂帮众相提并论，实在是深深地伤了我的心。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本来以为这年头已经没人会干绑票勒索这种高风险低报酬的勾当了，原来是算准了对方不会报警啊……』

「我是觉得别管这些，直接报警比较妥当啦……」

『我也有同感。先报警处理，就算事情闹到媒体闻风而至，也不至于连被害人从事特种行业的事都报导出来啊！光以被害人颜面要挟家属就以为保险，绑匪的想法也实在太天真了。』

「不行啦！要是知道自己的亲人偷偷从事特种行业，这种打击很大耶！」

「是啊！大哥要是得知爱丽丝大姊偷偷从事特种行业也会很受打击的—」

『我……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有那种无聊的想象力不如先担心自己比月表沙漠更幽暗绝望的未来吧！』

爱丽丝暴怒的吼声刺进我耳里。还有电线杆和石头男，拜托你们不要贴在我的脸颊旁边插嘴好不好！

『然后呢？你也要去帮他们吗？居然丢下助手职责不顾！』

「嗯，事到如今也不能置身事外了……爱丽丝……你……应该不会帮忙……对吧？」

『如果正式提出委托并支付费用，我愿意当成工作接下来。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搜寻GPS讯号不但耗时而且不保证绝对成功，就算找不到我还是会要求支付调查费用。』

这个茧居族侦探最大的武器就是卓越的黑客技术。只要由外部强行读取手机的GPS讯号或基地台信息，就能锁定对方位置瞬间解决这种绑票案件。可是谁会为了这种愚蠢的案件出钱啊？

拿不出钱来我就不管，随便你们——爱丽丝没好气地这么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没办法了。这里只有包括阿哲学长在内的一堆武斗派，搜集不到情报什么事都做不了。

只好拜托宏哥了。

「这件事好像很有趣嘛！」

一个小时后，宏哥边说着这种话边踏进事务所。他穿着泡泡纱材赁的合身西装外套，一副笑容可掬的飒爽好青年模样，一走进来就彷佛吹散了满是黑T恤男的狭窄接待室中那股蒸腾热气。

「我先问间认识的女生们，大概就能掌握到线索了。」

宏哥拿出四支五颜六色的手机晃了晃。这个散发不知是艺人或模特儿还是牛郎气息的人——其实是个到处靠女人养的小白脸，也是个尼特族。和阿哲学长一样，他也是替爱丽丝四处进行调查的侦探团员之一。

「宏二哥，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这套间候似乎已成了惯例。然而宏哥一看到电线杆和石头男，却忍不出噗哧笑了出来。

「那个名牌是怎样啊？」

「嗅，我现在扮演人质的弟弟，负责电话接洽！」

电线杆的T恤胸前贴着一张厚纸板裁切而成的手工名牌，上面写着「阵内，弟」。

「我负责进行交涉！」

石头男的胸前则贴着「盼谈专家」的牌子。他大概以为那是个表示盼望跟绑匪谈条件的工作吧？由于他实在笨得可怜，让我无法吐槽其实应该是「谈判专家」才对。

「然后呢？为什么阿哲是『SAT（注：特殊奇袭部队）』啊？」

「当然就是在发现人犯时负责突破闯入啊！我好像还是队长呢！」阿哲学长弹了弹胸前的名牌并露出苦笑。

「只要阿哲大哥一声令下，我们也会跟着闯进去！」

「要将人犯全数歼灭啦！」

「居然敢掳走房东太太的女儿，怎么能让他活着走出去！」

四周的黑T恤男们热血沸腾，让我真的很想丢下他们回家去，偏偏胸前却挂着「搜查本部长」的名牌。看到我的时候，宏哥只是淡淡地一笑置之。拜托你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啊……

明明遇到了绑架事件，为什么帮里的气氛还这么轻松呢？我仔细想了想——

首先是因为绑匪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电线杆只是在电话中稍加威吓就让他明显地有些退缩。而且他似乎是个不输给平坂帮这些黑T恤男的笨蛋，实在不像有胆伤害香织姊的样子。再加上绑匪每次打电话来，后面都能听到疑似香织姊的女生大吼大叫，说什么想上厕所啦、不要绑住我啦、不要做傻事了快放我回去之类的。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怎么了，或是依然平安——一点这样的紧张感郡没有。

「怎么啦？鸣海小弟好像没什么干劲喔？」

宏哥坐在沙发上这么问我，态度冷静沉着到令人厌恶。

「绑匪到目前为止提出了什么要求呢？」

「是！刚才在第三通电话里和对方针对赎金金额进行交涉！」

石头男挺胸说道。

「我杀价到两百万成交了。」

「就算只要两百万也付不出来吧？结果还是只能找出地点把人救出来啊。」

临时组成的SAT队员一起点头。

「阵内香织小姐……对吧？我稍微调查过了。她的确在一家叫作『东京滑菇俱乐部』的色情按摩应召站上班，花名叫『优花』」

只是打个电话约人出来时顺便提一下，获悉的信息量就完全超越了我们。这个人在街上女生之间布下的信息网还真是不容小觑。

「这么一来很快就能找到绑匪啦！」阿哲学长这么说。「今天指定找她的客人就是嫌犯了嘛！太容易了！」

「也未必啦……要问出人家客人的数据不是那么容易啊！」

「不过是开色情按摩应召站的，狠狠揍一顿就什么都招了啦！」

「万万不行！应召站的人和这件事没关系，不能给人家找麻烦啦。」

被宏哥责备的电线杆十分泄气。我也开始认真的考虑要不要将「搜查本部长」的名牌送给哥算了。

「要是爱丽丝愿意帮忙查出手机的发讯位置，就能立刻搞定这件事了啊……」

「可是就算我们拿出身上所有的钱，也请不起大姊啊！」

此话一出，阿哲学长立刻不发一言地看向我，接着宏哥也对我投以欲言又止的目光。之后谁也没讲话，帮众的视线纷纷集中在我身上。喂！你们想干嘛？到底在期待什么？别这样好不好！

「呃……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喔？」

「但如果是大哥您开口拜托，大姊应该什么事都愿意帮忙吧？」

「对啊！如果是大哥开口，大姊应该很乐意……」

「因为大姊对大哥百依百顺啊……」

「对我？不不不你们在说什么啊？爱丽丝从来都没听过我的话啊？等、等一下，宏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就算露出爽朗的笑容拍我的肩膀也没用啊……！」

连阿哲学长都把手放在我另一边肩膀上，还向我竖起大拇指咧！

「好啦好啦，你就像平常那样哄哄她就行啦！这不是你的专长吗？」

能不能不要把人家说得跟骗子一样啊？我可是非常介意耶！

「不付钱就要她进行调查，这种要求爱丽丝怎么可能答应啊！」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想办法让她愿意免费调查啊！你不是侦探助手吗？」

你把侦探助手当成什么了啊？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嘛！

「没办法，暂时还是只能靠自己调查吧？那……我先去找房东太太，假装什——幺事都没发生地问问她女儿的事。」

宏哥说完便站了起来。

「那我来想想宏仔的名牌好了。你喜欢怎样的头衔？」阿哲学长接着这么说。你没别的事能做了吗？

「CIA怎么样？宏三哥消息很灵通嘛！」

「你知道CIA是什么的缩写吗？」

「超赞点子的缩写啊！」(注日文的超赞以罗马拼香表示时开头字母为CIA)

点子的第一个字母并不是A!不对，不是这个问题吧！我竟然只能在心里吐槽别人又吐槽自己，感觉超差的。由于实在无法继续待在原地，我一把抓下名牌，跟着宏哥走出事务所。

「咦？鸣海小弟也来啦？」

「继续待在里头大概会被传染笨蛋病……」

这句话虽然恶毒，却是我毫无虚矫的心声。宏哥听完笑着走下了楼涕。向房东太太打听时当然尽可能不要惊吓到她，要直接说明她女儿被绑架的事吗？那么一来她一定会报警吧……

「我刚才和少校说了这件事，他兴高采烈地说要搬各种器材过来呢！」

这位少校也是尼特族值探团的一员。大家都这么闲啊？

「我说啊……侦探团的成员们不都号称是硬汉，没有委托就不行动的吗？」

「没有啊？因为这件事感觉根本不像重大案件嘛！第三通电话里一下子就降价到两百万了耶？绑匪怎么看都象是新手，搞不好还是学生呢！」

「所以……宏哥你只是觉得有趣玩玩而已啰？」

「没错没错！」

这样还叫我怎么拿出干劲啊……

「那搜查本部长就请宏哥你来当吧！」

我将握在手心里的名牌塞进宏哥外套胸前的口袋。

「我不适合扮演那种操控全局的角色啦！鸣海小弟你倒是很适合喔！」

「我也不想当啊！」

「我这种人啊，就只会和女人愉快地聊天啦！」

然后我立刻就见识到这种绝对不仅是「只会」的能力了。

「唉呀呀，连小宏都来了啊？今天来的人选真多呢，有聚会吗？」

房东阵内太太立刻就出来迎接我们了。明明只见过一、两次面，她连宏哥都记得啊？

这回的待遇和领着电线杆及石头男过来时大不相同，还被邀请进客厅里。这就是女性杀手力量的第一阶段。

「听说您送了很多慰问品给第四代……虽然还没有送去给他，我还是想先带个回礼过来。」

居然立刻就想出前来拜访的理由，实在太厉害了。而且东西都准备好了。

「这是第四代亲自做的刺绣。就是……套在卷筒卫生纸座像盖子那个东西上的罩子。」

「哇！好漂亮！帮主先生的手艺真不错呢，真的可以收下这个吗？」

「我想女性应该比较注重这些小地方吧？平坂帮里都是男生，好不容易绣好了也用不到。房东太太家里好像都是女生，窗明几净的感觉真是舒服。事务所里又闷又热的，可以让我偶尔来这里打扰您吗？」

「随时都欢迎你啊！老伴过世之后就只剩下我和香织两人，家里冷冷清清的啊……如果有哥哥或弟弟应该就不会这样了，可惜她又是独生女。人多一点也热闹些啊！」

「咦？对了，怎么没看到香织姊？今天是假日，她还要上班吗？」

「是啊……那孩子经常出差去帮人家按摩。自从我的腰受伤之后，她就找了这个可以常在家陪我的工作。听说薪水相当不错，真是帮了我大忙呢！」

听到宏哥如此轻易地把话题转向房东太太的女儿身上，我的心情不禁有点复杂。香织姊……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而从事特种行业吗？房东太太知道事实之后又会怎么想呢？

或许电线杆和石头男的担心是正确的。而我居然认为报警处理就好了，想想真是有点丢脸。

「不过啊……过一阵子我家也会变热闹呢！」

房东太太的声音突然开朗了起来。

「香织她今年就要结婚了，对象是一位叫美津夫的先生。你们知道米切尔玩具公司吗？他就是那家公司的社长。」

我吃了一惊，同时看向宏哥。宏哥的表情虽然没变，视线也仍停留在房东太太脸上，却显然稍稍往前挪动了身子。

「听说是从瑞典和其它国家进口可爱杂货的公司……我也去看过一次，他们在东京都内有好几家不错的门市呢！所以美津夫先生才和香织商量，打算将这栋建筑的一楼连同我们家整个改装一番，弄成他们的门市。」

原来如此，就是这个原因吗？我不禁这么想。

绑匪伊恐忙也矩道这件事吧？这也是无法让警察介入的最大理由。

得知未婚妻遭到绑架，那位社长先生一定也会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吧？如此一来，阵内香织真正的工作内容也会暴露出来。

那样的事实就算让两人的婚约化为泡影也不奇怪。

「香织也一直希望有间属于自己的店啊……真是遇上了好人家。美津夫先生还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住呢……」

听着房东太太作梦般的喃喃自语，让我觉得冰冷的不安一阵阵袭上来，只能一直低着头紧盯自己的膝盖。

「总觉得自己说什么只是玩玩而已……好像有点丢脸啊！」

离开阵内家回到三楼时，宏哥在楼梯上这么低语。

「再怎么微不足道愚蠢至极的案件，还是可能粉碎一个人的幸福啊！我居然忘了这点……」

其实我也忘了——忘了这世界上善意、恶意和欲望之间的平衡是多么摇摇欲坠。

即使在旁人眼里滑稽无比，大家还是使尽了全力——无论阵内香织或平坂帮帮众，就连那些呆头呆脑的绑匪们都是如此。

「宏哥，我想……」

在连接二楼和三楼的楼梯转角，我对着面前穿西装外套的背影开口了。宏哥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虽然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却好像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意——这大概只是我的被害妄想吧？

尽管如此，实际上要把心意化为言语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名牌……还是还给我吧！」

听到我这番话，宏哥这回真的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我知道啦，本部长！」

……听起来还是很丢脸，可不可以不要那样称呼我啊！

傍晚六点，最后登场的少校终于出现在己然成为搜查本部的平坂帮事务所。

「空气真好，充满了旧日本军大本营的气息呢！」

一打开铁门走进来，眼前这个浑身迷彩装扮的小个子娃娃脸男生便环视大家如此说道。虽然外表看起来不过就是个小学生，但他可是还在学的理工科大学生。由于他打从骨子里就是个军武宅，所以大家几乎都喊他「少校」取代本名。

「我大致分析过通话录音了。」

少校从背包里拿出耳机挥了挥。

「嫌犯应该有三个人。」

「听得出来吗？」

我实在佩服万分。少校在尼特族侦探团里是机械方面的专家，透过电话录音这么单薄能媒体也能调查出惊人的大量信息。

「打电话的男人身后可以听到一个人叫另一个人让那女人闭嘴的吼声，然后是女子的声音，选有被骂那个人的声音。除此之外就听不到其它人的声音了。三次通话都是这样，不会错的。」

「只有三个人，很容易搞定嘛！快攻闯进去狠揍他们一顿，事情就结束啦！」

就算阿哲学长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绑匪们已经失去耐性了，我们也同样焦急。

「知道地点在哪儿了吗？」少校问道。

「大概是在哪家宾馆订了房间，叫来应召女郎之后就直接把她关在房间里了吧？」

毕竟从香织姊出门到绑匪第一通电话之间的空档实在太短，只有这种可能。

「不会是叫到自己家吗？」

「不会，那不可能。」宏哥接着回答。「那家应召站只接在旅馆的生意，算是介于色情宾馆和色情应召之间吧？这也是为了让女孩子们能放心工作。」

「唔……可以让三个男人入住的一定不是宾馆而是商务旅馆，范围缩小了很多呢：」

少校在宏哥身旁坐下，正式加入讨论的阵容。

「不过……只要在东京都二十三区内，无论哪里都能请那家应召站派小姐去吧？」我开口问道。「这么一来完全无法锁定地点啊！」

「没有其它关于嫌犯的情报了吗？那些家伙对人质的背景了如指掌对吧？应该至少有一个人认识人质吧？没办法从那方面着手调查吗？」阿哲学长如此询问。

我在胸前交叉起双臂，陷入沉嗯。

正如宏哥所说，倘若嫌犯们对人质不够了解，这个案子就不可能发生。对方必须知道香织姊在特种行业上班、应召工作的型态是小姐直接从家里出发前往指定地点，选得知道她最近要结婚——否则就不会特地挑她下手。

问题是追查这条线索实在太花时间了。

「太强了，大哥们的对话好深奥，我们完全跟不上……」

「完全听不懂在说啥……」

排排站在墙边的黑T恤男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传了过来。

「反正我们是负责闯进去揍人的啦！」

「能不能让我们早点出场啊！」

「对了，关于这件事——」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得先说才行，于是看向电线杆和石头男。

「就算找到他们所在的地方，实际上闲进去救香织姊的人数也是越少越好。可以的话，阿哲学长一个人就够了。」

「大哥，那样不行啦！」

「为什么？那样我们不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正是如此。你们现在才发现吗？

「我们本来打算连旅馆一起破坏掉耶！」

「还要把那三个人一起打成肉泥耶！」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不可以那样啊！」

我忍不住扯开了嗓门。

「要是把事情闹大了，旅馆的人报警怎么办？」

众多黑T恤男同时泄了气。

毕竟我们的目的在于不让为人母的阵内太太有丝毫担忧，并且在完全不让她知道女儿被绑架的情形下解决这件事。话虽如此，现况也不容我们仔细地筹划再行动。要是女儿太晚没回家，房东太太还是会担心，说不定选会报警寻人；要是联络不到人，应召站那边恐怕也会起疑。

必须迅速确实地解决这件事。既然如此——

我从桌边的椅子上站起身，再次取下本部长的名牌。宏哥似乎立刻明白了我接下来的行动『要回去当侦探助手了吗？』

『暂时回去一下。帮里就麻烦你看着了』

我骑上脚踏车，向「花丸拉面店」疾驰。太阳刚下山没多久，热气就像傍晚成群的飞蚊般缠绕着皮肤。一骑进大楼问的阴凉处，汗水更化为黏着在身上的不快戚。尽管如此，我却立刻爬上逃生梯直奔三楼，连停下来喘口气都没有。

「筹到钱了吗？」

我急急忙忙冲进侦探事务所，爱丽丝劈头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委托的？」

「平常打诨摸鱼的助手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我大概也想象得到是要做什么。而且宏仔刚才打了通电话过来，把大概的经过说明了一遍。我明明没有拜托他这么做……」

「所以你才特地等我来吗？真是太好了！」

「谁说我在等你了？拜托你好好听别人说话！」

爱丽丝突然从床单上跳起来看着我。我走到床边，抓着床架慢慢靠近爱丽丝面前。

「呃……我实在付不出调查费，真的不能拜托你吗？」

因为我的步步紧逼，爱丽丝有些畏惧地往里边缩了缩，仍然强装出不合作的态度。

「干什么？你不会又打算用侦探助手的薪水分期付款吧？要是你敢打这种如意算盘，我一定会订个超高利率，让你一辈子都被账单追着跑——」

「啊啊，不……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你听说过米切尔玩具公司吗？好像是一家进口杂货的公司……」

爱丽丝似乎愣了一秒，接着双手便下意识地滑向键盘，开始上网搜寻。「被绑架的香织姊就是要嫁给那家公司的老板。听说等他们结完婚，就要在平坂帮事务所那里的一楼开店。」

「……所以呢？那又怎么样？」

从爱丽丝的语气听来，似乎连勉强装出来的辛辣都消失了。

「他们家有进口北欧制的布偶啊！听说别家都买不到呢，要是附近开了这么一家店，不是很方便吗？」

尼特族侦探小小的脸蛋上一一浮现各种表情，又随即消逝。不等这轮盘般的变化停止，我又继续开口。

「但如果香织姊在特种行业上班的事被未婚夫知道了，说不定那间店也开不成了。所以才要趁还没有人知道时赶快把她救出来啊！」

爱裙丝的双颊染上绋红，生气地鼓起腮帮子。

「对不起，可是……不过我真的没有小看爱丽丝，只是不忍心看到房东太太难过……」

「算了！」

爱丽丝转头背对我，不停地敲打键盘。长长黑发将她的表情和娇小的背影完全遮住了。我叹了一口气，是如意算盘打得太美妤了吗？姑且不论这一回，我之前就欠过她一次，现在才会在这里当侦探助手慢慢还债啊！

没办法，只能以人海战术地毯式搜寻这一带的商务旅馆了吧？可是这样来得及吗？我边想边打算走向侦探事务所门口，就在这时——

「绑匪集团使用的手机持有人是一名叫松永耕太的大学生，恐怕是集团中的一员吧？他住的地方离平坂帮事务所很近，很可能和阵内香织有所接触。」

猛然回头的我差点一脚踩空滑倒在地，连忙撑住厨房的地板。

「……咦？什么？」

「手机没有GPS功能，所以只能查到基地台的数据。不过光凭这些就能锁定范围并找出他们可能藏身的旅馆了吧？我刚才把资料寄到平坂帮事务所了。」

「……你都先调查好了吗？既然这样早说不就好了？」

「这是我刚刚查到的啦！」

爱丽丝猛地甩动长发回过头来。

「但你之前不是说调查通联记录很花时间吗？」

「你的脑髓明明比云母的解离面还要平滑，为什么老是记得这些细枝末节呢？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快滚回事务所演你的搜查本部长去！」

宏哥，你连这么丢脸的事都告诉爱丽丝了吗？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我只觉得彷佛一口干掉烈酒股的灼热喜悦在胃袋底部跃动。

「呃……那个……爱丽丝……谢谢你。」

「不必向我道谢。听好，等那家杂货店开幕当天破晓，你就靠那副油嘴滑舌向阵内香织讨人情，务必要来满满一辆凯迪拉克的北欧布偶。我可不接受做义工这种事！」

「……嗯，这我明白。」

「话说回来，救出人质之后，绑匪集团会交给平坂帮处理吧？」

「是啊，应该是这样吧？」

既然不能交给警方处理，也只能藉由平坂帮之手加以惩罚。

「那么我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绑匪集团用来和你们联络的手机。」

「手机？为什么？」

「这件事有几个疑点，我想知道答案。」

疑点？

这不就只是——起因于笨蛋绑匪集团好死不死又打错电话碰上笨蛋少年黑道，但就快要结束了的一件事吗？

爱丽丝看着我，不发一语地摇了摇头。

「那支手机恐怕才是一切的关键，还没到手以前都无法得知确切的实情。」

就凭这句话，我这个侦探肋手也无法再多说什么了。侦探比任何人都能深深体会雷语的危险，无论是真实的酸涩或谎言的苦楚。

因此，在一切谜题都解开之前，侦探都只能以那彷佛刻在石板上的台词来拒绝助手的疑问。

『还不能说。』

所以我只能默默地退出事务所。走下逃生梯时，我打了通电话给少校。

「……是我。档案收到了吗？那么请开始调查吧。还有，请严厉地告诫帮众们，找到之后千万不可以轻举妄动。嗯，好的，拜托你了。」

我将阖起的手机塞进口袋里，跳上脚踏车。太阳下山后的风越来越冷，我的身体与其成反比地越来越热。

回到平坂帮事务所向大家说明情况后，石头男开口了。

「我认识那个叫松元的家伙啊！」

一旁的电线杆也点了点头。

「我也知道他！」

「对啊对啊，他之前还说想加入平坂帮呢。」

「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一一看着帮众们的脸。侦探团的三人和半数以上帮众都上街找寻绑匪巢穴了，本部内的情报搜集与整理只能由我自己来。

「而且很烦人地来过好几次！」

「上个月还来过一次。壮大哥说过不收学生入帮的，他也不听。」

「说什么只要加入我们，以后就不会再受欺负了……」

「真是个随便的家伙！」

「还写好履历表带过来呢，加入帮派又不是打工！」

其中一个帮众跑进书房东翻西找了半天，我正觉得奇怪，便看见他拿着一张B4大小的纸张出来了。还真的是履历书咧！照片上的松永耕太看起来就是个文弱书生，虽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实在不像会绑架别人的样子。而且应征动机那一栏还认真地写着「看到在事务所工作的各位自由自在且天真烂漫的模样，令我十分向往」——其实他绕了一圈在嘲笑帮众们是笨蛋吧？

「嗯……所以说……他来过这栋大楼很多次啰？」

若是如此，那个熟知香织姊生活背景的人——就是松永耕太吗？

「一定是这样！」

「原来他不只是普通的跟踪狂？」

「对啊……如果龙进出这个事务所，就有办法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接近香织姊了……」

跟踪——很有可能。这么一来也能解释他为什么明明很清楚香织姊的背景，却还犯下绑架这种愚蠢的错误。

「但打电话来的那个人不是松元啊？」电线杆提出疑问。「声音不一样。」

「那家伙看起来就没什么胆子，大概是让别人用他的手机吧？」

「也是啦，他也不像一块当得上主谋的材料。」

就在这时，事务所里的电话响了。室内的紧张感瞬间升高，我对电线杆使了个眼色，无言地指示他告诉对方赎金还没准备好。

「……喂？我是阵内……」

电线杆拿起话筒，低声说道。

『两百万准备好了吗？』

绑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我戴上耳机，仔细地聆听对方背景杂音中的声音，看看是否能听出任何蛛丝马迹。

「还没有，没办法那么快，至少要下礼拜……」

『喂！别开玩笑了！这女人做色情按摩的钱全给了家里不是？区区两百万随便领一下就有吧？』

我咬住嘴唇——连这种事都问出来了吗？难怪他这么强势。看到电线杆的太阳穴爆出青筋，我连忙挥手制止，并在手边的记事本上写下「告诉对方，钱太多拿去定存了」几个字给他看。

「那些钱都拿去定存了啦！我也——」

『啥？你还没跟爸妈说这件事吗？跟你讲话真是浪费我的时间啊混蛋！』

糟了……要骗他爸妈现在不在吗？但如果对方事先调查过，一定会被揭穿……怎么办呢？就在我拚命想办法时，绑匪的态度又更凶恶了。

『喂！别以为我们会乖乖地等！』

下一秒钟，女人凄厉的惨叫声刺进耳膜，让我反射性地一把抓了下耳机。

「你干了什么好事！」电线杆对着话筒大吼。

『不过是打断她一两颗牙罢了。别忘了这女人选在我们手上！再慢吞吞的我就杀了她！』

丢下「我明夭会再打电话，在那之前给我把钱准备好！」这句话，绑匪就挂断了。

「混帐东西！我砍死你！」

电线杆紧握着话筒大声怒吼，其它帮众也站了起来，有人沉不住气地捶打沙发，也有人忿忿地对着地板大吐脏话。

我们的确太小看对方了——我吞下满口苦涩。那些家伙不但笨，而且开始焦急了。他们真的是学生吗？虽说松永耕太是大学生，但就绝对不至于撕票吗？这种想法会不会太天真了？松元可能只是个跑腿的，其它两个人还不知道是什么身分。

不知道房东太太认不认识这个姓松永的男生？但我有办法像宏哥那样若无其事地问出来吗？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走下楼梯，结果就在一楼和刚好从后头出来的房东太太撞个正着。

「唉呀？对了……你们……刚才跟香织在外头聊了一下对吧？她有没有特别说什么啊？她出门前明明告诉我今天只有一个客户，傍晚就会回来……可是现在连电话也打不通啊……」

房东太太的脸上浮现一丝不安。糟了……

「咦？没有耶，我不清楚。现在才八点，应该不必担心吧……」

多余的关心之语不经意地从我嘴里漏了出去。我是白痴喔：要是被她察觉了怎么办？

「可是……美津夫先生也打电话来了啊！说他们约好要打电话讨论明天的事，现在找不到人让他很伤脑筋啊……」

「……明天的事？」

「我们店里不是要改装吗？所以要先勘查啊……」

这下不妙了。香织姊的未婚夫要来吗？

「那……那他什么时候过来？」

「嗯？」

房东太太歪了歪头。我在干什么呀？快冷静下来！不能问得这么直接啦！太不自然了！

「呃……这个嘛……我、我们明天打算大扫除整理二楼仓库，社长来的时候可能会不大方便吧？不但会很吵，又要把东西搬出来……」

我拚命地胡说八道加以掩饰。

「唉呀，那不要紧啦！不必那么介意啦！美津夫先生说只是早上上班前先绕过来看一下，然后就直接去公司了。可是香织还没回来……真伤脑筋啊……」

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要是香织姊明天还回不来，绑架事件就再也瞒不住了。

「那个可以显示所在位置的……叫什么功能来着啊？那个功能也没办法使用。不晓得是不是绑匪为什么不再笨一点，直接拿香织姊的手机打电话呢？否则这种愚蠢的绑架案就能瞬间解决了啊！」我心里忍不住这么想。

「这个嘛……香织姊的工作是替人按摩嘛……应该只是因为突然多出其它的客入吧？而且这个时间人手也不大够……再说，工作时间通常都必须暂时关掉手机啊……」

面对尚未察觉自己是受害者的受害者，我只能拚命地安慰她。虽然非常无奈，但这也是身为搜查本部长的重要工作。

接到少校的联络时已是深夜。我一直在事务所的接待室痴痴等待，结果听到手机铃声时反应太过激烈，还差点把手机给折成两半。

『找到对方躲藏的地点了！在新南口某间旅馆的六楼。阿哲哥马上就来跟我会合了。』

留在事务所里的帮众纷纷站了起来。我再次确认了手表上的时间。

「那家旅馆的登记入住时间到几点？」

『晚上十一点。』

真糟糕，这下时间所剩不多了。约莫二十分钟后就不能再合法地进入旅馆，要是拖到明天房东太太一定不会毫无动作。最大的问题是——如果一直到天亮都放任绑匪不管，香织姊不晓得还会遭到什么毒手。

「大哥，阿哲大哥打电话来了！」

石头男递过来另一支手机。

『我到少校这里了。怎么办？要闯进去吗？万一对方挟持着人质，就算是我也没把握瞬间撂倒他喔？。阿哲学长的声音传了出来。

「少校，有办法偷偷潜进去吗？至少想办法让香织姊离开绑匪身边……」

我一只手拿着两支手机，勉强地进行三方作战会议。

『没办法现在立刻潜入。不过我准备了震撼弹，要硬干的话……。』

「不，千万不可以！」那玩意儿一爆炸，旅馆的人马上就会发现并报警了吧？怎么办呢？

还是听天由命，让阿哲学长硬闯看？也不行，绑匪一共有三个人，而且从刚才的电话听来，香织姊就在绑匪身边。只要绑匪稍微离开她身边一秒钟……不对，要是抓不准那个时机也没有用，现在也没时间装设窃听器来打探最佳突破时机了……怎么办？我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摸了摸胸前的名牌。我是搜查本部长，大家都在等待我发号施令。不能再继续发呆了，总之得立刻决定现在该怎么做才行——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再度触及摊住桌上的B4纸张。

起初我并不知道那张纸为什么如此吸引我的目光。然而就在我试图将专注力转回少校和阿哲学长的声音时，耳中又响起另一件让我觉得奇怪的事。

爱丽丝说过的话——

这件事有疑点。

件数不齐的一块块拼图在我脑海里相互碰撞，渐渐组合成形。

没错，松永耕太知道平坂帮的存在。

而我便将话语放在这幅以假设铺满其余空白的拼图上。

行得通吗？

我不知道。不过，只有一试了。

『……喂！鸣海？喂喂！』

『藤岛中将你怎么了？再不快点就……』

我终于回过神来，阿哲学长和少校的声音同时灌进我耳里。

「……啊，对、对不起……」

我咳了两声，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直接闯进去吧！」

『可以吗？』

「对。请立刻登记入住，上去绑匪们所在的楼层。但别立刻闯进房间……呃，要等到十一点整。早一分晚一秒都不行！」

『为什么——』

「我之后再说明，动作快！学长只要考虑如何把香织姊带出来就好，少校撬开门锁之后就立刻逃走。还有……宏哥到了吗？宏哥负责让其它帮众待在外面，等绑匪出来请务必抓住他们。」

『了解！』

我将没挂断的手机放在耳边，走向休息室的计算机旁。打开信箱、确认松永耕太写在履历表上的手机邮件地址，然后输入了最后的赌注。脑海中浮现的简讯内容流畅到令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直到按下送信按钮都没有一丝犹豫。

接下来——已经没有本部长能做的事了。我抓下胸前的名牌握在左手手心，将两支手机紧紧贴在右耳，倾听着嘈杂背景音里的脚步声、电梯运转声、阿哲学长的心跳声和少校的呼吸声，静静地祈祷。

计算机上的时间显示为22：59的时，少校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作战行动开始。』

我用力握紧两只汗涔涔的手，如此回应：

『预祝成功——』

时间变换为23：00的瞬间，金属音和骨折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形成一种可怕的声音，从手机里迸落四散并刺进我耳里。

✿

漫漫长夜结束，翌日到来。

八月三十一日。对于一个几乎没空休息也没空玩耍的暑假而言，如此结尾真是适合得可恶。

这天的清晨，我是在平坂帮的沙发上迎接的。

左右各有一具足以让沙发变形的庞然巨躯，还很有默契地一起张大了嘴打呼——那就是电线杆和石头男。

写着「阵内·弟」和「盼谈专家」的名牌早已撕了下来。

对面沙发上还有留守事务所的帮众们十分不象样地睡成一堆。模糊的热气盘踞在玻璃桌上，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子射了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个清晰的菱形。

高温与汗臭缓缓地爬进我的意识，逐渐聚焦。

然而我却迟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我只能移动视线看一下时钟。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行动结束到现在还不到十个小时。

虽然觉得全身的毛细孔都充满睡意，但夹在两名低智商巨汉之间睡回笼觉也实在令人不敢领教，我只好强行从沙发上剥离身躯，站了起来。

楼下传来汽车停在大楼前的声音。我轻轻推开铁门走到外面，尽量不吵醒沉睡的黑T恤男们。马路边停着一辆熠熠生辉的LEXUS轿车，一位身穿浅灰色西装、年约三十五岁的优雅男子正走出驾驶座。

「美津夫，昨天真是抱歉！害你担心了。我上班的时候不小心受了点伤，不过不要紧。」

一阵轻柔的声音传来，眼前正是香织姊跑出马路的情景。

从整件事结束到现在——还不到十个小时耶？香织姊真了不起，竟然一脸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的确，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们堆叠了无数谎言和不智之举，就是为了迎接这样的早晨。

回到家时因为彻夜未归而被姊姊狠狠训了一顿。我冲了个澡洗去黏在身上的汗水，衣服换到一半就倒在床上昏睡不醒，结果直到傍晚才出现在「花丸拉面店」。

「没啊，撬开门锁之后我就忙着逃离旅馆了……」

「我也很辛苦啊！平坂帮那些家伙个个都兴奋地想冲进去，我可是拚了命才挡下来……」

夏季的太阳明明还挂在西边，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却已围在逃生梯前快烂掉的木台边，堆着高高的啤酒空罐聊起各自的英勇事迹了。

「喔喔！搜查本部长上班了。辛苦啦，本部长……」

「呃，拜托别再那样称呼我了啦……」

我摇摇手挥开阿哲学长半开玩笑的话语，坐在少校与宏哥之间那个旧轮胎堆成的座位上。

「鸣海小弟好像真的很累耶？大获全胜的隔天早上怎么会这样？」

「本来应该在昨天夜里办庆功宴的，因为藤岛中将说想睡觉我们才延到隔天耶！你该振作点才行啊！」

你们几个明明也没怎么睡，为什么还这么有精神啊？

「要说大获全胜是没错啦，我也不是完全不觉得高兴……」

「什么话！多亏了你事先安排的那个什么计划耶？我闯进去的时候，人质就分秒不差地刚好进了厕所，在厕所门口把风的还是那个叫松永的小喽啰……」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也就是说，我传的那封简讯生效了。

随然那只是一场毫无根据的赌博……

「鸣海小弟，你到底做了什么？」

「只是寄了封简讯到松永的手机里……」

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可是……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我用帮里的计算机假装成第四代寄了封简讯给他，内容是『八月二十三日晚上十一点举行入帮测验，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那是什么鬼？」

阿哲学长十分勉强地挤出了这句话。

「这个嘛……如果寄简讯到松永的手机，三个绑匪都会看到对吧？所以我就用只有松永能看懂的方式，告诉他平坂帮会在晚上十一点展开行动。」

而松永也确实有所响应——

所以才会在那么刚好的时机把香织姊带去厕所。

「嗄？啥？等一下……」

宏哥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所以……怎么说来……那个叫松永的家伙是帮我们的？」

「就结果而言是这样没错。」

「不过请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其实也不大明白。那个作战方式只是我凭直觉决定的。」

老实说，我的决定其实基于某个更为愚蠢的根据。说是凭直觉或许还好一点，所以我没有说出那个根据。

「完全听不懂啊！」

阿哲学长胡乱抓着头上的短发。

「所以也就是说……还是和往常一样……」

宏哥边说边伸手在口袋里翻找东西。

「只有爱丽丝一个人明白一切吗？」

从口袋里出现的是一支没见过的手机。

「呃……那是绑匪们之前使用的手机吗？」

「对啊，爱丽丝不是拜托过你吗？」

的确是这样，只是我完全忘了这回事。我接过爱丽丝称为「一切的关键」的手机。

空虚的知识碎片。

除了满足侦探的饥渴之外毫无任何用处。

「宏仔，那三只绑匪现在怎么处置？」

阿哲学长突然问起这件事。

「押进平坂帮的仓库啦！大概今晚会举行什么神明的裁判，一个个揪出来揍一顿吧？」

「那只是浪费时间和劳力吧？昨天就该扒光他们的衣服流放到闹区大街去的！」

少校十分干脆地如此直言。

「还是得做个了断啊！那些家伙可是讲义气的，当然要以帮派的方式解决啦！」

阿哲学长拍了拍少校的肩膀说道。

没错，还是要做个了断。就算最后一切都顺利进行，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尽情地歌舞欢笑举杯庆贺，侦探却没有被喜悦冲昏头，即使在盛宴的高潮仍注意清点人数、餐具或邀请函的数目。

那就是爱丽丝追求的结果。

所以我拿着手机转身走向逃生梯。

窝在床上棉被堆里的爱丽丝从我手中接过手机，盯着液晶屏幕操作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接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发一语地转向计算机屏幕。

「结果……发现什么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

「嗯，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侦探的工作也到此结束了。这次的工作对爱丽丝而雷几乎没有收入，唯一实质上的报酬应该就是刻在那支手机里的事实真相……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不大高兴耶……？」

「是啊，我现在非常懊悔。」

爱丽丝居然没有否认，真是吓了我一跳。还说她非常懊悔？

「因为我辛辛苦苦垃堆叠起瓦砾，像毛毛虫般一步步慢慢爬到的地方——居然和你闭着眼睛跳伞降落的地方一样！」

我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在床边坐下。

爱丽丝以理论导出的答案和我凭感觉瞎蒙的答案是一样的，但是以爱丽丝的做法却来不及解决问题。

我很清楚侦探的无力戚。

「……不能告诉我吗？」

黑色长发左右摇晃。

「告诉你一个人也没有意义。至少——」

门钤就在这时响了起来。爱丽丝闭上嘴巴，注视着床旁的监视器画面。

「——来了。你去迎接他们吧！」

我起身的同时看了屏幕一眼。事务所门外的监视器画面和这件事的开端——也就是昨天的那个时候一样，被穿着黑T恤的胸膛整个遮住了。然而今天却出现了另一个昨天没有的东西——

咖啡色的浏海、纤细的眉毛，还有一双眼睛。

「香织姊……？」

喃喃自语的我被爱丽丝推了一把，慌忙走出去开门迎接。

香织姊把电线杆和石头男留在走廊上，一个人进了事务所。

「对不起，我不请自来了。我说想向你道个谢，他们说你在这里，就带我过来了。」

她边说边走进卧室，结果就和所有第一次进去的人一样，看到床上的爱丽丝便愣住了。

「呃……」要说明这件事实在很麻烦。「这家伙叫爱丽丝，她……可以说是我们的智囊啦。我们能找到你所在的旅馆，也是靠这家伙的力量。」

爱丽丝耸了耸肩开口了。

「不需要说明得那么复杂，只要说我是侦探就好了。」

「……我不是很明白耶！」

香织姊发出极度困惑的声音。

「所以……我也该向这个小妹妹道谢吗？」

「那也不需要。这件事大多是那位搜查本部长的功劳。」

能不能拜托你别再那样叫我了啊！然而香织姊一直看着我，低下了头。

「……谢谢你救了我。其实……昨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我本来打算早点辞职的，但应召站那边说人手不足请我务必帮忙，结果……没想到会遇上那种事。你们……特地不去报警，也没有让我妈妈知道对吧……」

「没有啦，这……不算什么……」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毕竟我们拚命守住的秘密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香织姊才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爱丽丝打破了沉默。

「……其中一位犯人是松永耕太，你之前就认识他吧？」

香织姊没有出声，视线犹疑了一阵子之后才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是经常指名你的客人吗？」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呢……」

「唯有这部分只是我的推测。但我想不出其它让你和松永耕太扯上关系的因素了。」

香织姊叹了一口气，点头承认了。

「那家伙明明还是个穷学生，却好几次都指名要找我。可是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床上和我聊天。虽然这样很轻松，但他也的确是个怪客人。结果我也太过放松而向他说了很多事，他不但开始跟踪我，居然还做出昨天那种事，真是不可原谅！」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不禁冒出这样的念头。

现在理应说出所有事实并弹劾几名犯人的侦探——为什么会露出如此温柔而迷蒙的眼神呢？

「昨天我到旅馆时就看到两个躲在浴室里的人出来，本想逃走却被抓住了。听说他们是松水就读那所大学的校友，也知道……知道我快要结婚的事。一开始好像只是那两个学长觉得好玩，所以才叫我过去……」

「所以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绑架你吗？」

「对。那两人都老大不小了，还像小孩子般瞎起哄，怂恿松永趁我结婚前上一次。结果松永一直退缩，他们没多久就厌倦了，后来竟然说要威胁我家的人拿钱出来。真是差劲透了！」

香织姊紧紧交抱着双臂，肩膀还不停颤抖。我忍不住开口插嘴。

「那个叫松永的人……只是被那两个学长强迫加入的吧？」

「或许是这样，可是……！」

香织姊瞪了我一眼大声叫道。

「可是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和其它人有什么差别G．要是他们没打错电话，我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样呢！真是的，早知道不要和那种人扯上关系就好了！」

爱丽丝突然这么说。香织姊捣住嘴巴，一直看着侦探的脸。

「他一直想要救你。虽然没有勇气直接忤逆两位学长，他还是努力奋战了喔！」

「……你说……什么……？」

「你对松永说过自已是独生女这件事吗？」

香织姊的表情有些僵硬。

「……嗯，可是……」

「那么松永应该知道你没有弟弟。但我们的部下第一次接到恐吓电话时却自称是你的弟弟。如田不松永是站在绑匪那边的，一发现这个错误时就会指出来了吧？」

「那……怎么可能！」

香织姊脸色大变地加以反驳。

「他可能只是因为太害怕而不敢说出来而已啊！」

「连那种可能也没有。因为那通电话根本不是不小心打错的。」

香织姊的表情彷佛凝固了。

「就算位于同一栋大楼的三楼，也不可能像那样打错。那是松永设下的陷阱，他把手机电话簿里记录平坂帮号码的名称改成了『阵内』」

「……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你要看看吗？」

爱丽丝打开松元的手机，递到香织姊面前。香织姊的目光转到了液晶屏幕上。

「……说、说不定是松永在查我家的号码时不小心输入错了啊？不是因为这样吗？」

「并不是那样。他的确改掉了名称的部分。你看标示读音的地方。」

爱丽丝指着液晶屏幕的下方，那里显示着标音。

『HIRASAKAGUMI(注，平坂帮)。』

香织姊倒吸了一口气。

「这支au的手机在输入人名数据时会自动加上标音。但如果后来修改输入的名称，标音的地方却不会自动更正。虽然是个不好用的烂功能，这次却发挥了作用。」

证明了一个没用的家伙拚命挤出的一丝勇气。爱丽丝喃喃说完，将手机塞进香织姊手里。

一开始按错的按键——其实并不是弄错，而是一个小小的陷阱。但那样的陷阱并不是枉然，因为陷阱的另一头正是——

「……为什么？这种事……明明可以更……」

香织姊颤抖地喃喃自语。

「是啊，或许还有其它更好的做法。甚至可以设下陷阱让他们打到警察局，那样更能干脆利落地解决问题。不过……」

爱丽丝在床单上挪了挪身子，抬头窥视香织姊的脸。

「松永选择了平坂帮。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没有其它人能够原封不动地守护住你想要的幸福。能做到这件事的不足侦探也不是警察，只有那些愚蠢的侠义之士。」

香织姊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能成声。所有话语彷佛都被她手里紧握的手机给吸了进去。

「松永是衷心期盼你能幸福的。你手里的那个就是证据。」

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香织姊的话语才渗透了沉默落在床单上。

「……就算真的是这样……」她的目光仍在侦探细瘦的大腿间徘徊。「给我这种东西……又要我怎么办才好？」

「你自己选择吧！」

爱丽丝的声音毫无温度，彷佛连温柔都被漂白了。

「那是传达给你的心意。要抛弃或践踏它，都是你的自由。只是你无法放弃选择这件事。」

香织姊的下巴微微颤抖。

看起来像在点头，也象是在摇头。

直到她离开事务所，我还坐在床边认真地嗯索这件事。

现在的松永应该正和其它两名共犯一起接受平坂帮的暴力制裁吧？不过制裁完也就算了，没多久就会被放走。然后他会开始找寻还失的手机，于是拨打现在香织姊手里那支手机的号码吧？

到时候香织姊会怎么做呢？会抛弃它，或是践踏它呢？

或是把它丢回去呢？

我不知道。毕竟那是她的选择。

因为侦探和没用搜查本部长的工作早已结束了。

那么——我也回去当我的高中生吧？暑假只剩下不到十个钟头，暑假作业一个字也没动，更没做好开学的准备。正当我想起这些事并走向门口时，爱丽丝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万分不愉快，我只好在冰箱旁停下脚步，胆战心惊地回过头来。

「呃……什么事？」

「当然是——为什么你能和我导出一样的结论啊！你不是早就看出松永会协助救出人质的行动了吗？而且还比我更早发现！我无法接受像你这么愚昧的人居然领先我两，三步！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这个嘛……我没有发现什么啦！只是凭直觉而已啊！」

「就算是直觉，你也太相信松永了吧？」

「哦……我相信的不是松永啦，而且我根本没见过他啊！我只是相信，不可能有人跟平坂帮那帮家伙一样笨。』而已啦」

爱丽丝半张着嘴巴呆掉了。

虽然十分不好意思，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想想看，这件事起因于有个白痴打错电话，然后接电话的白痴电线杆又会错意，再加上白痴的石头男等人在旁边起哄……可是怎么可能有这种奇迹发生嘛！」

放着牛奶和咖啡的托盘掉在地上，不但杯子没破还刚好变成了咖啡牛奶——有如这种情形的事件根本不可能发生。

但如果有人深知这些人的愚蠢并且算计好了……

那份履历表。松永知道平坂帮的存在，也知道平坂帮里都是笨蛋。

倘若真是如此——

我只是在这个可能上下注罢了。

或许这就是爱丽丝无法跨越的极限吧？赌在一个「可能」上并不是侦探的工作。

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只见爱丽丝趴在床单上，长长的黑发像泡过水的海藻般披散开来。

「你、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失败……」

这……你也不必这么受打击吧？不过就是个直觉而已啊！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在我背后打开了，两人份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大哥，香织姊自己回去了，我们现在没事干了。」

「大哥，今天是你暑假的最后一天吧？我们继续玩搜查本部游戏嘛！我觉得自己说不定很适合当盼谈专家咧！」

「你们两个，统统给我在那里跪下！」

爱丽丝从床上跳起来大叫。

「这个空间实在没办法。」

「随便你们要迭起来还是怎样都无所谓！鸣海，你想逃去哪里？你也给我跪下，我从现在开始要彻底研究所谓笨蛋的思考回路，你要帮我翻译。」

拜托你饶了我吧！然而背后有电线杆和石头男的庞大身躯挡住，站在床旁边的我连一公厘都动弹不得。

「立刻进入第一题。说说看宫城县的绵政府在哪里？」「就在那个东边！」

「笨蛋，那是宫崎县的啦！」「什么宫崎县，那根本不是地名！」

结果我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于是我就这样陪着爱丽丝进行笨蛋研究课程，直到当天深夜。

这个纷扰到不行的暑假——最后一夜还是如此纷扰地度过了。

第五卷 那年夏天的二十一球

夏天的尾声，那彷彿被球场晴空给吸走的白球掳获了我的心。

因为我的暑假几乎全被工作给毁了——并不是和尼特族们鬼混或帮爱丽丝搬Dr.Pepper那种浪费生命的工作，而是真真正正的「活动策划」工作。再加上前述的那起绑架事件，我的暑假就在东奔西跑的过程中悄悄溜走了。

虽然不能说这样的暑假不充实，但我毕竟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男生，也会想要忘情地沉迷于一些高中生会做的事里。

时序进入九月，这份年轻的热情为了寻求宣泄之处而不停地暴动、膨胀，最后整个爆发……

……在电玩游乐场里。

由于父亲频繁地调职，我从小学到中学都没交到什么朋友——如果我这样写，爱丽丝大概会骂我「在责怪父亲调职前不如先想想自己是多么薄情的人吧！」但无论如何，我的确有段时间常在放学后一个人泡在游乐场里。

这种病（说是病应该没什么不对吧）后来缓解了许多，一是因为对战格斗游戏风潮退烧，另一个原因则是姊姊开始管理零用金，让我没钱可花了。

也就是说，其实我心中的热情火焰并没消失。只要得到战场和燃料，必定会再次熊熊燃烧。

「总之一定会入迷的啦！藤岛中将也来玩吧？」

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少校便邀我开始玩这个叫作「PowerPlayBall」的在线棒球游戏。正如一般可以连线的大型游戏机台，这个游戏也相当花钱。多亏第四代之前给的薪水，让我的荷包颇为丰厚。

「PWLB」（这种缩写方式有点奇怪，不过已经成了固定说法）的玩法是由众多玩家使用IC卡登录自己的球队，然后进行全国网络对战。这游戏最棒的构想就是庞大的球员数据库。不像大部分棒球游戏般仅有实际存在的棒球选手可选，在这款游戏里只要随便输入一个人名，就会自动产生一个特性值与名字相符的球员，似乎是根据网络上累积的大量数据资料组合而成。

例如输入知名赛车手洗拿、保鲁斯或舒马克的名字会出现速度超快的球员角色，以职业高尔夫球选手命名的角色则会具备较高的击球准确率和控球能力，职业摔角手的名字往往会是强打者。如果输入政治家或艺人的名字，出现的球员角色也会具有「很像那么回事」的特性值，因此在网络上造成很大的话题，也吸引了不少对棒球不是那么熟悉的玩家。即使输入动漫画或其他游戏的人物名字都能产生颇让人信服的特性值，实在很了不起。若是输入棒球选手的名字，角色当然也会具备相应的特性值，而且连桑田真澄在投球前对着球喃喃自语、清原和博老是遇上死球这些细节都会反映在游戏角色上，因此受到不少好评。不过游戏中的球员能力值愈高所需的金额也愈高，所以不大可能将钤木一朗、落合博满、王贞治和长嶋茂雄等明星球员全放进打击阵容。除此之外，输入一般人名也能创造出差不多的球员角色，因此有不少人用自己的名字替游戏角色命名。

尽管游戏画面上的Q版球员模样都是固定的，制服部分却可以任意贴上不同的图案，我也因此得以透过网络在游戏中占得一席之地，要说我的球队因此一砲而红也不为过。我把勇者斗恶龙一代到九代的女主角全列入正规球员，然后将自制的人物图像一一贴在角色的制服上，结果成为不少部落格和新闻网站报导的对象（附带一提，球队的实力非常之弱）。

「不愧是藤岛中将，我家『DriveaPhoenix』队的制服也拜托你啦！」

「拜托你处理一下那个很有问题的队名吧，我可不希望自己画出来的图因为那种球队而广为流传……」

「这名字有什么问题？这可是『驾驭不死鸟』的意思哪！不死鸟当然是指可装载于F-14雄猫式战斗机的飞弹，和某个在审核时输给乐天结果根本没能诞生的球团一点关系也没有……」

「骗谁啊！少校你们队上的王牌投手不就叫『堀江』吗！」

「他的最强武器可是宛如股价般暴落的指叉球！」喂！讲话小心一点啦！「总之呢，因为是不死鸟，来个带有威猛、炽热的感觉，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鸟类图案吧！」

结果我在制服上贴了亲子井的图案，少校却勃然大怒。你不就是要炽热而且闪耀鸟类吗！

✿

「你最近经常玩忽职守，究竟把侦探助手的工作当成什么了？」

九月中旬的某个礼拜五，我终于被爱丽丝唸了。因为我老是往游乐场跑，好一段时间没在事务所露脸了。

「对啊！藤岛同学，帮爱丽丝保养头发本来应该是助手的工作！请你赶快记住怎么弄……唉呀，真是的！不是跟你说过要轻一点梳的吗？像这样……」

连彩夏也生气了。这时我们三人都在侦探事务所的床上，彩夏将爱丽丝的长发分了一半给我，正在传授美发保养的技法。至于我的梳整技巧和涂抹护发剂的手法，彩夏则是巨细靡遗地加以吐槽。

「我可不记得拜托过你们帮我保养头发！」讨厌人家玩弄自己头发的爱丽丝很不高兴。

「可以的话，我也很希望能交给彩夏或宏哥处理就好啊……」

彩夏是我的同班同学，目前在位于这栋大楼一搂的「花丸拉面店」打工。关于打理爱丽丝身边的大小事，彩夏也比我能干许多。

话虽如此，她有时候实在非常没神经，突然说出这种话来真的很令人头痛——

「可是藤岛同学和爱丽丝以后会搬到大一点的事务所同居吧？到时候不就很伤脑筋了？」

「我、我为什么要和鸣海同居！」

爱丽丝正想回头，却因为头发还卡在梳子上而皱起脸来，连耳朵都红了。真的这么痛吗？啊，不对……我也转头看向彩夏——什么同居啊？

「因为福尔摩斯跟华生住在一起啊！白罗和海斯汀上尉也是啊！侦探和助手不是一定要住在一起吗？」

「到底是谁灌输这种垃圾知识给彩夏的？你不是不看推理小说的吗！」

「……绝对不是我喔？」我跟外国推理小说不熟。

「是宏哥告诉我的。」

「彩夏，你也好好思考一下，不要跟那种吃软饭的家伙走得那么近！他可是个刚出生就会向接生护士搭讪的男人！一开口就是些没营养的话！」

爱丽丝气得边叫边不停地拍打大腿。我也吓了一跳，和爱丽丝同居？不好吧？就各个方面而言都不可能，拜托你别开玩笑了。不过彩夏前阵子还责备过爱丽丝对男女关系粗心大意，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啊？

「我和宏哥讨论过，是时候该改变对爱丽丝的教育方针了。反正你们迟早会住在一起，干脆顺水推舟……」谁会和她住在一起啊！这时什麽鬼教育！

「够了！鸣海，你不必学什么保养头发了！」

我的手背被打了一下，于是便交出梳子任由彩夏全权处理。早就应该这样了。

「鸣海，你给我听好！就算没有你这种助手，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你目前的职务就只有烫衣服，给我好好记在心里！」

「是是是……我知道啦！」

爱丽丝最近终于稍微有点概念，知道让别人接触自己脱下来的衣服是件难为情的事。不过唯有熨烫睡衣这件事仍是我的工作，似乎是因为她很怕摸到熨斗。

「爱丽丝为什么那么怕熨斗？」仍在帮她梳头发的彩夏问道。好像是因为她有一次不小心碰到我刚用过的熨斗，结果就产生了心理障碍。

「以加热的方式矫正形状——这种短路的想法本身才令人害怕。只用在衣服上还可以接受，可是你们想象一下……难保将来不会出现试图拿熨斗烫平人类皱纹的愚者啊……」

「对了，爱丽丝，你知道烫发夹这种东西吗？是用来美发的器材喔！」(注：熨斗原文为iron，烫发夹为hairiron)

听到彩夏在耳边如此轻声解说，爱丽丝的黑发像触电般竖了起来。她向侧桌上的键盘伸出右手，网页搜寻的结果跃然显示在其中一面荧幕上。

「……这、这是什么机器？」

看完烫发夹的说明后，爱丽丝忍不住大叫。原来她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啊？这家伙脑袋里装了一堆怪怪的知识，却一点普通常识也没有。

「居然替头发加热？这种东西不管怎么看都象是拷问犯人的刑具啊！相较于这种恐怖，铁处女（注：中古时期欧洲的拷问刑具）也不过只是按摩器罢了！」

谨在此向各位制造烫发夹的公司致歉，我想我们家的侦探应该没有恶意。爱丽丝挥开彩夏的手，一头钻进布偶山里不肯出来，屁股还不停发抖。真的有这么恐怖吗？

「鸣海！以后处理睡衣上的皱褶绝对不许使用熨斗！那种可怕的机器就让它灭绝吧！」

「不让我用熨斗……那要怎么弄平啊？」

「用你的手把我睡衣上的皱褶一个个摊平！能够将无趣的一生耗费在这件事上，你已经很幸运了！」

「开什么玩笑！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哦？什么事？你倒是说说看？」

被人当面问起这件事，我突然感到十分困扰。

「你该不会想说什么要预习跟复习学校功课吧？别笑掉人家的大牙了。你明明就难逃留级命运！」

「唔……就算这样，我……」我忍不住回嘴了。「我放学后也是有在做运动的！」

「你是说『PowerPlayBall』吧？」

「你知道？」

「尼特族侦探可是全知无能的。何况你还是纲路上大受欢迎的制作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还知道你靠着绘制暴露的低级制服赚了不少钱，养了一票高薪球员却不顾球队整体平衡，结果根本没赢过球！」

「哪里低级了！很多人都委托我画那种东西啊！有什么办法？」

你看啦，完全不知情的彩夏都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拜托你别乱说好不好！

「咦？什么？怎么回事？藤岛同学不但学分不够毕不了业，现在又因为不想工作转而靠画色情图画卖钱维生了吗？」

「我已经不知道该从何吐槽起了，无言。」

「你没有无言啊，都说出来了喔？」

「啊啊，真的耶！」

「其实……藤岛同学你基本上不论什么话都会自首自语说出来，所以才会出现刚才这段对话喔，你都没发现吗？」

「……彩夏，事实不能直接告诉当事人啊！你看看鸣海沮丧的样子，岂不象是在柏油路上曝晒了一整个夏天的蚯蚓吗？」

「还、还好啦，我也没沮丧到那种地步……」我反驳的声音十分微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彩夏这么说了……」

第一次被彩夏这么说是在「ANGEL·FIX」事件发生之前。换句话说，我等于被两个不同的人这么批评，这打击其实比之前更严重。她明明都不记得了，居然还这样说我……算了，我就一辈子都做不必和别人说话的工作好了。不如就这样画图维生吧……

「呃……可是……既然能够赚钱，表示藤岛同学画的图应该很棒不是吗？」

彩夏拚命地想帮我说话，反而再次给我一记重击。

「并不是真正的钱，只是游戏中的货币罢了。」

爱丽丝冷冷地说道，同时操作着键盘在萤幂上显示出「PWLB」的交流网站。上头罗列着我展售的图像，大多都已经售出。

「这就是藤岛同学画的吗？咦？好像都是在哪里看过的动画图像耶？」

彩夏看了看荧幕又看了看我。

「右上角那张也是电影海报里用过的图吧？网络上到处都看得到耶？」

「并没有那么简单。其宾呢，这款游戏根本没有贴上现成图档的功能，只能使用制造商提供的软件绘制图像。」

爱丽丝得意洋洋地开始说明。

「要是设计成可以直接贴上现有的图档，马上就会掀起侵犯著作权的风波了。所以制造商才提供了这款阳春到极点的绘图工具，阳春到只能画出椭圆形！」

「咦？咦？」

彩夏指着荧幕张口结舌。荧幕上显示的图档是一个肌肤水亮亮的泳装少女。

「换句话说，这个国家的闲人实在拥有过多不必要的执着和技术，远远超出了制造商的想象啊，其实只要改变椭圆的长短径，就能够画出任何直线或曲线了。绘图的过程可以重播，你看了就知道。」

爱丽丝按下一个键，荧幕上的画面立刻刷新，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椭圆形一一聚集其上，逐渐变化成一个泳装少女。

「这是快速播放，实际上大概要花三、四个小时才能完成吧！」

不，其实我花了八个小时。

「好厉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种闲人呢！」

「我那个趴在地板上的助手正是这种闲人之一喔！」

「你们也管太多了吧！」我捶了捶床角试图反驳。爱丽丝只是对我投以冷漠的视线，连彩夏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呃，这个嘛……藤岛同学，没关系的！」彩夏吞吞吐吐地说道。「光靠椭圆画出泳装少女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喔！」那根本不是工作！不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安慰我了啦！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铃响起，救世主出现了——是少校。

「藤岛中将，原来你在这里啊？今天也要去『西村GAME』报到喔！」

我连忙站起来，还差点撞到放电脑的层架。西村GAME——就是被我们当成主战场的游乐场。不要说报到啦！我们又不是去工作！

「吵吵闹闹地板进来干什么！」爱丽丝瞪了少校一眼。「鸣海正在执行侦探助手的工作，去找别人陪你玩！」

「什么工作啊？帮爱丽丝保养头发看来是彩夏的工作啊？」

「他正在执行让我欺负的工作！」

「少校，我们走吧！」

我叹了一口气，迅速离开了事务所。

傍晚时分，夕阳终于躲进高楼大厦背后，柏油路里透出的暑气隐约夹杂着一丝丝凉风。从侦探事务所所在的大楼到车站之间，马路上没几间时髦的店家，平常几乎看不到行人。因为这个季节多了些卖冰淇淋或可丽饼的摊贩，才稍微炒热了气氛。经常低矮的楼房、文化会馆的矮胖身影映入眼帘，周遭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西村GAME」就在文化会馆对面，紧邻棒球打击练习场。细长的楼房彷彿快被两旁的建筑夹扁，一楼到三楼的窗户上满满贴着精美的游戏海报。和平常一样，从门口的几台夹娃娃机之间就能看见不少客人流连其中。

「少校！二楼翻新过后进了不少复古游戏，可以帮我看看吗？」

我们一走进店里，一位感觉有点神经质的年轻眼镜兄就从里头走出来。这位西村大哥正如其名，是这家店的店长。其实他父亲才是老板，但因为生病长期住院，才让他年纪轻轻就一肩挑起经营的工作。

「哦？让我看看。」

西村大哥最近常向身为电玩通的少校征求意见。他以顾问之姿洋洋得意地大略环视过二楼深处的一角，结果勃然大怒。

「只有这样的货色就宣称搜齐了各种复古游戏？你要我说什么才好！」

「这……这样啊？」

「射击类游戏别进什么经典名作了，既不吸引年轻人，对复古游戏迷来说又太常见，根本没人有兴趣啊！至少先进个炸弹杰克跟超级连一连再说吧！」

「唔……嗯，我知道了。」喂！你还真的要照他的话去做啊？

话说回来，西村大哥的脸看起来似乎比暑假时更衰老了。一楼的大型机台游戏还勉强过得去，二楼和三楼却几乎没有客人上门，应该是经营得相当辛苦。

「今年暑假不是新进了六台『PWLB』吗？这样还是没有改善吗？」少校这么一问，西村大哥的肩膀便垂了下来。

「生意好的就只有大型连线机台啊，其他的就别提了……」

西村大哥环视四周的旧游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厂商那边到处推销新机台，结果直营店打折时我们也得跟进……期待度高的游戏又一下子就推出家用版……听说『PWLB』也要移植到家用机种上了，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啊……」

「也是啦，电玩游乐场的风光时代早就随着家用游乐器和网络环境的进步而结束了——要这么说也是没错啦！」

「喂喂！少校……」你也说得太过分了啦！西村大哥边哭边开始擦拭大型机台的荧幕。

「连工读生都没多久就辞职了啊！隔壁的打击练习场也关门了吧？」

我还想说隔壁真是冷清，原来已经关门啦？

「我们店里也不知道撑不撑得过冬天啊……」

「这……情况这么糟糕了吗？」

每次来玩「PWLB」时都客满得排队才玩得到，所以我完全没担心过这件事。不过仔细想，如果就占地面积来算，那样的收入或许真的不算多。

「店长，可以让我这个混了三十年游乐场的人说句话吗？」你不是前阵子才刚满二十岁而已吗？少校靠在椅子上又翘起二郎腿，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然而西村大哥却跪在地板上，意外冷静地表示「请你尽量说吧！」

「经营电玩游乐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在意那些爱打电动的狂热分子说些什么。」

「你这个电玩狂没资格这么说吧！」

「藤岛中将，其实呢……」少校指着空荡荡的二楼继续说道：「电玩迷就是电玩迷，就算抱怨一堆还是离不开电动玩具。可是普通人却有很多享受人生的方式，一旦觉得电玩游乐场很无聊，必然只会默默地走开啊！要是照我们的意思改造这家店，先是让夹娃娃机和代币游戏机全部消失，然后摆上历代的各种格斗游戏机——这样业绩绝对会比现在更惨。」

「这么说也是没错啦……」

「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西村大哥边问边在少校身旁坐下。

「追根究底，店长你为什么要继承这种夕阳产业呢？」

少校的嘴巴从刚才到现在都毫不留情。要是这家店倒了，你跟我不都很伤脑筋吗？

「因为是老爸经营的店啊！而且我以前也很喜欢电玩游戏，自然而然就……」

「这可不是一门自然而然就能做好的生意啊！你知道吗？现在的游戏业界几乎每年都会推出新的商业机台，其中唯有大型机台还像以前一样使用百圆硬币……」

少校的话匣子整个打开，我只好迅速逃下一楼。「PWLB」那有如巨大小钢珠的机体四周早已围了一群人。

「鸣海！少校刚才不是也来了吗？还在干嘛啊？东京都内的热身赛快要开始报名了喔！」和我们一起打电动的大学生发现了我，不停地向我招手。

「那个全员都是早安少女的球队，你弄好了吗？」其他高中的一个……应该是高三的学生这么问我。由于是在电玩游乐场认识的，所以其实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那样的球队真的很弱耶？不过图是都做好了啦……」

「没差啦，快秀出来看看吧！反正没人期待你的球队实力如何啦！」

一阵哄堂大笑中，我被人推到机台旁边。将个人IC卡塞进读卡机后，对战组合立刻就决定出来了。3600度的荧幕上显示出东京巨蛋炫目的绿色，身旁的观众席也随之沸腾——「喂！对手球员全都是杰尼斯家的耶！」「这样早安少女组也勉强可以与之抗衡啦！」「等一下，中居可是超级棒球迷，实力很强耶！」「喂！怎么还有森且行啊！他现在被当成赛车手了，跑垒速度超快的啊！」「还有那个木村，根本也可以算是棒球选手了嘛！」我在触挂面板上选择先发球员，同时感受着心底深处的热情。或许电勤游乐场的确是一门夕阳产业，但我还是会因为这份热情而一直来捧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不断地在「PWLB」机台中倾注硬币。半途少校也加入战局，打完四个月的季赛后，萤火虫的光芒终于宣告打烊时间到来。

「我去跟店长交涉，叫他营业到凌晨！」

整晚没有赢半场的少校急了起来，连滚带爬地从机台里出去要找店长，我连忙阻止他。

「拜托你不要忘记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那是一般而言的建议，和现在的情况不能相提并论。做客人的就是要忠实于自身欲望，向店家提出任性的要求！」

既然知道自己任性还不收敛一点！何况营业到深夜可是会被吊销执照耶！然而少校根本不理我，大步横越其他客人早已回家后空荡荡的店面，往员工休息室方向走去。

「不可以啦！西村大哥也是很忙——」

就在这个时候，微微开启的休息室门后传来争执的声音。

「……你也差不多该思考一下自己的前途了吧？这种店是没未来的。结算期之前厂商会怎么欺负店家，你想想也知道吧？」

「你别以为我们会一直提供那么好的条件！」

我和少校紧急剎车停下脚步，不由得面面相觑。那是两个凶巴巴的男人声音，其中还夹杂着西村大哥怯懦的声音。

「可是……这件事我也没办法一个人决定……」

「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去探病顺便到医院打个招呼喔？」

「不，拜托你们千万不要。我父亲的状况真的不好，不能受到打击……」

「那你现在决定不就好了！」

我试图靠近休息室的门边，脚却不小心勾到了椅子。被我踢倒的椅子撞上一座机台，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巨大声响。一旁的少校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休息室的门猛然打开，走出来一个穿黑西装戴浅褐色太阳眼镜的高大年轻男子，露出领口的红色衬衫上清楚地绣着某个图样。

「死小鬼，在这里偷听什么！」

我和少校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红衬衫男的对面还有一个穿着白色系西装的中年男子，他坐在办公桌上还弯起一只脚踩着桌边，手则搭在蜷缩在椅子上的西村大哥肩上。

「啊，对……对不起，可是……」

我看了看那两个人，又看了看西村大哥。

「没事啦！正在谈公事。好了，你们两个都早点回家吧！」

西村大哥勉强挤出笑容。红衬衫男「啧」了一声，又狠狠瞪了我们一眼，接着便重重甩上房门。

只有明亮的萤火虫光芒仍不停地在我们头上一闪一灭。

✿

隔天放学后，我一到「花丸拉面店」就看到阿哲学长在后门外猛吸中华凉面，立刻向他提起这件事。

「是黑道吧？怎么看都很像嘛！」学长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也是啦！果然没错……」

我放下书包，在阿哲学长对面的一叠轮胎上坐了下来。夏末的热力不减，短袖制服因为汗湿而整个黏在我的背上，一如昨天那两个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人。

因为旁边就是东京都内数一数二的繁华街道，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那种纯粹只是长相凶恶的家伙。但我心里很清楚，昨天那两个人是真正的黑道。虽然很不想拥有这种辨别黑道的直觉，但我毕竟和暴力集团相关人士打过几次交道，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问题是西村大哥为什么会跟黑道扯上关系？该不会跟什么地下业者借了钱吧？」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他的确说过经营困难之类的话。不过根据那天不小心听到的内容，情况似乎还更复杂一些。对方既然说了什么提供好条件，恐怕是西村大哥答应了黑道什么要求吧？

无论如何，我跟少校还是很丢脸地抛下他逃走了。虽然没人要求我们留在那里多管闲事，丢下别人自己逃走的感觉总是不大好。

「所以呢？少校今天去哪里了？」

「他说还是不放心，等『西村GAME』一开店就要过去看看。」

现在已经四点了，要是问清情况也差不多该过来露个脸吧？

「你说西村他怎么了？」

正在准备开店营业的明老板推开后门探出头来。不管天气再怎么热、店里再怎么没客人，连背心也不穿就只用布条缠住胸部也太刺眼了吧？我实在很难接受。

「那家伙的店终于快要倒了吗？最近也几乎没看到他来喝酒啊……好像还到处筹钱呢！」

「原来情况已经糟到连明老板都听说了吗？」

其实西村大哥也是明老板得高中同学。因为本来就和冈林商店的友造哥住得很近，加上都是高中毕业就继承了父亲经营得店，听说到现在还常常聚在一起喝酒。

「从高中时就常听他碎碎念经营电玩游乐场的种种啊……」明老板不大高兴地说道。

「欵，经营电玩游乐场的资金多到需要去借钱吗？」

阿哲学长将空掉的碗公放在台子上，看着明老板的脸。

「废话，当然需要！不过你们这种尼特族大概不会懂啦！」

明老板回答时的语气显然打从心底感到无奈。

「新的游戏机一台就要上百万圆，再加上人事费用和水电费，从吃饱太闲的小鬼身上累积的百圆硬币一下子就不见啦！」

「电玩游乐场好像从我还在学校时就越来越少啦！大家都收起来不做了。」

「要是沦落到得向黑道那种人借钱，还不如收掉算了……」

就在明老板如此喃喃自语的时候——

「不是啦……那个……我没有跟他们借钱啦！」

巷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几个人同时回头，只看到大楼之间站着一个瘦长的身影。

「西村！」明老板瞪大了眼睛。「你不用顾店吗？」

「啊……嗯，少校说可以帮我顾一下店……」

我们一起走进尚未开始营业的拉面店，占据了只有五个座位的柜台席一半，面对着厨房里的明老板。

「他们好像要把帮派事务所搬到我们那栋的四楼……」

「你被那些人威胁？」明老板手里切着葱花，只抬头瞥了西村大哥一眼。

「嗯。他们好像想要把那里改成柏青哥店，所以打算赶走我们。还说如果不搬走就得交保护费。」

「这是黑道介入民事的暴力行为吧！」明老板十分不耐烦地将切好的葱花扫进保鲜盒里。

「现在遇到这种事，不是只要报警就会有人处理了吗？」

「可是……事情没有这么单纯啊……」

西村大哥一脸苦恼地乱抓着柔软的自然鬈发。

「我老爸跟房东还算熟，所以他之前只收我们很低的房租，才能勉强经营到现在。可是房东好像欠那个帮派不少钱，只好向我们要。名义上只是说要调涨租金……」

「然后房东再把调涨部分的钱直接交给黑道吗？」阿哲学长问道。

「嗯，应该是吧……」

利用这种迂回的收钱手法，只要大楼的房东不说话，就无法证明这是黑道介入民事的暴力行为。最近的黑道也开始会动脑筋了。

「这下该怎么办？」

「就是不知道该怎麽办，少校才叫我来这里跟你们讨论……」

「所以我就是问你想怎么处理啊！你打算继续开店吗？」

「黑道是说如果把店收掉改成柏青哥店，不但会付慰劳金给我们，还让我继续当店长……」

那时候提到的「好条件」指的就是这个吗？

「咦？那……那『西村GAME』就要关门了吗？」

我抓着西村大哥的手臂猛摇。那可是我们重要的球场啊！

「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是个不干不脆的家伙！」

明老板用力拍了一下砧板，西村大哥吓了一跳蜷缩在椅子上。

「鸣海，先把他带去爱丽丝那里再说！顺便查一查那个房东和黑道的事，反正先查出来也没什么损失。我从以前就讨厌这家伙不干不脆的个性，一看到就气得想揍人！」

「老板你等一等，不行啦……」阿哲学长从旁插嘴。「你叫爱丽丝怎么处理啊？西村哥自己都还没决定要怎么办。何况爱丽丝可不是个会为了同情别人或主持正义而行动的人啊！」

「嗯……唔……也对……」

明老板交叉起双臂。眼镜店长沮丧地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我们三人的视线自然而然集中在他身上，只听到他低着头喃喃自语。

「我……其实……只是想先跟你们说说这件事啦……还完全没想到要怎么处理……」

只见明老板的眼角越吊越高，手也抬了起来。

「不可以啊明老板！你手上还有菜刀！」

我连忙站起来阻止她。

直到西村大哥逃也似的离开店里，阿哲学长才发现那个人。

「你躲在那里干嘛？」他对着柜台后方厨房的角落——后门的门扉这么说。接着我和明老板也发现了。后门开了一条细缝，当中有个小小的人影。明老板一个箭步过去推开门，只看见穿着睡衣的爱丽丝「哇……哇！」地挥舞着双手。

「天气热成这样，你跑下来干嘛？」

明老板一把抓住爱丽丝的手臂，以免她往后仰倒。

「因为鸣海迟迟不带委托人上来啊！」爱丽丝鼓起腮帮子这么回答。

「咦？什么？」

我从柜台上探出身子，盯着后门外的爱丽丝。

「『西村GAME』的店长满面愁容地来了不是吗？我在防盗监视器里都看到了。鸣海！你为什么不赶快带他上来——」

爱丽丝走进厨房环视了一圈，却突然闭嘴噤声。真难得。她那疑惑的视线一直在我和阿哲学长之间的空位上徘徊。

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还是小心翼翼地告诉她：

「你要找西村大哥的话……他已经回去了喔？」

「什么！」爱丽丝的脸泛起红潮。「那……那你还不快回事务所来！」

「鸣海，你快点把爱丽丝带上去吧！」明老板边说边叹气。「既然跟普通人一样怕寂寞，干嘛不多出来走走硬要当茧居族？」

「谁说我怕寂寞了！」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你的脸色很差喔！」既然有开放空间恐惧症就不要勉强自己啊！我绕到厨房后门，抓着暴跳如雷的侦探肩膀把她推上楼梯。

✿

隔天是礼拜六不用上学，所以我和少校上午就去了「西村GAME」，还拜托阿哲学长一起来。除了担心真的发生暴力事件外，阿哲学长自己也表示「很久没在那里露面了，也该去刷新一下拳击游戏得纪录——不过之前得纪录应该也是我留下得吧？」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我实在不敢告诉他，其实拳击机因为生意不好早就被撤掉了。

因为是假日，「PWLB」旁边在开店不久后就排了一堆人。

「什么嘛！生意不错啊？」

阿哲学长站在店门口环视挤满一楼的人墙，悠哉地这么说。

「只有大型连线游戏机台有客人上门啊！」

少校皱着眉摇了摇头，一副想说「唉唉唉，电玩新手就是这样才让人头痛」的样子。

「二楼和三楼一个客人也没有啊！」

「既然这样，就把三层楼通通改放这种棒球游戏嘛？」

「这也是常让新手电玩店老板经营失败的典型模式。虽然这番话不大中听，但棒球游戏不过是一时的风潮罢了。『PWLB』的附带要素太缺乏发展性，等到网络上的讨论热潮退烧后就差不多啦！」

这番话实在让人听了超级火大。姑且不论内容，光是那个口气就够气人了。

「『PWLB』刚推出时不但没没无名，坊间的游戏评论也表示这年头不流行棒球游戏了。可是店长只因为在电玩展上对它一见钟情就一口气进了四台，不过也因为这样才让这家寒酸的电玩游乐场有了固定的客群啦。当初只有这里玩得到『PWLB』，所以大家都聚集在这里。现在只是靠最早引领风潮的口碑勉强撑下去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等到这股热潮退烧，如果三层楼全都是『PWLB』，客人一定马上就跑光了。一旦客人不再上门，光靠电玩游乐场的努力绝对无法挽回。除非再有爆炸性的热门游戏推出……然而等不到那时店早就倒闭了。」

「什么意思啊？努力也没用吗？那少校你还洋洋得意地说什么电玩游乐场经营方针啊！」

「我的意思就是只能努力让客源不流失啦！」

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虽然令人感伤但的确很有说服力。

「那少校和鸣海为什么要天天来这家店报到？明明还有很多地方有这种机台啊？鸣海学校附近就有几间电玩游乐场了吧？」

「唔嗯？」我不禁交叉起手臂。对啊，为什么呢？我从来没想过要在别的店里打电动。

「少校也是，开口闭口都是西村哥的坏话，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别家？」

「阿哲哥，话不是这么说啊……」

少校回答时的表情温柔得不像平常的他。

「你知道全日本最常说阪神虎队坏话的人是谁吗？不用想也知道就是阪神队的球迷啊！阿哲哥自己也老是嫌『花丸』的拉面有够难吃，可是到现在已经去了几年了？」

「哦……嗯嗯……」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啦！」

少校竖起一根手指这么说。就在这时，店里有几个正在排队兼围观的玩家发现了我们，朝这边挥了挥手。

「少校，小型联赛有一个中央联盟的空缺喔！你不是弄了一个由九位打击型投手组成的队伍吗？快点加入啦！」

「鸣海也来了吗？我买了之前说的那本RPG设定集，麻烦你参考那个帮我画制服囉！」

「少校，借我三个你们队上的救援投手！那些大阪的家伙最近越来越嚣张了！」

我也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追随少校的背影拨开混杂的人群，潜进店内放置着巨大银球机体的地方。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在这里感觉很自在。有我们、有大家、还有球场，不过是如此而已。

无论晴天或雨天，就算偶尔会很想抱怨吐槽——我们还是会回到这里。这就是我们称作「主场」的地方。

尽管少校嚷着「只玩一局就好」就在机体旁排起队，我还是硬拖着他往员工休息室走去。就在我正要敲门时，门后便传来不亚于店内音乐声得大吼。

「你可别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低声下气！」

「西村先生，你也真是的，一声不吭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嘛？反正明年租约就到期了，到时候你也会被赶走。我们的提议可是一番好意啊！」

我和少校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是那两个黑道的声音。今天大白天昀就来了吗？怎么办？没想到竟然会和他们碰个正着。

「……是他们吗？」从我们背后靠过来的阿哲学长低声问道。我刚一点头，学长的手已经伸向门把，根本来不及阻止他推门进去。

狭窄休息室中的空气彷彿起了火花。缩在办公桌前的西村大哥和前后包夹他的两名黑道分子全都转头看向学长。

「你想干嘛？」

年轻的红衬衫男率先威吓阿哲学长。

「我是西村先生的顾问律师啊！」学长面不改色地随口撒了个谎，三两步便走进房间里。

「阿、阿哲你等等，这样不行啦！」西村大哥慌了手脚。「我们正在忙……」

「所以我才会过来啊！西村哥你一个人什么办法也没——」

阿哲学长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目光既不在那两个黑道身上，也不在西村大哥身上，而是停在房间左手边深处。怎么了吗？我的视野被学长壮硕的背影挡住了，只好偷偷探出上半身窥看屋里的情形。

房间深处堆栈了许多底盘、空机和打扫用具，杂物之间还有一个人斜靠在摺叠椅上。和他目光交会的瞬间，我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啥？这不是阿哲吗！哦？鸣海也在啊？」

几乎要撑爆花衬衫的庞大身躯、头发和眉毛全都剃个精光的奇异造型，深陷的眼窝里一双不甚分明的眼睛正骨碌碌地打量着我们。

「尼莫老大……」阿哲学长喃喃呻吟。（注：尼莫老大本姓根本，省略尾音TO后即和「海底总动员」的主角名称谐音）

我也记得他。这个章鱼怪的脸让我想忘也忘不了。他是在这一带活跃的黑道干部，也是阿哲学长的麻将牌友。这是我第三次碰到他了，真令我想去拜拜好化解这段孽缘。

章鱼怪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笑了起来。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哪？店长，这个地方太小了，不适合拿来讨论重要的事喔！」

「咦？啊，是……是啊！那……就等打烊后再说吧……」

「耍什么白痴啊！老子看起来很闲吗？现在马上给我关门！」

「呃……咦？」

西村大哥瞪大了眼睛，章鱼怪就在他面前站起身，将手伸向办公桌对面得墻壁——电源总开关得位置。

「等……请等一下！你要做什——」

「啪！」开关落下的声音传来，我忍不住缩起脖子闭上眼睛。一股彷彿阿基里斯腱被人扯断的感觉袭上心头。

「喂！」「干什么啊！」「停电？」「开什么玩笑，现在是比赛中耶！」

门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怒骂声，我这才睁开眼睛。众人杂沓的脚步声、椅子倾倒的声音纷纷自黑暗中传了过来。我一下子冒出一身汗，不知道是因为冷气被关掉了还是因为心跳加速。

「根、根本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西村大哥发出微弱的抗议，章鱼怪却一把推开他，穿过我和阿哲学长之间走出了休息室。

「因为停电，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一声大喝让喧闹不休的店内瞬间静了下来。

「听到没？快点回家！要关门了！」

章鱼怪以低沉的声音这么宣布。刚才还在玩「PWLB」的几个人光是看到这面色不善的光头就铁青着脸往后退了，站在较远处的客人们大概是看不到章鱼怪的摸样，还大声表示不满。

「这算什么嘛！」「喂！我们正在玩耶！」「退钱啦——」

「根本先生，拜托你，千万不要造成客人的困扰……」

西村大哥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苦苦哀求，章鱼怪却突然举起跟圆木差不多粗的手臂，掠过西村大哥的鼻尖。

「磅！」的一声巨响传遍整个店面，压碎了客人们的怒骂声。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章鱼怪的拳头陷进「PWLB」银色的机体里，细微的裂痕呈放射状四散，外壳上彷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陨石坑。

除了因为恐惧而吞了吞口水的声音，没有人敢再吭一声。

「该死的小鬼们，还要我说第二次吗！」

章鱼怪的声音就像冰冷的水泥般流进店里，覆盖了整个地板。

「没听到我叫你们快滚吗！」

我站在章鱼怪身后看着客人们陆续离开，突然没来由地想起阿哲学长曾经说过的话。

世界上没有善良的黑道。

背后传来钝重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完全傻眼的西村大哥无力地靠在「PWLB」机台上，差点滑倒在地，而章鱼怪却正好抓住他的领口。他已经昏过去了。

「丢人现眼的家伙。喂！把他抬去里面躺着！」

章鱼怪把西村大哥丢给手下的年轻红衬衫男。我慌忙转身跟进休息室，手臂却被章鱼怪一把抓住。

「你也有话想跟我们说吧？无所谓，就一起来吧！」

没有其他客人的幽暗店内，章鱼怪让手下的白西装男站在身后，自己一屁股坐在三口游戏机上面对我们。

「说实话，阿哲跟鸣海和店长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帮他出头？」

阿哲学长交叉起双臂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我却没办法不担心躺在休息室里的西村大哥。

「那个戴着防风镜的小鬼，又没事跑来探头探脑。选是乖乖回去上小学吧你！」

章鱼怪轻轻敲着少校的锏盔这么说，这番话似乎踩到了少校的地雷。

「我是大学生！之前不就说过了吗！」

少校气冲冲地拿着学生证贴在大约高他四个头的章鱼怪面前，我在一旁却看得胆战心惊。

「哦？是吗？喔——你念的大学挺不错嘛？别没事跑来这种破烂游乐场鬼混，好好念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吧！跟这些米虫做朋友一点出息也没有啦！」

等一下，不要看完阿哲学长就接着看我。我也是还在学的高中生。

「真不巧，我并没有成为劳工的意愿！」

少校得意洋洋地如此回答。章鱼怪一笑置之，身后的白西装男却一脸莫名其妙。

「大学当然要悠哉悠哉地念八年，把学生证的好处榨干……不过为了制造以第一名成绩毕业的假象，必须在第四年的二月先办休学。而且从在学期间就开始写应用程序赚钱成立游戏公司，只要稍微指挥下属就能登上业界鳘头，被富比士及统帅杂识誉为『完全不工作的日本版比尔盖兹』，一辈子只思考要怎么玩！」

「没有人问你那种作梦般的人生规划！」我忍不住从后头打了少校一下。

「所以说，我并不是没事在电玩游乐场鬼混，」

少校依然滔滔不绝地反驳。都是因为态度暧昧的章鱼怪突然露出友善的一面，这下只好暂时放任少校继续发表意见了。

「我来这里并不只是玩乐，而是以制作人的身分进行业界考察。」

「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变成制作人了啊？然而少校完全无视于我的吐槽。

「我不知道店长是怎么想的，但这家店是我们未来的基础。总有一天我会盖起高达七十层的总公司大楼，到时候这个明星CEO向井均少校曾经流连的传奇游乐场要是不在了，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伤脑筋的应该是西村大哥吧！」

「……然后咧？」

章鱼怪的眼睛倏地瞇了起来。

「我对这家店的情形了如指掌，所以特地前来代理店长进行交涉。阿哲哥只是保镳，藤岛中将不过是个提行李的小弟。接下来……」

少校拉了张椅子，在章鱼怪面前坐了下来。

「提高百分之两百五十的房租实在太离谱了，这样无法继续经营下去。所以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拜托你们降价。」

「等一下，少校你……西村大哥还躺在床上，这样擅自决定也太……」

「什么叫擅自决定？你以为这家店是谁的！」

「当然是西村大哥的啊！」

章鱼怪仰头哈哈大笑，站在后头的手下却一脸不放心。

「……老大，这个小鬼到底是什么人啊？一副跟您很熟的样子……」

白西装男在章鱼怪耳边小声地询问，章鱼怪轮流看了我们几个一眼，转过头这么回答。

「你听说过田原帮被修理那件事吧’‘就是这些家伙干的。」

白西装男的脸色大变。

「还有，上次介入二手衣店『艾伦·卡巴』那件事的也是这个小鬼，你要好好记住他。他的行动比那两个小流氓更难预料，连我也受过他的照顾呢！」

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详细情形一言难尽，不过当初处理二手衣店的纠纷时，对象的确是这个章鱼怪。我的一番胡说八道最后成功唬住了他……呃，所以他刚才说的「照顾」……该不会是拐弯抹角地在说那件事吧？

「那家二手衣店现在生意可好了呢！结果鸣海你的信口开河居然成真了，我得谢谢你啊！」

「呃……不客气……」

我不禁低下头。千万不能欠黑道人情，也不能让黑道欠人情——这是我体会多次却从来没有实践过的教训之一。

「既然你们都提出要求了，我也不会完全不考虑。说说看，要降多少你们才负担得起？」

「怎么能直接亮出手中的底牌呢？我们的要求当然是房租照旧啊！」

「喔喔喔！干得好啊少校！继续加油啊！」

阿哲学长似乎已经开始觉得麻烦，干脆靠在机台上加油助威。

「小鬼们口气还真大哪！这算什么交涉？根本谈不下去！」

章鱼怪脸上的笑容一闪而逝。现在似乎只剩下我能阻止他们了——就在我这么想着正要起身时，章鱼怪向前探出了上半身。

「既然这样……来赌一把吧？」

「……咦？」

我不禁直勾勾地盯着章鱼怪得光头。

「赌博啊！你们也很爱吧？」

「超喜欢！」「赌什么？怎么赌？」少校和阿哲学长的眼睛同时闪闪发光。你们搞清楚，对方可是黑道耶！

「要是你们赢了，我就不涨房租，而且继续租耠你们。要是我赢了，你们就得无条件立刻搬走。如何？」

「听起来不错嘛，要赌什么决定输赢呢？」

「当然是麻将。」

「没问题，赌了！」阿哲学长兴冲冲地卷起袖子。

「学长等一下：你的牌技很差耶！还要请人代打不是吗？」

「那就由你和少校……」

「我才不要！我不想和打牌时还讲究什么龙脉啦、孔明兵法之类的人一组！而且这样根本就没有胜算嘛，对方可是平常就以万圆为单位输赢的麻将精耶！」

「反正输了也只有店长会伤脑筋嘛！没差吧？」

「哪里没差了！」

「赌别的也行啊！不然就以星座决定输赢吧？」

「星座要怎么决定输赢？」

「当然就是星座比较厉害的人赢啊！」

「我是处女座，在车田正美的设定里可是最强的！」

「哦？我是射手座喔！」

「我是黑道座。」（注：日文中「座」字发音与黑道的尾音相同）

「这个梗已经用过很多次了，而且这样你们不就全都是黑道座？请认真一点！」

「那……猜拳也可以啊！」

「你一定又打算找个小指跟无名指都被剁掉的人过来，让我们分不出他到底是出剪刀还是出布吧？」

「藤岛中将，你的嘴上功夫今天好像特别厉害耶！」「鸣海太恐怖了！」「你怎么净在这些不必要的地方特别厉害啊？真是的……」你们三个干嘛同时佩服我啦！

穿着白西装的黑道耸起肩作势要上前威吓，却被章鱼怪伸手阻止。

「既然这样，就选你们擅长的项目也无妨。」

「……擅长？你的意思是……」少校歪了歪头。

而章鱼怪则指着「PWLB」巨大的球形机体。

「就是棒球啊！」

「这样可以吗？您知道规则吗？」少校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那当然，可别小看黑道喔！」

真是令人意外。这个死硬派的章鱼怪也会玩在线对战游戏吗？

「好吧！决胜项目就这么决定了。」

少校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也没有异议。比打电动的话我们应该胜券在握吧？只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提出如此贴心得建议啊……

「一场决胜负，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确认条件啦！如果你们赢了，房租和租赁契约都照旧。要是我们赢了，你们就得闭上嘴巴立刻——啊，应该没办法立刻吧？好吧，那就在一个月之内关店搬出去！」

「我明白了。」

当时我真应该仔细想清楚才对。只是少校和章鱼怪很快便达成协议，我也一直顺着他们的决定，结果完全没发现一件事——

没发现我们上当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好啦！闪人！」章鱼怪对着白西装男这么说，又朝着休息室大吼一声：「回去啦！」接着红衬衫男也出来了。

「老大，这……这样没问题吗？就这么便宜他们？」白西装男还是很不放心。

「没差啦！」

「就这样回去了吗？我们是不介意立刻在这里决胜负啦？虽然少了观众是有点可惜，但刚好可以认真比一场喔！」

少校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拿出了自己的IC卡，同时以下巴比了比银色的圆形机体。

然而章鱼怪却笑咪咪地这么回答。

「没办法现在立刻比吧？得预约球场才行。河边的球场可以吧？」

「……球场？」

少校一脸呆滞。

我当时的表情恐怕也跟少校一样吧？

「对啊！而且你们也只有四个人，比赛棒球需要九个人哪！」

✿

隔天是礼拜日，又是纷扰不休的一天。

「听说大家要和黑道比赛棒球？」

宏哥一头冲进侦探事务所，脸上得表情不知是惊讶还是兴奋。这时我正跪坐在床前聆听爱丽丝得教训。

「你不但没有把可能提出委托的客人带上来，还让情况恶化！最后居然趁着当事人昏倒时擅自进行谈判？实在愚蠢到让我想不出该用什么言词弹劾你才好。就算让猴子来敲三十分钟键盘，恐怕都能写出比你聪明的人工智能吧！」

「我在反省了啦……」

「唉呀！气氛有点严肃喔？」

宏哥经过我身边，在爱丽丝床上坐了下来。

「拿去吧！这是明老板做的紫苏冰沙，快吃一点消消气吧！」

「这不是生不生气的问题！别以为拿冰沙来就能哄住我！」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爱丽丝还是从宏哥手里抢过了杯子和汤匙。一时之间，冷气的寒风下只有冰沙送进口里的沙沙声。

「所以……也就是说……鸣海小弟和少校以及阿哲全都被摆了一道？」

「嗯……结果……就是这么回事。」

后来我们当然拚命宣称「是棒球游戏并不是真正的棒球比赛」并提出抗议，然而黑道一旦抓到人家的把柄就恐怖到不行。短短一秒钟前的玩笑气氛瞬间消散无踪，章鱼怪的眼神立刻变得跟铅球一样沉重。

『死小鬼，你们不是都明白条件了吗！现在才想说话不算话啊？』

听说这件事之后，刚清醒过来得西村大哥又昏了过去。

因为这个原因，少校今天应该又去「西村GAME」探察情况了。我是不是也该跟他一起去道个歉呢？

「你去向西村店长道歉又能改变什么？不如面对更现实的问题吧？」

爱丽丝冷冷地说道。

「反正西村店长应该会主动联络黑道，表示昨天的约定和店方无关，所以不成立吧！」

「嗯……可是……」

如此一来也只是让问题回到原点罢了，那家店迟早还是会关门。

「你该不会觉得反正条件很公平，只要照对方的话参加比赛并且获胜就没问题了吧？」

「我稍微这样想过……」

「身为尼特族侦探——也就是死者代言人的助手，难道你一点自觉也没有吗！」

喝完的空冰沙杯飞了过来。

「好歹也想想该如何凭借知性和话语解决问题吧？竟然想靠什么棒球比赛来解决……」

「不能小看棒球啦！棒球比赛也是要动脑和说话的……」

「你们根本是业余打好玩得吧？凭什么摆出一副职业球员得架子啊！」

「鸣海小弟，如果靠打棒球来决定输赢，爱丽丝就什么忙也帮不上了啊！她是因为寂寞才生气的啦！」

「为什么会牵扯到我寂寞？」

「因为……明明没有人提出委托，这件事本来就跟爱丽丝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啊！可是你却插嘴发表意见了……」

「唔唔……这是因为……站住！鸣海你想溜去哪里？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决定把爱丽丝丢给宏哥对付，自己逃出侦探事务所。总之先去找西村大哥谈谈吧……虽然我们答应人家要比赛棒球，不过正如爱丽丝所雷，应该由西村大哥向章鱼怪要求取消赌局才对。毕竟他根本就不会接受那种条件啊！

然而我抵达「西村GAME」时却发现入口的铁门是拉下的。我不禁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礼拜日上午十一点，通常这个时间早该开店了。几个常客也出现在店门前晃来晃去。

「啊，鸣海……」

「今天该不会也休息吧？」

「昨天的那些人……是黑道吧？店长惹到他们了吗？」

「虽然很害怕，可是也有点担心店长，所以今天又来了。为什么还关着门啊？」

「店长该不会……被黑道揍到住院之类的吧？」

几个常客围着我问东问西。

「唔……嗯，他是没有受伤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店……」

该不会昨天二度昏倒后就一直睡到现在？应该不可能吧……

「对了，少校今天没有来吗？」听到我这么问，大家都摇了摇头。

没办法。我只好绕到大楼后头。垃圾场旁有一扇直通员工休息室的门，门并没有锁住。

「……打扰了……西村大哥？你在里面吗？」

休息室里的灯是亮的，办公桌上的计算机也开着。也就是说，——西村大哥已经在店里了。我小心翼翼地踏进店里，听见二楼有声音传来。

「喔？是鸣海啊！昨天真是抱歉，我竟然昏倒了。」

西村大哥手里拿着水桶和抹布，正准备撕下贴在二楼窗户上的海报。

「不不不不不，该道歉的是我们。」

我忙不迭地猛摇手加猛摇头。

「鸣海小弟常和阿哲他们在一起，大概已经麻痺了吧？不过遗是尽量不要跟黑道有来往比较好喔！」西村大哥说完无力地笑了笑。「要是再有昨天那种人物跑来造成客人得困扰可不行，所以我决定在这阵风风雨雨结束前暂时歇业。」

听到这番话实在让我很心痛。这个人真的老是替别人担心。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这家店才会给人如此舒适温馨的感觉吧？然而我们却……

「真的很抱歉，我们擅自做了奇怪的决定。少校和我都误以为是要比赛打电动，结果才掉以轻心……那个……该怎么说呢？就是逞一时之快……」

「啊哈哈哈！那个脑袋光秃秃的黑道不可能会玩『PWLB』吧？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很讨厌那个游戏呢！」

「……咦？你说尼莫老大吗？」

他看起来对电玩游戏一点兴趣也没有，竟然会讨厌「PWLB」？

「那只海怪第一次来的时候，本来是说要继续开电玩游乐场也可以的。但他提出的条件就是要撤掉『PWLB』……」

「这是……为什么？」

「他们不是要把这里的四楼弄成事务所吗？说是每次经过楼下的店面就听到小鬼们不懂装懂地聊棒球，听了就火大啊！」

原来他讨厌棒球吗？不对，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生气吧？

「但要是撤走了『PWLB』，继续开电玩游乐场也没意思了。所以我才考虑接受对方之前的提议……」

「改成柏青哥店的提议吗？」

「嗯。我老爸大概也会赞成吧？毕竟附近还有很多家电玩游乐场，『PWLB』也不像以前一样只有我们家才玩得到了……」

西村大哥打开窗户要撕下外侧的海报，却突然停下动作张口不语，还瞪大了眼看着楼下。

我也跟着走到了窗边。

「……为什么……那些家伙……」

西村大哥如此喃喃自语。徘徊在店门口的常客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了。

「喂，听说这家店情况很不妙耶！」「会关门吗？」「早知道应该常常来光顾的……」

「对了，现在应该还来得及，要不要来办个什么活动？」「在这里办个，『PWLB』大赛之类的如何？」

「听起来不错耶！」「然后上网宣传一下……」「再请鸣海画些图……」

楼下传来这样的对话。西村大哥紧紧靠在窗边，一动也不动。

突然间，一个奇妙身影自我的视野一隅冒出。光看到那顶迷彩钢盔，我就知道来人是少校了。少校身后的背包几乎和他整个人差不多大，袋口还插着几支球棒。

「你们这些家伙！现在开始举行入围甄选啦！」

少校大声说道，并将背上的东西放在隔壁已经倒闭的棒球打击练习场门口。

「什么入团甄选啊？」「干嘛带球棒来啊？」

「接下来会举行一场关乎『西村GAME』存亡的棒球赛，所以现在要开始选拔球员！」

少校继续说明详情，众在一起的闲人常客们也跟着越来越兴奋，一群人涌进了大门被撬开的打击练习场。少校，你还没得到教训啊？

「我去阻止他们。」

我飞奔下楼，从后门跑了出去。

「你们听好！外行人打棒球的决胜关键就是守备！所以现在先测试接球能力。我带来的手套数量不够，大家轮流用！我要开机器囉！」

少校在投球机后方站定，挥舞着球棒向大家发号施令。然而这些人毕竟都是棒球门外汉，投球机吐出的I球最后几乎都滚到了地上。

「没有手套的人先去做打击测试！先从时远一百公里的球开始！」

「少校，你在干什么啊？」

我钻过一群兴致勃勃准备接受甄选的考生，终于找到人在挡球网后的少校。

「至少要招募一些能派上用场的战力，否则无法在『西村GAME』存续战中取胜啊！」

「不是吧……西村大哥根本就没答应这件事啊！」

「答不答应都没关系吧？万一比赛输了，店长只要表示『我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赌局无效』就好了。这可是零风险高报酬的赌局，怎么能不赌一把呢？」

我的脑海里居然瞬间闪过「原来如此」的想法，真是太丢脸了。

「这种歪理怎么可能唬得了黑道！」

「没关系啦！藤岛中将也来参加甄选吧！你的动态视觉应该挺不错的，期待你的表现。」

「喂！少校！也帮我们开这边的机器吧！」「直接把球速开到一百二十公里吧！」

考生们挥舞着球棒这么催促，少校立刻让投球机开始全速运作。

「好快——」「在游戏里明明可以轻易打到的！」「完全碰不到！」

「你们太没用啦！」少校将手里的球棒用力抵在地上。「这么松散的守备，就算对方只击出短打也会变成全垒打啦！」

「放马过来！」「怎么只喊一声啊？」「加油啊！喊大声点！」

「够了啦！大家还是算了吧！」

就在我正要这么说的时候，练习场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回过头，只看到入口的铁门打开，一个自然鬈、戴着眼镜的瘦弱身影走了进来。这人正是西村大哥。

「西村大哥，你也说句话吧！再说这里还是已经关门得练习场，擅自闯进来使用也……」

然而西村大哥却举起手打断了我，还说出这种话——

「球棒借我，我也要参加甄选。」

我半张着嘴巴呆住了。身上沾满泥土的常客们也都傻眼了。

西村大哥接过少校手里的球棒，站在打击位置上。

「球速直接调到一百四十公里吧！连发十球！」

西村大哥举起球棒，就像一支巨大的木桩实实在在钉入地面般，整个练习场内瞬间瀰漫着一股紧张感。

接下来的五十秒，我们的目光完全离不开西村大哥的挥棒动作。被球棒弹开的白球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一划出完美弧线击中和练习场护网齐高的标的。

我一直以为西村大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眼镜书生，这时更是惊讶到几乎忘了呼吸。偷偷瞥了一旁的少校一眼，他也摇了摇头，一脸「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强」的表情。

打完十球之后，西村大哥略显不好意思地将球棒放在脚边。一时之间，场内仍然没有人能开口说出半句话。

「各位……谢谢你们……」

西村大哥微微低着头，喃喃地这么说道，然后一一环视练习场中的数十个人。

「但是……对方是黑道，如假包换的黑道。所以我不希望各位和他们扯上关系，毕竟大家都是我的客人……对不起，我马上就开店，请大家像平常一样尽情地玩。这样我就很高兴了……」

结果一群人鱼贯地走出打击练习场，西村大哥则快步绕回大楼后头，飞奔进员工休息室。

铁卷门缓缓打开，游戏机喧闹的声音迎接我们。

我和少校伫立在店门口凝视着大家走进店里的声光之中，最后才看见换上员工制服的西村大哥从人群中走出来。

「少校，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抬头看着西村大哥那宛如河底小石子般清爽的神情，依然噘着嘴的少校轻轻点了点头。

「比赛的球员务必要找能够和黑道交手的人。」

「您的要求我理解了。」

「我也去拜托花田跟友造看看。」

然后西村大哥便转身回到店里，嘴里还喃喃地说着：

「只要打赢就没问题了。」

✿

当天晚上，我才在「花丸拉面店」里听说西村大哥曾是棒球队成员这件事。

「我们学校的球队以前并不是很强，只有那家伙担任王牌投手时打进了都内大赛的准决赛，当时还造成不小的轰动呢！」

酒馆的友造哥久未出现在「花丸拉面店」，这时正大口喝着烧酎并对我们说起往事。

「他以前就很喜欢棒球啊……」

我一边替友造哥斟酒，一边点头表示理解。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PWLB」发售后立刻就引进店里，完全不考虑棒球游戏是否会成为风潮。

「准决赛应该是打进甲子园的前两战吧？我实在搞不懂，这样到底算厉害还是不厉害啊？」

柜台后方正在翻炒韭菜猪肝的明老板这么说道。

「其他的队员都没在练习不是吗？所以算是光靠西村一个人打进准决赛的吧？这样应该算是很厉害啦！」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次可没那么轻松啊！西村有一段时间没打球了，对方恐怕也不会找太弱的球员来比赛……就算由我和阿哲分别担任游击手和二垒手……」

「花田，你也很有干劲嘛？」友造哥笑了起来。「阿哲不适合当捕手吗？」

至于他们谈论的阿哲学长，现在正坐在店外的啤酒箱上接受宏哥的面对面棒球规则教学。

「喂，内野高飞球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订定这种规则啊？」

「就是刻意不让对方双杀啊！」

「那该怎么打？」

「这个嘛……你知道封杀出局的意思吗？」

「不知道耶？」

宏哥似乎面临一场苦战。不知道宏哥的运动神经怎么样，不过他的身材不错，应该比我更能派上用场吧？

「那藤岛同学负责哪个位置呢？」

正在清洗碗公的彩夏兴冲冲地这么问我。

「鸣海当然是记分员吧！」明老板冷冷地这么回答。

「记分员是守哪一垒的？」「记分员是指缩在板凳上记录数的人……」

面对彩夏残酷的无知，我不禁毕恭毕敬地如此回答。

而在「花丸拉面店」即将打烊时，今晚的压轴终于登场——少校带来一位超级特别来宾。

「我找到万无一失的游击手啦！」

少校笑容满面地走进店里。一看到跟在他身后掀起门帘走进来的那个人，我差点把嘴里的拉面喷出来。

「听说又有蠢蛋自己跳进蠢事里了？」

「第四代！你……你出院了？」

我不禁失声惊叫，立刻被灰色短发下的狼眼给瞪了。第四代穿着黑色的挖背背心，手臂和肩膀各处还包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绷带。不过他看起来气色不错，身上的杀气也完全恢复了。第四代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向明老板点了一碗叉烧拉面。

「呃，那个……第四代也要加入球队吗？」

「少校说会付钱啊！反正我也休息太久了，正好活动活动代替复健。」

我正想间他刚出院就打棒球真的没问题吗，阿哲学长的声音就从店外传来了。

「什么嘛！原来你们也要参加啊？石头男正好适合当捕手啊！」

「阿哲，他不行啦！捕手可是最困难的位置！因为捕手就有如球队的司令塔，得十分熟悉规则才行啦！」

我吓了一跳，掀起了门帘。幽暗的街道上，阿哲学长和宏哥身后出现两座缓缓移动的庞然巨躯，正是电线杆和石头男。连他们也被找来了啊？

「阿哲大哥，啊……还有大哥，请多关照！」「我会给对方一记重击的！」

穿着黑T恤的两人深深鞠了一个躬，让我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呃……你们应该……不知道棒球的规则吧？」

「是！完全不知道！」

「也不知道撞倒投手可以得几分！」得你个头啦！

「你这白痴！撞倒人可以得分的是曲棍球吧！」「并不是曲棍球！」

「少在这里耍宝了！这两个家伙虽然脑袋空空，不过只要打到球就跑的话就算白痴也会吧？别研究太困难的跑垒了！」第四代这么说道。「更重要的是……」

衣领被揪住的我连人带椅子转了一圈，停在第四代面前。

「你们找好裁判了吗？一共要四个人喔！」

「裁判？这个嘛……对了裁判要怎么办？」

因为比赛用的球场也是章鱼怪代为准备，让我天真地以为全交给他就好了。听到我老实的告白，第四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啊……对方可是黑道耶！什么下流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哪有蠢蛋会让对方代为找裁判的啊？还不快去找个能公平裁判的第三者！当然要找不怕黑道的对象！」

「呃……这种人要上哪儿去找啊？」

「别管那么多，打电话给草壁昌也就是了！」

「咦？嗄嗄嗄嗄嗄嗄？」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名字啊？

不过第四代说得没错。那个人也认识章鱼怪，而且生性冷静。加上他还欠我和第四代一份人情，应该不至于太偏袒章鱼怪那边才对。

第四代催我立刻打电话，我只好拿出手机。

听完整件事的草壁昌也当然傻眼到不行，一连「啧」了将近二十声。

『你们就不能想点聪明的办法吗？还真的以为自己有机会赢？』

「听说那家电玩游乐场的店长以前在都内大赛拿过不错的成绩，其他人的运动神经也很不错，应该勉强……」

『你是白痴吗？根本可是在甲子园赢过好几场球的投手耶！』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混帐东西别在我耳边鬼叫——被骂了。不过实在很难想象。那个章鱼怪竟然曾是棒球少年？

啊，所以他才会——看「PWLB」不顺眼吗？不对，光是这样应该不构成理由吧？毕竟西村大哥也基于相同的理由，但他却十分热爱「PWLB」。

『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就认识根本啦，以前常常被他硬拖去看阪神虎的比赛。他是个无药可救的棒球迷，而且认真地想打进职业棒球界。实际上也的确曾经有球探看上他……』

我将手机换到左手，在大腿上擦了擦右手掌心的汗水。既然他这么热爱棒球，为什么后来却成了黑道？

『我哪知道？这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总之他的球速快到不像话，虽然常常失控就是了……还是高中生时就很少有人打得到他投的球，更别说是你们！』

「但是他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球了吧？这么一来我们应该……」

尽箐嘴巴上这么说，我的心却渐渐往下沉。西村大哥也有一段时间没打球了……

「呃，所以……总之我们需要一个即使被黑道威胁也不为所动的公平裁判，除了草壁先生您以外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我知道啦，这是最后一次陪你们这些小鬼扮家家酒。我会再从几个不同的帮派里找四个懂棒球的人带去，这样行了吧？』

「真是麻烦您了。对了，那个……我们一定会支付薪水的。」

『那是当然！』

被挂了电话之后，我向大家提起「章鱼怪以前曾经是甲子园的常胜投手」这件事，又掀起一阵骚动。少校，想办法弄套肌肉训练装来！我明白了，明天就带来。我们来练习丢球砸章鱼头吧，阿哲你不能当投手吧？那我就丢球棒……

我呆呆地听着这样的对话，脑海里却突然浮现一个想法——

这感觉就象是晚了两个月的明星赛。

就这样，我们排出了以下的先发顺序。大哥背后以防万一。对方可是黑道，什么下流的手段都使得出来——第四代的话一直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地点和日期确定啦！」章鱼怪这么说道。一个礼拜后在河堤边的棒球场举行比赛。

「麻烦您了！」西村大哥始终保持低姿态。

「正午十二点开始比赛，不过我从十一点开始就订下了球场，所以十一点集合。你们应该也想在比赛场地稍微练习一下吧？」

虽然这么贴心的设想反而令人觉得诡异，西村大哥还是坦率地向他道了谢。

「坦白说，我本来以为店长会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呢！」

章鱼怪以凶恶的视线分别看了看西村大哥和我。

「为什么决定要比赛呢？」

西村大哥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如果以棒球来决定结果，我觉得也不错。本来差不多快倒闭的店因为进了棒球游戏才勉强撑过来，最后也靠棒球来决定生死……似乎也不坏。」

章鱼怪冷哼了一声，突然在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我吓得倒退了一步。章鱼怪的双眼彷彿闪烁着铅灰色的光芒。

「嗯心死了！」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这声低吼，就连徘徊在电玩游乐场门口附近的常客们，也全都吃惊地往这边看。

「什么打棒球好玩、什么棒球游戏！一看到这种天真的打棒球态度……就让我很想要整垮你的店哪！」

西村大哥的侧脸显得十分紧绷。我再次小心翼翼地看向章鱼怪的表情。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棒球游戏……甚至到了憎恶的地步呢？

「尼莫老大，您曾经数度在甲子园大赛中晋级对吧？」我试着这么问他。章鱼怪只在短短一瞬之间瞪大了眼睛。

「那又怎样？」

「不，没什么……」我的声音紧紧黏在喉咙里。「只是听说曾经有职业球队找上您。既然如此，为什么您却一副讨厌棒球的样子……如果真的讨厌，又为什么要以棒球决胜负呢？」

一回过神，一张没有眉毛的凶恶脸孔已近在眼前。我喘不过气来，因为被对方一把揪住领口擧了起来。

「门外汉少跟我说这种自以为是的鬼话！」

「根本老大……」西村大哥铁青着脸靠了过来，却披瞪了一眼而不敢多说一句。章鱼怪的视线再度回到我身上，更用力地揪紧了我的衣领。

「就算进了甲子园又怎样？你说说看，今年高中棒球赛的胜利投手，你记得几个？记得一个就不错了！大家都会忘记！你知道一年有多少人打进甲子园吗？只要没当上职业球员，不管什么人都只是个夏天一过就被遗忘的垃圾！你给我听好，赚不了钱的棒球都是垃圾！因为这场球赛能赚钱，老子才愿意投球！就是这样！」

章鱼怪一把将我丢在柏油路上。我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空气彷彿都被挤了出来，一时之间只能跌坐在地动弹不得。不只是西村大哥，就连跟在章鱼怪身后的两个黑道小弟都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章鱼怪弯下腰，捡起一颗从敞开的练习场大门中滚出来的白球。

接着右臂一闪——

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巨响，电玩游乐场里的几位客人接着发出惊呼。

「刚才那是什么？」「喂！你看这个……」「是球吗？」「陷进去了耶！」

我亲眼看见了那惊人的一球。宛如子弹的直球击中位于店内最深处的「PWLB」机台，机体上又多出一个陨石坑，和那天被章鱼怪一拳打出的凹洞一样深。

章鱼怪转身离开，丢下店里骚动的客人和呆若木鸡的我们。

但他的那句话却一直留在我耳边——

夏天一过就会被遗忘……

✿

「就算这样——还是得上啊！」

当晚在「花丸拉面店」开会讨论时，阿哲学长这么说道。

「万一情况不妙就直接拖出去场外乱斗，揍扁他们！」

「对方可是九个黑道耶！不对，加上候补的话搞不好有二十几个人吧？就算阿哲再厉害也打不赢啊！」一旁的宏哥提出指正。

「又不是光打一、两球就能决定胜负……」第四代一口喝掉日本酒又继续说道：「年纪对体力一定有影响，后半就有机会反攻了。」

这番话大概是对坐在正中间的西村大哥说的。我们的王牌球员有些讶异地眨了眨镜片后的双眼，然后不大有把握地笑着点了点头。

背后传来少校大声帮电线杆与石头男加油的声音。因为他们怎么也记不住棒球规则，只好用携带型游戏机的棒球游戏来让他们记住。

「这啤酒算我们店里请客！」友造哥抱着啤酒箱从厨房后门走进来。「打赢了就用这个倒在身上庆祝吧！」

「你也高兴得太早了吧？」正在翻动炒菜锅的明老板一脸无奈。

「啊，对了……外头还躲着这种东西喔！」

「快、快放我下来！我又不是猫！」

被友造哥抓着衣领拖进厨房的人——正是穿着蓝色睡衣的爱丽丝。她手里抱着一只巨大熊布偶，不知为什么还紧抓着一顶棒球帽。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面向外头的爱丽丝那一头黑发，一时之间只有沉默飘荡在瀰漫着鸡骨高汤味的蒸气中。

「干嘛？有什么不满就直说啊！」

爱丽丝终于回过头来，满脸通红地这么说。为什么瞪我啊？

「要是觉得被伙伴们排除在外很寂寞，一开始就说清楚嘛！彩夏也在里头帮大家做砂糖腌柠檬喔！」

明老板话一说完，爱丽丝立刻紧抓着棒球帽慷慨激昂。

「谁觉得寂寞了！你们都给我听清楚，鸣海是我的助手，不要随便差遣他！」

「这个嘛……」

四周纷纷射来「你说话啊！」的目光，我只好开口回嘴。

「爱丽丝你……该不会也要参加球队吧？」

「我当然要参加。」

拜托你别开这种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啊！这句话可不是什么比喻，而是事实——你连比筷子重一点的东西部没拿过吧？

「是我拜托她的。」彩夏从屋里的走廊探出头来。「因为爱丽丝好像很寂寞的样子，而且多一点女生在场，大家也会比较有干劲吧？费用的部分大家也不用担心，我和她说好了。以后洗澡的时候一定会让她戴淋浴帽，这样就不用支付委托费了。」

干嘛多此一举啦！我回头看着身穿睡衣还得意地挺起胸膛的侦探。

「呃……是说……你不用勉强自己啦！而且适合你的位置也……」

「适合我的位置也只有一个不是吗！」

爱丽丝以直戳我眉间之势伸出一根手指。

「我当然是教练！」

沉默仿彿放了太久的苹果般变了味。

……教练。爱丽丝要当教练？

「大姊是认真的吗！」电线杆的声音从我右边冒出来。「您要当教练吗！」左边则是石头男得声音。

「爱丽丝没办法当棒球教练吧？」阿哲学长的声音显得十分难以置信。然而爱丽丝却用力指着阿哲学长。

「你是第三捧。友造第四棒，西村店长负责第五棒。石头男和电线杆分别担任第六棒和第七棒。」

「为什么？虽然这么说好像在自夸，不过考虑到爆发力和打击率，我应该都是最适合第四棒的人选吧？西村哥是队上最强的打者，一定会排在第三棒；后续的阵容也需要一定的实力啊！」

「不要光凭感觉乱说。有拳击手的爆发力就一定能打得比较远吗？眼前只有西村店长具备打出全垒打的技术，电线杆和石头男偶尔也可能打得出来。你们擅自认定的强打——阿哲、第四代、老板和友造只不过是上垒率比较高罢了，所以只能安排在全垒打打者之前。这只是消极的打击顺序战略而已。」

「你怎么会知道大家的上垒率？」我忍不住开口问爱丽丝。

「当然是因为我看过少校在练习时录下的画面。」

我瞥了背后一眼，少校也一脸惊讶的样子。大概是爱丽丝骇进他的计算机找到的影像档吧？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还有，你们的战术糟糕到令人看不下去。加强第六棒后的打击实力，这是职业球团的考量——在有充分的球员可供选择的前提下，的确可以无视于守备上的困难，在通常由守备型球员上场的第七、八棒硬是安排强打者上场。但一个由少数外行人七拼八凑出来的球队也想学人家这么做？实在今人喷饭。让较强的打者先上场才是比较合理的安排吧？」

爱丽丝说得头头是道，再加上唯一有棒球经验的西村大哥也搔搔头表示「的确是这样耶」，其他人也只能低下头来。

尽管如此，我实在没想到爱丽丝对球赛会如此认真。

「拜托您了，大姊！不……教练！」「拜托您了！」

虽然被电线杆和石头男的气势吓了一跳，我还是犹豫地看了看阿哲学长和第四代的表情。在场众人有的露出苦笑有的耸了耸肩，而西村大哥——我们的领队却如此询问爱丽丝：

「你……能够在比赛时发号施令吗？」

几道讶异的视线在爱丽丝与西村大哥之间来来去去。

「那当然。宏仔，比赛当天记得开车来。我要在车上指挥比赛。」

宏哥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装着日本酒的杯子。

「那就拜托你了——我在这里确实地向你提出委托。」

西村大哥的一句话决定了一切。侦采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会代替你们这些脑袋空空的家伙成为球队的头脑。野村克也（注：曾带领养乐多队拿下冠军的名教练）曾经这么说过，棒球是靠头脑的运动。所以首先要让你们记住跑垒指示动作。」

「是！」「请让我们磨练男子气概！」「吵死人了，给我滚去外面再说！」「老板也是球员吧？大家都要记住！」

爱丽丝爬上了厨房的台子。

「听好了！反正你们也记不住太难的事，所以只有两种动作。看到我像这样拿着帽子在胸前拍两下就表示『全员进垒』，拍一下就表示，『不要进垒』或是『回来』。」

「大姊已经没什么胸部了……」「再拍下去就要凹了！」

「给我闭嘴！」爱丽丝面红耳赤地从台子上跳下来。「你们有空担心我的胸部不如先担心自己的脑袋！接下来是打击指示动作——」

果不其然，在热气蒸腾的厨房里大吼大叫又比手划脚，一向怕热的爱丽丝没多久就晕到了。我只好架起满脸通红四肢无力的侦探，把她带回侦探事务所。

「唔唔……真是丢脸。我这副德行根本没办法在实际比赛时发号施令。」

冷气超强的寝室里，爱丽丝趴在床上喃喃说道。

「你不必这样勉强自己啊，反正比赛时也不是非有教练不可……」

「根本喜一曾经是京都名校的棒球队员，高二那年就当上了王牌投手。」

爱丽丝把脸埋在布偶堆中呢喃，我愣了一下才回头看着她的眼睛。根本喜一。尼莫老大——她说的是那个章鱼怪吗。

「他们球队在夏季甲子园大赛中打进半准决赛时落败，不久之后，他和帮派的棒球签赌合作、涉嫌打假球一事也浮上台面，后来就自动休学了。」

「在高中棒球赛里……打假球？」

「当时的周刊和报絍新闻都有报导。听说根本喜一的亲戚欠了帮派不少钱，所以他也只能乖乖就范。连如何打假球的详细内容都报导出来了。」

爱丽丝将调查结果显示在荧幕上，一看之下让我不禁屏住了气息。

「这……这种打假球的方式……办得到吗？」

「他就是办到了。根本喜一的确曾经是有那种实力的投手，不过为了赚钱，他也只能如此滥用那样的球技。」

我心里一惊，想起当时章鱼怪说过的话。

『赚不了钱的棒球都是垃圾！』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虽然说得很过分，但也的确没错。于是将来或许有机会成为职业球员的梦想就此粉碎——他自己也自暴自弃地成了黑道吗？

「我所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爱丽丝模糊的声音透过布偶传了过来。

「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的计分表也没有留下来。没有任何记录能显示根本喜一究竟是什么样的投手？投过什么样的球？流过多少汗水又留下过什么话语？这一切都被遗忘了。」

的确——每年春夏之际都有一千多位棒球健儿聚集在那块铺满热情的圣地，而除了一个队伍以外——剩下的所有人都会落败、掉下眼泪、各分东西……最后被遗忘。

绝大多数的失败者都不会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之中。

讽刺的是，章鱼怪之所以被人记住，却是因为背叛运动精神的罪过。因为他为了钱而打球。

剩下的其他人全都被遗忘了。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知道了一件事。」爱丽丝冷淡地如此呢哺。「他不是个轻易就能打败的对手。所以你们需要我的头脑。」

我点了点头。

老实说，我从被章鱼怪勒住脖子举起来后就很不放心，所以听说爱丽丝愿意帮忙时其实很高兴，也实际感受到并非只有球场内的人在孤军奋战。

章鱼怪，你又是如何呢？应该也不会独自应战吧？护具面罩彼端的搭档、站在背后的七位队友、选手席上的众多目光不是都曾注视着你吗？真的没有一个人记得你吗？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我几乎完全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所以当爱丽丝发出讶异的声音时反而是我吓了一跳。

「你要去哪里？」

「咦？啊，啊……对喔……」

我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得手脚，趾尖早已朝向事务所得门口。还有股微弱的生气一直传到指尖，中和了冷气机吹出的冷风。

没办法继续在这里发呆了。

「我想去调查一件事。」

反正我是候补球员，也只能由我跑一趟了。

离开事务所后站在逃生梯的转角往下看，队友们仿彿正在一轮淡淡的光圈之中饮酒谈笑。

✿

仰望万里晴空和直射地面的阳光，我才终于感受到夏天确实接近尾声了。挂在天空正中央的太阳明明炽烈地烤着地面，却没有浑身上下都晒得发烫的感觉；偶尔还有温柔的微风拂过双颊。

九月底，某个礼拜日的上午十一点。

我骑着脚踏车到达河堤边的棒球场时，草地上已经停了好几辆汽车。挡球网破旧到不行，肮脏的选手席上满是沙尘；垒包全埋在土里，外野还杂草丛生。只看到白球在球场稀稀落落得男人身影之间飞来飞去。

只是远远望去，就能看出场内全是电棒卷或头上剃了花纹的黑道兄弟。由于没有制服，他们有些穿着花衬衫、有些穿着挖背背心，但统一的队伍颜色却营造出相当恐怖得感觉。

章鱼怪站在本垒上手持球棒，正在击球让其他球员练习接球。大家的动作好像都很利落，让我越来越不安了。

「鸣海小弟！」宏哥从一辆似曾相识的蓝色进口车后向我招手。跑下杂草茂密的斜坡，地面上晒烫了的沙子气息也愈来愈重。宏哥车上的后座塞满布偶，好不容易才能看到那颗一头黑发的脑袋。

「爱丽丝，你真的要在车上发号施令吗？」

我透过车窗这么一问，端端正正跪坐在座椅上的爱丽丝便抬起头，戴上了棒球帽。

「那当然！」她面色铁青地瞪着我。「我面对的不只是球团，太阳、大气和大地，这一切都是我的敌人。但我不会逃走。」

是说……你逃走也没关系啦！既然这么痛苦，还是回去窝在你的事务所里吧？

接着是第四代从一旁的Coupe车驾驶座上走下来。他身上只有棒球帽和爱丽丝与宏哥一样，不知为何有点好笑。

「少校还没到吗？他不是说要负责带器材来？」

「他昨天打『PWLB』到半夜，大概是睡过头了……」

「白痴喔！比赛前一天还打什么电动！」

就在我们对话的同时，黑道球队中的几个人也正往第四代背后靠近。

「哦……你就是鸣海吗？」嗄……我？

「听说你最近囉哩叭唆地发表了很多意见嘛？」「不是还整垮了田原帮吗？」

「没、没有啊？并……并并……并没有整垮他们吧？」

我被一群体格壮硕的黑道团团围住，就像干枯的花椰菜般越缩越小。我的事情到底在那个业界乱传成什么了啊？虽然听说田原帮后来情况很不妙，但请不要归咎于我啊！

「雏村！你最近状况不大好喔？」

看着站在一旁的第四代，黑道们也不忘冷嘲热讽一番。

「别以为以后都会像今天一样跟你们玩玩就算了！」「好好感谢善良的尼莫老大吧！」「他好像没有决定差几分要提前结束比赛喔！不过你们应该也不想看到相差二十分的惨况吧？要是死心了随时都可以低头认输啦！」

「少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乱碰我！」第四代丝毫不让步地回嘴了。「你们才要小心别在后半喘不过气或中暑吧？叫救护车来可是很麻烦的！」

「哈！嘴巴倒是挺利的嘛！」

就在我担心地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时，洞岸边又出现了另一辆车。那是辆白色的厢型车，车门一打开，四个身穿华丽花衬衫的中年男子一一下车，同样也一看就知是黑道。一个披着米白色薄西装的墨镜男从驾驶座走了出来，是草壁昌也。这么说来，这几个人就是裁判团囉？虽然只是打好玩的业余球赛，这阵仗倒是相当正式。连裁判专用的护具和面罩都自己准备好了。

但就在看到厢型车上最后一个人从副驾驶座上飞奔出来时，我完全吓傻了。

「助手先生——！」

挥舞手臂甩动两条辫子从斜坡上冲过来的——是有着咖啡牛奶色光滑肌肤的女生。为什么连玫欧也来了啊！

「我听爸爸说了，所以来帮你们加油！这是我第一次看棒球比赛耶！」

玫欧抱着我的手臂这么说，草壁昌也则一脸不高兴地死盯着我们。

「助手先生，你负责哪个位置？」

我负责坐那边的板凳——这句话实在很难说出口。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时，一辆脚踏车冲出了脚踏车道，猛然滑了下来。

「藤岛同学，我带了饮料和腌柠檬来了！」

背着冰桶跳下脚踏车跑过来的彩夏迎面遇上玫欧，两人都露出「咦？」「咦？」的表情。对了，这两个人还是第一次见面。由于说明起来实在太麻烦，我干脆挣开玫欧的手逃开。正好看见少校抱着一大包东西走下石阶，我连忙过去帮忙。

背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接着立刻就听到玫欧大喊：「哇！侦探小姐好久不见！」

「哇！干嘛突然这样！玫欧你快放开我！呀！啊呜！」爱丽丝发出了奇妙的声音。

「爱丽丝的脖子是弱点，不可以突然这样摸她啦！」然后是彩夏斥责的声音。明明是关乎一家店面存亡的比赛，这些家伙却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过了十一点，却只有西村大哥一人还没出现。我们怀着不安的心情开始练习，发球的工作就暂且由第四代负责。第四代的挥棒控制技巧也相当熟练。章鱼怪看了看这边，露出一抹贼笑。我十分不安地回到选手席，正想打电话给西村大哥，握在手里的电话就震动了起来。

『抱歉，我得先去医院一趟。』

西村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很喘。医院？该不会是他父亲突然病危吧——

『我老爸刚才打电话来，说帮派的人去医院找他，还逼他在合约上盖章！』

「嗄？什么？合约？」

『叫他签约收下钱然后把店让出来啦！因为我不愿意，所以他们跑去游说我老爸。我已经叫他在我过去之前先不要跟对方谈了，现在要过去阻止他。一定会在比赛开始前赶回去的！』

电话就这样挂断了。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看着一垒选手席上的章鱼怪。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只要打赢就不必搬走吗？我俩的视线仅仅在一瞬间交错而过，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不禁让我毛骨悚然。

对方是黑道，什么下流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为了避免万一输掉比赛造成损失，所以他们先下手为强。

我跑进打击区，向第四代说明原委。阿哲学长和明老板也来到本垒旁了解情况。

「西村他直接过去了吗？到医院去要多久？来回需要三十分钟吗？还是更久？」

「可能无法在十二点前赶回来。要更动打击顺序吗？」

站在一垒附近听我们说话的石头男似乎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用力指着一垒选手席上的章鱼怪。「你干了什么好事！」

「什么事啊？我哪知道！」

章鱼怪在泥土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不过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他站起来走到挡球网后裁判团所在的地方，还说出这种话。

「两边都到齐九个人啦！再练习下去只会浪费体力，可以开始了吧？」

「等……请等一下！」

我也跟着绕到挡球网后，介入章鱼怪和草壁昌也之间。

「西村大哥还没到，而且之前说过比赛是从十二点开始的！」

「啥？草壁，我跟你说过这种话吗？」

草壁昌也瞇起藏在墨镜后的眼睛，耸了耸肩。

「没听说。只知道你叫我们十一点到场。」

「这……可是！」

「还有一件事……」章鱼怪提出了不容反驳的事实。「这个场地我只租到下午一点，不赶快开始可是来不及打完的喔！」

「什么——！」

我无言以对。赶过来的第四代也露出「被摆了一道！」的表情僵在原地。

竟然把租借场地这种大事全交给敌人处理——这就是让我们饮恨的重大失误。一切都是章鱼怪的计策。草壁昌也看了看四个评审，远处依稀传来这样的对话：「没办法啦！那就现在开始吧！」

如此一来，就算输球也不会有所损失，又能够先排除我们队上最强的战力——西村大哥。这就是章鱼怪的两记致命攻击。

「喂！小鬼们，快点交出打击顺序！」主审放声大吼。第四代一把揪住我的领口，把我拖到三垒选手席后面停了好几辆车的地方。

「西村没有接电话……」友造哥铁青着脸这么说道。对了，因为他人在医院里，得先关掉手机。这狡猾至极的计谋让我几乎软了脚。

「现在怎么办？」

「没办法了。第四代先上去当投手，游击手换成友造哥，石头男负责三垒……」

「打击顺序呢？西村哥是第五棒耶！」「中将递补第九棒，其他人分别往前进一棒……」

「——鸣海！」

少女的声音传来，聚集在一起的所有队员都转头看向车子那边。

车窗打开，爱丽丝露出脸来。闪亮的黑色长发从棒球帽底披泻而下。

「你去医院把店长带回来！」

我无言地看着爱丽丝。

「还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快去！既然电话不通，就只能直接去一趟。他可是没头没脑地就跑去黑道早已设下陷阱的医院，再怎么等对方也不可能放他回来，一定会想尽办法拖延时间啊！你是队上最没用的小喽囉，你不去还有谁能去？」

「呃，不……可是……不满九个人就没办法比赛啊？」

「彩夏！」

爱丽丝突然大叫，和玫欧排排坐在选手席上的彩夏吓得跳了起来。

「你是第九棒右外野手！」

「什么——！我……我吗？」

「在店长回来之前啦！鸣海，你还不快点去，一秒钟都不准浪费！」

迟迟未能反应过来的我还愣在原地，被第四代从后头猛踹了一下之后才慌忙跑向脚踏车。我踢起脚架，抓着龙头把车推上长满草的斜坡，在脚踏车道上疾驰。驰骋在迎面吹来的风中，我才慢慢理解爱丽丝的意图。的确，现在只能这么做了。不可能派什么都不知道的彩夏去医院，也只有我能去了。

主审宏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比赛开始！」

我将护士们制止的声音抛在脑后，满身大汗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病房，此时围在右侧中央床位四周的几个男人一起回过头来。

天气热得要死，这些家伙却全穿着黑西装，露出花衬衫的衣襟和金鍊子，还带着淡色太阳眼镜。西村大哥坐在病床另一边的椅子上，一看到我便讶异地站了起来。就连病床上那胡须茂密的无力老人也坐起身来看着我。

「……鸣海小弟……为什么？」

西村大哥发出呻吟。黑道兄弟一共有四个人，而且很不幸地似乎都认识我。「喂！这家伙是……」「雏村那边的人……」「是根本老大提过的那个人吗？」四个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着。

我穿过瀰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跑到西村大哥身旁。房间里还有其他五张病床，但病患们不是拉起布帘，就是假装没在注意这边。这也难怪，毕竟突然有四个一看就是黑道的家伙大摇大摆地跑来探病。

「比赛已经开始了！」

只不过说出这句话，我那干渴至极的喉咙便阵阵刺痛。西村大哥瞪大了眼，转头看着四个黑道兄弟。

「……你真的要以棒球这种东西决定吗？」

病床上的老人发出呻吟。他应该就是西村大哥的父亲了吧？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其实他的年纪应该还不算是老人，恐怕是因为长期的病痛折磨身体才显得衰老吧？

「你怎么这么笨！那种店继续下去也只是个麻烦，我不是早就叫你放手了吗！」

「西村先生，你看吧！连你老爸都这么说了……」

「是啊！反正你本来就只是店长而已，老板应该是你爸爸吧？你又何必多嘴呢？」

「喂！小鬼，你是来干嘛的？看不出我们正在忙吗？」

其中一个黑道往我靠了过来。这里是医院，对方应该不会暴力相向——我一边如此说服自己，同时穿过黑道身旁绕向病床另一边。放在侧桌上的一张纸映入眼帘，大概是合约书吧？连印章都准备好了。

「比赛已经开始了，西村大哥不去不行……」

「喂！你这家伙……」

黑道的手搭在我肩上，手指深深地陷进肉里——但也仅止于此。西村大哥看了看我，接着将目光移向床上的父亲。

「老爸，拜托你！就让我试一试吧！我想继续经营那家店啊！」

「要是输了怎么办？拿不到半毛钱还被赶出去，岂不是雪上加霜？」

「你老爸说得没错！别冲动做傻事了！」

「老爸！」

西村大哥双手撑在病床上大声叫道。

「拜托你，我不想不战而败，所以才决定以棒球决胜负。我除了打棒球之外没有其他长处，老爸你也知道不是吗！我只有棒球了！看到正前方飞来一记绝佳的好球，难道你要我连球棒也不挥，就这样放弃吗！」

「喂！医院里不可以大吼大叫！会吵到别人吧？」

「这样你老爸也很伤脑筋吧？快回去吧！」

「这件事早就决定了。你也不是小孩了，还是面对现卖吧——」

黑道兄弟们一拥而上想要拉开西村大哥，但我的确在他们的手臂之后看到了那幅情景。

满是皱纹和胡须的脸庞突然有了精神，眼睛也睁大了——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正伸向侧桌。

「——老爸！」

西村大哥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几乎和他父亲撕掉手中合约的瞬间完全重叠。黑道们的目光全集中在被病人对半撕成碎片的白纸上，抓住我和西村大哥的手也瞬间失去了力气。

我抓起西村大哥的手臂，用力撞飞站在身边的黑道。

「——喔！」「你这混蛋！」

我们穿过病床之间，跑到房间门口。

「要是输了我就揍扁你！」

背后传来西村爸爸的声音，把我和西村大哥推出走廊。眼看着四人份的脚步声就要杀到跟前，我一脚踹上门板关上了门，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我们穿过护士和医生们的怒骂声逃出医院大楼，只觉得全身的汗都喷了出来。

「糟糕，被盯住了！」西村大哥抓住我的手臂停下脚步。宽广的停车场里没有几辆车，所以一眼就能看见靠近出口的红色车体，也能看到引擎盖和行李厢盖上坐着几个正在抽菸的人。黑道早就等在那里了——这就是章鱼怪设下的重重陷阱。快被热气给烤呆的我开始全力思考：要是留在这里等出租车，马上就会被从病房里出来的四个人逮个正着。既然如此——

「我是骑脚踏车来的！」

西村大哥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往另一边跑。在机踏车停车场等待我们的脚踏车被太阳晒得火烫，龙头和坐垫仿彿都要黏在皮肤上了。

「我来骑，你坐后面！」

坐上载货架之前，我瞄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快中午了，这样来得及吗？比赛进行几局了？然而我并没有时闻联络其他人。双手一环住西村哥腰际，猛然加速的风便吹散了黏在肌肤上的炙热汗水。

河边脚踏车道上的逆风，终于带来挥棒的声音和野手们的呼喊，我只觉得西村大哥的身体彷彿更热了。载着我俩的脚踏车从长满绿草的河岸斜坡滑下，两人同时以踹倒脚踏车之势跳了下来。最早发现我们的是坐在选手席的褐色肌肤少女，只见她立刻站起来大喊「助手先生！」并向我们挥手。但我只是越过玫欧的肩膀看着草壁昌也背后的计分表，气喘吁吁地吐着大气。

「……差一分吗……」

西村大哥喃喃说道。八局下半，我们的球队正在进攻。之前似乎是投手的拉锯战，记分表上几乎都是0。

2比3——我们还输一分。

放眼环顾整个球场——少校站在一垒上，彩夏则倚着球棒缩在打击准备区里。准备区前方的宏哥敲出一记擦棒被捕球，以惊人反应接住这一球的正是戴着面罩的章鱼怪。

「打者出局！」

球审大声宣判。

「裁判，我们要换人。由西村取代篠崎上场！」

爱丽丝的声音自车窗飞了出来。我们才刚回来，她就已经发现了吗？

「西村，突然上场代打没问题吧？」明老板立刻上前拿下帽子交给西村大哥，他边调整呼吸边点了点头。

「那个人……一直担任捕手吗？」

西村大哥咬着嘴唇瞪着章鱼怪。

「从第一局开始就一直是捕手。」明老板如此回答。

「那……也就是说他在保留实力。这么一来……这一分之差就差很多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耳鸣，西村大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对……对不起！都是我一直出错……」

看到彩夏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西村大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接过球棒。我再次确认打击顺序。因为之前强棒西村大哥被设计调走，使我们不得不变更打击顺序如下：

1明老板（二垒手）

2友造哥（捕手）

3阿哲学长（游击手）

4石头男（三垒手）

5第四代（投手）

6电线杆（一垒手）

7少校（左外野手）

8宏哥（中外野手）

9彩夏（右外野手）

现在的局面是1出局一垒有人。将彩夏换成代打后只要勉强让少校进垒，就能轮到明老板再次上场。牺牲打也是可行的选项之一，所以西村大哥才会毫不犹豫地上场代打。

「啥啊？你赶回来啦？」

章鱼怪拿下捕手面罩，冲着我们笑了笑。

「喂，我们也要更换守备位置。你们别指望踏上二垒啦！」

章鱼怪话一说完，便将捕手面罩丢给了至今一直担任投手的男人。

光是看投球练习，就能发现章鱼怪的直球犀利得令人颤抖。更何况是那种惊人的失控球，让捕手在没有打者在场的情况下仍漏接了好几球。

「那完全不象是四十岁男人投出来的球啊……」阿哲学长发出呻吟。

明老板一边叫西村大哥尽量盯着球打，一边把他送上打击区。但问题根本不在那里。光是魄力惊人的快速球，就让西村大哥和明老板都三振出局了。

「对方该不会瞧不起我们吧？」

第四代坐在我旁边的选手席，看到这样的情形时不禁皱起眉头。

「我投球的时候，那些家伙都很快就挥棒了，所以目前才只得了3分。他们应该是想加快比赛节奏吧？」

我也点了点头。如果西村大哥还在医院里拖拖拉拉时比赛就结束了，我们也追不回这一分之差。纵使西村大哥真的赶回来了，只要由之前保留实力的章鱼怪压制他就好。所以领先一分便绰绰有余。

就在章鱼怪正要走下投手丘时，我的视线和他不期而遇。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竟没有凶恶之色也没有冷笑，只有一种心旷神恰的疲惫。

所以我忍不住踏进界内区，开口叫住他。

「……为什么？」

停下脚步的章鱼怪瞪着我。

「为什么？你明明能投出那么厉害的球，以前应该更厉害才对啊！」

「你在说啥啊？」

「爱丽丝都调查到了——关于棒球签赌的事。」

章鱼怪的眉间出现地裂般的皱纹。

「你当年曾经在比赛中打假球对吧？而且还不是故意输球，而是刻意以一分之差赢对方。因为赌局里可以设计这种细节，所以你连续在好几场比赛中使出同一招，这样赔率也比较高。最重要的是这么做不会留下证据。」

「你们这些小鬼真是令人不爽，居然去调查那种无所谓的细枝末节？查到了又怎样？」

章鱼怪在投手丘上啐了一口口水，回头狠瞪着我。但我还是没有闭嘴。

「那么做应该比故意输球难上一百倍，你居然能以一个投手的力量办到。尼莫老大，你既然有那种实力，为什么要去混黑道？应该还有更正当的赚钱方法吧？何况最后肯定找不出你打假球的证据，如果你当时不主动离开学校，假装不知道这回事继续打棒球……」

「混帐小鬼，还不给我闭嘴！」章鱼怪的声音像斧头般斩断了我的话。「实力？少说梦话了！甲子园里满地都是比我更像怪物的家伙！那些家伙一旦进了职业球队还会被真正的怪物修理！你看看那些一线球员的年薪，马上就会知道那是个充满多少怪物的世界了吧？」

我吞下一口味道如砂的口水。慑服于章鱼怪的气势之下，让我得竭尽全力才能勉强不被逼出界外线。

「像我这种程度的球技就是要那样用最能赚钱，所以我才那么做了。没人记得我投的球，大家只记得我牵涉了多大的赌局，因为钱才是重点！所以我一看到你们这种在球场上扮家家酒的家伙就想吐！赚不了钱的外行人在家看看夜间棒球转播自己爽一下就够了！」

章鱼怪转身走回一垒选手席。不只是我，站在我身旁的西村大哥也一直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我完全无法反驳。什么样的话语才能传达给那样的背影呢？我只不过是个侦探助手，除了挖掘和埋藏死去的话语之外什么都不会。但是那个人的球还活着，依然冰冻在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但西村大哥或许会有什么可以传达给章鱼怪。毕竟他们都曾是站在投手丘上的男人。

九局上半，西村大哥也以相当恐怖的投球先后终结了三名打者。他的球路和章鱼怪不同，球速没有特别快，也不是刻意让人挥棒落空的球。但是他连续的内角球和令人目眩的变速曲球攻势丝毫不给对方休息的机会，彻底封锁了对方的攻势扳回一城。

然而坐在选手席上的我却察觉了那股不安。

原因并不是西村大哥，而是身为游击手的第四代。他的动作不大灵活——正确地说，应该是刻意保护右手和右脚的接球动作十分奇怪，传珠到一垒时也频频露出痛苦的神色。明老板也发现了异状。就在第三位打者的代跑企图正面冲撞第四代时，球便从他的手套边缘弹开了。幸好反应迅速的明老板立刻上前救援，接住正要往中间方向滚走的球传向一垒。结果裁判在这微妙的时间点判定打者出局，一垒选手席上的黑道们全站起来怒骂垒审。然而主审却完全无视于这件事，直接宣告换场。

单膝跪在打击准备区的章鱼怪盯着投手丘上的西村大哥看了好一阵子。我不知道当他们擦身而过时交换了怎样的眼神，也无暇注意这件事——因为第四代突然在二垒附近蹲了下来。

「你还好吧？」

我连忙跑过去，让他搭着我的肩站起来。一阵笨重的脚步声传来，「壮大哥！」的喊声在我左右两边形成了立体音场。是电线杆和石头男。

「我没事！只是有点热昏头了！」

我立刻就发现第四代在说谎。一扶着他走到三垒选手席，蓝色进口车的车门立刻打开，穿着睡衣的爱丽丝冲出来大叫。

「快把那个逞强的家伙带进车里！彩夏也过来，帮他冰敷跟包扎！」

「你这种死撑的专长实在令人怨恨！竟然还能一脸没事地继续上场投球！」

把第四代扶上车之后，才发现他手脚上的伤口很多地方都绽开流血了。就连正要包扎的彩夏都吓得以双手摀住嘴巴。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是啊……这个人之前被打得浑身是伤，送进医院还昏迷了好久，这几天才刚出院——我都忘了这件事。

「园艺社的！你别管我了，快出去给我好好看着比赛。输到我打击之前还有三个人！」

「你现在还有心情管比赛吗！身体都这样了怎么可能上场打击——」

「少囉嗦！反正你给我好好看着那个秃子投球，一球都不准错过！」

「鸣海，照第四代的话去做！」

我被一脚踢出车子。虽然愤慨却还是站了起来。好好看着章鱼怪投球？我现在回去看又能怎样？九局下半已经是最后的进攻机会了，何况又是从前几棒开始打击，根本轮不到我上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再次确认了打击顺序。

首先上场的是二棒友造哥，他以球棒根部挡住直逼胸前的直球，击出的滚地球被投手接住封杀。接下来的打者是三棒阿哲学长和四棒石头男。

为了不让比赛结束，至少要有一个人上垒才行。这样才能轮到身为五棒的第四代上场。问题是第四代的伤势已经无法再站上打击区，这么一来——

阿哲学长运用拳击手的好眼力抓住击球的瞬间，勉强击出了好几支界外球没有出局。但就在第九球——一记竭尽浑身力量的直球竟然打断了阿哲学长的球棒。一听到那致命的声响，我忍不住举起双手抱住脑袋。飞向后方的飞球直接落进了捕手手套。这时投手丘上的章鱼怪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根本没运动到的我却也跟着满身大汗。两人出局了。我们被逼入绝境，再一个人出局就输了，我们的主场就要被摧毁了。

站上打击区的石头男回过头，对我说了这句话。

「我绝对会把球棒传到大哥手里。」

我不禁低下头。如果石头男成功上垒，第四代的代打——就是我了。我连这样的觉悟都没有，就被推上了战场，不得不站在那只章鱼怪面前。这时的我——居然很没用地祈祷了起来。

祈祷时间就这样飞快地流逝，等我拾起头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所以我漏看了那一瞬间。

只听到击中很厚一块肉的低沉声响，以及裁判喊出的：「死球！」

猛然抬起头来，只看到石头男摇摇晃晃跑上一垒的背影。投手丘上的章鱼怪似乎一脸不耐烦，正像玩沙包似的抛着手里的止滑粉袋。

石头男上垒了。这个事实在我的意识上压出了裂痕。

他真的以巨大的「全身」力量传到了下一棒。玫欧在选手席上高兴得跳了起来，少校和宏哥也互相点了点头，电线杆更是放声大吼。第一个回头看我的人是明老板，接着是友造哥；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不……给我等一下，真的是我吗？我既缺乏运动神经也没有爆发力，不过是个板凳球员而且只会旁观，根本没想过自己会站上打击区耶！而且到现在还双腿无力地站不起来耶！

背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裁判，我们要换人！」

我们小小教练的声音撞上我的背部。

我站起身，回过头去。

我大概真的是一副无力到快哭出来的表情吧？因为和爱丽丝四目交会时，她的脸上浮现了夹杂些许着绝望、怜悯和愤怒的渐层。

下一秒钟，我听到她说出了难以相信的话。

「由我代打！」

长发掠过我的身边发出「飒」的一声。穿着睡衣、膝上袜，戴着棒球帽的娇小背影以颤抖的脚步踏上炙热的球场土地，一把抓过球棒渐行渐远。

「——爱丽丝！」

终于回过神的我连忙追上去。黑发翻飞，一张铁青的脸转了过来，举起球棒尖端指着我。

「干什么？你该不会说要站上打击区吧？以你现在萎靡的心情，十之八九会被三振出局。快给我退下！」

「不是啦……可是……就算你上场也不能怎样啊！」

「大姊！」「爱丽丝，你的脸色很差，别乱来了！」「你还是乖乖留在车子里……」

小小侦探用力地将球棒抵在地上，大声喝止了围上来的队友们。

「不准违抗教练的命令！」

飞扬的尘埃中，爱丽丝背对着我们的视线，踉踉呛呛地走进了打击区。就连主审和捕手都回头看着我们，好像想说「真的没问题吗？」

「开啥玩笑啊！」投手丘上的章鱼怪开口了，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

「这并不是开玩笑，我是球员兼敦练！根本喜一，你是关西出身的棒球人，应该非常熟悉第一代老虎先生——藤村富美男。你就好好体会『由我代打！』（注：1956年大阪虎队球员兼教练藤村富美男的名言）这句话的恐怖吧！」

「大姊！我太崇拜你了！」一垒上的石头男兴奋地大叫。

「还真大言不惭哪！吃我一记近身球看你还说不说得出来！

「裁判！还不快点宣布比赛开始！」

主审不大高兴地戴上面罩，指着章鱼怪说道：

「比赛开始！」

章鱼怪的眼睛倏地瞇细，一记有如砲弹的直球贯穿本垒上方的空间，发出响亮的声音落进捕手手套里。爱丽丝的黑发随着风压飞舞。我还以为她会直接翻白眼昏倒在地。

然而在听到主审的判决后，我才明白爱丽丝的企图。

「一坏球！」

「什么！」「不是进去了吗！」「裁判你在看哪里啊！」

包括捕手在内的几名黑道气得站了起来，主审却丝毫不为所动。

「那一球……是在正中央耶？」一旁的阿哲学长喃喃自语。的确，如果站在打击区里的是其他人，这一球恐怕都算好球。不过……

日本公认棒球规则第2章第73条。

所谓的好球带是指本垒板上方，打者肩膀上部与制服腰际的中间点到膝部以上的范围。

换句话说，对身高不到130公分的爱丽丝而言，好球带不但非常低，而且十分狭长。

「她的目的是四坏球保送吗？太心存侥幸了……」西村大哥也傻眼了。「问题是之后怎么办？万一真的顺利站上一、二垒，也没办法一举逆转局势啊……」

随着钝重声响扬起的烟尘完全遮住了爱丽丝，只听到她不停咳嗽。我忘了比赛还在进行，差点直接冲到爱丽丝身边，却被阿哲学长一把抓了回去。主审再次大喊「两坏球！」因为路线偏低的球在地上弹了一下。等到烟尘散去之后，只看见本垒前的泥土地被挖出一道深沟，吓得我胆战心惊。

爱丽丝，拜托你站得离本垒远一点！千万不要挥棒！被那种球砸到可不是骨折就算了。

然而章鱼怪投出的第三球彷彿硬是要碾碎我的祈祷，直接穿过爱丽丝的腹部——看起来是这样。我只觉得自己的内脏好像也被踹破了。爱丽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一好球！」

主审喊出判决的同时我也喊了暂停，接着跑进打击区扶起爱丽丝。不停颤抖的白皙手指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你只不过是一介球员，凭什么喊暂停！」

「别再乱来了！你光是出门在外就不舒服了，何况天气这么热……」

「快放开我！这里可是战场！」

一股想象不到的力量把我推出了球场外。主审宣布比赛继续。

令人惊异的是——章鱼怪投出第四球时，爱丽丝竟然挥棒了。球棒无力地削过白球上方两颗球高的空气。

「二好球！」

爱丽丝的身体随着裁判喊声转了一圈，再次跌坐在泥土地上，因为她控制不住球棒往前的力量。虽然早就知道了——还是对她的手无缚鸡之力感到无言。为什么要挥棒呢？挥棒后又能怎么样？而我突然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如果不挥棒又会如何？她可是在九局下半两人出局的情况下上场，如果什么都不做可能就这样完蛋了啊！

第五球再次豪迈地在地上挖出一道沟，弹进捕手手套里。这回爱丽丝拚命地停住了挥到一半的球棒。

时间彷彿在这一秒停止了。微微的风吹散了烟尘，爱丽丝和捕手同时看向主审。我们的视线恐怕也都聚集在那里。判定结果是什么？三振吗？比赛就这么结束了吗？

主审没有说话，只是指着一垒的垒审。挥棒途中收回。从主审的位置看不见打者有没有挥棒，所以改由垒审判断。

「挥棒！」

垒审伸出握起的拳头如此回答。我的眼前突然一黑。

「三好球！」

主审以同样的动作回应，而我差点跪倒在地。

一切都完了，比赛结束了。全身汗水就像结冻的瀑布，歪斜视野里只见爱丽丝把球棒丢在地上，脱下钢盔在胸前轻拍两下以拨开落到脸上的长发。「你的眼睛到底在看哪里！」爱丽丝边说边走向一垒。

「我没有挥棒！快收回你的判决！」

黑道球队之间响起了笑声。外野手纷纷准备回到一垒选手席，捕手也丢下球掀开面罩，笑着擦了擦汗。

「唉呀！累死了累死了！」「真是不错的运动机会呢！」「回去喝酒庆功吧！」

「不要开玩笑了！」

踏上一垒的爱丽丝看到一垒审只是一个劲儿地耸肩，气得把钢盔丢在球场上，转而指着二垒审并走了过去。

「你站在投手正后方，应该看见了吧？你可以证明我没有挥棒——」

就在这时——

正要走下投手丘的章鱼怪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他先转头看二垒，接着转了一圈环视整个球场。这时我也看出来了，一旁的西村大哥应该也发觉了。

章鱼怪在找应该在一垒上的石头男。

石头男现在正要踏上三垒，看起来是要回到我们的三垒选手席——但并非如此。因为我的视野一隅确实看见石头男经过二垒时踩了一下。章鱼怪的额头上爆出青筋，大声吼道：

「把球传给我！这群白痴蠢蛋，还在比赛中，不准离开守备位置！三垒——不对，是二垒！快传到二垒！」

爱丽丝面色铁青地跑了起来。以她的脚力而言，二垒和她之间还有一段近乎绝望的距离。章鱼怪也踢开投手丘冲向二垒垒包，手忙脚乱的捕手连忙捡起球，传了出去。

章鱼怪的庞大身躯、白球和爱丽丝小小的蓝色身影在二垒上重叠成一点。

尘埃散落。黑色长发宛如被打上海岸晒干的悲惨海藻，整个披散在地面。弯腰踩着二垒的章鱼怪伸出手套按着爱丽丝的头，而她纤细的小手却已紧紧抓住垒包一角。

「……安全上垒！」垒审宣判之后，一阵喧嚣的寂静瀰漫了整个球场。章鱼怪手里拿着球，忿忿地站起来走回投手丘。在场究竟有多少人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是三振出局了吗？比赛已经结束了吧？」

明老板站在我身后这么问道。西村大哥摇了摇头，眼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神采。

「是不死三振！」我也难掩兴奋地这么回答。

「不死三振……那不是指捕手漏接球的情况吗？」

「不是啊！球在地上弹了一下再接起来也算不死三振。只要捕手没有直接接到第三个好球，就视同打者打击出去，还是可以上垒。」

可是谁想得到呢？在两人出局的情况下，不死三振的跑者居然假装要找垒审理论藉机走上一垒。而且爱丽丝居然还有空拿钢盔拍拍胸前，作出跑垒的指示。如果一垒上的跑者不是石头男，恐怕完全不会发现那是指示动作吧？那个笨蛋花了一个礼拜只记住两个动作，所以虽然搞不清楚状况，身体却自动回应了爱丽丝的意图。

回到投手丘上的章鱼怪显得十分懊悔，不停踹着地上的泥土。无心的风越来越强，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爱丽丝的目标恐怕一开始就是这个，而不是四坏球保送。

若是四坏球保送，跑者就只能登上一、二垒。如果想一举将两个人送进得点圈内，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爱丽丝缓缓地爬近二垒垒包，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脸上还满是泥土。这个尼特族侦探从小到大可曾搞得这样满身泥巴啊？

「裁判，换人！」爱丽丝大声叫道。「代跑——玫欧！」

「咦——？」

玫欧又惊又喜地从选手席上跳了起来，跑上了二垒。我偷瞄了挡球网后的草壁昌也一眼，太阳眼镜都遮不住他狰狞的表情了。主审也回头看了看他，但他并没有表示什么，大概是默许了。

狼狈不堪的爱丽丝回到选手席时，大家全都上前迎接她。

「真不傀是大姊！」冲上前的电线杆几乎要把爱丽丝给压扁了。

「竟然做出那么大胆的举动……」少校也傻眼了。明老板一把抱住爱丽丝摇摇晃晃的身躯。

然而爱丽丝却拾起脸回过头，看着打击区。

「……还没，还没有结束。」

「好了，先回车上吧！你的脸已经和蜡一样毫无血色了！」

明老板担心地这么说，爱丽丝却用力推开了她的胸部，靠自己无力的双脚站了起来。

她的双眼正看着——我。

「……你应该明白了吧？」

我向她点了点头。

两人出局，二、三垒有人。现在如果按照原来的打击顺序，派第六棒电线杆上场，对方恐怕会敬而远之，演变成满垒且轮到少校打击的局面。所以我只能在这个时候上场。在这个不会被封杀的绝佳机会，倘若章鱼怪愿意认真和我们一决胜负——对象就只有队上最弱的我了。

所以我从电线杆手里接过球棒，让阿哲学长替我戴上钢盔，然后迈步走上打击区。爱丽丝宣告「换人！」的声音在背后推着我前进。

「居然把老子耍得团团转……别以为这种骗人的步数还能用第二次！」

投手丘上的章鱼怪皱着眉头瞪着我。

「保证让你三振出局！」

这么一来就太好了——我边握紧球棒边这么想。如果他肯跟我一决胜负，我也有东西可以回敬他——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正不正确。

除非我击出迎面飞来的白球，否则我的话语就无法传达给他。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件事。

所以我第一球就挥棒了。几乎要折断球棒根部的冲击力道从我的手腕、肩膀一路传到臼齿。击出的白球旋转着擦过我的脸颊，击中挡球网发出了声响。

章鱼怪的脸微微地皱了一下。他似乎对刚才那记直球不大满意，但也没想到我居然能抓准时机挥出球捧。

「你这家伙是专门动嘴巴唬人的吧？」

「……没错。起身行动不是我的专长。」

我一边回答，一边紧盯着章鱼怪。突然想起爱丽丝常说的那句话：「你只有眼力还不错。」我究竟能撑多久呢？不，是非得撑下去才行。第二球，切进内角的快速球——我反射性地压低肩膀，结果这球离好球带差了半颗球的距离。第三球突然改由外角切入，我还是挥棒了。明明只是单纯的直球，我的球棒却只划过了白球五公分前的空气。

我喊暂停，擦了擦钢盔压住的发际流下的汗水。耳鸣越来越严重，我什么都听不见。看向章鱼怪身后的远处，玫欧小小的咖啡色身影有些模糊；视野左端是石头男的庞然巨躯，他已经离开三垒一大段距离准备往前跑了。

绝对不能在这里结束。

「干脆早点放弃认输就好啦！你们还真爱硬撑！」

章鱼怪边说边伸脚弄平投手丘。

「干嘛那样看我？还真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吗？明明只会出一张嘴，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是哪儿来的啊？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这都是靠那个无聊的棒球游戏练出来的吧？」

「正是如此。对尼莫老大您而言或许只是无聊的棒球游戏……」

第四球——偏低的直球打断了我的话。球棒尖端微微擦过白球。看到捕手横向飞扑至弹开的球，我的心脏都快结冻了。然而白球从捕手手套中弹出，滚出挡球网之外。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球速，看得清楚了。章鱼怪的动作似乎也慢慢熟练了，控球技巧和球的精准度都越来越高。接下来连续两记偏离打击区、诱使打者挥棒的球，都让我以界外球勉强搞定。手指整个麻痺，几乎等于失去了感觉。虽然能看清球的动向，但眼见球速丝毫未减的直球不断飞来，我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毕竟章鱼怪从第八局才登板主投，还很有力气。

所以我试着设了一个陷阱。在他投出引诱我挥棒的坏球时假装做出短打的动作，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收了回来。两坏球。章鱼怪的眉间出现了皱纹，眼睛偷偷瞄了瞄三垒的石头男。很好，拜托你多把注意力放在跑者身上吧！虽然已经有两人出局，还是可能出现内野安打或盗回本垒的情形喔！

第八球，自内角高处贯穿的快速球，还是被我勉强打着了。尽管球棒整个被弹飞，人也跟着往后仰，我却紧盯着滚到界外区的球，硬是撑住没有跌倒。我还有力气，可以硬撑下去。而且章鱼怪的投球方式微微改变了——投球之前会先在手套中确认一下握球的方式。

下一球是偏离很远的内角高球，我还是挥棒了。绝对不能变成满球数，否则章鱼怪可能会死心而把我保送上垒。所以我必须不断煽动他，煽动三年来一直潜藏在他心中的热情。

于是征兆出现了。就在章鱼怪采取投球姿势时，他做了一件整场比赛中第一次做的事——瞥了二垒上的玫欧一眼。

然而变化仅只于此。章鱼怪举球过头的动作、挥下手臂的动作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免让我的信心有些动摇。赚不了钱的棒球就是垃圾——章鱼怪曾几何时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响起。但我们偏偏沉醉于这样的垃圾，还不断投入时间和硬币。那不过是计算机程序创造出来的、垃圾般的虚拟球场，我们却认真地在场上一决胜负。因为那里是属于我们的地方，还有许多同伴跟我们一样，愿意接受我们有如垃圾的热情。当年的你不也曾是如此吗？没错吧？我绝对相信。你投的球里曾经存在无法变成钱的垃圾——不会被钱改变的美好部分，那些部分绝对曾经传达到某个人心中，依然留存至今。

所以我怀着平静的心情，静静等待那一球的出现。

记得曾在某本书上看过这句话——直球其实是一种变化球。

投出的球会受到重力牵引而下坠，这是理所当然的。和用高速下旋逆转这种现象、使其水平飞出的直球才是不自然的球。抑制纵向回转、呈抛物线落下的球——指叉球才是自然的球。书上是这么写的。

所以我只要静静地等待，仔细看着球的行进路线，然后挥棒击出就好了。

令人麻痺的甜美感触传到我的手上，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听到声音。接着传来的是骨头颤抖错位的感觉。盛大的欢呼声从背后袭上我的脖子。我看见一个小小的咖啡色人影跑了起来，遥远的左手边还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迎面袭来。我顺着挥棒的姿势甩出球棒往前跑，感觉就像踩在云端上一样。

我完全没注意击出的球飞向何方。回过神时，沾了泥巴的一垒正从我脚边飞逝而过。我紧绷的情绪终于在这时猛地断了线，忽然两腿一软，差点迎面趴倒在泥土地上。我勉强以双手撑住地面，转过身爬回一垒。脑袋因为缺氧而痛到不行，好不容易才有办法抬起头看着自己几秒钟前待过的地方。

玫欧娇小的身躯跑过本垒板，扑进早已等在那里的石头男怀里。从外野传回来的球突然滚落在投手丘旁。

再见安打。我们赢了。汗水从全身上下的毛细孔喷了出来，连耳朵和眼睛也是。说不定连眼泪和鼻水都出来了。我趴在地上抓着一垒垒包，远远看着本垒上的队员们。得分跑者玫欧正被站起来迎接她的大家又摸又揉。

呃……我是不是被遗忘啦？大家应该只是因为太兴奋而无暇注意我吧？我还没有赢球的真实感。直到主审宣判比赛结束，垒审们也陆续回到挡球网后方，还是没有人注意到我。好过分！我可是打出致胜安打的大功臣耶！

所以第一个走过来扶我——应该说揪住我的衣领硬拖我起来的人，其实是章鱼怪。

我不敢直视他，也不能逃走；支支吾吾地「啊，呃……这个嘛……」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低下头。我根本没胆抬头看章鱼怪究竟以什么样的表情瞪着我。

「助手先生！」「藤岛同学！」

玫欧和彩夏终于想起我，兴奋地大喊同时正要跑过来。一看到站在我身边的章鱼怪，就连跟着要跑过来的电线杆与石头男都停下了脚步。他的表情真的这么可怕喔？那我恐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不过，我的确击溃了他的自信。

所以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毕竟我也不能一直低着头不看他。

我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满是汗水又红通通的章鱼脸，一双眼睛因为悔恨而闪闪发光。

「……你……怎么会知道？」

章鱼怪狠狠地瞪着我，彷彿要以视线把我碾成肉酱。

「你一直在等我投指叉球吧？你怎么知道的？连我会在那时候投都知道？」

「……是的，我一直都知道。」

回答出这句话时，我的喉咙痛得不得了。就像有人把热烫的砂抹在我喉咙内侧一样。

「但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我的确知道尼莫老大您最后会以指叉球决胜，也知道您在背后有跑者时习惯在投球前瞥二垒一眼，以防球路被人看穿。」

章鱼怪的眼睛睁得好大，手指更深深陷进我的肩膀里。

「怎么可能？我参加正式比赛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居然连投球的习惯都知道？哪有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留下了记录。」

我甩开章鱼怪的手，直视他的双眼。

「记录就留在您最讨厌的那款棒球游戏里。」

章鱼怪那张半开的嘴唇不停颤抖，应该是不愿相信这件事吧？但我的确在游戏里找到了记录。在「PWLB」里输入根本喜一这个名字导出的球员资料——就是我的情报来源。

「别傻了！」章鱼怪发出沙哑至极的呻吟。「游戏里……怎么可能有我的资料？我只不过在甲子园里投过几球……」

「那款游戏使用的是公用数据库。您知道吗？所有人都能在数据库里新增资料。也就是说，有人在数据库里建立了『投手根本喜一』这笔资料。」

我闭上嘴巴，凝视着章鱼怪脸上宛如黎明云彩般逐渐扩散的表情。

「那正是记得尼莫老大您的某人，而且应该曾经亲眼看过您投球。说什么没有人记得、一切都会被遗忘，这些都是骗人的吧？那么厉害的快速球绝不可能完全被遗忘。您自己也没忘记棒球吧？而且到现在都还有那种投球技巧。所以……」

章鱼怪没听完我说话就转过身去，丢下棒球帽和手套迈步离去。

——只要你没有忘记，棒球之神绝对不会遗忘你投球的那个夏天。

我的最后一句话落在沾满汗水的泥土上，消失无踪。

章鱼怪和西村大哥在投手丘旁擦肩而过。胜利投手和败战投手的交流远比自以为是的侦探助手简单许多，却更胜于任何雄辩。

西村大哥只是摘下帽子，深深地向章鱼怪一鞠躬。

章鱼怪捡起恰巧滚到身边的胜利球，丢给了西村大哥。

没有任何一句话，仅只如此而已。

经过一场大战之后，这样的结束方式也不坏。没错，就象是「PWLB」连线对战的结束方式。双方只会互道「NiceGame」，或是偶尔交换一下制服图档。就只是这样。

至于计算机程序编写而成的虚拟球场和我们现在所处的真正球场有什么不同，或许只有吹散战斗热度的和煦凉风吧？沐浴在这股舒爽的凉风里，正是运动员独有的特权。

所以我想继续享受一下。

✿

一个礼拜后，帮派事务所搬进了「西村GAME」四楼。

放学后，我一个人前往店里。错乱嘈杂的游戏机音乐声中隐约传来电钻和槌子敲打的声音。是哪里在施工吗？

「帮派出钱，在后头加盖了一座楼梯。」

走进员工休息室一问，西村大哥便这么告诉我。

「根本老大说，不想每次进出事务所都看到一堆小鬼。」

不过……我站在休息室门口看了看一楼店内的情形，脑中突然想到一件事。一楼今天也挤满了来玩「PWLB」的小鬼，章鱼怪该不会是不想吓到这些人吧？如果因为自己身边的黑道们导致客人减少，结果害「西村GAME」关门大吉的话，就违反「让店面继续营业」的约定了。

我试着询问西村大哥，他也笑着回答：「说不定喔！」

「……真的很谢谢你们。多亏大家了。」

「啊，没什么，请不要向我道谢。」

我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们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最早还是少校搧风点火的……」

「没关系啦！我也确实提出委托了，一定会付费的。」

「少校已经付钱给第四代、明老板和友造哥他们了。因为是少校找他们来的……」

「他先帮我垫钱了吗？真是不好意思……这个月要先付游戏机板的钱，手头有点紧。不过还是请你转告少校，叫他再给我请款单……」

「我们讨论过了，希望向西村大哥收取一样不是钱的东西……」

「……要我支付实物吗？怎么？该不会是要游戏代币吧？」

「这个嘛……其实……是希望西村大哥来当我们的棒球指导员……」

西村大哥瞪大了双眼。

「我们那群闲着没事干的尼特族好像迷上了棒球啊……平坂帮里除了石头男和电线杆之外也有人吵着要打……」

不过他们很可能只有三分钟热度啦……而西村大哥脸上一下子浮现种种表情，应该是高兴得不得了吧？这点我还看得出来。因为他放在腿上的手里彷彿握着一颗不存在的棒球，正不断确认它的存在。

「可是应该找不到可以比赛的对象吧？虽然找来平坂帮所有人就有十八个，但只有几个人能担任投手和捕手……」

「隔壁的打击练习场不是又搬来很多器材了吗！」

西村大哥突然提起这件事，让我歪头不解。

「这么说来，那里终于要拆迁了吗？」

「不，好像在改装喔！听说被一家和黑道挂勾的不动产业者买下来了。」

「嗄？」

「最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啊！据说有个长得像海怪的家伙三更半夜一个人在那里练习打击呢！真是怪谈哪！」

我想了一下才终于明白西村大哥话里的意思，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花板，接着猛摇起脑袋和双手。

「不不不不不，饶了我吧！我想跟正常人比赛啊！」

西村大哥哈哈大笑。

「你们队上那些也不算正常人啊！别妄想啦！」

这么说也是没错啦……明老板和友造哥是正经的社会人士，平常要工作也没时间定期来打棒球。结果球队一定会由尼特族们所组成。

「不过……我明白了。我愿意担任指导员。啊，对了！现实中的棒球固然好，偶尔还是要来我们店里打打『PWLB』喔？听说明年就要改版了……」

我点点头，和西村大哥握了握手，离开了「西村GAME」。

「……基于这个原因，所以我们没有现金收入，也没办法付钱给爱丽丝了。」

到侦探事务所露面时，我小心翼翼地这么告诉爱丽丝。侦探当然是怒不可遏。

「太天真了，简直不可原谅！让我做了那么多事居然不给酬劳？」

盖在爱丽丝额头上的冰袋滑了下来。自从比赛结束后，她就一直躺在床上。不但站上打击区还全力疾驰扑垒，球场上的种种似乎超出了她的身体负荷。

「我不只担任教练还身兼代打，拯救了一家店面居然毫无报酬！跟你们这些人比起来，蚂蚁和蟑螂还比较有经济概念！」

「反正打得很开心，有什么关系嘛……而且少校已经支付报酬给侦探团以外的人了。爱丽丝的报酬就从我的薪水里扣吧！」

我从以前就想说了，这家伙在金钱方面意外地斤斤计较耶！

「问题不是从你那里扣就好！而是产生代价这件事实本身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非常重要！」

「所以西村大哥也说愿意当我们的指导员啦！你不是也很喜欢棒球吗？我不会叫你再上场代打啦……不过你还是可以当教练啊！」

「那种野蛮的竞技我可是敬谢不敏！这次也只是因为涉及你接下的工作，我才破例帮忙！不要想太多了！」

爱丽丝撇过头，看着床旁的荧幕。

「无论如何还是报酬最重要。既然说要让我扣薪水就别后悔！野村克也担任球员兼教练时的年薪是五亿日圆，我的贡献足以与他匹敌，以实际劳动时间一个半小时来换算的话……」

就这样，爱丽丝以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的恐怖算法大笔大笔地扣起我今年夏天的薪水。再待下去大概也没好事，所以我连忙收集起Dr.Pepper的空罐，偷偷溜出了侦探事务所。

不过爱丽丝也亲自站上了那座球场，沭浴在球场的微风中，在白球上刻下自己血和汗。所以她一定也不会忘记。

证据就是——其中一只小熊布偶身上戴了一顶棒球帽。

✿

过了一阵子，网络上出现了一则关于「PWLB」的流言。一支奇妙的队伍在比赛中连战连胜，甚至登上了全国排行榜，然而球员的名字却都只是一般的人名。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名实力坚强的玩家至今身分不明，也查不出他所在的电玩游乐场。一般推测他可能是在自宅拥有大型机台的有钱人，或是直接入侵游戏公司主机参战的黑客。

这支球队的名字叫作「花丸NEETTEENS」。

至于制服上的徽章——当然是一只可爱的小熊。

第五卷 后记

2004年球季结束后，大阪近铁猛牛队将经营权转让给欧力士队，结束了五十五年来的历史。而最后一位教练正是梨田昌孝。无论是对近铁队或梨田教练而言，都是在未能称霸日本的遗憾中拉下终幕。

五年后，梨田教练在2009年冬季率领日本火腿斗士队迎战巨人军，却再度战败而未能圆梦。一个月后，我去京都旅行时造访了伏见稻荷神社。除了著名的千座鸟居外，神社境内共有上万座信徒奉献的鸟居，鸟居背面都刻着奉献者的名字和奉献的年月日。我刚好找到了其中一座，上头刻着——

『大阪近铁猛牛队梨田昌孝』

奉献日期是2006年10月，也是球队最后一场比赛的两年后。

回到东京之后，我着手开始撰写截稿期将近的短篇故事。由于当初交给编辑的大纲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所以我等于从头编写了另一个故事。一定要写关于棒球的故事才行。既然要写，就一定要放在短篇集的最后一篇——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是我第一次将发表在杂志上的短篇故事集结成册，最早的一篇竟然是三年前写的。重看一遍后就会发现，其中的爱丽丝与鸣海和现在大不相同。尽管如此，我还是尽量减少修正的部分，只针对剧情不顺的地方加以修改。故事中的鸣海进入现在这个环境正好刚满一年，身边的许多事物当然也会有所改变。虽然有些改变，却不会消失——这就是我一路走来所创作的一切，相信将来也会是如此。

近铁猛牛这个球队已不复存在。但它的生命转变成不同的形象，依然存在于众多的球队和球迷心中，同时也存在于我的小说之中，至今仍生生不息。

如果能以如此感人的小故事作结，编辑大人应该会原谅我不但把大纲整个改掉，还延迟了交稿时间吧？

这一集再次和广播剧CD同时发行，我也很荣幸地得以参加广播剧的原案编写。由Tiv老师绘制的漫画版也即将在六月的《电击大王漫画月刊》开始连载，敬请期待各种不同版本的《神的记事本》。谨在此郑重感谢责任编辑汤浅大人、绘制插图的岸田メル老师，以及支持这部作品的各位。（注：以上均为日文版发行时间）

二〇一〇年二月杉井光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说不定我们死后还会有感觉呢！我真想沉眠于能够俯瞰韦里埃村的高山上那小小的洞穴啊！沉眠这个词真是太适合不过了。”

《红与黑》斯汤达尔着/小林正日译

第六卷 第一章

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个故事，主角是个硬派到令人无言的男人。

其实我不大熟悉这个男人，也不曾当面和他交谈；更何况少数关于他的资讯全都来自传闻。最离谱的是，他几乎没有在这个故事中出场。尽管如此，这仍然是属于他的故事。

他的绰号叫作“熊拳”，据说是因为曾经赤手空拳地打死一头熊，才有了这么一个让人笑不太出来的谐音绰号。然而无论他身在阿富汗、南斯拉夫还是刚果，大家都如此称呼他。或许是因为日本人的名字比较难念吧？

他曾是驰名于多国战场的佣兵，却在体能达到巅峰的三十多岁时一度退隐。因为他回到故乡日本时认识了一位女性，并且爱上了她。

尽管所有人都不祝福这段恋情，他们还是生下了一个女儿。由于不可能于养育小孩同时继续从事不法勾当，他决定洗去满身的烟硝味和血迹，在东京安身立命。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经营拉面店，或许其中有什么象征性的意义也说不定。继承了由大陆漂洋过海而来的中华拉面基因，汤头里却吸收了这个国家中各式各样的饮食文化，最后演变成不折不扣的日本料理——这是日本拉面的历史，也意外地和两人生下的女儿有着相同的背景。

然而就在妻子早一步离开人世之后，他却在某一天抛下了女儿和面店，再度以“熊拳”的身分回到战场。他曾在这个和平的国度经营拉面店的唯一证据，就只有拉面店的门帘了。

他的本名叫作花田胜。

根据似乎是事实的传说，他本来想直接用名字当作店名，却被妻子嫌“俗气”，于是去掉了“Da”和“Sa”两个音(注：日文中表示俗气或没水准的形容词发音为dasai)——

——成了“花丸拉面店”。

这就是那间拉面店的店名。花田胜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

*

话说回来，虽然最近几乎完全忘了这回事——不过我的确还是个高二的学生，而且快要满十七岁了。我竟然是在教室里和同学聊天时才想起这件事，怎么会这样啊？难道我对上学有什么心理障碍吗？

总而言之，对话的内容就是这样——

“……只剩下一个月了，藤岛也请记得来帮忙，十月不要排太多打工喔！”

午休开始的铃声响起，一个女生的声音也同时传来。我一抬起头，便看见一头短发、看似坚毅的眉宇以及和蔼可亲的眼眸。原来是彩夏。我把上午的课全都睡掉了，脑袋现在还昏沉沉的，所以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连其他女生都三三两两地往我座位四周聚集过来。

“……什么只剩一个月了？”一个月后有什么事吗？

“拜托你仔细听人家说话好不好！你一定又从班会时间一直睡到现在了吧？为什么藤岛你总是专门跑来学校午睡呢？”

我正想回嘴说“最近遇到一堆麻烦事，害我很累啊！”旁边的女生就插嘴了。

“这不算午睡吧？他好像从早上就一直睡到现在啊？”

“有时候还睡到放学，晚上七点了还不醒。”

“我听说他连上体育课都在睡耶？”

“真的吗？那很强耶！是怎么办到的？”我才想知道咧！你们想乱编到什么时候啊？

“藤岛在睡觉方面真的很有才华喔！”

彩夏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得意。

“以前还曾经说梦话跟我聊天呢！”

“你应该叫醒我才对吧！”我忍不住吐槽，好像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对了……你刚才说下个月？下个月有什么事吗？”

女生们的眼神同时进入了冰河时期。我低头趴在桌上回避这些可怕的视线，同时拚命地试图回想。今天好像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了吧？呃……整整一个月后就是十月……十月底……

“啊！是我生日！”

“谁知道你的生日啊！”“是喔，生日快乐啊！”“几岁生日啊？我看你好像开始有老人痴呆的症状了，大概有七十七岁了吧？”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群起围攻我啦！

不过这时我才终于想起一件事——我快要十七岁了。这么说来我应该还是个高中生，转进这所学校之后还不满一年。

原因说来话长，总之我目前正在一家侦探事务所打工，担任助手。回顾自己所写的案件记录，这短短一年来竟然就遇过十次足以成为刑事案件的纠纷。我的高中生涯还剩下一大半，照这种频率算来，毕业前恐怕还会遇上十五件左右的案子。我不禁有点头昏——万一我在高中毕业之前就先从人生毕业了怎么办啊？

然而彩夏突然凑近我的面前，把我拖回了现实。

“跟你的生日无关啦，我们说的是十一月三号。你应该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吧？”

“……安产节？(注：日文中的十一月三号1103和“安产”谐皓)”

“文化节啦！就算你已经和整年都在放假的尼特族差不多，所以搞不清楚国定假日……”

“难道我连稍微恍神的权利都没有吗……？” “……可是你竟然连校庆的日子都不记得！”

嗄？校庆？

*

雇用我的侦探事务所和彩夏打工的拉面店位于同一栋建筑物。走出JR和私铁及地下铁路线杂乱交错的巨大车站东侧，穿过流浪汉聚集的公园后走到人烟稀少的死巷——一栋不显眼的灰色低矮住商大楼就是店面所在。这里的地标是挂在一楼门口那刺绣精美的红色门帘，上面写着“花丸拉面店”。拉面店很小，只有五个靠柜台的座位；店主人称明老板，是个总是穿着挖背背心配黑色围裙、胸部缠着布条，模样健康到令人目眩的大姊。

“彩夏说最近要准备校庆活动，暂时会比较晚过来店里……可是鸣海你为什么还是一放学就来了？”

傍晚四点，我一出现在拉面店里，柜台后的明老板便这么问我。

“啊，是因为在班上没有安身之处吗？”

“没、没这回事啦！”我不禁有点着急。“没有人在我睡觉时决定了班上的摊位活动，也没有人叫我什么事都不用做，更没有人直接把我的桌子拿去当切割台用啦！真的没有这些事！”

可是为什么我有种想哭的感觉呢？一定是因为明老板一直在切葱的关系吧……？

“不过你在我店里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不点餐的话，你还是快滚出去吧！不要妨碍我准备材料。”

我好歹也是前店员，居然这样说我！可是我不能就这样出去。

“呃……就是说呢……这个嘛……我是为了校庆的事来拜托明老板你的啦！”

“拜托我？”

“因为我们班上决定要卖冰淇淋。”

明老板握着菜刀的手停了下来。

“花丸”是一间奇特的拉面店，因为甜点的冰淇淋比拉面本身还有名。听说明老板是因为父亲失踪而不得不继承拉面店，在那之前其实她努力进修的目标是成为冰品师傅。

“所以……如果明老板能教我们做冰淇淋，就一定没问题了。我们班上的女生们是这么跟我说的啦……”

“……我哪有那种闲工夫啊！那拉面店怎么办？”

明老板一脸不耐烦地这么说完，切葱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是啦……只要让大家每天来‘花丸’学着做就可以了吧？”

“你白痴啊！那还不是一样？我在这里顾小孩，那谁来做拉面啊？”

“这……这个嘛……那就由我来——”

“你刚刚说什么？每隔半个小时就摔破一个碗公的鸣海同学，你说你要来干嘛？”

“非常抱歉对不起我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了！”

唔，虽然早就知道结果大概会是这样，明老板也太不留情面了。

总之，这就是我被分配到的唯一一项校庆准备工作——说服明老板帮忙。

“我告诉你，我们这里一直都是拉面店，不是冰淇淋店。我也是有身为拉面店老板的坚持的。好啦，把这份送去给爱丽丝吧！”

明老板在碗公里豪迈地洒进一把葱花，然后推到我面前。碗公里只见煮熟的豆芽菜和葱花，害我愣了好一阵子。尽管每次都是这样的情况，明老板还是会特地向我解说。

“这是葱花味噌拉面，不要面不要汤不要叉烧不要笋干不要味噌。”

“拉面店老板的坚持也不要了嘛！”

然后我就被揍了。

这个爱丽丝就是我的雇主，住在这栋大楼的三楼。308室的房门上挂着一块招牌，上面以奇幻风格的字体写着“NEET侦探事务所”。最近我开始嫌麻烦，所以常常不按电铃就直接进去。夏末的暑气差不多告一段落了，房间里的冷气却依然强劲刺骨。穿过右手边是厨房的狭窄走廊，里头就是小小的寝室。

“爱丽丝，我送饭过来了！”

“哇！哇哇啊！”

我端着载有碗公的托盘走进房间，床铺方向却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她在干什么啊？

寝室的三面墙壁都是架子，架上的电脑器材满满堆到了天花板，地板上绝大部分的面积则被床铺占据了。床单上满是小熊啦、海豚啦、猫咪啦、水豚之类的可爱布偶，堆叠成了一座山丘。一个小小的女生正趴在床上，试图往后缩进这座布偶山中。我一和她四目交会，黑色帽沿下那张惨白的脸庞霎时一片通红。

“以……以后不准你突然闯进来！我也是有个人隐私的！”

“嗄？啊……呃，对不起！”

我差点打翻手上的托盘，连忙背对床铺退回厨房。

这个小女生就是雇用我的侦探——爱丽丝。虽然她总是穿着睡衣窝在这间套房里，但我刚才不小心瞄到的服装……却让人一时之间难以相信。

她戴着黑色的三角帽，好像还披着黑色的蕾丝披肩。应该不是我眼花才对，可是……爱丽丝为什么打扮成那样啊？她不是只穿睡衣跟丧服还有看起来很贵的和服吗？

“哇！拉链卡住了！唔……呜……我的头发……好痛！鸣海！鸣海！”

听到爱丽丝的叫声，我慌忙站起来。

“不准过来！不准看！快帮我想办法解开！”

“你到底要我怎样啊！”

爱丽丝在布偶山下痛苦难当，不是头发被吊袜带的钩子勾住，就是背后的拉链夹住布偶眼晴上的钮扣，实在有够凄惨。

快点帮我解开！千万不可以伤到我的朋友们(指的是那些布偶)！还有给我把眼睛遮起来！爱丽丝接二连三地提出难题，我决定忽略最后一项，爬上床铺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长发从钩子上解开，然后让布偶们重获自由。

“你给我待在外面，直到我说好了才可以进来！”我就这样被赶出了事务所。过了几分钟，爱丽丝一脸不高兴地打开门探出头来，身上已换回平常那件水蓝色的小熊睡衣了。

再次被请进房间的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爱丽丝也噘着嘴巴，拿起筷子兀自搅拌起碗公里的葱花和豆芽菜。

“干什么？有话想说就给我说清楚啊！”

就在气呼呼的爱丽丝背后，刚才那套衣服的黑色裙摆从毛毯下露了出来，大概是她匆忙之间想塞进去藏起来吧？

“呃……那是新的丧服吗？”

“如果看起来像丧服，你的丧礼说不定也近了。死因是老年痴呆。”

最近流行把我的恍神当成老年痴呆吗？真是令人哀伤。

话说回来，那套衣服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丧服。丧服不可能有那么奇怪的帽子，那看起来还比较像美国卡通里会出现的巫婆。

“够了！你给我把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忘记！反正你最擅长忘记事情了不是吗？”

爱丽丝吃完碗公里的食物，又气呼呼地转过头背对我。细瘦的肩膀完全隐没在丰润的黑色长发之中。

终于，宛如机关枪扫射的打字声响起，散布在墙面上的数个荧幕显示出令人眼花撩乱的文字。只有在爱丽丝伸手拿起放在侧桌上的红色铝罐——Dr.Depper的时候，打字声才会暂时停止。这个茧居族偏食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每天只吃一点点的蔬菜；点那种不加面也不加汤、根本不算拉面的拉面，也是她经常会做的事。据说她只靠Dr. Pepper就能摄取到大部分的营养了。

爱丽丝并不是普通的侦探，而是尼特族侦探。虽然她几乎寸步不离这个狭窄的电脑机房，却能骇进各种网站，不分昼夜地撷取大量的资讯。而我就是这位侦探的助手。

至于侦探助手的工作呢——

“鸣海，不要在那里发呆！先去把浴室给我打扫干净！”

我一边拿着海绵刷洗浴缸，一边对自己身为侦探助手的工作以及未来的人生感到怀疑。就在这时，浴室的磨砂玻璃外传来了门铃声。

“爱丽丝！我买了很多种喔！”

爽朗青年的声音传了进来，接着是脚步声和纸袋摩擦的声音——是宏哥。爱丽丝认识的人大部分都是不务正业的尼特族，宏哥在其中算是比较正经而且平易近人的了。应该是爱丽丝托他去买什么东西吧？

我打开莲蓬头冲掉浴缸里的清洁剂，一走出浴室就看见宏哥穿着直筒夹克的背影，他正从纸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排列在床上。爱丽丝一看见站在宏哥背后的我，立刻弹了起来。

“宏仔！鸣海在这里！快藏起来！”

“嗄？”

宏哥转过身来一看见我，立刻迅速地将床上的东西收回纸袋。

但我还是看到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那是包装在塑胶袋里的衣服，而且颜色都十分鲜艳。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唉呀，原来鸣海小弟也在这里啊？”

“那是……宏哥送给爱丽丝的……衣服吗？”

“嗄？嗯，对啊！”

“鸣海！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爱丽丝一把抢过宏哥手里的纸袋，又顺手塞进了毛毯里。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呢？

“你开始对流行服饰感兴趣了吗？也不必那么不好意思吧？”

“别在那里胡说八道，打扫完浴室还不快点把空碗公收拾收拾！”

结果我跟宏哥一起被赶出了事务所。到底是怎样啊？

“爱丽丝也开始对睡衣以外的服装感兴趣了吗？那种怪衣服……是宏哥你帮她挑的吗？”

走下紧急逃生梯的时候，我试着询问宏哥。这个人虽然也是尼特族，但毕竟是个将外表优势极致地误用在哄骗女人维生这方面的小白脸，对服装的流行趋势可说是十分敏锐。所以我很难相信那种奇妙的衣服会是他挑选的。

“啊……嗯。”

宏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没有明确回答。

“没办法，那是爱丽丝的要求嘛！拜托你就别再追根究柢啦！”

接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爱丽丝也差不多开始会想要吸引异性的目光了嘛！”

呃……那样不叫想吸引异性的目光吧？

如果当时我再稍微深入思考一下爱丽丝举止异常的情况，或许就能早点发现这件事了。因为当时宏哥带去的并不是服饰店的纸袋，而是“东急手创馆”的纸袋。

然而那时候的我却忘了要深入思考。正如爱丽斯所言，我的专长就是遗忘。

回到紧急逃生梯下方幽暗的聚会场所，我向宏哥说明校庆的事，小声地和他讨论该怎么做才能说服明老板。宏哥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不时偷瞄着拉面店后门同时这么回答：

“应该很困难吧？你也知道的，冰淇淋对明老板而言……就是……心情会有点复杂嘛！而且过去又发生过那些事……”

“嗯……是这样没错啦……”

为了继承不告而别的父亲留下的拉面店，明老板放弃了做冰淇淋的梦想。

“如果由宏哥出马……能不能在这方面说服明老板呢？”

“我可没有鸣海小弟你那种舌灿莲花的功力，而且满口空话哄骗女人的行为实在不好啊！”

“你才是专门哄骗女人的小白脸吧！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啊？”

就在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步伐迅速的秋日夕阳早已开始西沉，彩夏也来了。

“啊，藤岛……宏哥也来了啊？我等一下再过来帮你们点菜。对不起喔，我来晚了，我先进去啰——”

彩夏精神抖擞地边打招呼边从后门走进厨房，不久之后就传来清洗物品的水声。

“对了，藤岛跟明老板你提过了吗？我们想拜托你一件事……”＇

厨房里隐约传来这样的对话，我忍不住靠近后门竖起了耳朵。

“我听说了……”明老板的声音传来。“可惜我没那个闲工夫，也不是专门的冰品师傅。现在还叫我教人家做冰淇淋，根本是找我麻烦！”

我丧气地垂下了肩膀，彩夏却突然打开后门走了出来。

“藤岛，你能不能想办法哄一哄明老板啊？因为你实在很有成为诈骗专家的天分，应该可以在她耳边念些奇妙的咒语这样……”

“那是魔法不是诈骗吧……”

“所以你不否认自己是诈骗专家啰？”

“我一次只能吐槽一个梗啊！我要是能一句话吐槽两个梗，一年就能拿到两次M1大赛

(注：由日本吉本兴业主办的搞笑对话比赛)冠军了！”

“鸣海小弟，刚才这个吐槽的梗好像有点难懂喔？”

“宏哥，你可以不必讲评！”

“唔……我以为拜托藤岛同学一定没问题耶……怎么办呢？我已经自作主张地和班上同学说天就可以来店里了。如果只是来吃冰淇淋……应该也能学到一点吧？”

彩夏皱着眉头正要回厨房，宏哥却瞬间露出了猛禽般的眼神。

“你同学要来？来花丸拉面店？全部都是女生吗？”

“嗯？”彩夏回过头来。“嗯，对啊！本来想说可以来请明老板教我们做冰淇淋的。可是也不能让她在那段时间放下店里的工作不顾，恐怕还是不可行吧……”

宏哥将双手交叉在胸前，陷入短暂的沉思。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发出足以同时迷倒五百个女生的电力对彩夏眨了眨眼，接着走进厨房。

由于宏哥和彩夏擦身而过时还小心翼翼地关上后门，所以我们无从得知他到底对明老板展开了怎样的甜言蜜语攻击。

最后传到耳里的声音，竟是宏哥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发言：

“欢迎光临，请里面坐！请问要点什么？好的，叉烧拉面一碗。嗯？是的，我是新来的店员。是啊，今天刚来的，不过第一个月还是试用期啦……”

尽管哑口无言，我还是偷偷地推开了后——映入我和彩夏眼里的，正是围着围裙同时以高超技巧捞起拉面并甩干的宏哥。

*

时序一进入十月，“花丸拉面店”便笼罩在一股透着粉红色的奇妙热气之中。

因为有一群高中女生放学后立刻大举入侵，而且不仅如此，连女性客人也明显变多了。起初大多是宏哥的女性朋友想来看“工作中的宏哥”这幅奇景，不久之后经过大家口耳相传，就吸引了更多女生来看这个“煮拉面的超级大帅哥”了。

“换句话说……宏哥，你就是为了趁机和大量的高中女生接触，才抛弃尼特族的骄傲跑来这里打工吗？”

一个礼拜后，少校终于出现在“花丸拉面店”后门。他直勾勾地瞪着我们班上的女生大呼小叫地挤在厨房里，一脸不高兴地这么问道。

“嗯……对啊，算是这样吧？”

“竟然如此软弱！”

少校伸手按着帽子上的防风镜，忍不住猛摇头。

这个头戴野战迷彩头盔、身穿深绿色陆军夹克的娃娃脸男，虽然看起来像小学生，其实却是仍在学的大学生。他的绰号叫少校，也是爱丽丝身边那群不务正业的家伙之一。

“穷究小白脸之道的宏哥竟然自愿从压榨女人的角色变成被压榨的角色，太让我失望了。”

虽然我不觉得失望，但还是感到哪里不大对劲。宏哥是那种为了接近高中女生而如此不顾形象的人吗？话说回来，开始工作的确是件好事没错啦，只是我没办法不胡思乱想，总觉得他有什么其他的企图。

“藤岛中将，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呢？宏哥可是我国尼特族的重要领导人之一，如今就要化为资本主义的泡沫而消失了啊！”

“消失了反而对这个世界比较好吧……？”

诚如他的打扮一般，少校是个不折不扣的军武宅，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称呼我为中将。尽管中将的阶级比少校高，却不见他对我表示尊敬(就算他表示尊敬也会让我很头大就是了)。少校滔滔不绝地弹劾数落我一阵子后，突然推开厨房后门说：“直接由我出面抢救宏哥算了！”

“明老板，蛋白霜的硬度差不多打成这样可以吗？”

“我不小心加太多柠檬汁了！”

“等一下！我不是说过不能把草莓压烂吗？果汁会让起司的味道变淡啦！”

“这里头加了不少利口酒耶，校庆时卖这个没问题吗？”

“没关系啦，因为很好吃嘛！”

“小宏～帮我加点两盘煎饺喔！”

“没问题！彩夏，三份沾面好啰！”

“知道了……不好意思一让您久等了！”

弥漫着拉面气息的蒸气中传来一阵欢乐爽朗、仿佛人生充满希望的女声，让少校毫不夸张地真的当场昏倒了。

拉面店的风暴甚至波及爱丽丝都跟着遭殃。

“鸣海，你给我听好！今后绝对不准让那些女生给我靠近事务所！”

爱丽丝扠着腰站在床铺上，气到一头黑发都跟着颤抖。

因为彩夏以前就偶尔会在教室里提到爱丽丝，让同学们都很感兴趣。这些女生后来越来越大胆，不但闯进明老板家的住宅学做冰淇淋，还假借名义说要拿做好的冰淇淋让爱丽丝试吃，接二连三地闯进NEET侦探事务所——这是昨天发生的事。

“我承认，被甜食诱惑而让她们进来的确是我思虑不周。可是那些家伙真的接受过文明国家的义务教育吗？你的同学们根本无法分辨我和布偶的不同！”

女生们看到爱丽丝时很少有其他的反应，几乎全都瞪大眼睛大叫“好可爱！”“好像洋娃娃！”“让我抱一下！”然后一群人就飞扑过去抱着她猛蹭。

“真是的！老板、彩夏跟玫欧也是这样，为什么女生一看见我就想一把抱过来呢？”

“这个嘛……她们的心情其实也不难理解啦……因为爱丽丝真的很可爱啊！”

我试着这么说明，结果爱丽丝整着人僵住，脸蛋也瞬间红了起来，仿佛还会发出尖锐的笛音同时喷出蒸气。

只见她的嘴唇微微颤动。

“……什、什、什、什、么？你……说什么！”

竟然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了，什么啊？她到底怎么了？如果是害羞我还可以理解，但她干嘛这么激动啊？

“你刚才说什么？你……你说我怎样？”

“就是……因为爱丽丝跟洋娃娃一样可爱，所以不难理解女生们一看见你就想抱住的……”

“你你你你在想什么居然说出这种鬼话！”

“这不是鬼话啊，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吧？”

“我可是一次都没听过！”

咦？是这样吗？这么说来……我可能真的没当着爱丽丝的面这样说过。不过这家伙真的对自己的外表一点自觉也没有吗？

“没……没想到居然连你都说出……想……想紧紧抱住我这种话……”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不可能啦！”

“不可能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因为这句话生气啊？女生那样说恐怕还情有可原，男生要是说想紧紧抱住谁可是犯罪行为耶？

然而爱丽丝不断地拿起Dr. Pepper的空罐向我丢来，我也只能先逃出事务所再说。

*

这一年的十月——也就是我十六岁生日的最后一个月——的确发生了许多让我震惊的事。明老板的冰淇淋制作教学开始约莫一周后，事情就发生在那个礼拜一。

那一天，我也是一放学就来到了“花丸拉面店”。

“怎么？原来你连校庆准备工作都被大家排除在外啊？”

“并不是！”

我用力地拍打柜台桌面，拚命反驳明老板的话。

“因为我的工作是制作传单和海报，所以只能回家用电脑做啦！”

“不过鸣海小弟你来得正好，来尝尝我新开发的拉面吧！”

腰上系着围裙的宏哥竟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对我说出这种话。

“你好像已经完全适应这里的工作了嘛……”

“我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连准备工作都能胜任啊！”

明老板耸了耸肩这么说道。

“既然有能力，干嘛不一开始就去工作啊？”

“我只是想过说不定有这种机会，所以偷偷练习过啦！因为这里是‘花丸’我才愿意帮忙，并不是有工作意愿的意思喔！”

“你就这么喜欢找一堆高中女生过来吗？结果你这家伙行动的目的还是为了女人嘛！”

“当然是为了女人啊！”

结果宏哥被明老板弹了一记额头，脸上的笑容却比我以前所见更为灿烂。

试吃宏哥做的广东面时，我心中的不解又更形茁壮。为什么宏哥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呢？只要发挥他的小白脸手腕，想在闹区大街搭讪多少高中女生都不是难事；就算是利用在拉面店工作的机会认识女生，也用不着开发新口味的拉面吧？

这么做岂不像是——

打算将来也继续跟明老板一起经营拉面店吗？

不不不不，不可能吧？明老板也不可能一直照顾这种不务正业的小白脸。

就在我差不多将试吃的拉面吃完时，班上的女生们也来到“花丸拉面店”了。

“宏哥了早安啊！”

“彩夏告诉我们了！听说你也开发了新口味的拉面啊？”

“我也想吃吃看！”

“听到你们这么说真让人高兴，可惜我今天没有煮那么多。下次来我家玩吧？到时候我一定请你们吃，吃完再一起出去玩吧？”

“我一定要去！”

竟然有人可以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跟女生搭讪。我正想偷偷地把碗公放上柜台，却看到彩夏和班上的校庆执行股长一脸不好意思地靠近明老板。

“明老板，有件事……我们实在不大好意思开口……”彩夏扭捏地不停搓着双手。

“又怎么啦？”

“学生会的干部好像被卫生所人员通知了，说除了现场加热的食物以外都不能卖……”执行股长这么说道。

“嗯？”

“所以……嗯……怎么说呢……就是……好像一定要有什么食品执照的人在场才可以贩卖生鲜食品……”

“哦……食品卫生负责人吗？”

明老板抓了抓头。

“因为我的冰淇淋里使用了很多生鲜食材啊……”

我不自觉地在柜台上探出身体听得入神。这么说来……我们班上的摊位活动不就等于被打枪了吗？怎么不早点说啊！

“现在才接到通知，我们也很头痛啊！” “学生会的干部也说确认时疏忽了……”其他同学也纷纷帮腔。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就不卖冰淇淋了吗？”

“嗯……关于这一点呢……”

彩夏抬起头来凝视着明老板。

“明老板，你应该有厨师执照吧？”

“……叫我去做吗？”

“拜托你啦！”

彩夏、校庆执行股长以及其他不知有没有搞清楚状况的女生们，一共十几个人一起对着明老板合掌鞠躬。

厨师的确可以担任食品卫生负责人，同时不必参加相关讲习。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厚脸皮地拜托明老板，请她在校庆当天前来M中帮我们顾冰淇淋摊。

“但那毕竟是你们学校的活动，由我这个局外人来当负责人恐怕说不过去吧？”

“这点我们已经努力地向学生会争取过了。由于起因是他们的疏失，所以似乎可以特别通融我们的样子。”

彩夏的手段真是了得。不过这种请求实在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然而双手交叉在胸前的明老板却抬起头望着满是油污的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瞪着彩夏说道：

“你们校庆……是十一月的三号跟四号对吧？”

彩夏的脸庞就像沾了糖浆的草莓一样闪闪发光。

“明老板，谢谢你！”

而事件就发生在几分钟之后。或许这根本不足以称为事件，只不过是一件大家都没想过的小事获得了证实。

然而那个席卷我十六岁最后一个月的大骚动——的的确确始于这一天发生的事。

在冰淇淋制作教学开始前，校庆执行股长对明老板这么说：

“因为还是得先让学生会跟老师们看一下，明老板的厨师执照可以借我们影印吗？”

“好啊！鸣海，你拿去影印吧！”

负责跑腿的人当然是我，因为我看起来最闲，也早就习惯跑腿的工作。也因为这样，让我有机会最先目睹那个事实。

厨师执照

本籍 东京都

黄 明丽

我瞪大眼睛盯着印在本籍左边那三个字看了好久，一开始还没办法理解那一排字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怎么了？还不快点去！”

“呃、这个嘛……”

看到我吞吞吐吐地指着执照上那三个字，明老板一瞬间皱了皱眉头，然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说起来……你们还不知道我的本名啊？”

“……本名……”

原来如此，这是本名……说得也是，会印在执照上的当然一定是本名。彩夏跟宏哥也都一脸不解地靠了过来，探头窥看我手中的文件。

“因为我老妈是中国人啊！不过这个名字很不方便，所以我都向人家报父亲那边的姓氏，说我姓花田啦！”

我偷偷瞄了宏哥一眼，只见他也瞪大了双眼。看来就连认识明老板很久的人也不知道这件事。大概是因为我和彩夏都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明老板也显得有些尴尬，只好把头转开。

“我也没有刻意隐瞒啊！只是因为说明这件事很麻烦，而且也没必要特别说明，才一直没有说啦！”

“嗯……这么说……也是没错啦……”我喃喃地自言自语。的确，之前并没有什么机会让明老板特别提起这件事，就算早就知道了，也不会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明老板的名字要怎么念啊？”

彩夏却单刀直入地提出了问题。

“黄明丽……”

“所以大家才会叫你明老板啊……”宏哥边说边叹了一口气。

“啊——真讨厌，干嘛这样啊！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然你们听过哪个日本人的名字会念‘明’吗？”

这么说来也是没错。只是我认识她一年了，却从来没注意到这件事。

“好啦！快点给我拿出去影印！”

明老板显然非常不高兴，扭头走进等待上课的实习生所在的走廊深处便不见踪影。她求学时想必也遇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形，所以对此感到非常厌烦吧？

我勉强对宏哥和彩夏挤出一丝苦笑，然后便离开“花丸拉面店”前往便利商店。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不论明老板是火星人还是地底人，对我们的过去和未来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才对——至少当时的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当时的我们都不知道一件事——不知道明老板姓氏的“黄”字隐含了多么深重的意义。

直到隔天，我们才深刻体认了这件事。因为那个男人来到了NEET侦探事务所。

*

下午四点，那群人突然闯进了“花丸拉面店”，当时店里只有我和宏哥两人。宏哥正在准备叉烧肉，我则在厨房连结住家的走廊上帮冰淇淋拍照，准备制作校庆时用的菜单。

拉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宏哥的声音响起。

“欢迎光临！不好意思，我们还没有开始营业——”

而碗公掉在地上摔破的声音却打断了宏哥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探头进厨房，只见柜台外面出现了三个男人。站在门口的是两个一身黑衣、满脸横肉的巨汉，领头的年轻男人站在他俩中间，正伸手揪住柜台后的宏哥衣领。

“喂！明丽在哪？你又是谁？明丽的男人？”

“不不不，很可惜我还不是。明老板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喔！对了，你又是哪位呢？”

宏哥还是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实在没有那种不要命的胆量，不但腿都软了而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人到底是谁——是黑道吗？刚才他们的确说了明老板的本名，虽然日文说得十分流利，但“明丽”两个字却显然是中文发音，就连不懂中文的我也听得出来。所以他们是中国人吗？

“还不是？这是什么意思？喂，你该不会想动明丽的脑筋吧？”

年轻男人大声吼道。他梳着整齐的西装头，眼神有如猛禽一般犀利。尽管身穿名牌西装，却显然不是正派人士。

“大少爷，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吧？”年轻男人身后的黑西装男同时从左右两边出言提醒他。

就在这时，门帘外传来另一个声音。

“喂！你在干什么？快放开他！”

西装头男放开宏哥转过头去。明老板正抱着鼓鼓的购物袋站在门口，一看到他的脸立刻瞪大了眼睛。

“……红雷？你为什么在这里？”

“明丽！”

西装头男的声音充满雀跃，还非常刻意地往后拨了拨头发。

“你刚回来吗？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还好吧？偶尔也回来让我们看看嘛，龙头、祖父大人跟其他人都很惦记你啊！”

“我为什么一定要去黄家露面啊？又没有什么事……倒是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明老板推开三个大男人走进店里，钻过柜台进入厨房。西装头男耸了耸肩。

“别这么说嘛！也不想想你几年没回来了？对了，我最近也会一直待在日本……”

“大少爷，我们不是来找明丽小姐的……”

“请别忘了这次前来的重点，要把胜找出来！”

“少给我啰嗦！我没忘记！”

西装头男不大高兴地这么回道，在两个手下粗壮的大腿上各踹了一下。

“……胜？我老爸又怎么了吗？”

明老板忍不住开口质问他。明老板失踪的父亲……没错，他的名字的确就叫胜。

“胜没有回来这里吗？”

西装头男突然眯细了眼睛这么问，吓得我汗毛直竖。只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我却仿佛看到这个男人周围的空气温度瞬间降到冰点以下。

“四月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也没说什么就又消失了。”

“不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是说昨天或今天。”

“没有。我老爸到底怎么了？”

“明丽，我想你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不过胜他受雇于龙头，在香港的本家担任保镳。”

龙头？香港？还是保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分？是明老板老家的人吗？这个男人应该是以前就认识明老板，会是她的亲戚或什么人吗？我和宏哥面面相觑，只能咽了咽口水偷偷窥伺明老板的侧脸。

“我不知道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老板的声音涩涩的。

“五年前。因为我们在香港的立场从那时起就不大稳固，龙头也经常被人盯上……”

五年前——和明老板的父亲抛下拉面店销声匿迹的时间差不多。对了，我想起来了。花田胜在四月时曾经偷偷跑回来，还曾经在店里露面。根据爱丽丝的说法，他不但动了整形手术改变容貌，而且“接受过高度的特殊训练”。

也就是说……他是黑社会的人吗？

“搞什么鬼啊那个混蛋！结果只是回去混黑社会吗？”明老板不耐烦地搅动着锅里的汤汁。“那干嘛一声不响地消失啊？也不想想会给我带来多少麻烦！”

“胜和龙头做了个条件交换。”

西装头男的话让明老板皱起眉头。

“条件交换？什么意思？”

“龙头很欣赏胜的能力，觉得让他当拉面店老板实在太可惜了……”

“所以我问你到底是什么条件交换！”

“就是……不再过问你的事，相对地胜就要担任黄家的专属保镳。”

明老板的黑色马尾在空中摆荡，最后无力地靠在放餐具的柜子上。

“……什么人拜托他做那种事了！那个混蛋！”

“因为胜不希望你和黑社会有所牵扯吧？”

“真是多管闲事！既然如此，我老爸已经跟我没关系了，你们应该还比较清楚他吧？为什么现在还跑来找我？”

“因为胜那家伙又失踪了。”

“失踪了？”

这时西装头男轮番对宏哥和我投以尖锐的视线，还啧了一声。

“一个不小心就透漏太多了……这些事不方便让外人知道。借一步说话吧！”

明老板沉默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点点头，取下围裙交给宏哥。

“帮我顾一下店。”

我只觉得胃的底部冒出阵阵寒气。这样行吗？让她出去没问题吗？那些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人，就算是明老板以前就认识的人，不过——

“不用担心啦！这家伙是我的表哥。”

明老板朝着西装头男努了努下巴这么说。大概是发现我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所以看穿了我心里的想法吧？

“我知道了。你小心一点。”

宏哥笑着这么回答。

“煎饺的材料我也顺便帮你准备啰！”

约莫一个小时后，明老板回来了。这时彩夏和班上其他女生都已来到店里了。

“明老板终于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啊？”

“对了对了，宏哥也偷偷试做了冰淇淋，明老板也尝尝看嘛！”

然而明老板只是漫不经心地“哦？嗯！”了几声便走进厨房，不久之后便传来她假装没事的声音：“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今天要做的是圣代喔！”

直到后来明老板抱着啤酒篮走出厨房后门，才和蹲在紧急逃生梯上的我四目相对。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明老板却只是耸耸肩。

“什么事也没有，你不用担心啦！”

如果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你为什么会露出这么疲惫的神情呢——我实在很想这样问她，但我问不出口。我并不是想责备她，而且这样问她一定不会回答我。

那么……我该说什么才好？

我不知道。

一直到宏哥端来我点的拉面，我才小声地询问他。

“明老板……好像遇到什么麻烦了吧？她说是表哥的那个人……好像也不是普通人……”

“不晓得耶？我也没问……”

宏哥只是摇摇头。

“既然她说没事，我们就不该探头探脑地询问啊！何况那好像是他们自己人之间的事。”

我的叹息和叉烧拉面冒出的蒸气混杂在一起。

常在这家店附近流连的尼特族们非常尊重彼此的隐私，几乎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无论是宏哥或爱丽丝都是如此，所以才会连明老板的本名和身家背景都没有人知道。用冰淇淋般冰凉而甜腻的漠不关心填满人与人之间的空隙——这就是在这座都市路边生存的小智慧之一。有时候我会羡慕这一点，有时却会为此感到愤怒。

*

然而这一天并没有这样就结束。深夜十一点半即将打烊时分，又有一位稀客来到了“花丸拉面店”。这时彩夏和班上的同学们早已回家，宏哥在准备隔天要用的食材，我则在走廊里面整理冰淇淋教学留下的东西。

“不好意思，请问明丽在吗？”

拉门推开的声音伴随年轻女子的声音同时响起。正在流理台前剥高丽菜的宏哥抬起头，我也因为听到“明丽”两个字而走到厨房。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浅褐色长裤套装的女子，年纪大概和宏哥差不多，留着一头在额前剪了齐浏海的稍短黑发。那眼神凌厉的面容总让我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明丽不在吗？请问你是谁？是店员吗？太奇怪了，我明明听说在这里打工的是个高中生啊？”

女子一脸讶异地环视幽暗的店内，并且毫不客气地质问宏哥。既然她也称呼明老板的本名“明丽”，该不会和白天来过的那些黑道男有关系吧？她的声音里有着某种急迫的感觉，让我忍不住站起来想要看清她的脸孔。

“啊，我是最近才被雇用的店员。”宏哥如此回答。“明老板现在去酒商那边了。呃……您是她的亲戚吗？”

宏哥似乎也注意到了。白天来的那个西装头男也是如此，总觉得他们跟明老板不知是哪里有些相像。就像功夫电影的女主角一样，有种英气逼人又凛然的气质。

“你真的只是店员吗？”女子无视于宏哥的问题，依然继续逼问他。

“你跟明丽真的只是这种关系？该不会是明丽的男朋友吧？”

白天那个西装头男也很在意这件事，到底是为什么啊？而宏哥竟然还回答什么“明老板可是相当难缠的强敌，我还没办法俘虏她”，让女子听得眉毛都挑了起来。一旁的我忍不住走进厨房，开口插嘴。

“请问……您又是哪位呢？”

“你……你是？你是那个打工的高中生？”

“呃……不算是，之前的确曾经在这里打工，不过现在只是普通客人而已。这不重要，请问您是……”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有普通客人留下来？而且那里不是明丽住的地方吗！”

呃……话是没错啦，但你干嘛那么生气啊？

就在这时，女子背后传来“你们在干什么？会吵到附近邻居耶！”的声音，救世主终于出现了。明老板掀起门帘走进来，正好和转过身的女子四目交会。

“……小铃？怎么连你也来了？”

“明丽！你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把这种身分不明的男人丢在家里自己跑出去！还有，你那是什么打扮？胸部都露出来了！”

“哪有露出来？我可是有缠住。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在小地方特别啰嗦啊！”

明老板没好气地这么说着，同时将女子推进店里。

“你就是这样随便惯了！”

“白天红雷已经来过了。你要说的也是同一件事吗？”

听到明老板这番话，女子吃了一惊并捂住嘴巴。她瞄了我和宏哥一眼，又转头看着明老板。

“嗯……没错。对不起，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啰嗦这些细节的。”

来到店里的女子叫作黄小铃，据说是明老板的表姊。

“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之前跟红雷也是这么说的。他没有告诉你吗？”

明老板一边将酒瓶收进冰箱，一边这么说。那个西装头男——黄红雷——似乎是小铃小姐的哥哥。

我坐在后门旁的椅子上，偷偷瞄着靠在门边、交叉着双臂的小铃小姐。从两人交谈时的语气听来，他们好像很久没有见面了。明老板似乎跟老家十分疏远。

“……红雷他……打算怎么处理胜叔？”

小铃小姐这么反问道。明老板的肩膀颤了一下，手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谁知道？我没问他。大概是抓去拷问然后杀掉吧？”

突然听到明老板嘴里说出这种话，不禁让我寒毛直竖。抓去拷问然后杀掉？

“你为什么可以说得那么不在乎？他是你父亲耶！”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我老爸他是自作自受吧？受雇于黑帮又背叛人家，他自己应该最清楚下场会是怎样吧？”

黑帮……

明老板她母亲的老家……原来是中国黑帮吗？

我和宏哥只能默默听着两个女子的谈话，连礼貌性地离席的念头都没有。

身为中国黑帮的保镳，却背叛了雇主。这么说来，白天那个叫红雷的男人带着手下来找人，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吗？我只觉得一股凉意爬上背脊。花田胜究竟做了什么？

“我已经不想跟黄家有任何瓜葛了。事到如今，小铃你又何必来找我——”

“胜叔他……昨天跟我联络过，但没有让其他人知道……”

明老板的眼睛瞪得老大。她几乎是用力摔上冰箱的门，转身撑在柜台上探出身体。

“为什么只跟你联络？”

“如果他直接和你联络，帮里那些家伙来找人时恐怕也会连累你啊！所以……”

“他早就已经连累我了！”

明老板再也控制不住音量了。

“不想给我找麻烦的话不会快点去找警察自首？结果他还是偷偷摸摸地到处躲藏啊！”

“所以你听我说完嘛！胜叔是为了你来拜托我的！”

明老板硬生生地咽下一口口水，宏哥和我的反应恐怕也是一样。

“……为了我而拜托你？”

“没错，胜叔是这么说的。这栋大楼里住着一位很厉害的私家侦探，对吧？”

在场的我们全都瞠目结舌。

把拉面店交给宏哥看顾后，明老板带着小铃小姐绕到店面后方的紧急逃生梯。我当然也准备跟上去。

“为什么连你也跟来了？”

结果就被小铃小姐逮住了。

“这个嘛……因为我是那间侦探事务所的助手啊！”

“你还是个高中生吧？不要胡说八道了。都这么晚了还不快点回家，到底在想什么啊？”

该怎么说呢？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正经八百地责备我的生活态度，感觉实在颇为新鲜。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就这样乖乖地转身回家。

“鸣海，你不要插手。”

居然连明老板都这么说。

“只让爱丽丝知道还没关系，反正那家伙只会窝在家里上网查东查西，不至于出现在台面上。可是你动不动就会自作主张地闯进事发现场吧？”

“明老板没有立场说我。”

我坚定地回嘴反驳。

“委托人应该是小铃小姐才对吧？”

“讲这种狗屁道理的时候嘴巴特别厉害嘛！”

明老板颇不耐烦地吐出这句话。我缩着脖子钻过明老板身旁，先爬上了楼梯。我不像宏哥那么干脆，就算只能紧抓着“侦探接受了委托，而我是她的助手”这个不牢靠的既成事实，还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是一件可以让高中生半开玩笑地参与的事情。而且你对我们家族的情形一点也不了解，不是吗？”

小铃小姐边说边用力踏上楼梯追了上来，发出好大的声响。

尽管小铃小姐是个刚正严谨的人，踏进NEET侦探事务所看见床铺上的爱丽丝时，还是呆了好一阵子。没办法，因为爱丽丝看起来就像小学生一样。

“老板亲自上来已经很难得了，竟然还带了一位更难得的稀客呢！”

爱丽丝打量着明老板和小铃小姐的脸庞这么说道。而小铃小姐对爱丽丝说出了之前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

“你……你竟然……竟然穿成那样！那不是可以出来见人的服装吧？这里还有一个男生也看着你，你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这番话让爱一丽丝也大吃一惊。

“什……什么意思？这身睡衣哪里丢脸了？”

“那是就寝时穿的服装吧？大腿都露出来了！”

小铃小姐绕到床铺旁边，拿起毛毯把爱丽丝的身体包了起来。

“哇！你……你这是干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访客说出这种话！”

“睡衣不能随便穿给男人看，除了男朋友或老公！”

爱丽丝的脸庞霎时有如晚秋的岚山(注：日本京都的赏枫胜地)般染上一片赤红。这个女人在说什么啊？由于感受到危险，我连忙躲到厨房去避难。

“唔……我……我从来没听说过那种规定！”

“就算那个男生跟你是那种关系……”小铃小姐指着我。“也只有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才可以穿成这样啊！”

“你你你你你你说什么？我跟鸣海才不是那种关系！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委托人就给我有点委托人的样子！”

当时的情况相当危急，要是我不巧站在床边，恐怕一定会有Dr. Pepper的空罐飞过来。看不下去的明老板终于从后面猛拍了一下小铃小姐的后脑勺。

“你还有心情管别人闲事？都有人死了耶！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吓了一跳看向明老板。有人死了？

“啊，是……是这样没错，可是这孩子实在太……”

“那个穿睡衣的小鬼就是你要找的侦探喔！有事找她的话就快说吧！”

小铃小姐指着爱丽丝回过头望着明老板，嘴巴一张一阖地却说不出话。

“……这、这孩子？这孩子不是小学生吗？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是侦探？”

“我不是普通的侦探。”卷在毛毯里的爱丽丝不高兴地说道。

“我是尼特族侦探，是全知无能的观察者。黄小铃，我对你的事情也了若指掌。还有你们公司所开发的通讯安全防护程式中那六个弱点、以及语音辨识系统的故障问题，我都比你们的开发工程师更清楚。”

小铃小姐这回真的吓呆了。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以有点害怕的目光回头看着明老板。

“明丽……是你告诉她的吗？不对……你应该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明老板耸了耸肩。

“她就是专门做这种事的啊！不只是个脸色苍白的小鬼而已。”

爱丽丝接着明老板的话继续说道：

“那边的荧幕上显示着架设在这栋建筑周围的防盗摄影机拍摄的画面，黄红雷和你来到‘花丸拉面店’时，我就确认过你们的容貌了。关于你是香港黑帮黄道盟龙头的侄孙女这件事，我也是透过网路搜寻知道的，老板什么也没有对我说……恐怕也完全不打算告诉我吧？”

从我所在的位置看不到小铃小姐看着爱丽丝时的眼神，是因为恐惧而迷惑，或是因为不知所措而动摇呢？无论她的反应如何，我都只能趴在冰箱前冰冷的地板上动弹不得。

“所以——黄小铃，请你全盘托出所有细节。你不必担心，我只不过是漂荡在资讯之海上的一双眼睛，并不会插手干涉任何事。而趴在那边那个看起来就不聪明的高中男生虽然一点用处也没有，却把沉默当成唯一的朋友共度了十余年，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沉默的重要。”

总觉得爱丽丝好像把我说得很糟糕。不过多亏了她这番话，我才勉强有办法抓住冰箱慢慢站起身来。

小铃小姐无力地跪坐在床边，我却从她的背后看见爱丽丝以温柔到令人难以想像的表情这么说道：

“我可以保证绝对不说出去。”

龙头——这个名词似乎是指中国黑帮的老大，从小铃小姐的话中大概可以猜出意思。而明老板则是那位龙头的孙女。

“明丽连黄家的事也从来没对你说过吗？”小铃小姐再次反覆看着明老板和爱丽丝。

“因为之前根本没必要提起这件事啊！”

明老板靠在寝室门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不高兴地这么说。

小铃小姐的表情像是强忍住口中的苦涩，只能无言地转向爱丽丝。

“总之，胜叔以前曾经是佣兵，一直在中南美和中东地区到处参战。不过自从在日本和文丽阿姨相识并结婚，就决定在这里安定下来了……这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黄文丽——以香港为活动据点的中国黑帮“黄道盟”老大的么女。

花田胜——放浪的一介佣兵。

而这两个人之间爱的结晶正是——

“是喔……你比我还了解我老爸嘛？原来是佣兵啊？那只熊男还告诉我说他是忍者呢！竟然把我当白痴！”

明老板伸出手指滚动着Dr. Pepper的空罐同时这么说着，只是从语气中实在听不太出来她在自嘲还是生气。

“是啊……小的时候胜叔就常陪我玩，当时他也说自己是忍者呢！我也真的相信了……”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故意略过重要的部分，结果要得我们团团转。那个笨蛋老爸就是从来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胜叔他……！”

小铃小姐忍不住放大了音量，后来也发现自己太激动了，于是闭上嘴巴安静下来。

“胜叔他不是这种人。”

小铃小姐竟然会表露出这样的感情，着实令我感到意外。她和花田胜的关系这么亲密吗？

“什么意思？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吧？”

明老板皱起眉头。

“可是……我比明丽你更早认识胜叔啊！”

小铃小姐的声音越来越细微。

“小时候我们几乎是住在一起，后来他受雇于香港的本家时，我们也常常见面……”

明老板不以为然地撇开了头。

而爱丽丝那不带感情的声音打破了这段尴尬的沉默。

“所以老板小时候在黄家待过吗？”

“……待过新宿那边，不过根本没去过香港。”

明老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这么回答。

据说黄家分为香港的本家和日本的分家两大分支。香港本家的当家是明老板的外祖父，也就是龙头；日本分家的当家则是龙头的弟弟，也就是小铃小姐和红雷的祖父。听说两家之间经常近亲通婚，所以不只明老板和小铃小姐是表姊妹，他们的上一辈也是表亲关系。这个家族的家谱恐怕就跟缠在一起的义大利面一样复杂吧？

明老板的母亲虽然出生于香港的本家，但因为当时香港黑社会血拚的情形很严重，所以一直住在日本的分家。而明老板也因此住在日本，和红雷以及小铃小姐一起长大。

“因为那里有小铃和红雷和几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小鬼，加上我老爸常常出远门、老妈身体又不好，小时候的我几乎都被寄养在黄家。虽然当时还是小鬼，但也多少看得出那是个黑道家庭啊……家里一有事就会出现一大堆长相凶恶的人哪！”

“正确地说，黄道盟已经称不上是黑帮了吧？他们已经被逐出香港了，据说龙头和大部分的干部这几年也都移居到新宿了。”

爱丽丝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

“黄道盟从香港的三合会中除名以久，收入也大部分是靠经营金融和通讯服务业而来。你们应该听过ZODIAC集团吧？对了，老板应该不知道吧？鸣海你呢？”

我连连点头。ZODIAC是最近几年来迅速成长的公司，不但开发了最先进的语音辨识翻译软体，又并购了某一家入口网站，印象中好像还开了一家证券公司。咦？原来这些都是中国黑帮经营的？

“最近不少来自中国的黑帮都开始在移居的地方扎根，努力地经营公司呢！几乎跟一般商人差不多了。”

“不……其实没有那么单纯。”

小铃小姐摇了摇头。

“我们的确不再贩毒和走私了，但龙头和我的祖父毕竟是闯荡黑社会多年的人，最后还是会诉诸暴力解决问题。为了找出胜叔，帮里可是派出了上百位带枪的兄弟……”

带枪？这么说来……白天来的那些人也带了枪？

我在阵阵逼人的冷气中伸开手掌又握紧拳头，勉强让自己的身体还保有知觉。

我曾听说中国黑帮都心狠手辣，相较之下日本黑道就跟慈善团体差不多。所以明老板和小铃小姐都严厉地告诉我“不准插手”，这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花田胜究竟做了什么？”

爱丽丝压低的声音仿佛透进房间的冷气之中。

我和小铃小姐都看了明老板一眼，但明老板只是别开脸，摆出“想说就说啊”的模样。

小铃小姐低下头反覆咬着嘴唇，最后才把话说出口。

“他杀了龙头的孙女……然后逃走了。”

一阵致命的金属声响起——是明老板一脚踩扁空罐的声音。

“我没事。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是红雷告诉我的。”

明老板将扁掉的空罐丢向门口，单薄的金属声响回荡在充满侦探事务所的冷冽空气中。

而小铃小姐终于再次开口。

黄红雷。

小铃小姐的哥哥——也就是白天闯进“花丸拉面店”那个梳着西装头、眼神犀利的男人。红雷是香港黑帮“黄道盟”分家的长子，虽然是生长在日本的分家血脉，却注定总有一天要回到香港重振帮派。

“但黄红雷是ZODIAC的创业者不是吗？而且他还是取得了好几项技术专利的科技人才，真的要回去混黑社会吗？”

爱丽丝这番话让我吃了一惊，不禁转头看向小铃小姐。那个丝毫不隐藏黑道本色的凶暴男人竟然是声势如日中天的IT创投企业的老板？

“他大概会把ZODIAC交给我，自己回去继承‘黄道盟’吧？”

原来如此，这个人也是ZODIAC的员工吗？这么说来，在她精明OL的面具下果然还有另一张猛禽般的脸孔吗？以手掌来回搓着冒起鸡皮疙瘩的上臂时，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黄家的想法远比你们想像中更为古板，这么重视血统的组织就算在香港也找不出第二个。问题是本家一直生不出可以继承家业的男丁，所以自从红雷出生后，祖父大人似乎就已经决定要让他继承‘黄道盟’了。”

突然间，我想起另一个境遇相似的朋友。他也是关西帮派的继承人，大家都半开玩笑地叫他第四代。他给人的感觉或许也和红雷有些相似。如果第四代没有从老家逃出来、又被教养成纯粹的黑道，现在也会变得和红雷一样吗？

“也因为这样，红雷一出生就注定要和本家的女孩结婚——那女孩是龙头的孙女，名叫香玉。他们根本只见过两次面就要结婚，真是令人难以相信。我实在受不了这种规定，究竟把结婚当成什么？”

在日本的分家为了夺取主权，所以利用这种政策婚姻强化与香港本家之间的羁绊吗？如此陈旧迂腐的想法居然还存在于我们生活的世界周遭，实在让我觉得非常古怪。

“所以……那位名叫香玉的女子——被杀害了吗？”

听到爱丽丝的询问，小铃小姐面色铁青地点了点头。对了，他们之前的确说过有人死了……所以是明老板的父亲杀了老板的孙女之后逃走了。为什么？

小铃小姐继续说道：

“关于红雷和香玉结婚这件事，家里本来打算邀集众人公开宣布的。可是香玉却还有其他的交往对象……”

这种事……应该没那么容易善了吧？

“这件事当然被发现了，龙头也让香玉离开了那个男人。不过那家伙是个有嗑药习惯的小混混，因为担心他挟怨报复，所以才拜托刚好回到日本的胜叔担任香玉的保镳。”

“那么……”

爱丽丝的声音早已沉入冰之海的底层。

“为什么花田胜会杀了那位小姐？”

小铃小姐偷偷瞥了不发一语的明老板一眼，低下了头。

“详细的情形……我也不知道。不过……”

她的声音就像勉强挤出来的。

“听说那个小混混昨晚跑去香玉的住处，身上还带着枪。结果和胜叔发生枪战……我想大概是香玉挺身阻止，结果两人都……”

“两人都被花田胜杀了？”

爱丽丝这句话有如拿着烧烙器具逼近，下巴不停颤抖的小铃小姐只能点点头。就在这时，我却开始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对劲。

怎么回事？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负责照料香玉起居的帮佣说曾经看到胜叔将两人的身体推进车里，而胜叔就这样开车逃逸无踪了。”

“为什么要把尸体搬走？”

爱丽丝这么问道，我却更想问其他的问题。只是心中的疑问无法成形，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觉得哪一点不对劲。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我如此介意呢？

“或许是想隐藏香玉已经死了这件事——不过这只是红雷的推测而已。如果香玉被带走的时候还活着，黄家在搜寻胜叔时势必也得更加谨慎。”

“假装挟持香玉作为人质……是这个意思吗？”

“有可能……但是香玉房里留有血迹，再加上有帮佣这个目击证人，像这种计策——恐怕是行不通。”

“你说后来花田胜曾经跟你一个人联络过，没错吧？”

“嗯，今天早上。”

小铃小姐从套装内侧的口袋中取出某样东西——一支智慧型手机。只见她紧紧握着手机，抵在胸前。

“为什么……只跟小铃联络？”

明老板喃喃说道。

“其实我常常和胜叔聊很多事，只是明丽你都不知道。我想胜叔他应该也知道我很讨厌黑社会才对。”

“所以他认为你一定会帮他？就这样杀了一个女人？别开玩笑了，他脑袋有问题吗？”

“我已经说过了，那就像是个意外啊！”

小铃小姐忍不住转头对着明老板大声辩解。这时却传来爱丽丝冷漠的声音。

“意外——这是花田胜本人说的吗？该不会还说自己是过失杀人，要你帮帮他？”

小铃小姐回头面对爱丽丝，摇了摇头。

“他完全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

她迟疑了一下，才勉强继续说下去。

“只是说一定会害明丽牵扯上什么麻烦事，叫我尽量帮忙。还说只要拜托这里的侦探事务所就没问题了……”

“只有这样？这就是你提出的所有委托内容？”

小铃小姐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

爱丽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毛毯之中伸出手抱起大只的熊布偶。

“既然如此，我没办法接受委托。”

我听到轻轻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发出声音的人恐怕正是我自己。而小铃小姐依然紧紧地闭着双唇。

“你的说法根本是要我为了预防随时可能落在某处的陨石而将整个地球都用城墙围起来。这是宗教家或政治家的工作，不是侦探的工作。”

小铃小姐咬着嘴唇沉默了下来。

的确，这个委托根本不构成委托。毕竟明老板至今尚未受到任何危害，既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当然也不会知道该如何避免。在这种情况下要我们“想办法帮忙”也只是强人所难。

相信花田胜和小铃小姐应该也都明白这一点。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而答案就突然在小铃小姐手中响起。是她的智慧型手机来电铃声。

“……是胜叔打来的！”

爱丽丝被小铃小姐的声音吓了一跳，倏地丢了什么东西过来——是连接线的插头。

“把声音放出来！”

小铃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将连接线插上智慧型手机的输出孔。下一秒钟，明老板已经从旁抢过手机接了起来。

“喂？老爸，是你吗？”

房间里的喇叭传出阵阵杂音，接着转变为低沉的男声。

‘……是明丽啊？’

“老爸？混帐老爸你人在哪里啊？到底在想什——”

‘我正在逃亡，没办法讲太久。你听好，黄家的人说不定会用很多藉口去找你，通通不要理他们！’

“你在说什么屁话？也不想想是谁害我的！”

‘总之我还需要一个礼拜，等我一个礼拜！我会再和你联络，万一遇到什么事就先拜托小铃，或是拜托侦探跟她身边那群小鬼。’

“老爸！老爸？喂！”

男人的声音突然消失，只剩下毫无生气的嘟嘟声。明老板气得差点顺势把智慧型手机摔在地板上，千钧一发之际才回过神来，用力地将电话塞进小铃小姐外套胸前的口袋。

“开什么狗屁玩笑！还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吗？居然叫我等他一个礼拜？一个礼拜能改变什么吗？难道他准备要远走高飞？”

“明丽，胜叔他只是——”

“少啰嗦！你给我回去！”

明老板只丢下这句话，然后便猛力踏着地板摔上房门走出了侦探事务所。

只有小铃小姐的叹息声打破了这片冻结的沉默。

*

隔天，担心明老板的我跷掉了第六节课，从学校飞车来到“花丸拉面店”。钻过红色门帘时就听到这样的对话——

“这个嘛——虽然态度冷漠，但长得很可爱……还一直对我说教呢！”

“是喔？长得像明老板吗？”

“像像像！阿哲你看到她时就会明白了。连巨乳这一点也很像。”

“宏仔，你该不会……送人家回去就顺便上了人家吧？”

“不不不不，我多少也会看一下情况啦！毕竟刚谈完那种事情……”

“你……你们谈了些什么？”

我不自觉地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中午用餐尖峰时段过后，拉面店里只有两个人的身影。其中之一是系着围裙、在柜台后清理抽风机的宏哥。而宏哥面前的柜台席正中央还坐着一个壮汉，有着一头铁丝般的短发和一身黝黑的结实肌肉——是阿哲学长。他五年前从我所就读的M中休学，现在是专业的柏青哥达人。

“哦？鸣海来得真早啊！对了，你昨天也看到了吧？明老板的亲戚……年轻的那位。还有一位是男的，你也看到了吗？”

“嗯？啊，对啊……”

竟然毫不掩饰好奇心地开口就问，害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你听我说，宏仔这家伙啊……昨天竟然把那个女生……嗯……好像叫作小铃吗？反正他开车直接把人家载回家啦！”

“嗄嗄嗄嗄嗄嗄嗄？”你的手脚未免也太快了吧？不对，昨天的气氛应该不是那样吧？

“没有啦，我只是开车送她回家而已。真的喔！”

宏哥笑着解释道。

我一问之下才知道，昨天明老板气呼呼地下楼后很快就整理完店面把宏哥给轰出来，自己一个人闷在家里。不久之后小铃小姐也从三楼下来了。

“因为她看起来好像有点沮丧啊……而且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我又刚好有开车，当然会问她要不要搭个便车啊！这是绅士的基本礼貌嘛……”

我在阿哲学长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除了叹气还是只能叹气。先前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的自己真像个傻瓜。

“那个人也真是的，居然敢坐宏哥的车回家。”

“哦……那是因为……她好像还是有点在意我和明老板的关系啦！一直追问我真的不是她的男朋友吗？没有成为她男朋友的打算吗？连那种想法也没有吗……之类的。”

“这么说来，她好像特别介意这一点耶？到底是为什么呢？”

还有，那位黑道接班人黄红雷——似乎也非常执着于同样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耶？总之我对她说可以上车再聊，而且时间也这么晚了，就让我顺便送她回家吧……然后她就乖乖上车了。”

唔嗯……这位小姐虽然很注重风纪，却非常粗心大意啊！

“然后你们就去旅馆开房间了吗？”阿哲学长问道。

“刚才就跟你说没有了嘛！她跟我说了很多明老板小时候的事，没想到她小时候也曾经那么可爱啊……”

“呃……你们只聊了这些吗？”

突然听到我插嘴，宏哥和阿哲学长都瞪大眼睛沉默了下来。

“就是……那个……关于明老板她父亲的事，关于这次事件的事……你都没有问吗？”

“有稍微带过地问了一下……”

宏哥语带含糊地这么回答。

“那……那么……！”

我撑着柜台探出上半身，不自觉地放大了音量。难道你们都不打算帮忙吗——然而话没有说出口，这个念头硬生生地被卡在喉咙里。

我再次坐回椅子上。

明老板还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小铃小姐也并未提出委托，所以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宏哥他们才是对的。

然而即使仰望万里晴空，我还是担心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忍不住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甚至还觉得宏哥和阿哲学长实在太冷漠了。继续这样下去，明老板肯定会遇上什么麻烦。花田胜也说过，要她等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中又会发生什么事？难保情况不会更为严重不是吗？

何况花田胜本人也正受到黑道追杀而逃亡在外，没有人能保证他绝对会平安——

“……啊！”

就在这时，我才突然明白昨天从小铃小姐话中察觉的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小铃小姐和花田胜相当亲近，应该也很担心他的安危。但是在侦探面前，她却丝毫没有提到要我们“救救花田胜”。

因为花田胜没有拜托她这么做？

不对，不可能。如果小铃小姐那么冷血，恐怕根本就不会到这里来。那么是因为她不相信尼特族侦探吗？如果是那样，她更不会和我们详谈，也不会让我们听那通电话了。

到底是为什么？

虽然只是没有根据的感觉，但那个女的似乎并不单纯。

说不定——她隐瞒了什么。

隐瞒了什么？我被自己的想像吓了一跳。小铃小姐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无论是对花田胜或对明老板，她似乎都是真心地替他们着想……

“对了……明老板呢？”

我这才发现一直没看到明老板。

“她出门了。那个叫红雷的男人刚才好像打电话给她。”

“咦？什么？”

我猛然探出身子逼近宏哥。明老板被那个眼神凶恶的黑帮分子约出去了？

“为……为什么宏哥你还能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啊？你难道不担心吗？”

“担心归担心，问题是这件事我们没办法插手吧？”

烦躁的感觉仿佛将我的胃扭成一团。

因为没有人提出委托。所以你们每次都只能这样吗？一股莫名的怒气突然涌上心头。

然而整件事的发展却出乎我的意料。下午三点多，明老板终于回到“花丸拉面店”，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郁闷，只见她不发一语地交叉着双臂站在厨房里好一阵子，完全不打算开始工作。红雷究竟跟她说了什么呢？

我一直待在厨房后门外的聚会场所，偷偷观察明老板的模样。就在我越看越担心，忍不住轻轻推开后门开口叫她的时候，明老板却抢先一步推开后门说话了。

“我先告诉你，之后也会再跟彩夏说……”

“……有什么事吗？”

“你们的校庆……是十一月三号跟四号对吧？我第一天没办法去了。”

“这样啊……”

明老板一时之间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她老家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吗？就在我打算直接问她时，明老板又抢先开口了。

“刚才红雷叫我回黄家一趟，然后拜托我做一件事。” ﹒

“拜托你……做什么？”

“就是……红雷的未婚妻——不是死了吗？”

明老板才说到这里，在厨房里准备材料的宏哥突然惊讶地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来。

“但之前已经发出了邀请函，通知大家前来参加订婚仪式，所以也没办法临时取消了。他们又死要面子，好像连准新娘发生意外这件事本身都想隐瞒……”

我眨了眨眼，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所以红雷叫我去当替身……”

我讶异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准新娘——的替身吗？”

“没错。我先说清楚，只是替身而已啦！帮忙撑过那天的仪式就行了，并不是真的要我跟他结婚。红雷说那只是近亲之间的聚会，先让那些来日不多的老头们放心罢了。”

“为什么要明老板去当替身？”

明老板露出万分不乐意的表情。

“听说是因为我也算本家的血脉啦……不然我也不想当死人的替身啊！但红雷那家伙说这一切都是因我老爸而起，害我很难拒绝……这根本是威胁嘛！”

明老板边说边叹气。

“那……你答应了吗？”

“不然怎么办？因为公开仪式也在十一月三号举行，所以我就没办法去你们校庆帮忙了。”

话才刚说完，一直在明老板背后聆听的宏哥就突然冲进通往住家方向的走廊，连围裙也没脱。干嘛啊？发生什么事了吗？明老板也瞪大了眼睛跟着钻进厨房。

“喂！宏仔？干嘛突然跑掉啊？”

“对不起，有点事要打个电话……”

宏哥从口袋里拿出四五只手机。

“……啊，是小铃小姐吗？是我，小宏。昨天真是谢谢你了……不会不会，我很开心呢！欢迎随时找我。嗯，好的。是啊……”

小铃小姐？竟然马上就要到了电话号码，真是了不起啊……不对，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小铃小姐呢？

“是的，红雷先生跟你说了吗？要明老板……嗯，是的，没错……就是这样……好的，对啊……的确是这样，好的……”

我和明老板都愣在原地，呆呆地听着宏哥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啊，第四代，你今天有空吗？很晚也没关系，拜托你来侦探事务所一趟好吗？嗯，没错，不是‘花丸拉面店’，直接去事务所……”

“少校？你现在就可以过来？嗯，我知道了。好……好的，没错……不，是关于我的事……嗯，钱全部由我出……没有，还没告诉爱丽丝……嗯……拜托你了。”

*

当天晚上——

NEET侦探事务所里一共来了六个人。

首先是房间的主人——爱丽丝。

侦探助手——我。

召集人——宏哥。

柏青哥达人拳击手——阿哲学长。

全副武装的军武宅——少校。

最后一人则是头发几乎漂成白色、有着野狼眼神的危险男子。他叫作第四代，是统整这一带不良少年的少年黑道帮主。

“我跟你们可不同，没那么多闲功夫！”

第四代龇牙咧嘴地这么说道。

“宏仔，你真的有钱付吗？”

“嗯。万一不够，我还可以把车子卖了。”

听到宏哥这句话，几个人瞠目结舌，几个人则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的确，是宏哥说“有事要委托大家”，才把我们都找来的。

“……你要提出什么委托？”

爱丽丝埋没在床铺最里面的布偶山中，正抬起头来盯着宏哥这么问。

“宏仔，你的行动原理百分之百是为了女人吧？我想我们应该帮不上忙……”

“嗯，这个嘛……当然是为了女人啦……”

宏哥回答得若无其事，接着拿出一张印刷品放在床边。

上面印着一个将黑发整齐地往后梳的年轻男人。

“黄红雷……他怎么了吗？”

在一阵的凝重的沉默中，我率先开口了。

“明老板好像被老家那边的人拜托了，说是要她在这位继承人的订婚仪式宴会上代替原来的未婚妻。”

“这件事我刚才听说了。”

“怎么回事？代替未婚妻是什么情形？”

几乎完全不知情的少校皱着眉头询问，于是宏哥便从头开始说明。包括原来那位名叫香玉的未婚妻遭到杀害，对方为了撑过订婚仪式而拜托明老板当一天替身，以及杀人犯是明老板的父亲，所以她就算不愿意也很难拒绝的种种经过。

“只当一天替身？她是白痴喔？”

第四代不屑地说道。

“就算当天蒙混过去，之后又要怎么办？那不是订婚的仪式吗？万一后来结不成婚，岂不是更丢脸？黑帮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干那种蠢事？”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然后才看向跟我一样愣住的阿哲学长和少校。第四代说得没错，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没错。”宏哥也点了点头。“他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不过明老板好像相信了他的说词，以为那只是小型的家族聚会，让两家的祖父看看未来的媳妇好叫他们放心。”

宏哥一一环视着在场的众人。迎面对上他那不同于以往的真挚视线，让我心中忽然联想到某种可能性。

不对，可是……不会吧？

“我向小铃小姐确认过了，那并不单纯只是家人之间的聚会，还邀请了许多财经界人士以及黑道干部，是非常正式的订婚典礼。而且黄红雷从明老板还没离开黄家时就毫不隐藏对她的好感，花田一家人离开黄家后，他也常常用各种藉口打算来找明老板。

这么说来，也就表示——

“所以是怎样？”阿哲学长开口问道。“不只是找她当替身的意思吗？”

“恐怕是这样。”宏哥的视线突然射向黄红雷的大头照。“红雷打算利用订婚仪式制造既成事实，然后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真的和明老板完婚。但是这种事情……”

宏哥一拳捶在照片上，吓得爱丽丝整个人跳了起来，我也看傻了眼。我从来没看过宏哥这么激动的模样。

“……我绝对不接受，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件事发生。所以，爱丽丝……”

“……唔……唔？”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事态，稚嫩的尼特族侦探只能躲在布偶山中翻白眼。

“这是我提出的委托，无论多少钱我都会付——帮我毁了明老板的婚事！”

第六卷 第二章

很久以前，我曾经问过宏哥恋爱与真爱的差别。

因为宏哥是个彻头彻尾的小白脸——他可以戴着前女友送的卡地亚项链和前前女友送的劳力士手表，穿着前前前女友送的亚曼尼西装，开着前前前前女友送的BMW，然后再去把一次前前前前前女友，真不愧是男人中的男人(当然也有人给他“人渣”的评价)。

“鸣海小弟才高二而已，却比我还有天分。让我很想传授几招给你呢！”就在我一如往常地窝在厨房后门外的聚会场所，狼吞虎咽地吸着盐味拉面时，宏哥曾经这么说过。

“让我们一起推广小白脸之道，招募更多同伴吧！”

“这样会造成社会大众的困扰，拜托你不要。而且小白脸有同伴不是什么好事吧？要是同行变多了，宏哥你不会觉得伤脑筋吗？”

“没那回事啦！毛利元就不是也说过吗？一根绳子容易折弯，三根绳子就折不弯了……”

(注：日文中“绳子”和“小白脸”谐音)

“三根一样折得弯啦！”而且人家说的是箭不是绳子！

因为宏哥的这种个性，让他对男女关系也有独特的见解。

“小白脸这一行啊，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掌控女生的心情啦！”

“你是说根据不同的时间和场合，让对方有时候把你当成男朋友、有时候把你当成情夫那一招吗？”

宏哥瞪大了眼睛，感动到双唇颤抖的地步。

“我什么都还没教你，你居然就已经悟出了终极的奥义……果然是天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给你的了！”

“这不是你喝醉的时候告诉我的吗！”

“不，我想这一定是我从你身上学来的！”

这个人竟然连记忆都开始捏造！

“要怎么做才能让女生把你当成男朋友呢？宏哥你不是住在女生家里，还接受人家给你的零用钱吗？这样怎么看都像是情夫啊？”

“这跟金钱没关系啦！恋爱的对象是男朋友，真爱的对象就是情夫。”

“是喔……所以到底有什么不同？”

“你是说恋爱和真爱有什么不同吗？”

能够说出这种恶心台词而脸不红气不喘的，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恐怕就只有宏哥了。因为实在太丢脸了，我决定低下头来不看他。

然而宏哥却不假思索地这么回答：

“没有什么不同啊，两者都是性欲嘛！”

“你还真是口无遮拦啊……”

那刚才那番高谈阔论又是怎么回事？

“举例来说，不管从右边或左边看我，我都还是桑原宏明嘛？就是这么回事。恋爱和真爱都是性欲的侧脸，我的工作就是让女生们看到她们想看的那一面。”

竟然还能如此完美地自圆其说。不过这些当然很有可能全都是他信口胡诌的鬼话。

如今回想起来，宏哥后来小声附加的那句话，或许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所以……我也没办法正面去面对她们。要是遇上了可以正面去面对的人，我或许就不再是小白脸了。”

*

之所以想起这件事，正是因为宏哥在开会发言时的眼神无比认真。

围着侦探事务所内的床铺举行的全员会议中，宏哥以猛烈的速度轮番说服大家。虽说要毁掉这桩婚事……问题是究竟该怎么做？万一那个黄红雷早已设好了甜蜜的陷阱等待明老板落网怎么办？要是脚踏多条船被明老板发现，她绝对不会再理你了吧？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明老板本来就只打算去当替身，没想过要真的跟人家结婚。那我们反过来对黄家的老头们散播明老板的缺点如何？例如手脚不干净，或是酒品很差之类的？不要啦，那样明老板很可怜耶！那我们就学达斯汀·霍夫曼那样闯进订婚会场抢走新娘吧！白痴，对方可是黑帮！闯进去只会被打成蜂窝给人抬出来……

我无言地凝视着宏哥的侧脸，只能静静听着周围的热烈讨论，连插嘴的力气都没有。为什么都没有人开口吐槽？为什么宏哥会这么认真？

最后是第四代说了这段话。

“归根究柢，老板其实是因为她老爸欠下的人情债才会被迫担任替身吧？既然如此，只要找出她老爸，叫他自己出面收拾烂摊子不就好了？”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第四代身上，冷气的回音暂时埋没了满室的沉默。

“找人可就是我们的专长了呢！”

少校点了点头。

“等等……”接着开口的是阿哲学长。“所以这意思是要我们把胜老板交给黑帮吗？他会被杀的吧？”

在场众人之中只有阿哲学长见过花田胜本人。第四代耸了耸肩。

“算他自作自受吧？”

“不能这么说吧？他可是老板的爸爸耶！”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明老板掉眼泪！”宏哥强硬地说道。

“白痴，老板怎么可能会掉眼泪！老爸对她来说根本连个屁都不是，还不如说是累赘……”

“怎么可能？明老板可是有血有泪的，跟第四代不一样！”宏哥这么说。“而且胜老板将来可是得和我互殴的对象！”

我只感觉到一股保龄球撞上后脑勺般的冲击。宏哥……是认真的，他对明老板是认真的。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举世公认的小白脸吗？而且居然没有一个人吐槽他，这表示大家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现在是说傻话的时候吗？这是你提出的委托吧？给我冷静一点！”第四代怒斥。

“呃……那个……可是——”

我好不容易才开口插嘴，一直沉默不语的爱丽丝却突然说话了。

“不，就这么办吧！”

所有人同时看向爱丽丝。娇小的侦探将毛毯盖到肩上，先看了看我，接着看了看正对面的第四代，最后看向左手边的宏哥。

“就照第四代的提议行动吧！把花田胜找出来。”

“……为什么？你刚才没有听到吗？宏哥说不行……”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正在拜托宏仔，拜托他提出‘寻找花田胜’的委托。”

爱丽丝的眼眸有如夜空中堆满了一碰就会碎散的星斗，这模样我之前也曾看过。于是我也不知该再说什么了。

工作分配很快就搞定了，大家也都离开了事务所。冷气强烈的电脑机房里只剩下我和爱丽丝两个人。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床前，望着关上的房门发呆。

“你在那里发什么呆啊？”

“啊——呃……”

因为一连串的惊吓，让我连话都讲不太清楚。宏哥突然表露的真心，还有爱丽丝那奇妙的反委托，让我觉得好像一个人迷失在万花筒的世界。不过认真回想起来……宏哥的反应也不是完全没有迹象可循。不知不觉间，他在“花丸拉面店”里也俨然成了明老板的工作伙伴。可是……

“还不快点开始工作！先去搬二十罐Dr. Pepper过来，不冰也没关系。”

“二十罐……”这家伙该不会要一口气喝掉吧？七公升的Dr. Pepper差不多等于爱丽丝全身的血液了啊！

“这阵子就算稍微离开床铺一下也可能要命，因为进入全面战争状态了。”

“……全面战争？”

“没错，我要入侵黄小铃的系统。”

我吃了一惊，凝视着爱丽丝背后黑色长发形成的阴影。黄小铃，接到明老板父亲的联络后第一个前来事务所的委托人，但她的目的和想法却莫名地让人摸不着头绪。

“你大概也稍微察觉到了吧？那个女人隐瞒了某些事。”

“嗯……我也这么觉得。”

“她和花田胜之间应该还有什么联系，说不定还知道花田胜身在何处。”

花田胜身在何处。

结果这就成了我们尼特族侦探团目前的目标。因为宏哥答应了爱丽丝的请求，提出寻找花田胜的委托。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能这样问她。由侦探指定委托内容——这种事通常根本不可能发生。

“我不是普通的侦探，是尼特族侦探。”

“这点我知道……”

“只要接到委托，就能成为遍查三千世界彼端的全知之眼。然而若是没有接到委托，我不过是一扇无言的空窗。”

“这点……我也知道。”

“这件事有点奇怪，有太多话语被埋藏在黑暗之中。而花田胜就在那黑暗的中心。我害怕一切都随着他而埋葬，在土壤中逐渐腐朽。但若是没有接到委托……”

爱丽丝的声音仿佛依靠着什么，却突然在冷气的强风中销声匿迹。

我叹了一口气，不停往返于冰箱和床边，搬出大量的Dr. Pepper在侧桌上堆成一座金字塔。

面对没有提出委托的对象——就帮不上忙。

委托是促使尼特族侦探行动的原因，也是束缚住她的枷锁。爱丽丝说过很多次，侦探必须受限于代言人的身分。因为话语的力量太过强大，能够切削、挖凿、雕刻甚至形塑一个人的心。

就算如此，我却也经常看到她跨越那条国界，结果深深受创。而我却跟一把破掉的塑胶伞一样毫无用处。

虽然知道自己的没用，我还是试着这样对她说：

“我之前就这么想过——认定尼特族就一定要这样或是那样……这不是有点蠢吗？为什么一定要被拜托才能帮助别人？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已。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明老板受骗和人结婚，也不知道找到了花田胜又能怎样……但……但是……这种事不能先抛在一旁吗？对方是明老板的父亲耶？光凭这个理由而想帮助他不行吗？”

大言不惭地说完后，我低下头，不停地在制服长裤上擦着手心。明明没有打翻什么，却一直觉得有种潮湿的感觉。或许那只是我过于感伤的话语带来的湿气吧？

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呢？我不禁这么想，更不敢抬头看爱丽丝的表情了。

“……对不起，说了这种自以为是的话……”

“咻！”一阵气体喷出的声音传来，是打开Dr.Pepper铝罐的声音。接着传来的，却是爱丽丝出乎意料的温柔声音。

“没关系，那就是你的工作啊！”

“……嗄？”

我抬起头。爱丽丝的眼里已不见繁星点点，只有黎明时泛白的月色。

“因为我们尼特族已经太过习惯于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状态，也太过习惯于认定只要怎么做就好的状态。就算是没有方向盘的汽车，也是需要后照镜的啊！”

那就算有了后照镜不也是毫无用处？虽然我心里这么想，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总有一天……或许我总有一天能够走出这座牢笼，跨越自己筑起的高墙，踏出无须守护任何事物的广阔大地。但是在那天到来之前，只能由你——”

爱丽丝把话吞了回去，而我还是一样无言以对。

“当我没说。”爱丽丝摇了摇头，用毛毯裹住自己然后背对着我。敲打键盘的声音再次隔在我俩之间。

“找到花田胜之后该怎么办？除了将他交给黄家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吗？”

爱丽丝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一口气喝干了Dr. Pepper。喉间发出的咕噜声仿佛稍微改变了事务所里紧绷的空气密度。

“目前还不知道。也许还有其他办法。”

侦探低头看着并拢的指尖说道。

“关于这件事的情报还太少，所以有几点让我很不能接受。其中最奇怪的就是花田胜的动机。他为什么要逃走？如果黄小铃的话可信，花田胜杀人这件事完全是意外吧？”

“唔……”

的确是这样没错。

执行保镳的工作而枪击闯进来的男人，结果不幸同时击毙挺身维护那个男人的黄香玉。如果这段证言无误，花田胜的罪过并非无可饶恕，带着两人的尸体逃走反而令人起疑。就是因为他逃走了，才会被人怀疑且遭到追杀，连身为他女儿的明老板都跟着遭殃。为什么要逃走呢？

“或许是因为……就算是无心之过，黑帮仍然会追究到底，所以只好逃走？”

“也许是这样，但这不过是推测罢了。总之真相就在花田胜身上，一定要找到他才行。你听好了，我们的目的终究在于妨害明老板的婚事，没有必要解决整件事。只要让老板明白她不需要任凭黄家摆布就可以了。”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床前的地板上。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没错。既然如此，我们就必须先知道事情真相，其他的事也只能等厘清真相之后再作打算了。

“也就是说，找到花田胜之后才是真正的决战。如今我们还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就连花田胜本人都未必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呢……”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对了，这么说来……花田父女可能有机会重逢呢！我突然想到这件事。但明老板想见她父亲吗？还是根本不想见呢？毕竟那个人也很爱逞强。不过花田胜和女儿有过约定——就在他四月偷偷溜回“花丸拉面店”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他留下的那句话。下次也让我尝尝你做的冰淇淋——他是这样写的。

我终于想像到一个比较好的未来发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不只是冰淇淋，明老板应该更想让父亲尝尝变得更美味的拉面吧？或许还会告诉他——自己现在找到了一个能够一起做拉面的可靠伙伴吧？不对，我好像幻想过头了啊？不过这样下去……

“干什么？干嘛突然贼笑？”

爱丽丝的声音吓得我捂住了嘴巴。

“啊！我只是想到……之后从花田胜身上问出各种经过的人……或许会是宏哥……”

“唔？这是为什么？”

“咦？呃……那个……宏哥刚才不是说过吗？说花田胜将来可是得和他互殴的对象……”

“这么说来，他好像的确说过。那是什么意思？宏仔跟花田胜有什么仇吗？”

我傻眼地看着爱丽丝。对了，这家伙好像在这方面特别迟钝啊？

“呃……这个嘛……就是那个意思嘛！什么‘父亲大人，请把女儿嫁给我！’或是‘谁要把女儿嫁给你这种家伙！’之类的……”

话说回来，宏哥好像也没有亲口承认自己是认真的就是了。

爱丽丝张着嘴巴愣了好一阵子，然后才万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太夸张了。女儿又不是属于父亲的东西！而且无论宏仔对明老板……呃……无论他多喜欢明老板，都不可能打算和她结婚吧？那个男人生来就是无根的浮萍啊！”

“可是……可是他现在开始打工了啊！而且好像从以前就一直偷偷学着做拉面了。我想这应该是……他打算跟明老板一起经营拉面店的意思吧？”

爱丽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宏仔他……？唔唔……怎么可能……不对……可是……”

各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一一掠过爱丽丝稚嫩的脸庞。

“爱丽丝，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宏哥他对明老板……是真心的？”

“嗯？你……你说什么！我当然早就知道了！从他的态度就看得出来了啊！”

爱丽丝的回答不知为何透着一丝慌张。这种事她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因为她认识宏哥的时间比我早很多啊……阿哲学长和少校也是，就连第四代都没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因为大家都不觉得意外吗？这么说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明老板被黑道攻击而受伤时，宏哥好像也相当惊慌啊？或许类似的征兆至今已出现过许多次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两个人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啊？”

“进一步的发展？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认识很久了吗？既然喜欢明老板，坦白告诉她不就好了？你不觉得宏哥这样有点没用吗？”

“嗯？唔……唔？”

“被暗恋的那个人真的也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明明在一起相处这么久了……”

“唔唔唔唔唔……”

“而且他们还是伙伴耶！不只是工作上，应该在很多方面都曾经互相扶持，居然完全没发觉伙伴对自己的感情，这样不是有点过分吗？唉，是说明老板那个人敏锐的时候很敏锐，对于男女关系这方面却相当迟钝哪……爱丽丝？你怎么了？脸很红耶？”

爱丽丝的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是想用力捏扁Dr. Pepper的空罐。然而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罐子当然是连一点凹陷都没有。说时迟那时快，爱丽丝突然将手里握着的空罐丢了过来。

“你……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这是干什么啊？我连忙抱着头躲到冰箱后避难。

“你这种没神经的家伙，连孔雀是雄的还是雌的都分不清楚，居然还得意洋洋地说什么男女关系？实在不可饶恕！”

“我……我知道了啦！那不是我该说三道四的事情，但你也不用这么生气吧？这跟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竟然说跟我没有关系？”

……应该没有吧？

“呜呜呜呜……算、算了！”

爱丽丝转头面向并排着荧幕的墙壁，堆成一座小山的布偶纷纷崩落。

“总之我要开始在网路之海进行半天的消耗战，你快点滚出去，免得害我分心！”

“一定要这么拚命吗？”

“对方可是黄小铃——ZODIAC集团的系统安全开发者！”

爱丽丝的声音十分激昂，眼里还闪烁着危险的兴奋光芒。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表情。爱丽丝面前的其中一面荧幕上显示着ZODIAC的入口网站，正如公司名称所代表的意义——黄道十二宫，网站的LOGO也随着月份显示为不同的星座，现在则是天秤座。这个画面对我来说早已非常熟悉，据说使用着透过这个网站搜寻资料的频率日渐增加，目前已快要逼近YAHOO和Google了。

的确，爱丽丝至今为止在网路上几乎是无人能敌，直到这次的案件，她才终于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若是对方刻意隐瞒什么讯息，恐怕就是麻烦的对手了。

无论如何——我不禁这么怀疑——倘若小铃小姐知道花田胜身在何处，对我们隐瞒这件事的理由又是什么？如果她直接告诉我们，事情不但简单多了，我们也可以设法帮助花田胜啊！这么一想，又让我觉得小铃小姐是不是真的一无所知。

“够了，先不要想东想西，快去处理你该做的事！”爱丽丝没好气地说道。“还有，你给我听好，我会不断地提醒你——你所能接触的对象只有黄小铃。对方可是中国黑帮，万一被盯上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尤其是那个危险的男人黄红雷，你千万不可以靠近他！”

“嗯，我知道啦！”

我舒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事务所。虽然是微凉的初秋夜晚，但因为冷气极强的事务所与室外温差颇大，让我瞬间觉得仿佛被一股温暖的安全感包围了。远处隐约可以看见车站前高楼群的闪烁灯光，时间已经很晚了。

走下逃生梯来到厨房后门口时，正好遇上明老板打开门搬啤酒箱出来。店里传来酒醉客人的声音，还有宏哥随便应和他们的声音。我向明老板点了点头，打算直接去牵脚踏车。刚才我们在会谈中决议，不能让明老板知道侦探团展开行动的事，因为她知道后绝对会大发雷霆，然后对着我们大吼：“死小鬼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居然想跟黑帮扯上关系！”

然而明老板却在墙边放下啤酒箱，转身叫住了我。

“你们又在计划什么？”

我握着脚踏车的龙头僵在原地。糟了。

“你干嘛急着逃走？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吗？”

我正想跨上脚踏车的椅座，皮带却从后面被抓住了。

“没……没有啊？什么事都没有啊！”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说法鬼才会相信。明老板把我拖到厨房后门口，揪住我的衣领。

“不只是那几个不务正业的，连阿壮都过来了，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又是跟黄家有关吗？你们这些家伙真是学不乖啊？给我听好，对方可是香港黑帮！动不动就打断人家手脚、割掉人家舌头，而且还面不改色！”

“呃……这个嘛……”

明老板的怒目近在眼前，我只好拚命地思考说词。反正一定会被她知道，那么就先告诉她八、九成的事实吧？只要隐瞒住真正致命的部分就好了。

不过在开口之前还是要先确认一下。

“宏哥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那个……因为这次的委托人是宏哥啦，所以我有义务帮他保密……”

明老板从微微开启的后门之间瞥了厨房一眼。腰间系着黑色围裙的宏哥正隔着柜台和常客们一起喝啤酒。不知他是根本没发现我……还是假装没发现我呢？

“那家伙什么都没说啊！”

“啊……这样啊……我想也是啦……”

宏哥应该不会那么粗心大意吧……

“倒是说了什么叫我跟他结婚啦……”

“咦咦咦咦咦？”

“说什么想永远跟我一起经营拉面店啦，为了追我才跑去找爱丽丝和阿壮啦……净说些不重要的事想蒙混过去！”

宏哥……人家根本不觉得你是认真的啦！明明从头到尾说的都是真心话，结果人家根本不相信啊！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居然连求婚都被完全忽视，未免也太可怜了。这就是以前玩弄太多女人的报应吗？

既然目前情况是这样，我也大概知道该怎么蒙混过去了。我做了个深呼吸，勉强冷静下来之后再次开口：

“其实他说的几乎都是真的啊！”

“嗯嗯？”明老板皱起眉头。

“明老板要去当订婚仪式的替身对吧？但那个叫作红雷的人不知会不会藉这个机会硬逼你跟他结婚啊！所以大家都很担心……”

“你们是白痴啊？怎么可能——”话说到一半，明老板就闭上了嘴巴。

接着我看到了非常难得的一幕——明老板别开了视线，还噘起嘴唇。她害羞了吗？

“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不……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当时红雷跟我都还是国中的小鬼头而已。”

“你看吧，果然是这样！”

“果然你个头啦！笨蛋！”

我的额头被弹了。虽然四周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但我总觉得明老板脸上好像泛着红晕。

“我结不结婚关你们什么事啊？”

“那是因为……明老板你一直很照顾我们，大家都不希望你被奇怪的男人缠上而走入不主福的婚姻，所以才要多方调查啊！像是他有没有其他女人啦……会不会家暴啦……之类的……”

“你们真是够了！”

明老板在我胸前用力推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厨房。

“我说过了，对方可是黑帮！这次不但出了人命，我老爸还在逃亡，你们要是又在那里调查什么无聊的东西，万一被红雷那帮人盯上怎么办？不准多管闲事！”

明老板这番话的语气就像主人在斥责猫咪，让伸手关上后门的我松了一口气。应该是顺利蒙混过关了。

经过拉面店前方时，正好又和端着拉面送到店外座位的宏哥四目交会。他苦笑着对我挥了挥手，我也稍稍举起手回应他，然后用力地踩下踏板。冰凉的夜风阵阵搔抓着我的脖子。

*

我当然没有就这样回家。在刚才的会议中，我也分配到了唯一的一项工作——从小铃小姐那里套出更多关于这件事的情报。于是我沿着明治通北上，往新宿方向前进。

背后是高耸的摩天大楼，右手边则是一片幽暗的新宿御苑；我沿着马路骑了大约三分钟，一栋七层楼的建筑物便出现在车流稀少的十字路口。四楼以上的窗口全都灯火通明，乍看之下就像UFO飘在上空般诡异。玻璃窗上印着公司的名字——ZODIAC。

我在大楼前停好脚踏车，拿出了手机。在这种三更半夜造访，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见我？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小铃小姐的声音从手机里刺进我的耳朵。

“这个嘛……因为……我想这种不难查到的资讯还是早点知道比较好，接下来谈正事也比较方便……不，不是我，是我们家的侦探啦……”

我不经意地抬起头来，试图在窗边寻找人影。总觉得好像有人正从楼上低头怒视着我，尽管我根本没告诉对方自己就在他们公司楼下。

‘你这孩子……难道没听说过关于黄家的传闻吗？这里不是一个高中生可以跑来探头探脑的地方！’

吐槽别人(注：日文中吐槽和探头探脑谐晋)正是我的工作啊——我险些脱口而出，不过这个人想必不会理我的冷笑话。

“我们不是来妨碍或影响黄家的，请您先明白这一点！”

手机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然后……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其实我已经在贵公司前面了。有件事情想拜托您，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深深觉得这个工作真是吃力不讨好。最适合来找小铃小姐的人本来应该是宏哥，但为了不让明老板发现，只好请他继续留在店里当认真的店员，问话的工作就落到我头上了。

‘什么事？那孩子不是已经拒绝接受委托了吗？’

“其实您应该知道明老板的父亲身在何处吧？”

‘我不是说过了？他并没有告诉我啊！’

居然立刻就否认了。看来大家都不像我这样不擅长演戏。怎么办呢……要再试着套她的话吗？该怎么说才好呢……

“这个嘛……正如您所知，我们家的侦探是一名骇客，而她也成功骇进小铃小姐您的手机，取得了花田胜来电的通话录音……”

话才说完，我就后悔了。应该没有人会特地把手机通话录下来吧？这样唬人肯定马上就被看穿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事却发生了。小铃小姐大约有两秒钟说不出话来，显然被我唬住了一瞬间。

‘怎么可能特地把手机通话录下来啊？别在那里胡说八道了！’

难道她真的把通话内容录下来了？那么只要爱丽丝能骇进她的手机，就可以找到线索了。不对，刚才听到我的那番话，她说不定已经把录音删掉了吧？何况爱丽丝现在应该还在跟资讯安全系统搏斗，那么就由我继续逼问吧！我鼓起勇气再次开口：

“要不要考虑和我们交换情报呢？关于花田胜先生……其实我也知道几件小铃小姐您不知道的消息。那个人在今年四月偷偷回到‘花丸拉面店’时，曾经说过一些事。”

这番话完全是我信口开河。不过花田胜在今年春天确实出现过几次，这件事小铃小姐也知道。所以这是藏着谎言的八成事实。

就在这时，抬头仰望的我发现六楼窗边出现了一个人影。由于逆光的关系让我看不清人影的脸和衣着，但从身材可以看出是个女生，而且还拿着电话靠在耳边，甚至隐约可以感觉到她低头俯视我的视线。

叹息声自手机中流出，接着是压得很低很低的声音。

‘在电话里说吧！反正我所知的讯息跟完全不知情差不了多少，也没什么好回答的。’

上钩了。原来我就是这样自己领悟出诈欺师伎俩的吗——我一时之间不禁感慨万千，随即握起拳头捶了捶大腿提醒自己回神，将手机换到左手上。

‘在交换情报之前，先告诉我你们的目的。你们打算做什么？真的不会影响到黄家吗？’

我咽了咽口水。对了，就是这一点，最困难的一点。爱丽丝在开会时也这么说过——要让黄小铃得知多少情报，就全靠你的诈欺师本能了。

“但我比较想先知道小铃小姐您的目的……”

我谨慎地压抑语气这么说道。忍不住觉得这种时候看不见对方的表情真不方便，不过对方同样也看不见我的表情就是了。

“我和爱丽丝都无法推测您的心意，因为您好像完全不担心被黑道追杀的花田胜。之前来提出委托时，您也完全没有提到要我们帮助花田胜，对吧？不知道您真正的意思究竟是如何，应该是不希望胜老板被抓到吧？”

接下来就轮到小铃小姐思考了。这种互相揣度心思的过程真是耗损神经细胞。假设这个人的确知道花田胜目前身在何处，不肯告诉我们的原因可能有几个——最可能的理由就是纯粹不信任我们。如果她告诉我们了，很有可能因为什么差错而让黑帮得到消息。可是如果她根本不信任我们，当初又为什么要来侦探事务所呢？

‘胜叔他……反正是不会被抓到的。你知道他经历过多么可怕的磨练吗？就算在日本的黄道盟全员出动，恐怕也找不到他吧……’

小铃小姐说出这番话时，声音里带有一种奇妙的感情。尽管因为不安而有些颤抖，却又怀着强烈的确信。实在非常矛盾。

‘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胜叔。我只是想让事情照着他的期望发展，不要让明丽遭受不幸。’

这只是重复她在侦探事务所里说过的话。

我闭上了眼睛。这个人一定隐瞒了什么事实，但她说为了明老板着想、希望尊重花田胜的意愿这两件事应该是真的。

就这样相信她吧——否则事情不会有进展。

“我明白了。”我接着说道。“那我也来说明我们的目的。”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探索，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想到了开场白。

“你哥哥——红雷先生打算让明老板代替被杀害的未婚妻——让她当那位香玉小姐的替身。这件事您听说了吗？”

‘嗯，红雷跟我说过。’

“红雷先生以前就对明老板有意思……这件事是真的吗？呃……也就是说……”

‘他会不会藉机会真的和明丽结婚吗？其实我也怀疑会不会是这样。’

连亲妹妹都这么觉得吗？这么说来我们的猜测应该大致没错啰？

“请问……这样的计划真的可行吗？听说那是本家和分家之间类似政治婚姻的场合，这么重要的联姻可以临时抓个人去当替身吗？”

‘因为文丽阿姨——明丽的母亲也是龙头最疼爱的女儿。当初得知她要和胜叔结婚时，听说龙头还派了好几个杀手去找胜叔。’

我听了下巴差点掉下来。这种疼爱女儿的方式已经进入另一个次元了吧？

‘不过胜叔好像把那些杀手全都撂倒了，才终于得到龙头的同意。明丽出生之后，香港本家那边也一直说要把她带回去抚养。所以……我想龙头应该会非常高兴地同意这门婚事。’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个叫红雷的男人应该连这一步都算计好了。

“明老板要是和你哥哥结婚……应该不会幸福吧？”

‘这个……我也不知道。这得由明丽自己决定吧……’

“不，其实明老板她——”

突然间，我想起了一件事。

离开拉面店之前，我稍微和明老板聊了一下，也提到红雷可能打算真的和她结婚。

而明老板好像完全没说过不想和红雷结婚。

‘胜叔也曾经拜托过我，要我帮他确认明丽有没有找到好的对象，过得幸不幸福……’

“这样啊……”

所以小铃小姐才会一直盘问宏哥吗？花田胜这个家伙，明明杀了人还正在逃亡，还有空担心这种事啊——我忍不住这么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父母心吧？这么说来，他的确很有可能没机会再见到女儿啦……

明老板的幸福。

那应该是——由明老板自己决定的。客观地看来，宏哥目前恐怕处于劣势。毕竟一方是明老板的青梅竹马又是创投公司的老板，而且对明老板一片痴心(应该吧)；另一方却是小白脸，曾经惹哭过的女人人数还高达三位数。

我不停地捶打自己的大腿，快给我醒醒。我到底在想什么蠢事啊？这次的委托人可是宏哥啊！根本不必考虑红雷能不能让明老板幸福，也不必担心宏哥因为花心之类的理由而让明老板不幸福的机率恐怕很高。重点是让小铃小姐相信我们，肯对我们吐实并帮助我们。

我咽下一口口水，又开口了。

“其实我们正在寻找花田胜先生。”

我说出口了。这下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因为父亲欠下的人情而被迫订下婚约，这种事太不合理了。何况明老板现在还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啊！所以我们打算把花田胜先生带回来，请他自行处理自己引起的问题。”

我在此停顿片刻，等待小铃小姐开口，但她一句话也没说。

“也就是说，我们目前和黄道盟站在同一边，并不会妨碍你们。只不过——”

吸了一口气之后，我继续说道。

“我们的最终目的其实和小铃小姐一样，也绝对不希望做出让明老板伤心难过的事。”

话说到这里，我再次沉默下来。

新宿通上的汽车和摩托车东奔西流，排气声随着冰凉的夜风穿过我的颈项。等我回过神时，大楼的窗边早已不见人影，七楼和四楼的灯光也消失了。

结果还是说出了大部分的事实啊——我不禁这么想。

过了许久，才终于听到小铃小姐低声呢喃。

‘你们这些小孩子怎么可能找得到胜叔？他说不定早已不在日本了。’

“只要小铃小姐你肯透漏事发现场的情况，或是逃亡时使用的车子……”

‘别说傻话了。要让外人知道了那种事，红雷一定会杀了我。’

通话就这样被挂断了。

由于不想再次经过弥漫着车辆废气的明治通，回程时我选择从外苑西通慢慢骑回去。虽然决定不去想这件事，还是难免觉得如果是宏哥应该更有办法拜托小铃小姐帮忙。不过小铃小姐说得也没错，这是黑帮打算自行处理掉的杀人事件。万一情报泄漏到外人手上，那个黄红雷恐怕连亲妹妹也不会放过。拜托她这件事实在太不智了。

隐约看见国立竞技场的巨大阴影出现在左手边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在人行道旁停下脚踏车一看，手机上显示着来电号码隐藏。是谁打来的呢？

“……喂？”

‘……你是侦探那里的高中生吗？’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宛如生锈的金属擦丝器般粗哑，我立刻就听出对方是花田胜。为什么打到我的手机？

“为……为什么——你现在人在哪里？”

脚踏车翻倒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冷静点。我伸出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通话录音键。

‘你听好，和黄红雷接触的工作就交给雏村壮一郎。本来是不该让他牵扯进这件事的，那家伙实在太显眼了……’

“你——你怎么知道第四代去过？”

‘黄道盟在“花丸拉面店”四周布下了眼线，雏村和其他人进出侦探事务所的情形都被他们看在眼里。你们这些小鬼也不稍微注意一点！’

为什么？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他刚才跟小铃小姐联络过？

‘既然已经被看到就算了，让雏村和黄红雷见面吧！就说要全面帮助他们搜寻我的行踪，该告诉他们的全都不要隐瞒。这样他们暂时就不会起疑。’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电话唐突地挂断了，耳鸣般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无论将手机拿开耳边或是勉强自己深呼吸，那个声音却一直没有消失。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脚踏车的轮胎一直在空转。我踩住踏板让那个声音停止，接着按下爱丽丝的电话号码。

“刚、刚才花田胜打来了，打到我的手机！”

侦探倒抽了一口气，立刻挂断电话。花田胜也知道爱丽丝这号人物，应该不会笨到让她查出GPS资讯，不过也许会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我拉起脚踏车缓缓踩动踏板，同时试图抓住脑海中不停转圈的疑问尾巴，只觉得脑袋里混乱得不得了。花田胜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们建议？难道他希望自己被抓到？这怎么可能，真是这样的话他干脆直接露面就好了。

对了，花田胜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的确曾和明老板说过“再等一个礼拜”。那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筹备资金远早高飞吗？所以打算利用尼特族侦探团来扰乱黑帮的视听？别开玩笑了！我忍不住想这么对他说——虽然不知道你在打算什么，但就是因为你避不见面，事情才会迟迟没有进展啊！拜托你快点出面解决问题，这样明老板也不必伤脑筋了。

突然间，我想像到一种可能。

花田胜之所以四处逃窜，难道是因为他杀人的原因根本不是过失？

这完全是没有根据的预感罢了。但如果真是如此，我们现在的作为只会让最糟的情况变得更糟，更可能让明老板陷入无法脱身的泥沼。

我使尽力气踩动脚下的踏板，加快脚踏车的速度。即使冰冷的夜风仿佛切割着耳朵，却丝毫无法中和这股恶寒。

*

两天后的放学——

这一天，我没有经过“花丸拉面店”所在的车站东口，反而往西口方向前进。

人来人往的坡道两旁，办公大楼和各式餐饮店所在的综合大楼夹杂林立；不知是不是因为接近傍晚，已经有几家店派人出来招揽生意了。我尽量避开人群努力踩着脚踏车爬上坡道，在远远可以看见东急百货公司威容的路口左转。

我的目的地是一栋低矮的楼房，一楼是一家精致小巧的进口杂货店，店面满满装饰着白色和粉红色的人造花，从很远的地方就能一目了然。这栋建筑的三楼就是平坂帮的事务所。

“大哥，您辛苦了！”

“您辛苦了！”

打开铁门走进事务所，在里头闲磕牙的凶悍男人们突然同时站起来向我敬礼。明明即将进入树叶枯黄的季节，这些人却清一色地穿着短袖黑T恤。

平坂帮是集结了这一带不良少年而成的少年黑帮。虽然从帮主第四代到几个主要成员都已经到了很难称作少年的年纪，我这个年仅十六岁的高中生却莫名其妙被这些人叫大哥，真是令人不舒服。最近与其说是习惯，倒不如说是完全放弃了。

“咦？第四代呢？”我环顾着整间事务所。两座面对面的沙发中间夹着玻璃茶几，正面屋里放着粗糙的书桌，墙上还有裱框的书法；虽然堪称无懈可击的黑道事务所，最重要的帮主却不在家。难道是在里头的书房吗？

“壮大哥去牵车了。”

这么回答我的人是个身高恐怕有两公尺的黑T恤巨汉，通称电线杆。

“两位大哥今天要去哪里揍人吗？”

“不不不，我们不是去打架的。”

要是知道我们要去香港黑帮的年轻帮主家里，这些家伙绝对会盛大地会错意然后莫名兴奋，所以我决定不再多说。

原因是前天夜里花田胜的来电。由我们主动向黄红雷提出协助调查的请求——尽管风险很大却不失为妙案——爱丽丝是这么说的。于是我们请第四代打电话给小铃小姐，就在我满怀忧虑的期间，事情却很快就谈成了。

然而我实在无法抛开对花田胜的疑虑。他为什么要引导我们？打算拿我们当作逃亡时的烟幕弹吗？

我实在非常在意这件事，最后还是决定跟去黄红雷家里。当然，这件事并没有告诉爱丽丝。约定的时间是四点半，就快到了。紧张的心情让我更觉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看见放在茶几上的一本书，书名是《临时抱佛脚！结婚典礼的礼仪》，真让人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是什么？”

我竟然开口问了，显然是气数将尽。电线杆笑容满面地这么回答：

“大家在讨论典礼上的演讲该说什么才好啦！”

“嗯？呃……结婚典礼？谁要结婚啊？”

“谁要结婚？当然是明老板跟宏二哥啊！我们都听说啦，时间是下个月三号嘛！”

到底是从哪里听到又怎么误会成这样的啊？

“好了！你们把刚才想好的段落念一遍，让大哥听听！”

“是！我们这就来磨练男子气概！”其中一名黑T恤男摊开了一张摺起来的纸。

“这个——恭喜宏哥和明老板结婚。人人都说结婚必须要有三‘袋’，首先，就是要有胃袋……” “不结婚也必须有胃袋啊！” “其次是……全黑袋！” “你们的T恤才全黑吧？” “最后一样是优衣库袋！” “干嘛帮人家宣传啊！”

“不是还有三个‘坂’的版本吗？”听到其他人这么说时，我下定决心绝对不再吐槽了。再这样下去一定没完没了。

“三个坂？哪三个啊？”电线杆问道。

“第一个是平坂吧？” “就是在说我们嘛！”“然后是什么？” “赤坂？”“对喔，那边有很多婚礼场地耶！” “最后一个呢？” “男坂？”

“男坂绝对不行！”糟糕，我又下意识地开口吐槽了。腰斩、完结之类的话可是婚礼上的禁忌(注：车田正美的漫画《男坂》即半途被腰斩而未完结)！话说回来，根本就没有人说要举办什么婚礼啊！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救世主的声音和铁门开启的声音同时传进事务所里。

“壮大哥！您辛苦了！”

“您辛苦了！”

我一回头，正好看见一袭深蓝色西装笔挺的第四代绕过沙发走过来。几乎漂成白色的头发让他目光的凶狠度增加了三倍，吓得我只能缩着脖子似地向他点点头。毕竟这次不是去玩的，还是保持些紧张感比较好。

“你还有空理这些白痴啊？还不快点出发！”

建筑物前的狭窄巷弄中，只见一辆宾士CL闪亮亮的庞然巨体横跨其间。

“这……这是什么情形啊？”

第四代手里有好几辆汽车，从昂贵的外国车到廉价的国产车都有，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开宾士。这辆宾士和这条街以及第四代都不搭到一个致命的程度，就像寿司里包鹅肝酱一样令人觉得不舒服。

“只有处理这种令人不爽的事情时才会开这种车啦！”第四代边说边把我推进副驾驶座，自己则坐进驾驶座。所谓令人不爽的事情——是指这种必须展现黑道的本事、不能被对方看扁的情形吗？

“……副驾驶座上载着你这种货色，不管开保时捷还是劳斯莱斯都会被人家看扁吧？”

我也这么觉得。真对不起。

第四代一踩下离合器，车身立刻沉了一下，瞬间就冲出外头的大马路了。

*

黄家的别墅位于下落合地区宁静的住宅区一隅，是一栋由数百万片平板状的瓦片堆叠而成的奇特豪宅，再加上正好盖在斜坡上，让人搞不清究竟一共有几层楼。虽说只有小铃小姐和黄红雷兄妹两人居住，其实这栋房子大到就算整个家族都住在这里也不奇怪。

“你真的要跟来吗？”

第四代在门口这么问我。

“你一定是瞒着爱丽丝偷偷跟来的吧？要是知道你偷偷闯进中国黑帮的巢穴，那家伙一定又要哭得淅沥哗啦了。”

“呃……这个嘛……是这样没错啦……”

爱丽丝的确严厉叮咛过，不准我接近黄红雷。

“我也很怕未来的黑帮老大记住我的模样啊！可是我一看就是个高中生，对方应该只会把我当成第四代的跟班，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什么跟什么啊？搞不清楚你这家伙究竟是害怕还是鲁莽。”

“我的不安是针对花田胜啦！总觉得有点不能接受，而且根本不知道他在打算什么。要我们和黄红雷交涉也是花田胜的意思不是吗？可是我们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第四代你一点也不介意这件事吗？”

“有什么好介意的？不管是谁的想法，只要行得通不就好了？何况要是不这么做，我们也束手无策。爱丽丝也一直没办法骇进那女人的手机不是吗？”

“说得也是啦……”

无论如何，我就是放心不下。我心想：如果能当面听听看黄红雷的说法，或许就能多少掌握花田胜的计划，所以才跟了过来。

也就是说，当时的我完全将注意力放在花田胜身上，严重地小看了黄红雷。

第四代斜眼瞪着我，哼了一声之后按下电铃。只觉得隐藏在某处的数台监视摄影机正仔细观察着我们全身上下。

令人讶异的事情发生了——出来开门的竟然是黄红雷本人。他梳着整齐油亮的西装头，头发的颜色有如钢铁；白西装下的深酒红色衬衫开了三颗钮扣，露出了胸膛。这是我人生第二次亲眼看见如此适合白色的男人。然而宏哥身上的白色带着温暖的光辉，这个人身上的白色却闪烁着刀刃般的寒光。黄红雷依循第四代、宾士车、我的顺序瞪了一遍，这才打开门说“进来”。为什么不叫手下或佣人来开门呢？我一边感到讶异，一边跟着他走进豪宅里。话说回来，我直接穿着学校制服就过来了，他一点都不在意吗？

出乎意料地，宅邸的内部完全采用西式装潢。我们被带进的会客室也是如此，地板上铺着大地色系的地毯，样式简洁的沙发摆设其中，四周则是静静挺立的观叶植物，是个极为简约而高雅的西式房间。四面墙壁其中一面是整片的窗户，可以看见种植着绿油油的草坪和杜鹃花盆栽的庭院。我本来想像这里会是墙壁上雕着五彩龙形、走廊两旁站满黑帮成员的地方，结果只是普通住一家嘛？

“这么稀奇吗？”

红雷以恐吓般的声音问道，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你应该不是来参观的吧？”

红雷在我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锐利的目光在我身上钻了半秒之后便转向第四代。

“呃……这个嘛……”

明明闭嘴就没事，我却多嘴地开口解释。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太像中国人住的地方。墙壁上什么装饰都没有，灯光也很正常……”

“难道你们日本人都住忍者木屋吗？少说废话！”

红雷这句话正中我的胸口，我只能窝进沙发里蜷缩起来。后来红雷就没有再对我说任何话。反正之后就全都交给第四代吧！我还是假装跟班小弟坐在旁边闭嘴就好。

“初次见面，我是雏村壮一郎。我想小铃小姐应该跟您提过我……”

老实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第四代用尊敬的口吻和别人说话，也由哀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虽然他的语气和声调都不算特别奇怪，听到的时候还是有种不小心吞下咖啡粉的感觉，嘴里和喉咙都觉得十分不舒服。

红雷眯起眼睛打量着第四代。

“少用那种假装有礼貌的口气对我说话！”听到红雷这么说，我不禁瞪大眼睛。“反正我看

你不顺眼，早晚会想办法整垮你。你就用平常的方式说话吧，免得到时候还要客套。”

第四代呼了一口气。

“什么嘛！原来你早就认识我了。”

“建立了那种规模的事业，我当然会调查。”

“那还真是荣幸。我也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物了，那就别浪费时间，早点进入正题吧！我可不希望以后还要再跟你合作，这件事越快搞定越好！”

我在第四代身旁胆战心惊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这两个人是怎样？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啊？虽然他们也的确不像是可以当朋友的样子啦……

“我今天早上听小铃大概说过了。”红雷开口说道。“然后呢？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帮忙找出胜？”

这时第四代突然用肩膀顶了顶我的肩膀。嗄？这是要我说的意思吗？别开玩笑了！我转头看着第四代，他却以仿佛要一口咬死我的目光瞪了回来。我慌忙把头转回正面，没想到这回连红雷都盯着我看了。我好想回家啊……

不对，可是……一句话也不说反而会让对方觉得奇怪。没办法了。

“这个嘛……就是……我们有一个叫做宏仔的伙伴，您应该知道吧？”

我嘴里支支吾吾，脑海里却再次确认过该注意的事项。

首先是小铃小姐那天来过“花丸拉面店”的事，这点红雷应该也知道。但是不能让红雷知道小铃小姐的委托内容，否则花田胜曾经联络过她的消息就曝光了。所以只要告诉他“那天晚上小铃小姐因为担心明老板而来到‘花丸拉面店’”就好。我和爱丽丝和明老板都没有听到花田胜的电话内容，也完全没听说他一个礼拜后还会再打电话来。OK。最不能让红雷知道的就是连我都接过花田胜打来的电话。万一露出马脚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说不定会被抓去拷问，连脑浆都被挖出来。

至于其他的事——正如花田胜给我的忠告——还是老实招出来比较好。

我小心翼翼地开始说明。

因为宏哥对明老板也有意思，怕你企图找她去假装新娘然后趁机真的和她结婚，所以才会想办法预防啦——傻傻地全盘托出之后，我才恍然惊觉一件事，不禁闭上嘴巴低下头。

红雷的企图不过是我们目前的推测罢了，我竟然说给本人听了！

我胆颤心惊地抬起头来，只见红雷跷着二郎腿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乍看之下不像在生气，感觉却比生气更恐怖。

“哦……你们以为只要把胜带回来，我就会干脆地放弃明丽吗？”

“……咦？”

“无所谓，我已经知道你们这群蠢蛋的想法了。不过呢……雏村，你的情况又不同了。以你的身分，应该不会没事陪这些小鬼扮家家酒吧？为什么要插手管这件事？”

“这就是俗世的情义啊！这个国家有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你恐怕还无法理解吧！”

“哼！”

红雷再度正面看着我，我紧张到手指间都流汗了。

“然后呢？你们掌握了多少消息？既然想知道我们这边的情报，你们也得先亮牌才行。”

红雷突然往我们这边探出身子，吓得我猛往后靠，只觉得胸腔仿佛都要被压扁了。为什么又问我啊？拜托你一直跟第四代谈就好啦！

“这……这个嘛……其实还没掌握什么可以向您报告的消息……”

“不要太小看我了。不只是雏村和其他混混，连你都这样明目张胆地行动，显然是掌握了什么关于胜的消息吧？”

“咦？”

“我也知道你不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我真的只是普通高中生啊！不管怎么看都是吧？”

“你打算假装不知道哈啰企业和田原帮的事吗？”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今年春天，一位泰国少女带着两亿日圆闯进NEET侦探事务所，始于这件事的案件最后以整垮某个暴力集团的下游组织收场。对了，那件事也和居住在日本的中国人有关，黄红雷只要稍加调查，应该很快就会查到我身上。

情况不妙。我真不该跟来的。竟然以为假装成跟班小弟就没问题，我的想法未免也太天真了。怎么办呢？总之不能对他说谎，毕竟我的撒谎技巧烂到一个绝望的地步。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真切地回响着，一定要说些事实才行。

“今年四月的时候——”

我边说边祈祷自己能够顺利发出声音。

“——胜先生曾经偷偷来过‘花丸拉面店’。他好像整过型，连明老板也没认出他来。不过他当时留下很多制作新汤头的材料，还写了进货的店家地址。这些进货的店家或许和胜先生躲藏之处有所关联。我想这应该是你们还不知道的情报吧？”

我低着头往上偷瞄红雷的眼睛。虽然没掺一丝一毫谎言，但这些恐怕都是完全无用的消息。不过对方并不知道这一点。

“只有这样？”

被红雷这么一逼问，我只能勉强活动僵硬的下巴点点头。

“回去之后把那些进货地址mail给我！”

为了不让红雷发现我松了一口气，我只能拚命忍住。接着红雷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某样东西丢在茶几上。

“这个先给你们。”

那是两张用夹子夹在一起的照片。

“是香玉和她男人的照片。”

尸体的照片？我吓了一大跳，第四代却二话不说地伸手拿了起来。结果两张都只是普通的大头照。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尸体被花田胜载走了，根本不可能留下照片。

黄香玉长得和明老板与小铃小姐不大相像，虽然也很漂亮，却带有一种病态的阴郁。感觉好像会躺在后宫的藤编躺椅上，在摇扇的女官服侍下说出“陛下最近都不肯来看我”这种话。

“啊……呃……虽然已经有点迟了，不过……那个……还是请您节哀顺变。”

我突然想起她已经过世了，于是缩头缩脑地稍微表达了悼念之意。

“那种废话就免了。另外那个男的是个小混混，名叫梅田浩二。”

第四代拿起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仿佛是直接从驾驶执照上撕下来的，拍得非常糟糕。梅田浩二的头发整个染成金色，应该很年轻但皮肤却很粗糙，嘴角还下垂。只有眼晴看起来很纤细，和其他五官不太搭调。

“这个混混为了抢回你的未婚妻而闯进来——结果两个人都被花田胜射杀了。没错吧？”

第四代从照片上抬起视线这么问道。

“没错。我带你们去看事发现场，跟我来。”

红雷站起身来，我和第四代也立刻跟上。穿过单调的宽广走廊、走下几座不高的楼梯，我们被带到应该是位于斜坡下方的屋宅。这里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甚至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我回想进屋后的情形，的确不曾看见黄红雷以外的人。

“为什么没看到半个佣人或帮众？”第四代也这么问，黄红雷只是哼了一声。

“这里又不是事务所，怎么可能让部下进来？出入的人越少就越安全，我自己也能照顾自己。香玉也说过不喜欢看到帮里的人，后来才会把她安置在这里。所以龙头才说至少要派个保镳来保护她，而把胜找来这里。”

原来如此。虽说是老大的孙女，毕竟也是青春年华的小姐，大概不会希望住宿的地方有什么带手枪的、一身黑衣的、拿着青龙刀或剃着光头的凶神恶煞出没吧？

“就是这里。”

红雷在一扇米白色的简单房门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打开房门，里头是一间有如饭店套房般豪华的寝室。床铺对面是一整面的玻璃窗，窗外依然是那片毫无装饰的庭院。

“到底是在哪里被攻击的？房间里看起来很整齐啊……”第四代喃喃说道。

“想也知道一定是整理过吧！”

红雷又从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张照片凑到我们面前，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那张照片正好是由我们所在的位置拍摄，现实的模样和冲洗出来的过去惨状仿佛重叠在一起。

照片中的床铺上染满鲜血，玻璃窗也破了一个大洞，地毯上满是散落的玻璃碎片。

“我接到小铃的电话赶回来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胜和香玉还有那个梅田浩二全都不见踪影，胜的车子也消失了。”

红雷冷冷地说完，又将照片放回口袋。

“那个……那张照片可以借我吗？我们想要调查……”

“少蠢了！你能保证不会拿去交给警察吗？”

我才不会那么做——就在我打算这么说的瞬间，红雷的双手突然闪过。我只勉强看见一道刺眼的金属光芒，还有第四代的手臂掠过视野的一隅。

然而第四代打算揪住红雷衣领的手却僵硬地停在半空中。我只觉得仿佛连脸部的肌肉都结冻了。舌头上传来一阵冰冷刺痛的味觉，一股带有胃液气息的凝重呼吸冲上来卡在喉间。

红雷的双手中忽然现出短刀，右手中的刀刃抵着第四代的喉咙——

左手中的刀刃已经在我嘴里了。

只要我脖子以上的任何部分妄动一分一毫，舌头和脸颊内侧恐怕就已经被割开了。时间仿佛为之冻结，只听到红雷低沉的声音。

“给我听清楚，一找到胜就立刻回报！再给我要什么花样试试看，小心我宰了你！”

*

我一个人回到“花丸拉面店”时，表示营业中的门帘早已挂了出来，敞开的拉门中可以看见客人的身影，还有众多女生的欢笑声从里头传来。

一想起那个满是血迹的房间，就让我很想直接回家。嘴里仍残留着短刀的味道，舌头也有些割伤，还流血了。光是回想那个瞬间，就让我觉得喉咙仿佛被扭断了一样。

爱丽丝说得没错，我不该自以为是地抛头露面。不对，红雷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分了，结果恐怕还是会跟现在一样吧？我也不知道。

看来想抢在香港黑帮之前捷足先登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我们找到花田胜，也只能直接交给黄家处理，就算抓到花田胜，黄红雷似乎也不打算就此放弃明老板，那我们现在这么做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然而事态发展至今早已不能罢手了。第四代应该也已经将从红雷那里获得的逃亡车辆资讯散布出去了吧？尽管平坂帮的正式成员还不到三十人，但只要第四代有心，动员整个地区的尼特族根本不是问题。而且他的势力范围不只限于这个区域，甚至遍及山手线沿线的所有地区。

说不定真的能找到花田胜。

我慢吞吞地把脚踏车塞进大楼之间的缝隙，刚踢下脚架就听到背后传来后门打开的声音。

“藤岛！欢迎回来！我们等你好久了！”

我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女生冲了出来。褐色的短发朝气蓬勃地翻飞着，是彩夏。

“……我回来了……你们等我干嘛？”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耶？怎么了吗？一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不需要你的样子？”

“谢谢你详细的解说……”而且大致上都说中了。

“没关系，还有我需要你。快点进来吧！”

我就这样被拖进了厨房。班上女生多到几乎要从里头的走廊满出来，在火炉前翻动炒菜锅的明老板也一脸困扰的模样，只有正在洗碗的宏哥脸上还带着笑容。

“喂！就算是鸣海也不可能接受啦！放弃吧！”

明老板皱着眉头对彩夏说道。

“藤岛应该可以接受吧？” “就算藤岛表示OK，不能卖给客人也没有意义啊！”

女生们小声地交头接耳。

“呃……到底是什么事？”

“我们想请你试吃！”。 彩夏突然将一个盘子推到我面前，甜腻的气味瞬间窜进我的鼻腔深处。盘子上盛着一个谜样的物体，看起来就像是有些烧焦的金属史莱姆，而且正在以现在进行式融化中。

“……这是什么？”

“烤冰淇淋！”

“嗄？”你给我先向冰淇淋道歉！

“因为校庆第一天明老板没办法来啊……”

“嗯。”那天她被黄红雷逼着去参加订婚仪式了。

“所以我们那天就没有食品卫生负责人了……”

“是这样没错啦……”

“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能卖必须在上菜前加热的食品了。所以我就想到了烤冰淇淋！”

我的头突然痛了起来，只好赶快离开厨房。彩夏，对不起！我刚刚才被人家拿小刀塞进嘴里，现在没有心情吐槽别人啦！

“你这个笨蛋！第四代都告诉我了！”

一踏进侦探事务所，爱丽丝的怒吼和Dr. Pepper的空罐便同时飞了过来，我只好在门口抱住自己的脑袋。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竟然搞不清楚状况还跟去黄红雷家！你到底把香港黑帮当成什么？该不会以为人家跟平坂帮那种玩乐社团一样吧？”

连续飞来十几个空罐之后，床边忽然传来制止爱丽丝的声音。

“爱丽丝，那罐还没喝完喔！丢过去太浪费了！”

是阿哲学长。可惜他并不是制止爱丽丝拿罐子丢我，只是拿可以丢的空罐给她，所以炮击又持续进行了好一阵子。

“鸣海！你给我在那里跪下！你们和黄红雷谈了什么做了什么，通通给我钜细靡遗地一一报告清楚！”

我爬到床铺旁边，将从黄红雷那里拿到的两张照片交给爱丽丝，然后详细报告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黄红雷带我们看了事发现场的房间、事发当时的血腥照片，还有嘴巴里被塞了小刀的经过。一听到这里，爱丽丝突然瞪大眼睛扑过来用力扳开我的嘴巴，然后面色铁青地大叫：

“舌头都割伤了啊！阿哲，快拿Dr. Pepper来帮他消毒！”

“那个不能消毒吧！”

我一把推开爱丽丝，逃离半开玩笑地拿着铝罐靠过来的阿哲学长。

“对不起啦！我也正在反省自己的任意妄为。不要给我Dr. Pepper啦！会刺激伤口的！”

“你的想像力比蜗牛还不如，居然说什么反省？真是笑死人了。万一舌头真的被割掉，你就连胡诌这种空话的能力都没了。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看着我垂头丧气的模样，阿哲学长却露出贼贼的笑容这么说：

“我说鸣海啊……你也差不多该对自己很有名这件事有点自觉了吧？”

“我一点也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啊！对了对了……现在外面的传言都说把平坂修理了一顿赶出东京的人也是鸣海呢！”

“那根本是没根没据的传闻吧！”

“应该还是有一点根据吧？而且你也的确曾经打赢我啊……”

“不是吧……那件事……不就是因为还有很多其他的因素吗……”

我只能抱着膝喃喃抱怨。

“阿哲，别理那个木偶了。快报告警方的搜查资料！”

学长点了点头，从腹部T恤下取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新宿那边不算我们的地盘，所以花了比较久的时间调查。事发地点应该是在下落合吧？的确有人报警表示听到枪声和玻璃破掉的声音，还有年轻男子的怒骂声。”

虽然不知阿哲学长究竟是透过什么管道，但他总是有办法获得警方的调查资料。因为他每次都轻而易举地问到重要的情报，不免让我对这个国家的治安体系有些忧心。

“枪声响了几次？”

爱丽丝依然面对荧幕猛烈地敲打键盘，同时这么问道。

“四次吧！”

“这样还不构成刑案吗？”

“条子们在那一带进行地毯式搜查，也拜托黄红雷让他们进屋调查了，最后还是一点发现也没有。”

我听得毛骨悚然，不禁又回想起那张照片和现实中的卧室重叠的情景，舌头上的刀伤又热辣辣地疼了起来。从枪声响起到警察赶来之间的空档到底有多久？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能够将玻璃和染血的床铺与地毯全都处理干净吗？他们一定很习惯处理这种场面了吧……或许还有专门的处理人员。这下连我的手臂都开始颤抖了。

因为不想让爱丽丝发现我在发抖，于是我轻轻地爬下床铺，离开了事务所。仿佛温水般的空气包围着我的皮肤。

我在紧急逃生梯的转角平台坐下，把头放在两膝之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要是继续待在事务所里发抖，爱丽丝又会说出那句话了吧——

‘你不要再插手了。’

我不但没有下定决心，又不擅长跟人打架；爱丽丝会这么说也是当然。

这样下去只会不断重复过去的失败啊！振作点吧！没有觉悟就不要轻易行动！我抓着大腿，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上让我抬起头来。

“鸣海小弟，你怎么了？嘴巴的哪里被割到了吗？”

上来的人是宏哥。他已经脱下了腰间的围裙。我伸出手背擦了擦嘴角，他发现什么了吗？

“不，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宏哥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这次的立场和平常不一样，好像没办法很轻松地叫你不要勉强自己喔？因为我就是提出委托的人啊……这感觉真是奇怪……”

经宏哥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受到委托的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才好。幸运的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但因为彼此都很忙碌而没机会交谈，所以在此之前都没有发觉这个问题。

真希望宏哥永远是那个不负责任的小白脸大哥，总是以温柔的口吻随便安慰别人——我是真的这么希望。但就算是风流不羁的宏哥，有时候也该为人生中的重要事物认真一搏。

“那个……现在还问这种事好像不太恰当，可是……”我这么说道。“宏哥你……对明老板……应该是真心的吧？”

“嗯。”宏哥爽朗地笑了。

“请你不要生气喔？”

“生气什么？”

“我还是没办法相信你是真心的啦！”

“明老板好像也不相信啊……因为我就像是放羊的孩子吧？”

原来他自己也知道啊？

“所以我……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为了宏哥的委托而行动的啊！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为了明老板，还有为了爱丽丝。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替我担心。”

“竟然说得这么直接，我还是会伤心的耶！”就是因为这个人老是笑着说出这种话，才会让人家觉得他不认真吧？仔细想想，这样的人还满吃亏的。

“我明明就真的很认真啊……这世界上找不到比明老板更好的女人了吧？”

“你看！又来了，你又这样说话了……”

“啊……对喔！原来如此，我会反省。”

“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明老板坦白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学着做拉面了吧？明老板之前也征过兼职人员，宏哥你去应征不就好了？”

“问题是我看起来就不像会去打工的人嘛！所以只好一直等待机会。后来才想说如果假装以接触高中女生为目的，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花丸拉面店’工作了嘛！”

我望着傍晚的天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这就是某首歌词里所说的“自我风格的牢笼”吗？好像是Mr。 Children的歌吧？

“就是因为你一直坚持这种事，人家才会觉得你不认真吧？”

“这点我也知道……不过，我说目标是高中女生，这句话也有一半是真的啦……”

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再说宏哥，你的小白脸生活根本没有改变啊！现在也还住在那个酒店小姐家里吧？这样怎么可能让明老板对你认真呢？”

“说得也是喔……”

我忍不住把自觉丢脸的心情抛在一边，开始想教训宏哥。这时的我大概已经放弃自己了吧？明明没什么资格对别人说教，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舒坦而欺负弱者。我真是太差劲了……

“其实……今天我去见过黄红雷了。”

“咦？什么？那你嘴巴的伤……该不会是……”

“嗯……还好啦，没什么大碍。重点是那个人好像认真地想娶明老板……”

宏哥皱着眉头露出苦笑。

“还说什么就算我们找出花田胜，他也不打算放弃明老板。那个人是个实业家，资产相当惊人，大概也不像宏哥你这么花心……而且他们家里好像只住了他和小铃小姐，他应该也很会做家事才对——”

我突然停了下来，捂住嘴巴。

好像哪里不大对劲。到底是什么事？我下意识地从楼梯上站起身。“鸣海小弟？”一旁的宏哥讶异地叫住我，我却继续站着仰望天空。到底是哪一点让我觉得奇怪？

“啊！”

我转过身，飞也似地打开侦探事务所的门冲了进去。坐在房间床铺上的爱丽丝看到我时吓得跳了起来，一旁的阿哲学长也瞪大眼睛看着我。

“干什么？这么大声地——”

“爱丽丝！”我飞身扑向床边。“你还记得小铃小姐来这里时的情形吧？向我们描述事发当晚的情形时，她的确说过：‘花田胜将两人的尸体搬上车时被家里的帮佣看到了’，没错吧？”

爱丽丝瞪大了双眼回答道：

“……她是这么说过，那又怎样？”

“那个家里只住了红雷和小铃小姐两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帮佣啊！”

爱丽丝的表情大变，立刻冲向电话。

“……第四代？是我。帮我调查一个医生，从下落合附近开始地毯式搜查。我之后再说明！快一点！”

医生？原来如此，是医生啊……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响。“鸣海小弟，你怎么了啊？”是宏哥的声音。我还来不及回头，爱丽丝早已挂掉电话站了起来。

“宏仔，你来得正好，快去找所有你认识的中国女生。我们要把新宿附近的医生一个不漏地列出来，不论是密医还是没有执照的，通通都要列出来！”

“医、医生？为什么？”

“快点！万一被黄道盟抢先一步，我们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被爱丽丝的语气震慑住的宏哥点了点头，飞快地离开了事务所。对了，红雷一定也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毕竟他比我们敏锐多了。所以一定得赶快才行。

“喂！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找医生？”

坐在床铺旁边的阿哲学长发出疑问，但爱丽丝早已专注在面前的荧幕，以午后雷阵雨之势猛烈敲打着键盘，大概完全没听见阿哲学长的声音，所以只好由我代她回答：

“出事的宅邸里只住了红雷和小铃小姐两人，连一位佣人也没有。”

“嗯。嗯？”

“所以她说被帮佣看见根本是骗人的。你还是不明白吗？也就是说，‘只有小铃小姐一个人’表示花田胜杀了两个人并开车逃逸了！”

学长的眼睛仿佛快掉出来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之中藏有多少谎言，只是那大量的鲜血、枪声和年轻男人的怒骂声都是真的。如果非得谎称两个人都死了来掩盖事实，那么真相应该就是——

“黄香玉应该还活着……”

第六卷 第三章

新宿百人町内住商大楼林立的一隅，我们要找的医院就在那里。废弃的大楼里几乎不见人迹，霓虹灯不再闪烁的破看板上大半都写着韩文。傍晚时分将近，大马路上的柏青哥店里发出吵人的背景音乐和机台运转声，夹杂着说韩语的争执声和不时经过的汽车排气声传进耳里。这一区离新宿只有一站的距离，感觉却如此大不相同。

“真的在这里吗？根本没看见医院的看板啊？”

第一个下车的阿哲学长抬头看着大楼这么说。

“十之八九是没执照的吧？当然不可能把招牌挂出来啊！”

少校边说边溜到大楼的铁卷门旁，环视四周一圈后轻轻地伸出右手碰触钥匙孔。只觉得他的指间闪过一道光，铁卷门便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打开了。少校不但是个军武宅，同时也是机械作业和非法入侵的专家，在尼特族侦探团之中最接近罪犯(应该说已经是罪犯了)。撬开这种破大楼的门锁对他来说实在轻而易举。

半地下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盖着蓝色塑胶布的厢型车，根本不需要确认车牌号码就几乎可以确定车主。拉下塑胶布窥看车内，就能看见副驾驶座椅背上整片的黑色污渍。

那是血迹。不只是座位，从车门下方到通往楼梯口的地面上都能看见斑斑血迹。

我用力咽下一口口水。

“我们在下面把风，你们上去看看！”

第四代对我这么说，他身边几个穿黑T恤的平坂帮成员们也对我点点头。宏哥早已走向大楼的楼梯，我则抬起头来再次审视这满墙焦黑污渍的大楼。

从黄红雷那里问出逃亡车辆的消息后，我们立刻启动平坂帮和宏哥与众多女性友人的联络网，只花了两天就查到这里。锁定医生来搜寻当然也有助于提高效率，不过这样的情报网还是相当惊人。

“为什么选在这么近的地方呢？就算我们没有插手，躲在这里也马上就会被发现了吧？”

上楼的时候，阿哲学长如此念道。其实我也有点在意——这里离新宿歌舞伎町走路只要十分钟，作为躲避中国黑帮追杀的场所实在太危险了。

“因为这里是韩国城啊！对身为香港人的黄家而言应该不大方便出手吧？”

走在前面的宏哥这么说道。

我们之所以能发现这个地方，关键正是宏哥认识的韩国女生提出了目击证词——事件发生当晚，有一辆车开进这栋大楼，平常没什么灯光的三楼也出现了几个人影。

建筑物三楼的防火门紧闭，少校稍微花了一番功夫才撬开门锁。刚踏进一片漆黑的楼层，立刻就闻到一股消毒药水味扑鼻而来。狭长的走廊因为粗糙的黑沙发和堆叠的纸箱而更形狭窄，先进入室内调查的少校又走了出来。

“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侦探团全员同时踏了进去。

眼前是个杂乱无章的肮脏医院，完全分不出哪里是诊疗室、哪里是病房、哪里又是厕所，连有电和自来水可用都让人觉得讶异。尽管架子上桌子上台子上全都积满灰尘，水槽里却明显留下了最近清洗过血渍的痕迹。

“他们在这里处理伤口，然后再换车逃逸吗？”

阿哲学长随手翻阅着疑似病例表的资料同时这么说道。

“应该是吧？问题是医生人呢？一起逃走了吗？”少校边回答边在桌子下东翻西找。

“鸣海小弟，你跟黑帮的人联络了吗？”

宏哥这么问我，而我却摇了摇头。

“没有。我想尽可能先找出有利的证据藏起来，所以搜过一遍之后才会打电话。”

就是因为不希望对方先找到花田胜，我们才会表面上假装协助黄家，趁机问出逃亡车辆的消息，所以我希望能有效运用这一点点时间上的优势

“鸣海最近常常随口就说出很恐怖的话哪……”

“咦？会……会吗？”

“要是被黑帮发现你偷偷摸摸地擅自行动，绝对会被宰掉喔！”

“啊，唔唔……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别担心。”宏哥突然笑了。“因为我是委托人，所以会替你挡一半……”

“宏哥……”就算只是开玩笑，这个人也真是体贴啊！

“鸣海小弟只要被砍剩下的一半就好啦！”

“后面这句话是多余的！”我竟然还傻傻地被你感动！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女生还活着啊？”

阿哲学长一开口，宏哥也对我投以“我也想知道！”的眼神。这两天大家都在四处奔走，所以一直没时间向他们详细说明。

“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她还活着啦……”

我转头望向幽暗的窗外。

“只是小铃小姐肯定说了谎。”

当初她告诉我们的事件内容是这样的——

红雷的未婚妻——黄香玉寄住在黄红雷、黄小铃兄妹位于下落合的家中。然而这场婚约只是中国黑帮为了巩固血缘关系的政治联姻，其实香玉另外有男朋友。几天前的深夜，香玉的男朋友——名叫梅田浩二的男子持枪闯进位于下落合的宅邸，受雇保护香玉的花田胜正要瞄准梅田，却因为香玉挺身阻挡而误杀了两人。于是花田胜将两人的尸体搬上车后逃走了，而这一切都是家里的帮佣亲眼看见的。

“我也听说是这样。”阿哲学长点了点头。

“问题是，那对兄妹的家里根本没有什么帮佣。”

“嗯？”

“也就是说，事件真正的目击者其实是小铃小姐。红雷是接到小铃小姐的电话后才赶回家中，所以事发当晚小铃小姐其实在家。”

“那为什么要撒谎说是帮佣看到的呢？”

“因为她是市原悦子的影迷吧？” (注：日本老牌女星南原悦子曾主演一系列名叫“帮佣看到了！”的日剧)

“少校，请你不要插嘴！”我在讲正经事耶！

“竟然以相当于M24狙击步枪的精准度瞄准我故意搞笑的梗，藤岛中将还是一样缺乏幽默感啊！”烦死了，还是不要理他好了。

“至于小铃小姐说谎的原因，虽然还只是推测……”其实接下来的部分全都是推测。“花田胜杀了香玉这件事，很可能根本只是小铃小姐在说谎。”

“说谎？那……那个西装头大哥也被她骗了吗？”阿哲学长边说边在胸前交叉双臂。

“很可能是这样。但爱丽丝毕竟是侦探，如果小铃小姐必须在她面前说出这个目击的谎言，万一被戳破或质疑也很麻烦。所以她直接编了一个假的目击证人。”

“不对，可是……”

宏哥抬头瞪着半空中。

“这种谎言应该只能瞒过一时吧？万一她和哥哥的说法无法连贯，马上就会被揭穿了。实际上也真的被鸣海小弟你看穿了啊！那个人看起来不笨，应该不会粗心大意地说出这种话吧？”

“这点我也觉得奇怪。”我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个人的言行举止实在太奇怪了，我到现在都还不大清楚她为什么要来找爱丽丝，也不知道她到底希望我们尼特族侦探团怎么做。嘴巴上一直说自己跟花田胜很亲近，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担心他的样子。听到我们主动说要协寻花田胜，她也毫不犹豫地就帮我们和红雷联络……”

“不过你还是大概能猜到原因吧？”

“嗯，大概啦……”我实在一点自信也没有，只好低下头看着脚尖。

“刚才宏哥也说过，那种谎言只能瞒过一时，我想这或许就是小铃小姐的目的了吧？其实她不只和花田胜有所联络，甚至还知道他身在何处，并且全力协助他。之所以来到事务所只是为了让我们知道发生了这件事，随便做出什么行动都好。应该是为了争取时间吧？虽然撒了很容易被揭穿的谎，但她已经争取到所需的时间，就算被揭穿大概也无所谓了吧？”

“争取时间？要做什么？”

“应该是——为了让香玉远走高飞。”

宏哥僵在原地，阿哲学长也半张着嘴巴，正在翻阅病历表的少校也停下了动作。

“呃？怎……怎么了吗？”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宏哥。

“所以是未婚妻自愿逃走？”

“应该是这样。她可能不想嫁给自己并不喜欢的红雷吧？”

“胜先生和小铃小姐都暗中帮忙她吗？”

阿哲学长接着问道，我点了点头。

小铃小姐和花田胜之所以联手扯下黄香玉被杀的谎言，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了。小铃小姐非常讨厌政治联姻这种不合时宜的规矩，花田胜当初和明老板的母亲结婚时，也因为黄家的陋习而吃了不少苦头。

“你也真是能掰，竟然能根据推测继续推测，还讲得跟真的一样……”阿哲学长没好气地如此说道。

“但我们的确找到车子了啊！鸣海小弟实在不简单呢！”宏哥却帮我说话。

“这个嘛……也没有啦……其实……”

‘你们以为鸣海的脑袋有那么好吗？刚才他说的那些都是我的推论！’

突然听到爱丽丝的声音传来，我结结实实地吓到跳了起来。

“啊……忘了告诉你们，我在和侦探事务所语音连线啦！”

少校指了指挂在腰际的小型器材这么说。呃？这……这么说来……我刚才说的话全被爱丽丝听见了？

‘别浪费时间了，快点给我动手。塑造事实真相是我的工作，你们的工作则是把所见所闻抄写成事实。还有，鸣海你刚才那段说明是怎么回事？难道不能再说得有条有理些吗？不只论点有如晚秋的蚊子般四处飞舞，还把不过是推论的部分说得好像真有其事——’

尽管爱丽丝念个不停，我们还是得开始动工。屋外传来汽车的排气声，接着是一阵匆促上楼的脚步声。

诊疗室的大门被粗鲁地推开，第四代冲了进来。

“被黄红雷发现了！他们的人已经到了！”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番话吓了一跳，手上的档案、笔记和病历表差点掉在地上。我明明还没跟他们联络啊？

几个平坂帮成员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这回是好几个人迅速奔上楼的脚步声。一把推开第四代走进诊疗室的，正是身穿灰色西装和长大衣的黄红雷。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男人不是剃掉眉毛就是顶着光头，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西装头下那双细长的眼睛宛如大刀横斩般水平扫过室内，在接触到我的瞬间停了下来。黄红雷跨着大步向我走来，吓得我缩起身子。

“喂！你等一——”

发现气氛不对的阿哲学长正想挡在我面前，黄红雷用肩膀把他撞开，然后直逼我的面前。我的视野中仿佛烟火四散，整个背撞到墙壁，完全无法呼吸。脸颊上先是一阵炙热接着是一阵痛楚，我的脑袋才终于理解到“被揍了”这件事。

“你这家伙！”

阿哲学长大吼，我却慌忙伸手制止他。

“等……不行！学长你冷静点！”

我的嘴巴里好像破了，一开口就觉得鲜血的味道刺激着舌头。阿哲学长皱着眉头停下动作，我则小心翼翼地看向黄红雷。

“既然找到了为什么不马上联络？”

红雷的话仿佛刺进我的侧腹深及内脏。我只能别开视线，因为找藉口解释也没有用。

“喂！你们把手上的东西全都给我放下！”

红雷转向少校和宏哥这么说道，两人都默默地将手上的资料放回桌上和架子上。接着红雷再度面对我，以不带感情的动作微微歪了歪头。

“我应该说过，要是敢耍花样就宰了你，对吧？”

红雷抓住我的肩膀。

“喂！” “你这家伙！”

阿哲学长和第四代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就在这时，少校的腰际突然迸出少女的声音。

‘黄红雷’

长大衣下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叫住他之后，爱丽丝连珠炮似地说了一段话，我却连一个字也听不懂。因为她说的(应该)是中文。

爱丽丝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子，通话器一沉默下来，红雷立刻抬起头来看着少校。

“……那是什么？”

少校靠在墙上，伸手压住腰上的器材。

“是我军的指挥官，尼特族侦探。她现在身处于其他地方，只透过语音和我们连线。”

红雷皱起眉头。

“是小铃说的那个小鬼头骇客吗？”

少校点点头。红雷对着通话器说了几句中文，两人对谈一阵子之后，红雷一把将我推到墙边，转身离去。

“暂时先不杀你。给我滚！”

*

“——你这个大白痴！非要被人家宰掉才明白吗？”

一回到侦探事务所，我就在紧急逃生梯前被明老板逮住揍了一顿。

“我不是说过那些家伙是黑帮了吗？他们可是会面不改色地挖出人的眼珠耶！”

“对不起啦，呃……”

明老板好像早就知道我是从哪里回来的，连我遇上了什么情形也都一清二楚。我被她揪住衣领一阵猛摇，突然听见逃生梯上“咚咚咚咚”地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鸣海！”

我回过头，只看到穿着蓝色睡衣的身影背着光往这边扑过来。

“你被揍了吗？没有骨折吧？要不要去医院？”

爱丽丝抱住我的腰，噙着眼泪问道。我吓了一大跳，脑袋里却莫名悠哉地浮现这种想法：这家伙最近倒是常常跑出来外面啊？

“爱丽丝，你……你冷静点啦！我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只是嘴巴里又破皮了而已。”

“我对自身的疏忽揪心不已！居然没发现黄红雷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行动！我再也不会派你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了，你这辈子都给我乖乖待在加护病房！”

“你把我的人生当成什么了啊！”

“这两个笨蛋，现在是一搭一唱的时候吗？”

明老板使出惊人的怪力，一把将我和爱丽丝分别扛在两边肩膀上。

“哇！” “哇啊啊啊啊！”

结果我们就这样被扛进侦探事务所，一起被丢在床铺上。面对怒不可遏的明老板，我和爱丽丝都下意识地跪坐了起来。

“其他几个笨蛋人呢？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明老板劈头就这么问。因为她边问边握紧了拳头，我只好缩着脖子老实回答。

“因为回‘花丸拉面店’之后一定会被明老板臭骂一顿，学长、少校和宏哥干脆就先回去了，把被骂的工作推给我一个人处理……”

“是喔！”立刻就是一拳。嘴里的伤口又痛了起来。

“老板，要揍的话麻烦你揍肚子！否则鸣海以后不会说话了该怎么办？要订整箱Dr. Pepper的时候很不方便啊！” “还有其他更重要的时候也很不方便吧！”﹒

“然后呢？你们到底在追查什么结果被红雷修理了？该不会在找我老爸吧？”

“其实正是如此……”

话一出口，我立刻反射性地抱住了头。而明老板却只是叹了一口气。

“找他……又能干嘛啊？”

明老板的声音仿佛经年累月沉积的水，从破裂的缝隙滴落。

我偷偷瞥了爱丽丝一眼。小小的侦探点点头，抬起头来看着明老板开口了。

“老板，其实花田胜并没有杀死黄香玉。”

明老板微微瞪大眼睛，一时间沉默无语。我一直盯着她的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为了让香玉从不愿接受的婚约中逃离，花田胜和黄小铃一起演了一场戏。”

“……那家伙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

“因为花田胜的妻子也在黄家和爱情之间选择了后者。这一点老板你应该最清楚了。”

明老板别开了脸。我偷瞄了爱丽丝的侧脸一眼，刚才不是还叫我不要把推论说得跟事实一样吗？现在她自己却从头到尾都直接断言，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然后呢？他这么做又能怎样？”

明老板没好气地说道。

“结果他还不是背叛了黄家？又丢下工作逃走了不是吗？”

“但至少老板你不需要感到愧疚，也没有必要任凭黄红雷摆布。”

“少装得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明老板压低了声音。

“你真的知道我对什么感到愧疚吗？是因为欠钱！”

“……什么？”欠钱？我和身旁的爱丽丝面面相觑，只见她咬着嘴唇，似乎跟我们一样毫不知情。

“我老爸和老妈当初开始经营‘花丸拉面店’时，曾经向标会借过钱。”

“标会是什么？”

“来日本发展的中国人出钱合办的互助会。事业刚起步、或是遇到什么急难时就可以去那里借钱。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是之前听红雷说才知道的。”

我不禁哑口无言。

“经营那个互助会的正是黄道盟，也就是说我们家的店还欠黄家钱！那个混蛋，居然隐瞒这么重要的事就擅自失踪了！”

这么说来——虽然非常丢脸，但花田胜之所以搞消失回到黑社会，难道是因为拉面店完全没获利所以还不出钱吗？

“但……但是……最近‘花丸拉面店’的生意还不错，只要继续经营下去应该就有办法还钱了吧？”

“还钱的期限早就过了。之所以没有来找我要钱，就是因为我老爸在那里当保镳，我老爸叫他们不准动我的脑筋，最主要也是这个意思。只要黄家有那个意思，随时都能没收‘花丸拉面店’当作抵押！”

我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瘫坐在床铺上。总觉得连继续跪坐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就是说……明老板你只能任凭黄家摆布了吗？”

“干嘛那样说啊？”

明老板耸了耸肩。

“什么任凭黄家摆布啊？红雷又没有提出那种不讲理的要求。只要打扮正式，跟祖父辈的老人们吃个饭随便聊聊就好了啊！既然对人家有亏欠，帮这么点忙也是应该的吧？”

“不……可是红雷那个人其实——”

“什么藉故硬逼我结婚，只是你们自己乱说的吧？红雷可是完全没这样说过！”

这也是当然。如果计划顺水推舟地和她结婚，现在告诉她的确太早了。

“所以你们少给我多管闲事！”

明老板丢下这句话就要离开事务所，却被我站起来叫住。

“又怎么了？”

“呃……那个……”

我双手交握又分开，谨慎地选择用词。

“我只是假设啦……如果黄红雷真的计划要跟你结婚，你打算怎么办？”

明老板又一次别开脸咬住嘴唇，露出那种有点……惹人怜爱的表情。这个人该不会真的害羞了吧？

“我哪知道！谁会认真思考那种假设的事啊！”

明老板的背影消失在事务所门外后，我就像被冷气往下吹出的冷风压着肩膀般跌坐回床上。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爱丽丝在我身旁叹了一口气。

“真难得，你竟然这么久都没说话。”

“看来我还是没办法模仿你。”

爱丽丝弯起双腿，下巴靠在膝盖上无力地说道。

“模仿我？”

“没错，就是说‘故事’。”

“哦，你说刚才啊？”

花田胜究竟在想些什么？还有，黄香玉真的还活着吗？这两件事明明都不是确凿的事实，爱丽丝却把它当成事实告诉了明老板。

虽然不是谎言，但也不是事实。那是总有一天会变化成某种事物的——现实与幸福与绝望的雏形。爱丽丝称之为“故事”，是用铲子尖端轻轻触碰一下就会瓦解的脆弱梦想。本质上无异于掘墓者的侦探无法处理那种东西。

“一旦从我的嘴里说出来，那就只是难以令人发笑的谎言了。真是不可思议呢！由我说出来跟由你说出来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唔？没有吧？”

其实我听不太懂爱丽丝到底想说什么，只好模棱两可地随便回应。

“恐怕是因为……我的心中没有未来吧！”

我吃了一惊。没有未来？

“故事必须在画上句点之后才能为人传诵，但我却无法描写出最后一页。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期待老板她如何行动，只是对获悉真相有着无比的饥渴，仿佛至死都将不断喝下好奇心之海的海水。对这个世界而言，我恐怕永远都只会是个读者吧……”

爱丽丝一直看着我压在床单上的手背。只有冷气一直生生不息地继续呼吸。看来她似乎又和以往一样，正在等待愚昧的侦探助手开口说话。

“所以有我在——我可以这样想吗？”

蓝色睡衣的肩膀微微摇晃，几缕黑发随之垂落。

“刚才还因为怕被老板揍而吓得缩成一团，现在倒是挺大言不惭的嘛？”

“啊……这个嘛……”

“无所谓。反正我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还有宏仔提出的委托。我才不管你挨了多少揍，调查还是要继续进行。今天因为抢先抵达现场，还是获得了几项有用的情报。”

“真的吗？我们没多久就被红雷赶出来了，几乎什么都没查到耶？”

爱丽丝转头面对背后的荧幕群，开始敲打键盘。

“首先是很明显的事实——逃亡用的车子的确在那里，也就是说花田胜的确曾经躲在那里。医院的电话还可以通话，我可以从那里开始调查通联记录。”

原来如此。手机可能暴露所在位置，所以逃亡中不便使用，但固定式的家用电话就没有这个问题，可以用来联络并安排逃亡事宜。

“那里的医生到底是什么人？”

“是个姓崔的韩国人，而且正如我的猜测，是个没有执照的密医。虽然只是传言，不过听说他好像专门接些不正经的工作。”

“不正经的工作？”

“例如枪伤之类不能光明正大就医的伤势、堕胎、伪造病历……甚至还帮忙处理尸体。”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也是黑社会的人，可能是花田胜在当佣兵时认识的吧？总之他现在行踪不明。听说他常常不在家，有情报显示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上个周末。”

“这个人……或许交给黑帮那些人来搜查比较好吧？”

现在才说这种话是有点奇怪，但这件事似乎危机四伏。爱丽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关于这个医生的消息，我们查得到的情报不会比黄道盟更多，所以往其他方面追查或许才是上策。何况我身边还有个不考虑可能有危险就横冲直撞的愚蠢助手……”

我不禁低下头。

“先不说这件事，第二项重要的情报就是只有副驾驶座上有血迹。”

“这件事……又代表什么意义呢？”

“我说你的脑袋绝对比三度的真空还空耶！就不能稍微自己思考一下吗？”

“好啦……嗯……”

我在床铺上交叉起双臂。

“至少可以确定小铃小姐说‘花田胜把两个人都杀了’这件事一定是骗人的……”

“没错，这是第一点。不会有哪个笨蛋把尸体——而且是两具尸体都堆在副驾驶座上。进一步想，还可以推测出当时应该只有两个人搭上那辆车。”

“怎么说？”

“假设车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又受了伤，会特地让那个受伤的人坐在副驾驶座吗？”

“啊……也对，原来如此。”

而且黄香玉和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小混混是男女朋友，如果同时上车而其中一个人又受了伤，应该两人都会坐在后座吧？因为必须帮忙止血或观察对方的状况。然而实际上留下血迹的地方只有副驾驶座，这就排除了车上只有两人以外的可能。

“但这个推测却一直让我无法确信。”

“咦？”

“就算车上只有伤患和驾驶两个人，还是将伤患安置在车子后座比较合理。毕竟伤患流了那么多血，行车途中很可能会被什么人发现。何况就是因为他将伤患安置在车子前座，谎言才会被揭穿……”

“嗯……这么说也是有道理……”

我撑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子。

“会不会是其实车上确实有三个人，只是故意假装成只有两个人的样子？”

“假装成这样没有什么意义吧？事件发生当晚，附近居民都听见了年轻男子的怒骂声，应该是真的有人闯进屋里才对。但那个人是否真的是梅田浩二那个小混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这些我们就不清楚了。”

“唔……”

究竟事发当晚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呢？这个疑问就成了许多推论的症结。

“也许只能请黄小铃告诉我们了。事到如今，她应该会愿意告诉我们一些事。”

“她真的会告诉我们吗？那个人一点也不相信我们耶！”

“那个女人现在也不得不说出真相了吧？因为黄红雷手里也有我们查到的情报了。”

“啊……”

原来如此。黄红雷不像我这么笨，恐怕也跟爱丽丝一样马上就发现小铃小姐在撒谎了。

“所以……那个人究竟为什么要说谎啊？隐瞒香玉还活着的事实好让大家不再找她？”

“这是最直接能联想到的动机。”

“但要是被红雷知道香玉没有死，一定会动员黄家全力搜寻她的行踪吧？”

“所以黄小铃一直确信哥哥会协助自己让黄香玉逃亡。”

“咦？咦咦咦咦？”

这是什么意思？那个黄红雷竟然帮助黄香玉逃亡？香玉不是他的未婚妻吗——

“……啊！”

原来是这样。

红雷的目标一直都是明老板。本来的未婚妻被杀害了——演变成这样的现状对红雷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结果。

因此——他当然会帮忙。

换句话说，小铃小姐的谎言只是为了欺骗黄家的老人——双亲和祖父之类的人吗？

“那是只存在于你心中的‘故事’吧……”

爱丽丝不知何时回过头来，对着我露出微笑。

“……什么？”

“那么现在就在这里让它变化成形吧！你看，对方已经主动来找我们了。”

爱丽丝边说边指着并排在床铺旁边的防盗监视器荧幕。其中一台正显示着站在一楼“花丸拉面店”门口、穿着浅色大衣的女子。女子从幽暗的夜色中走进透过门帘露出室外的灯光中，让人看清了她的脸庞。是小铃小姐。

主动来找我们——意思是愿意告诉我们实情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终于有机会稍稍往前迈进了。

就在小铃小姐的身影从荧幕上消失一阵子后，爱丽丝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猛然回过头来。

“鸣海，你快出去迎接客人！”

“迎接客人？为什么？以前从来没……”

“少啰嗦！快点出去！”

我被一脚踹下床铺。走出事务所时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爱丽丝正从布偶山中捞出一套衣服。哦，原来如此。她想换衣服，免得又被小铃小姐指正穿睡衣的不是啊？问题是那家伙衣柜里只有丧服和和服，现在要怎么办呢？

就这样，两分钟后带着小铃小姐回到事务所的我陷入了哑口无言的窘境。床铺上的爱丽丝穿着附有白色围裙的浅蓝色洋装，虽然头上没有绑蝴蝶结，但这不就是——传说中迪士尼电影里有名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造型吗？嗯？因为名叫爱丽丝所以扮成爱丽丝？话说这是角色扮演吗？

小铃小姐的目光狠狠地戳中我的脸颊。

“……这是你的嗜好？三更半夜让这么小的女孩子穿这种衣服？”

“为什么你的吐槽总是会走往加深误会的方向呢！”

“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对我的大腿有意见！”

我和爱丽丝的怒吼重叠在一起。原来如此，小铃小姐曾经怪罪爱丽丝穿睡衣见客是失礼的行为，所以她才特别换衣服啊？可是——

“你只有那种衣服吗？”

“这只是扮装。平常怎么可能打扮成这副蠢模样！”爱丽丝气呼呼地说。所以她果然是在角色扮演啊？她最近迷上这个了？身为她的助手，总觉得有点……呃……心情复杂。小玲小姐将目光转向我，皱起眉头。

“还有，你怎么又三更半夜还留在女孩子房间里？”

“因为我是侦探助手啊！这是工作！”

“什么工作？还不就是半夜在外面鬼混！你的家长都没有意见吗？”

被人家正经八百地询问这些问题，身为尼特族预备军的我实在非常困扰。

“我的双亲都不在家里……”

小铃小姐一时之间没有答腔。还好她也没有道歉，让我松了一口气。听过就算了这种反应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好的。

“总之你快点说明来意吧！应该不是专程跑来管教鸣海的生活态度吧？”

“这……也是。”

小铃小姐叹了一口气，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地环视着寒冷的电脑机房。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叫作椅子的东西，有客人来访的时候还挺麻烦的。因为只能让客人站着。

“对于一开始向你们说谎这件事……我道歉。香玉是我藏起来的，但还不能告诉你们藏在哪里。而且我也还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相信你们。”

我忍不住叹息。原来她根本就涉入案件之中了啊？

“你也打算这样对你兄长说吗？”

“我不会说的。”

爱丽丝突然皱起眉头。

“你的兄长也已经知道你在说谎了。”

“我知道。但就算他问我也不会说。因为红雷今后也必须在祖父和其他长辈面前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情。所以我根本没有说谎，红雷什么也没发现。事情必须这样发展下去才行。”

爱丽丝眯起眼睛，一直盯着小铃小姐的大衣胸口。接着她慢慢地下床走向小铃小姐身边，突然将手伸向对方胸前，一把抓住大衣和里头衬衫的领口用力扯了开来。

“你……你想干什么！”

小铃小姐挥开爱丽丝的手，飞也似地退到厨房旁边。但一直坐在床边的我还是看见了。小玲小姐的衬衫胸前渗出一片鲜红，里头应该缠着绷带——就在锁骨下方。虽然没有看得很清楚，但侧腹的地方似乎也受伤了。

“就算被逼问或被揍都不说——是这个意思吗？”爱丽丝的声音比冷气的风更冰冷好几倍。

“就算被严刑拷打也不能回答，这件不能说的事实对你和你兄长而言都这么重要吗？”

“既然都知道了何必一直问我？”

小铃小姐拉拢大衣前襟，转头看着一旁。就算对象是亲妹妹，红雷也毫不留情地动手吗？这个人竟然为了保持沉默，而将那种行为当成必经的仪式默默承受吗？这种感觉早已超越讶异或傻眼，甚至让我心生敬佩了。尽管外表看似家教良好的职业妇女，这个人身上毕竟还是流着黑帮的血液，胆子真的不小。

于是红雷就这么算了。只是做个惩处，然后接受了小铃小姐的谎言。

这么一来，爱丽丝的预测也算是实现了。红雷协助香玉逃亡——因为他的目标是明老板。

爱丽丝回到床边，再次坐回我的身边并看着小铃小姐。

“那梅田浩二呢？事发当晚那个男人闯进屋里，这件事是真的吗？”

小铃小姐抬眼一瞥，随即点了点头。

“我本来想赶他走，但香玉却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他一面，而且那男人当时看起来很正常，不像有嗑药或喝酒的样子，何况还有胜叔在场，所以我想应该没关系……”

“那么黄香玉和梅田浩二见面时，花田胜也在场吧？”

“对。我待在其他房间，不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但后来突然听到枪声，跑去香玉房间时就看见满地血迹，玻璃也破了……”

花田胜指示小铃小姐把香玉藏起来，并且骗大家说他把两个人都杀了，然后就带着身受重伤的梅田浩二开车逃走了——小铃小姐是这么说的。

“他为什么要对梅田浩二开枪呢？”

小铃小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无论如何，花田胜的行动都太快了。好像一开始就决定要帮助香玉逃亡一样。”

“这也不是不可能。胜叔担任香玉的保镳很久了，也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我想她们应该聊过很多事。香玉也跟我说过很多次，说她不想为了黄家而结婚。我也一直觉得这种规定太迂腐了……况且她还有男朋友，一定更难以接受。”

“你不知道花田胜和梅田浩二后来的下落吗？”

小铃小姐摇摇头。

“胜叔只说一切都安排好之后会跟我联络，在那之前要我把香玉藏好。但是完全没有提到梅田的事。”

这么说来，花田胜之前说“等一个礼拜”，意思是等他准备好让黄香玉逃亡的途径吗？爱丽丝眯细眼睛，压低声音继续这么说：

“那梅田浩二说不定已经死了。”

小铃小姐的脸色略显铁青。

“不可能。胜叔不是带他去找医生了吗？”

“那个医生并没有执照，甚至还帮人家处理尸体。你为什么能断言花田胜一定是带梅田浩二去接受治疗？”

“因为那是……”

“也有可能是这样的情形——为了假装黄香玉已经死亡，就必须有大量的血迹。于是花田胜就把梅田浩二给——”

“胜叔不会做出那种事！”小铃小姐逼近床边，面红耳赤地这么说。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看爱丽丝又看看小铃小姐。

“你为什么如此肯定？” ﹒

爱丽丝询问的声音就像在叹息。小铃小姐的声音则有些颤抖。

“因为胜叔他……不是那种人。”

为什么呢？我忍不住这么想——为什么这个人偶尔会这样毫不掩饰地表露自己的情感呢？明明可以若无其事地对哥哥和我们说谎，一提到花田胜却不知为何会露出脆弱的一面。他们的关系这么亲密吗？我实在很难将眼前的小铃小姐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形象，总觉得还缺少些什么。

“虽然那个姓梅田的男人看起来不大正经……但香玉却一直对胜叔说想和梅田一起逃走，所以胜叔一定是让他先逃到什么地方，等情况稳定下来再让香玉跟他会合。一定是这样的！”

之后的好一阵子，爱丽丝和小铃小姐只是互瞪着对方的大腿，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坐在床边吞了一口口水，屏住气息整理脑中的思绪。

姑且假设小铃小姐所说的内容都是正确的。

假装黄香玉已经死亡，其实让她逃走。不但有大量的血迹这项非常有说服力的证据，红雷似乎也会帮忙隐瞒真相。逃亡事宜则由花田胜负责安排。什么嘛！一切不都进行得很顺利吗？既然如此，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啊？四处奔走还得挨揍，不但被威胁还被骂了一顿，结果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当然是为了宏哥——我立刻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为了那个小白脸莫名认真的恋爱。

……但有必要搞成这样吗？

如此致命的质疑浮上心头。

“既然如此……”

爱丽丝的呢喃仿佛摸透了我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又跑来这里？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用真相的利刃一点一点切开谎言，究竟想要我们怎么样？”

小铃小姐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察觉了爱丽丝话中的不满。

“我想请你们帮助明丽。因为这是胜叔的希望。”

“我不是说过无法接受如此笼统的委托吗？老板并没有表示需要我们帮忙，也没有说讨厌这门婚事或不想和黄家扯上关系。难道你要我们擅自认定老板对此感到困扰并展开行动吗？那已经逾越侦探的本分了！”

“但是……或许你是侦探没错，但你不也是明丽的朋友吗？只要若无其事地和明丽聊一聊，问问她打算怎么做——”

“谁是她的朋友！”

我讶异地看着爱丽丝的侧脸。

“如果明老板提出委托，我的身分就会变成侦探，而她则是委托人。如果她没有提出委托，我和她就只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罢了。我还没办法那么没有防备，不透过任何契约关系就去接触这个世界！”

小铃小姐十分惊讶，紧紧环抱着双臂往走廊方向退了一步。爱丽丝捂住嘴巴，垂下眼眸哀伤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算了。我大概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小铃小姐仿佛在呻吟。

“你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传达消息’这件事。之前也是这样，没错吧？”

难以言喻的僵硬表情浮现在小铃小姐脸上。

“你打算告诉我们部分情报，藉此达到某种目的。虽然不知道这是花田胜的指使还是你自己的意思，总之你还是隐瞒了什么事实吧？”

爱丽丝的话语回荡在事务所里冷到极致的空气中，就像是冰雹打在柏油路上的声音。

“如果没有其他应该告诉我们的事，你就快点离开吧！还有，请你记住——我们现在是为了宏仔的委托而行动，无论如何都会妨碍老板和红雷的婚事，而且不择手段。逼不得已时，我也可以选择将黄香玉还活着的事实告诉黄家的长老们。”

小铃小姐以犀利的眼神瞪着爱丽丝。

“我不可能让你这么做。而且祖父他们也不可能相信你们说的话。因为我和红雷都会作证，说香玉已经死了。”

“也许是那样吧！但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听完爱丽丝的话，小铃小姐咬了咬嘴唇，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小玲小姐不发一语地走出事务所，我才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从床铺边缘滑到地板上坐下。不过是坐在爱丽丝身旁聆听她们的对话，就让我紧张到全身关节都痛了起来。

我稍稍抬起眼，小小侦探依然瞪视着大门的方向。

“你真的……打算把未婚妻还活着这件事告诉黄家的人吗？”

我轻声询问道。这么一来不但花田胜的辛苦全都化为泡影，更可能将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推回不幸的深渊。即使完成了宏哥的委托，感觉却非常不好。

爱丽丝摇了摇头。

“这是最后的下下策，我也不想做出这种事。正如她所言，黄家的长老未必会相信我们，而且这么做恐怕会招来黄红雷不必要的怨恨，说不定还会让老板惹上更多麻烦。”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你还是很关心明老板嘛！”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刚才说她不是你的朋友……之类的……”

爱丽丝噘起嘴，别过头去。

“她本来就不是我的朋友。我根本没有朋友。但老板经常照顾我不是吗？所以我当然会希望尽量不要给她添麻烦……”

“这种关系不就跟朋友差不多吗？”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可能这么毫无防备，光靠那种建立在互相误会上的暧昧关系来接触外界。”

爱丽丝转身背对着我，但放在键盘上的纤细手指却丝毫没有动作。于是我突然有些难过。

因为身边围绕着太多没有心机的人，让我常常忘记这件事——这个奇妙的少女身边总是围绕着一层孤独，仿佛羊膜般令人难以触及。

那我呢？

就连常常待在爱丽丝身边的我，对她而言也不过是维持着雇佣关系的侦探助手吗？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因为就连这种时候——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尽管如此，我还是稍稍闭上眼睛，试着汲取话语接着开口。

“爱丽丝……”

“……干什么？”

“那个……我不太会表达……”

我十指交叉地握起双手，再次松开，然后睁开眼睛继续说道。

“就是……希望至少在有我在身边的时候……可以让你稍微卸下心防……”

“你……”

背后传来爱丽丝有些颤抖的声音。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啊……对不起，我也不大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拜托你讲话之前先想清楚！到底是怎样？你说要让我怎样？真是莫名其妙！”

隐约看见爱丽丝紧紧抓着床单，让我越来越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就这样迟疑了一段宛如永恒的时间，爱丽丝忽然甩动乌黑的长发转过头来。

“还不快点把话说完？难道不知道我在等你说话吗！”

“呃，嗄？啊……对喔……对不起，脑袋里突然一团混乱。所以……”

“你、你这个笨蛋！你这家伙实在是够了！”

接下来的好一阵子，爱丽丝不断以相当贫乏的词汇责骂我。她平常骂我时的那股气势到哪里去了呢？难道真的气到无言以对了吗——我甚至这样担心了起来。

“要是拼凑不出该说的话，就赶快给我滚出去！我想快点换掉这身愚蠢的服装！”

“我觉得就这样也没关系啊……”反正这套衣服非常适合她。然而爱丽丝听到这句话时，脸蛋却瞬间涨红得有如一颗酸浆果。

“就、就……就这样？你是说就这样继续待在这里？难……难道你刚说的什么卸下心防……是要我直接在你面前换衣服？”

喂！你误会到哪里去了啊？拜托你冷静点啊！爱丽丝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而惊慌失措，更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只好赶快跳下床铺逃离事务所。

走下逃生梯回到地面时，正好听见拉下铁卷门的声音。眼前的亮光只剩下从厨房后门门缝露出的灯光。已经是拉面店打烊的时间了。

我正想从大楼之间走到拉面店前门，却刚好迎面碰上工要回来的明老板。总觉得有点尴尬，所以点了点头就想从旁边离开，这时明老板却开口了。

“小铃刚才来过吧？”

“咦？啊……是、是啊……”

她发现了啊？不发现也很难吧？毕竟要进侦探事务所无论如何都会经过拉面店前门。

“你们还在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吗？真是的，我正忙着照顾你们班上那群小鬼耶！”

“呃……这个嘛……”

明老板一把推开支支吾吾的我，兀自往后门走去。

“那个混蛋老爸也是，每次都给我找麻烦。等他回来一定要狠揍他一顿……”

“胜先生他……”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好和停下脚步的明老板四目相对。为什么？我到底想说什么？难道要告诉她其实花田胜没有杀人，爱丽丝的推测是正确的？说了又能怎样？还是改变不了花田胜四处逃亡、给明老板添麻烦的事实。

“怎么啦？我老爸又怎么了吗？你知道什么了？”

“不……没事。”

我闭上嘴巴低下头。

突然有点对花田胜感到不爽。结果一切的问题都出在你跑去躲起来不是吗？处理这种黑社会的麻烦事应该是你的专长吧？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到处躲藏，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女儿呢？那么拚命地保护别人家的女儿，却丢下明老板不管，还拜托我们帮助她。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了啊？

我默默地背对明老板，正要走出马路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我拿出手机一看，是隐藏号码的来电。

‘是侦探那里的高中生吗？’

“啊——是你，你又……！”

是花田胜的声音。为什么又打给我？我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想起要打开通话录音功能。

‘叫明丽来听，我有话要跟她说。’

“有什么话就出面说——”

我正想大吼回去，背后却传来踩踏地面的声音，握着的手机也被一把抢走了。回头一看，原来是明老板。

“是我……什么？开什么玩笑！也不想想是谁害的！我没有逞强！不用你操心……你到底在说什么？喂！给我等一下！混蛋老爸！”

电话似乎挂断了。明老板怒容满面，我还以为她会直接将手机摔在地上。

“那个王八蛋，给我找了这么多麻烦还想装成好爸爸？”

沸腾般的声音落在明老板脚边。她粗鲁地将手机塞回我手里，而完全愣住的我只看见眼前的厨房后门被猛力甩上。

*

隔天放学后，我先绕到电动游乐场，又去书店和唱片行晃了半天，才终于动身前往“花丸拉面店”。因为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让我一直觉得和明老板见面很尴尬。

我在店旁停下脚踏车，门帘里头早已充满众多女生的声音，带有鸡骨高汤气息的蒸气弥漫了整间店面。

“原来拉面里还放了这些材料啊！”

“只要前一天先煮好就行了，不是很轻松吗？”

“明老板，这个高汤真的是你跟藤岛同学一起开发的吗？”

“真的啊！不过那家伙只负责试吃啦！”

“啊，最近的味噌拉面用的是我想出的汤头喔！我觉得拿来做酱油拉面也不错耶……”

“什么？宏仔，你不要太嚣张喔！”

“没办法分别使用两种高汤吧？”

“我比较喜欢宏哥做的汤头！”

“我也是！”

不知店里发生什么事的我偷偷摸摸地钻过门帘，一打开门就看见班上女生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我身上，吓了我一大跳。之前大家明明都在通往屋内的走廊里做冰淇淋，今天却都跑到厨房里，而且有人正在搅拌钢锅里的高汤，有人手里还拿着菜刀。

“啊，藤岛！试吃专家藤岛来了！”

“什么试吃专家啊？咦？怎么回事……？”

我再次环视店内，只见狭窄的厨房里挤满了身穿水手服的身影，明老板微微皱着眉头，宏哥则似乎非常高兴。

“为什么大家都在做拉面？”

“你忘记啦？校庆第一天明老板不是没办法过来吗？”彩夏说道。

校庆两天中的第一天，也就是十一月三日——正好是明老板必须代替红雷的未婚妻出席黄家餐会的日子，所以她无法前来担任我们二年四班摊位的食品卫生负责人。

“因为校方说经过加热调理的东西就可以卖，所以我想第一天干脆就卖拉面好了！”

彩夏挺起胸膛。

“为什么啊！那样根本是乱来吧？哪个世界上有同时卖拉面和冰淇淋的怪店啊——哇哇哇哇哇！明老板对不起……我只是在开玩笑啦！”

明老板举起菜刀一副要翻过柜台的样子，吓得我抱着头直道歉。

“哼！”

明老板不大高兴地哼了一声。

“我也不想啊！做冰淇淋也就算了，我家的拉面还没好吃到有资格教别人，我根本就不想教啊！可是有什么办法？传单上都已经印了……”

“传单？”

彩夏拿了印好的传单给我看，那是校庆当天要在校门口发放的。

传说中的“花丸拉面店”——

首次超值登场！

传单上大大地印着这几个字。

“我们已经印了好几张了，而且‘花丸拉面店’实际上也非常有名啊！”

“因为冰淇淋出名吧？”明老板嘟起嘴巴。“客人一定都是为了吃冰淇淋才去的，看到你们卖拉面应该会生气吧？”

“怎么会！明老板做的拉面也很好吃啊！”

“以前的确不大好吃啦……”

“不行啦！怎么可以说出实话呢！”

“反正第二天就会卖冰淇淋了……”

“就算卖拉面也的确是‘花丸’的口味，应该不算诈欺吧？”

听到女生们率直的意见，明老板也只能无奈地搔搔头。这个嘛……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啦——连宏哥都露出苦笑。

我回到后门外的聚会场所，在旧轮胎上坐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多亏有彩夏化消了我跟明老板之间的尴尬，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藤岛中将你怎么了？今天也被人家从气氛融洽的厨房里排挤出来了吗？”

边说边走进我眼前的，正是身穿迷彩服、背着巨大背包的少校。

“这是个好现象。如果你乖乖地参加校庆，将来就无法成为能干的尼特族了。我在念高中的时候，这个时期几乎都跷课窝在家里设计电路和写程式呢！”

“请不要拿我跟你相提并论。我只是在等试吃的拉面做好而已。”

话说回来，这个人念高中的时候又是什么模样呢？总觉得似乎能够想像，又觉得想像起来有点恐怖……

“对了，先说重点。录音档差不多分析完成了。”

少校在我对面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型电脑并开机。

“感觉有点奇怪。录音里的声音清晰得好像用了噪音抑制器，说不定是为了不让人家知道自己所在之处，所以使用了有类似功能的电话。或者是从地下室打来的……？”

少校目前的工作正是分析花田胜打来的电话录音。不知能不能从背景音里查出什么线索，所以他正戴着耳机确认。

昨天明老板和花田胜通完话之后，我也重听了一次录音。一回想起这件事，就让我的心情莫名沉重。

花田胜是这么说的——

‘你不必在意我，什么都不用管！’

‘没有必要逞强继续经营拉面店，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什么才是最好的人生！’

两人的对话完全没有交集，电话就突然挂断了，难怪明老板会那么生气。自顾自地说些任性的话，他到底想怎样啊？

不久之后，阿哲学长也出现在紧急逃生梯前的聚会场所。

“找到梅田浩二的老巢了。不出所料，那里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学长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害我吓了一跳。

“他是哪个帮派的成员吗？”少校问道。

“没错，他隶属于歌舞伎町那边一个叫大成和会的帮派，专门负责讨债。我直接过去问过了，听说他从好几年前就开始跟一个中国来的大美女交往，两人好像维持了一段很长的关系。”

“那个大成和会没有帮助他们逃亡吗？”

“听说是没有啦！因为他带枪出去跟香港黑帮干架，已经被除名了。就算黄道盟不杀他，大成和会应该也会动手吧？”

“嗯，那倒也是啦……”

“不过他最近几个月收债效率非常高，还把毒给戒了，好像存了不少钱。”

“该不会是为了准备私奔吧？”

“有可能啊……”

我静静听着少校和阿哲学长之间的危险对话，这时宏哥也脱下围裙从后门出来了。尼特族侦探团成员们久违地在此到齐。放下店里的工作没关系吗？不过彩夏在店里，还有一大堆免费来帮忙的服务生，今天少了宏哥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

“然后呢？宏仔，你打算怎么办？”阿哲学长问道。“你是委托人，要怎么行动该由你决定吧？该调查的差不多都查到了，再不决定要从哪一方面下手就只是白费工夫了。”

“的确……是这样呢……”

宏哥坐在逃生梯的第一阶，似乎非常疲惫地垂下肩膀。

“接下来有几个办法……”

少校对着宏哥竖起三根手几头。

“第一个办法是找到黄香玉，把她交给黄家。这么做可能会与红雷为敌，但效果确实。”

“总不能为了我的爱而让其他女生伤心落泪吧？更何况她还是明老板的表姊妹，长得应该也很漂亮……”

“第二个办法，找出花田胜交给黄家。这么做虽然和红雷的利害一致，但说不定找到他也不会让情况好转。”

“如果胜老板无法负责，就很有可能让情况更坏。”

“第三个办法就是直接还钱。”

“啊……”宏哥抓了抓头。“明老板会接受别人帮他还钱吗？”

“宏仔，你有钱吗？我可没有。”

“阿哲哥，这种事不能抬头挺胸地讲吧？不过我也没钱就是了……”

“没有，不过如果把法拉利卖掉……啊，法拉利不是用我的名义买的。那BMW可以卖到多少钱呢？那辆车已经开了满久的，卖个六百万圆差不多吧？可是……”

我从旁插嘴问道。

“宏哥，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耶？被明老板骂了吗？”

毕竟我们是因为宏哥的委托才开始多管闲事，如果明老板要骂人，大概会先找宏哥开刀。然而宏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被骂啦……只是到头来好像根本没有人觉得困扰嘛！胜老板既没杀人，红雷也不想追究那对私奔的情侣，就连明老板本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她那个表哥……”宏哥的声音越来越无力。“只因为我一个人的任性，才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吧？”

“不、不会啦……宏哥你不是对明老板……”

“嗯，宏仔说得也没错啦！”“还有第四个办法上让宏哥闭嘴就没事了。”“你们两个也太差劲了！这样还算是朋友吗！”

“鸣海，你仔细想想嘛！我们现在的行动根本只是在铺路，好让宏仔去欺骗女人哪！”

“对喔……不是啦，那是……”

“也是啦……其实这样下去会觉得困扰的也只有我嘛……”

宏哥本人竟然说出这种话，让我们也非常困扰。

而且有件事也让我非常介意。真的只有宏哥觉得困扰而已吗？明老板可能真的会跟红雷结婚耶？我们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吗？

就在我陷入沉思时，一阵激烈的吉他旋律突然刺进耳里。是“Colorado Bulldog”，爱丽丝专属的来电铃声。我讶异地抬起头，原来侦探团所有成员的口袋里都响起了同样的重金属旋律。

最早接起电话的人是宏哥，其他电话也同时安静下来。

“喂……嗯，所有人都在。咦？要连线吗？我们一起上去事务所不就好了？对啊……嗯，我知道了。”

宏哥取出导线，把手机接在少校的笔记型电脑上。这样大家就都可以免持听筒同时和爱丽丝通话了。

‘一一向我报告调查结果。’

“干嘛在这里报告啊？”阿哲学长抱怨道，爱丽丝立刻严厉地这么说：

‘我决定暂时不让那个寡廉鲜耻的助手踏进事务所！’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我身上，我只能别开脸低下头。就说那是误会了啊！完全是爱丽丝会错意。但要解释这件事就必须从头说明，包括爱丽丝打扮成爱丽丝那一段……啊啊啊还是算了，我也开始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我分析过花田胜来电的录音了——”少校率先开始报告，让我松了一口气。听不见背景音、音质太清楚了，找不出和所在位置相关的线索——少校的报告内容和刚才所言差不多。阿哲学长接着报告完毕后，爱丽丝清了清喉咙说道：

‘我查过医生电话的通联记录了。看来花田胜在医院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呃……爱丽丝，我们……”

宏哥插嘴说道。

“我们还要继续追查胜老板的行踪吗？”

‘那当然。不管是从理论还是风险观点来看，找出花田胜并且让他自己来收拾善后都是最理想的办法。’

“这么说也有道理啦……”

我当然知道爱丽丝是基于什么心情而说得如此坚决。毕竟宏哥本来就是在爱丽丝拜托之下才提出委托的。爱丽丝只是想知道真相——知道当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花田胜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又在哪里做什么。所以她必须如此斩钉截铁地说服心生动摇的委托人。

‘那么我继续说明。花田胜当晚从医院打电话到两个地方，其中一通就是打给黄小玲，而且还讲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啊……”少校交叉起双臂。

“如果打算蒙骗所有人并让那对情侣私奔逃走，讨论三个小时应该还算正常吧？”阿哲学长说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三个小时太长了。黄小铃恐怕还隐瞒了什么事，现在姑且不研究。第二通电话则是打到位在横滨的一家松之原商店。’

少校和阿哲学长都歪头不解，只有宏哥半张着嘴巴。而我也对那个店名有印象。

‘那好像是一家干货和米、面粉之类的批发商吧……’

“……那是我们进货的批发商啊！”宏哥喃喃自语。对了，我也记得那家店。四月时花田胜偷偷溜回“花丸拉面店”并留下一堆罕见的食材，那家批发上就是进货的商店之一。

‘嗯，那可能是花田胜在经营拉面店时认识的吧……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机联络批发商呢？难道是要拜托对方什么事吗——’

“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爱丽丝！糟了！我……我把那家店的资料告诉红雷了！”

侦探团三名成员的脸色倏地一变，笔记型电脑的喇叭中甚至传来爱丽丝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宏哥立刻站起身冲进厨房后门。

“抱歉，借我过一下！明老板，你有松之原商店的联络方式吗？在电话旁边？不，没事！”

我从后门口探头进去，只看见宏哥冲进走廊的背影。班上的女生们也担心地窥看着走廊的方向。过了一阵子，屋里传来用力挂上电话的声音，宏哥再次推开众多水手服走出后门。

“联络不上！我直接过去看看！”

“啊！我……我跟你一起去！”

*

宏哥开着车子在东名高速公路上飞驰，我则在副驾驶座上打电话向爱丽丝说明原委。在黄红雷家要求进入事发现场观察时，对方要求我们提出关于花田胜的情报作为交换，于是我就把他春天时偷偷带回“花丸拉面店”的几家稀有食材进货商店告诉了人家。

“我……我完全没想到那些资料真的跟事件有关啊！因为当时被红雷逼迫，我才想说随便交代个关于花田胜的事情蒙混过去……”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的胆怯，这我早就知道了。但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爱丽丝的怒吼丝毫不输给将车窗吹得微微颤动的强烈逆风。

“真的非常抱歉！”

挂断电话之后，我深深地窝在座位当中。偷偷瞥了身旁一眼，握着方向盘的宏哥也是一脸肃杀之气。

红雷一定会一家一家地逼问那些食材批发商吧？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接到花田胜的联络。

没想到花田胜竟然真的在事发当晚打电话给批发商。到底是为什么？他想找批发商做什么？批发商会把这件事告诉红雷吗？红雷知道以后又会怎么做？想吐的感觉随着不安不停翻涌而上，却被再度加快的车速给推回下腹部。

我们在横滨青叶交流道下高速公路，依照汽车导航指示沿着河边行驶。十月的短暂夕阳正要西沉，只是将副驾驶座的车窗打开一条细缝，仿佛凝固的冰冷空气便灌进车内。车子数度和放学的中学生团体擦身而过，勉强滑进不知能否让外国车通过的狭窄小巷，在人烟稀少的住宅区街道上曲折前进。

松之原商店位在和站前商店街相邻的后街，要是没有那块木雕的陈旧大招牌，看起来就像一间破旧的车库。店面的铁卷门紧闭，宏哥就将车子停在门前。

我们绕到店面后方，按下大门的门铃。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回应，宏哥便等不及地放声大叫。

“我们是东京‘花丸拉面店’的员工！请问松之原先生在吗？我们是东京来的，刚才打过电话来……”

大门微微开启，我和宏哥都呆立在原地。出来应门的中年男子肩上披着工作用夹克，嘴唇被深深地割伤并变成紫色，眼睛四周还瘀血。虽然看不大清楚，但他的右臂似乎也无法活动，只用左手不大灵活地推开大门。

“拜托你们回去！”男子这么说道。“你们是花田先生那边的人吧？快回去！”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您的伤势……”

“别管这些了，拜托你们快点回去！虽然我和花田先生认识很久了，但以后不会再和你们做生意了！”

“请等一下！”宏哥恳切地请求道：“拜托你，只要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就好！”

“够了，快回去！我一点都不想跟你们扯上关系，什么黑道什么中国人的，我实在受够了！因为花田先生拜托我才帮忙的，为什么会招惹上那群家伙啊！”

大门被用力地关上，屋里先是传出上锁的声音，接着又传来挂上门链的声音。

“松之原先生！请问花田先生拜托你做什么？求求你，至少跟我们说一下！”

宏哥不停地敲着大门。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再不走我要叫警察了！”

门里的人只丢下这句话，接着就听见充满愤怒的脚步声越来越微弱。宏哥捶了大门一拳，大口大口地呼着气，而我却完全无法安慰他。

中国人。黄道盟那些人果然来过这里吗？而且老板还说花田胜拜托过他。

我突然陷入一种错觉，仿佛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液态。

都是我的错。

总觉得因为我不经意地向红雷透漏了情报，结果毁了花田胜安排的——某件事。而且还害无辜的一般民众受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回去吧！宏哥这么说道。因为我一直在发呆，宏哥的话语听起来就像录音带倒着播放时的奇妙声响。

回到“花丸拉面店”时太阳早已下山了，只剩下店里的灯光透过门帘照着巷子。上班族打扮的客人挤到店外，一群人正坐在翻过来的啤酒箱加椅垫凑合而成的座位上吸着面条。在停车场就能听见酒酣耳热的客人加点煎饺和啤酒的声音。

“啊！宏哥，你回来啦？真是的，因为你临时跑出去，害我得留下来帮忙啦！待会儿我要跟你收今天的薪水喔！”

围着黑围裙的彩夏走出店外说道。接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宏哥，眨眨眼歪着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两个看起来都怪怪的耶？”

我无力地摇摇头，宏哥却挤出了相当完美的微笑。

大楼之间、厨房后门外的集会场所中，阿哲学长和少校正面对面地吃着一碗拉面。两人都注意到我和宏哥，同时停下筷子抬起头。

“怎么样？”学长问道。

“嗄？嗯……”

宏哥的声音萎靡到不行，接着在啤酒箱上坐下。我总觉得一旦坐下好像就会再也站不起来，只好靠在后门旁的墙壁上。

说明在松之原商店发生的事情时，阿哲学长和少校都默默地凝视着盐味拉面那不断飘出蒸气的海面。宏哥说完之后，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店里传来酒醉客人的笑声、彩夏爽朗的声音、明老板的怒吼声，感觉却是如此遥远。

阿哲学长微微抬起视线。

我仿佛听见不成声的声音，正在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各位，抱歉……”

宏哥喃喃地说道。

“我想取消委托。”

我从靠着的墙边站直身子，少校将防风镜推上额头，阿哲学长则一直瞪着宏哥的眼睛。

“因为我的任性，结果却牵连了无辜的人受害……我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了。反正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委托，就算放弃也只有我自己会伤脑筋……”

“等等，请等一下！”

我不自觉地逼近宏哥。

“不只是宏哥你而已，大家都会很困扰的。要是明老板真的嫁给那个黑帮接班人——”

明老板的声音从后门里传了出来。

青葱盐味拉面和煎饺……马上来！还有，今天的冰淇淋是蔓越莓口味的，想吃的人举手？搞什么……怎么大家都要啊？我家可是拉面店耶！真是的……

“万一他们结婚了，明老板可能就没办法继续经营‘花丸拉面店’了！”

一阵带着水气的沉默飘荡在四周。阿哲学长和少校都噘着嘴，望着后门门缝流泻出的灯光。

最后宏哥还是站了起来，露出微笑摇了摇头。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经过我身边走出巷子。只见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机，边走边讲起电话。

“……爱丽丝吗？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是啊，嗯……关于那件事……”

白色短大衣的背影随着宏哥的声音越来越远。

“调查就此打住吧！之前所花的经费……你算一下吧，我会马上付清……不，我是认真的。嗯……不要那么生气嘛！嗯……真的很抱歉……”

*

从隔天起，“花丸拉面店”就出现异常的盛况。率先大举前来的就是平坂帮帮众。

“原来老板结婚的对象不是宏二哥吗！”

“听说‘花丸拉面店’要收掉，是真的吗？”

“阿哲大哥是这么说的！”

“老板，虽然我搞不太清楚，总之先恭喜您了！”

“恭喜您了！”

“通通给我滚回去！”明老板瞪着在店门口一字排开的众多黑T恤男，皱起眉头。

“这是喜事，大家喝个痛快吧！”电线杆率先出声。由于明老板规定平坂帮的人不得进入店内，所以大家都坐在店外的啤酒箱席。尽管如此位子还是不够，大部分的人只能站着点餐。

“我要婚礼拉面一碗！”

“我也要婚礼拉面！”

“我也要！”

“明老板，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外面有人点了二十三碗婚礼拉面呢！”

彩夏回到厨房后十分开心地说道。

暴怒的明老板一碗不差地做出了二十三份上面满满铺着大蒜末的恐怖拉面(大概是因为表面全白所以叫婚礼吧)。然而平坂帮的成员不但脑袋笨，连舌头也完全不灵光，大家都欢天喜地的把拉面给吃光光了。吃完拉面后又不停加点啤酒和煎饺，明明才傍晚五点，“花丸拉面店”门口却俨然成为动物园里的猴子山。一旦出现绝对会被他们拖去讲些没营养的话，所以我决定一直躲在厨房里。

“那……老板的结婚对象到底是谁啊？”石头男的声音传了进来。

“听说是某个帮主的接班人喔！”

“喂！那不就是在说鸣海大哥吗！”

“就是他了！”

“大哥不是才十六岁吗？”

“你这混蛋猪头！像大哥那种大人物一定没问题的啦！”怎么可能没问题！话说回来，他们到底怎么把事情误会成这样的啊？

太阳下山后，常来光顾的不动产业者和中古车交易员大叔也一一来到店里。

“明老板真的要结婚吗！”

“那拉面店怎么办！要关门吗？”

“我可是为了拜见明老板的胸部才勉强吃掉这里的拉面耶……”

“你这家伙刚才说什么！”明老板气到拿起菜刀挥舞。之后附近公司的社员也大举光顾，还有花店莫名其妙地送花圈过来，直到最后点餐时间都还热闹滚滚。

“到底是哪个白痴散布那种谣言的？真是够了！鸣海，该不会是你吧？”

打烊之后，忙着清洗碗盘的明老板气得满脸通红，一旁的我只能拚命摇头。由于脏碗盘和垃圾大概有平常的五倍之多，光是彩夏一个人根本清理不过来，只好连我也留下来帮忙整理。

“明老板，结婚这件事难道不是真的吗？”

彩夏端着叠成高塔般的碗公问道。

“我不是说过了？根本不是真的要结婚啊！红雷也完全没有那样说过……”

“可是如果你真的和那个人结婚了，就没办法继续开店了吧？”

彩夏露出些许落寞的表情。

“别说傻话了，快点动手啦！宏仔跑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他会认真做下去，结果竟然给我无故缺席……”

“电话也打不通啊……”我接着回答。从昨天分开之后就一直联络不到他。

“八成是阿哲和宏仔他们把谣言传开的，被我看到一定狠揍他们一顿。鸣海，你不要也给我乱传话喔！”

然而出乎明老板的预料，隔天把事情宣扬得更大的人竟然是彩夏。这回是二年四班几乎所有的女生都跑来店里了。

“明老板，你真的不再经营‘花丸拉面店’了吗？”

“结婚之后也可以继续经营啊……”

“我们会更常来光顾的！”

“不做拉面也没关系啦，至少要继续卖冰淇淋……”

明老板一脸不耐烦地回道。

“你们很烦耶！我不会把店收掉啦！彩夏，你给我过来一下！”

“我……我只是跟大家说可能会关门而已……”

明老板抓住四处逃窜的彩夏，用力弹了她的额头几下，然后便把女生们叫进厨房，一如往常地展开冰淇淋制作教学。结果宏哥还是没有出现，只好由我来准备食材。

这天晚上来袭的客人们主要都是女性，有酒店公主、公关小姐、粉领族还有女大学生。

“我们是听小宏说的，这里真的要关店了吗？”

“你什么时候结婚？婚礼呢？”

“明老板，你干脆跟我结婚好了！”

各行各业的客人络绎不绝地进入店里，让人忍不住感叹：这家店的常客还真是形形色色啊！夜色渐深之后，不只道路施工的工作人员和警卫，连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大叔都跑来了。最后明老板只能一脸苦笑，即兴地端出各种加了些莫名其妙材料的拉面招待客人。

收起表示营业中的门帘后，我、明老板和彩夏三人并排站在流理台边，一一清洗、擦拭并收起用过的餐具。就在这时，已经拉下一半的铁卷门外出现了三个人影。

“……我家那群笨蛋昨天给你们带来麻烦了吧？”

第四代身穿华丽的红色夹克，钻过铁卷门走进店里。跟在他身后的则是阿哲学长和少校。

“干嘛？你们该不会也来祝贺结束营业还是恭喜我结婚吧？我可是真的会揍你们喔！”

明老板鼓着腮帮子说道。

“不是啦，只是没想到流言传得这么夸张啦……”阿哲学长搔了搔脑袋。“只是早上在柏青哥店排队时稍微跟隔壁的大叔聊了一下……”

“我也只是在大学的研究室里不经意地提了一下……”少校也是一脸抱歉。

这时的明老板正因为令人愉快的劳动过后出了一身汗，脸上竟露出微笑。她停下清洗碗盘的动作，环视着满是油污的店面，我和彩夏也追随着她的视线。

这里早已经不只是明老板从父亲手里继承的地方，而是她细心守护、经营出的店面。对我们来说，这里也是个无可取代的地方。

“对了，宏仔跑到哪里去了？那些特种行业的小姐一定是听他胡说八道才会跑来吧？”

“宏仔喔？完全联络不上啊！”

阿哲学长耸了耸肩，在客席上坐了下来。

“阿哲哥也找不到他吗？”少校说道。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这么说来，前天之后就没有人看到宏哥了。我想起宏哥当时那仿佛要变透明并消失的背影，就连向爱丽丝取消委托的声音都好像快要被折断一样。

“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彩夏的声音更挑起大家的不安。

“真是令人担心啊！爱丽丝应该有办法透过GPS找到他吧？”阿哲学长说道。对了，原来还有这一招啊？我立刻打电话给爱丽丝。

‘……宏仔？我知道了，现在立刻调查。’

我保持通话状态静静等待，立刻就听到了回答。‘在新宿。’电话另一头的爱丽丝说道。

“新宿？”

我反问道，喉咙干干的有些刺痛。

‘在下落合！宏仔的手机在黄红雷家里。快点行动！’

我倒抽一口气，立刻阖上手机。

“爱丽丝说宏哥在黄红雷家里……”

明老板瞪大了眼睛。

“阿壮，你开车来的吗？”明老板如此询问第四代，第四代点了点头，只见明老板早已翻跃过柜台。“载我过去！快点！”

我慌忙追上明老板，从店里飞奔而出。为什么——为什么宏哥要去找黄红雷？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前天离开之后吗？倘若真是如此，他一直都待在那里吗？充满恐惧的预感仿佛要从我的耳朵中溢出。小铃小姐胸前的绷带、满脸是伤的松之原商店老板，还有塞进我嘴里的小刀那令人麻痹的味道……可怕的记忆在幽暗的夜色中形成一股凝重的漩涡。

*

第四代驾驶的玛莎拉蒂跑车迫不急待地奔驰在街灯稀落的下落合住宅区，直接在上坡途中的马路上停了下来。

围墙的另一侧是耸立在黑暗夜空下的黄家别墅，那不祥的剪影就像是发了霉的大象尸体。明老板抢先从副驾驶座上下车，几乎是猛力捶打着门边的电铃。

正门和屋门之间的照明亮了起来。大门打开之后，身穿黑色开襟衬衫、披着紫色外套的黄红雷在灯光下走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休假，他并没有梳起西装头，这样反而更凸显出那对凶恶的眼神。门一打开，明老板立刻冲进庭院揪住红雷的衣领。

“怎么啦？我还想说你很久没来我家了，这样的问候还真是热情啊……”

红雷眯着眼睛冷漠地说道。

“宏仔在哪里？”

“哦？你们已经找到这里啦？他是傍晚才来的，现在倒在车库里。这样正好，省得我花力气联络你们。快点把他带走，别在这碍事！”

明老板撞开红雷的身体，奔向幽暗的庭院右侧，我和第四代慌忙追上她的背影。红雷那冷静到令人胆寒的脚步声也紧跟在后。

水泥斜坡潜入地下的尽头是一道铁卷门，明老板粗暴地把它拉了起来。追上去的第四代在入口旁找了一下，打开了电灯。

眼前是一座相当宽敞的车库。闪着寒光的日光灯下虽然只有右手边两辆、左手边一辆轿车，里头却还有容纳好几辆车的空间。疑似人影倒卧的地方则在车库最深处。明老板和第四代一前一后地跑了过去，我也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宏仔！喂！宏仔！”

明老板屈膝扶起倒卧在地的宏哥，眼前的情景让我不寒而栗。米色的外套上满是血迹，鲜血的来源显然是宏哥的口鼻一带。不仅如此，他的眼窝和脸颊都肿成了紫色。不知是不是昏过去了，即使靠在明老板腿上也毫无反应。我动弹不得地呆立在原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赶过了我——是红雷。

“只是赤手空拳对打，死不了的。”

“你这混蛋！”

第四代回过头、压低身子，在水泥地上蹬了一下。“阿壮！笨蛋！快住手！”明老板大叫。我瞪大了眼睛，出神地望着眼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我勉强看见第四代出拳的动作——假装以右拳直击红雷的脸庞，真正的目标是以左拳攻击心窝——但却完全看不清红雷的拳路。只感觉到一阵电击似的力量通过第四代的手肘。

等到我回过神，第四代早已屈膝蹲在红雷眼前，双手双脚还微微颤抖。

“什……”愣住的第四代喉间漏出不敢置信的声音，我则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不只躲过第四代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击，还以手术刀般精准的功夫击中第四代——恐怕是关节的地方。

我只能看出他一定学过某种特殊的武术。

“你这笨蛋！”明老板对着第四代骂道。“想找死吗？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喂！鸣海！过来把阿壮带回车上！”

“……咦？啊，好、好的。”

我跑近第四代身边让他扶着我的肩膀，只觉得他的手臂还在抽搐。我尽量不和近在眼前的红雷对上视线，扶着第四代站了起来。

“红雷……”

明老板抱着宏哥站起来，眼里凝着坚强意志的光芒。

“……你不是想找我代替未婚妻，而是真的想跟我结婚吗？”

令人意外地，明老板的声音和眼神里都没有怒意。红雷也毫不闪避地直视明老板的眼睛。

“如果没有那个打算，何必跟这种牛郎混混徒手一对一决斗呢？”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吐出凝重的气息。宏哥到底为了什么而独自一人跑来这里？难道真的是为了这种蠢到不行的理由——用拳头来决定谁有资格和明老板在一起？

“像你这么好的女人，去哪里都找不到第二个了吧？这可是个好机会，我当然不择手段。”

这时我只觉得一股奇妙的颤栗从腹部深处油然而生，不可思议的是这份颤栗中甚至带着一丝快感。因为红雷和宏哥说出了几乎完全一样的话。

明老板低头看了看怀中满是血污的脸庞，再次看着红雷。

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

“既然如此，你有和我一起经营拉面店的觉悟吗？”

更令人惊讶的是红雷竟然也对着明老板微笑。

“你和那个牛郎混混说了一样的话呢！”

我倒抽了一口气。

“那个蠢蛋居然说什么如果我不打算经营拉面店，他就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啊？我可是要继承黄道盟的人，将来还要把帮派规模扩展到现在的五倍反攻香港。明丽，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也需要你的力量。所以根本没空去经营什么拉面店。”

“……原来如此。”

明老板的视线落到了脚尖。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目光却不知为何正对着我——也就是侦探的助手。

“鸣海，打电话给爱丽丝。我要提出委托。”

明老板是这么说的——

“帮我毁了这门婚事。”

第六卷 第四章

一问之下，我才知道原来宏哥从国中时期就以哄骗女生为业，至今惹哭过的女生人数高达三位数。当然，这个数字只会增加不会减少，但似乎也有少数的例外。也就是说，尽管人数极少，还是有几个女生和他重修旧好。

例如依林姊。

“真是的，没想到小宏你竟然是会做出这种蠢事的人。万一脸上留下伤疤怎么办？你可是靠脸吃饭的啊！”

虽然嘴里抱怨个不停，依林姊还是动手替躺平在床上的宏哥换绷带，并在伤口上抹药。

“好痛好痛好痛！依林，你温柔一点嘛……我在床上的时候都对你很温柔啊！”

宏哥的脸还没消肿，却已经开始开玩笑了。

“缝完伤口要不要顺便把你的嘴巴也缝起来啊？”依林姊眯起眼睛。

“这样我不就没办法跟你接吻了啊！”

“还是可以轻轻亲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看来他们似乎正在打情骂俏。狭窄的寝室里还有我这个人的存在，真希望他们能稍微自重。虽然这样做有些老套，我还是清了清喉咙，提醒那两人这里还有我在。

“所以说……宏哥暂时要留在这里拜托依林姊照顾吗？”我边说边再次环顾这两房一厅的屋子。这里是位于大使馆旁一栋叫作哈啰皇宫的公寓其中一室，室长依林姊是来自中国的酒店小姐，曾经是宏哥的女朋友。经过我的询问，才知道原来宏哥最近常来这里请大家帮忙调查香港黑帮的事，所以又自然而然地和伊林姊变成常常约会或住在对方家中的关系。看来这两个人都没学到教训啊……

“我不是和黄红雷打起来了吗……”宏哥压低声音说道。“发生这种棘手的状况，我能拜托的人也只有依林了啊！”

因为他若无其事地摸着人家的手背说出这种话，面露不耐的伊林姊也难免有些脸红心跳。这家伙果然是天生的花花公子啊！

“对了，我听说……明老板她……向爱丽丝提出委托了啊？”

宏哥这么问道。我偷偷瞄了依林姊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竟然在女朋友面前说这种话，这样好吗？

“这么说来……小宏，听说你向那个人求婚了喔？”

就在我犹疑的时候，依林姊突然从旁先发制人，直接猛攻宏哥。

“嗯？可是向你求婚的时候一定会订在希尔顿的高级餐厅喔！”

啊，原来还可以这样化解啊……真是让我学到不少。不对，学这个好像也不能干嘛啊！“真是够了，光会耍嘴皮子！”依林姊边说边粗鲁地将纱布贴在宏哥脸上，又重新用绷带包扎他赤裸的胸膛。

“在我昏死的这两天，事情发展得怎样了？”

宏哥舒了一口气，接着这么问道。依林姊也坐在床铺上放枕头的地方，向我投以“我也有权利知道吧？”的眼神。当然，我来这里也不只是探望宏哥，而是来说明情况的。只是……该从何说起呢？

宏哥闯进黄红雷家，结果被狠狠修理了一顿——事发至今已过了两天。在这两天之中，其实又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侦探团因为明老板的委托而开始行动，目的是破坏黄红雷不讲理的逼婚行为。阿哲学长和少校因此格外兴奋地四处奔走，但目前还没听说具体的策略。

明老板决定还是第一天就来参加我们的校庆。十一月三日——原本是黄红雷预计要办订婚喜宴的日子。明老板表示：“既然红雷打算骗我，我也没必要义务帮忙了吧？”这对宏哥而言应该是个好消息。

然而最大的新闻应该是接到梅田浩二的联络了吧？

“梅田……是那个小混混男友？”宏哥问道。

这件骚动最根本的起因，就是黄红雷本来的未婚妻——黄香玉有个日本籍的男朋友。这个男朋友正是梅田浩二。

“他果然还活着……”

“是啊，听说他躲到神户去了。”

花田胜假装杀了梅田浩二，事实上则让他逃到关西去了。据说他之前就是在找私奔之后的安身之处。而就在昨天，他打了一通电话给小铃小姐。正确地说，应该是打给被小铃小姐大胆地藏匿在ZODIAC娱乐公司员工宿舍里的黄香玉。

“根据小铃小姐的说法，梅田似乎表示‘不久之后就会来接香玉过去。’”

“他们私奔之后打算怎么办呢？找到工作了吗？”宏哥交叉着双臂疑惑道。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依林姊突然插嘴了。

“那个叫香玉的女生应该会出去赚钱吧？神户的福原也有特种行业区啊！”

“咦咦咦……那梅田不就成了小白脸吗？香玉可是黄家的大小姐耶……啊！不是啦……我没有批评依林姊的意思喔？”

“反正我的出身跟家世都不好啦！”

依林姊向我吐了吐舌头，然后马上又恢复正经的表情。

“不过啊……就算是大小姐也没关系啦！一旦身在无依无靠的环境，女人总是比男人坚强很多。就连黄道盟当初也是靠着女人将家族中的男人一一接来日本，最后才终于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地盘啊！”

“原来是这样啊？”

这么说起来，这个人好像也是香港来的啊？

“男人这种动物啊，突然搬到一个毫无依靠的地方只会死在路边吧？女人就算孤身一人也能活下来。所以只要是男人，一开始都是小白脸啦！”

这番话从依林姊嘴里说出来特别有说服力啊

“现在也是这样，歌舞伎町里的中国籍女人有男人的五倍之多呢！”宏哥不知在得意什么。“而且她们大多从事特种行业，收入也不稳定，所以才会为了互相帮助而一起出钱合组标会。”

“嗯，我听明老板说过这件事。”

标会是一种民间融资体系，集合众人的资金，在有需要时便可以这笔钱支出。据说不少旅日的华人女性都参加了这种互助会。现在这个互助会由黄道盟经手运用，规模听说已足以和大型商业银行匹敌。

“我也有参加喔！”依林姊说道。“想说要是哪天结婚了，可以用那笔钱来开店。”

原来她打算靠从事特种行业来赚取足以开店的资金，真是意志坚定。为什么如此坚强的人却会被宏哥这种人渣吸引呢？真是令人难以相信。而宏哥本人却露出完美的微笑这么回答：

“这就是爱呀！”

“什么爱啊！”你这家伙不要跟我说爱啦！竟然还有脸赖在这里不走。依林姊也冷冷地斜眼瞪着宏哥。

不过黄香玉的确为了跟喜欢的男人一起逃走而不惜背叛黑帮家族，或许真的和依林姊一样，她也下定决心要在夜晚的城市中讨生活吧？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我该担心的事。

走出依林姊的房间，就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边靠近……

“助手先生！助手先生！”

稚嫩少女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我一回头，只见褐色的身影扑了上来。

“哇！”

原来是玫欧。跟父亲一起住在这栋公寓的泰国女生。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好多女人一起闯进来了！她们好像知道宏哥在这里了。”

“咦咦咦？”

玫欧指着屋外走廊的扶手外面，我连忙探头往楼下看。公寓大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形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人海。人数大概将近二十人吧？不但全都是女性，年龄层和类型也不一而足。唯一但感觉不太妙的共通点是她们全都盛装打扮，而且手里都拿着纸袋和纸包之类的。嘈杂的话语声讲的似乎都是中文，我只听得懂依林姊和宏哥的名字。

“玫欧明明向她们说明过呀！说宏哥要我保守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这里嘛！可是她们偏偏不回去！”

你这样说，她们一定不会回去的啊……

最后众多女性终于耐不住性子而冲破大门，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一阵凶猛的脚步声从我们脚下经过，然后爬上楼梯持续往这边逼近。眼看着大军出现在走廊彼端，玫欧吓得躲到我身后。

“小宏！小宏在哪里？”

“一定在依林房里吧？我听说他受伤了！”

“为什么跑来依林这里？小宏不是跟她分手了吗？”

“我们只是来探望他，为什么要赶我们走！”

近距离观察之后，我才发现这些怒目逼近的女士之中很多都像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害我差点回答：“因为躲去你们家一定会被老公抓包啊！”

从夹杂着日文和中文的对话中，我隐约听出似乎是和依林姊在同一家店上班的女生透漏了宏哥的消息。也就是说，在宏哥不知多达几百位的情人之中，目前只有中国籍的女生知道他的下落。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万一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这里，哈啰皇宫恐怕会沦为无间地狱。

“那个……反正宏哥躲在这里然后叫玫欧不要说出去，所以他不在这里啦！”玫欧躲在我背后这么说道。我抵着额头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啊！ ˙

“他连这么小的女孩都不放过？”

其中一位太太气得耸起肩膀，玫欧则紧紧贴在我背后，猛甩两根辫子。

“才没有咧！可以追玫欧的人只有爸爸和助手先生喔！”

“玫欧，你别说了！这样会把事情越搞越复杂啦！”

我往前踏出一步，全力运作脑袋整理出要说的话。只能祈祷讲道理能让她们接受了。

“呃……其实宏哥身上的伤很严重。各位前来探望他，我想他一定很高兴。可是……你们也知道嘛，那个人非常有服务精神，一见到面一定会听大家诉苦，说不定还会不顾自己的伤势，说要带你们出去玩啊！所以……呃……如果大家真的为宏哥着想，是不是可以等到他情况好转之后再来……”

我边说边窥探太太们的表情，刚才的激情显然减退了许多，让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吧，我明白了。”

“算了，交给依林也可以放心……”

“那……可以帮我们转交慰问品吗？”

“啊，当然。”

留下让我抱都抱不完的大量慰问品之后，宏哥的情人们总算回去了。探病时常送的哈密瓜和麝香葡萄这些还算正常，居然连台丽参、冬虫夏草、蛇肝、鸭肝和鳖油都出现了，那些人与其说是想让他恢复健康还不如说是——

“助手先生助手先生，这几个字要怎么念？”

玫欧指着中药盒上的“精力绝伦”问我。

“这几个字你不会念也没关系啦……”

总觉得光是这些事就让我累到不行了。

我转身稍微推开房门探头进去，只看见依林姊双手合十对我说了声：“谢谢～”

*

“花丸拉面店”后门外弥漫着一股难以接近的氛围。

大楼和大楼之间的空隙已经够狭窄了，现在又挤了三、四个穿黑T恤的身影——是平坂帮的成员们。

“大哥，辛苦您了！”

“辛苦您了！”

一看见我靠近拉面店，几个黑T恤男立刻烦人地上前问候。下午四点，拉面店还没有开始营业；彩夏和班上其他女生一如往常地穿着学校的水手服、围上围裙，快乐地学做冰淇淋。店里和店外的气氛落差真大，感觉就像只有左眼看得见另一个世界的情景。

“目前没发现什么异状！”

“有我们几个挡在这里，就跟铜墙铁壁一样！”

“只要有人靠近店里，我们绝对一个不漏地揍扁赶走！”

这样连客人都不敢靠近了吧！

“嗯……对了，黄道盟的人还守在这一带吗？”

为了不让他们妨碍店里做生意，所以暂时先请平坂帮派几个人来当警卫。几个黑T恤男一齐点了点头。

“今天还没看到他们……”

“不过昨天有看到。”

“看脸就知道是中国人了！”

“那接下来还要拜托你们了。”

我刚踏上紧急逃生梯，背后突然有个轻盈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藤岛！”

彩夏在楼梯转角追上了我。

“明老板后来说校庆第一天就要来，真的不要紧吗？她跟老家的亲戚发生争执了对吧？”

“嗯……是啊……”

我有些迟疑，不知该对彩夏说明到什么程度。

“不要紧啦！她绝对不会造成班上同学的困扰的。”

“我担心的不是那个啦！我是担心明老板和藤岛你！”

我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但真的没问题啦……”

虽然根本没有把握，但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事呢？”

彩夏靠近到膝盖几乎要碰到我的膝盖，恳切地这么问道。

“不必啦，其实也没什么你能——”我正要这么回答，却被彩夏无比认真的眼神震慑住，接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啊，对了，好像有一件事。我问你喔，那个什么……食品卫生负责人？校庆当天那个负责人必须全程在场吗？”

“咦？应该不必吧？现在还不大清楚就是了……”

如果只要在有人来检查时出面就好，其他时间还是让明老板先躲起来比较安全。毕竟没人知道黄道盟会不会有所行动。

“我会向执行委员会问清楚。还有其他的事吗？”

“其他的事……这个嘛……”目前还没想到。所以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我个人希望可以将提拉米苏放进菜单里啦……”

“我知道了！”彩夏掀起围裙，踏着轻快的步伐咚咚咚地跑下楼梯。

爱丽丝显然非常不高兴。

“没想到大家竟然都专注于设法让人家分手，究竟把尼特族侦探的骄傲忘到哪里去了！”

敲打键盘的声音仿佛切削冰块的冰钻。时序已进入十月下旬，气温也降低了不少。就算是为了配合室外的温度，侦探事务所里的冷气还是比平常强了许多。我直到最近才发现这件事——爱丽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把空调温度设定得非常低。

“阿哲和少校说什么要伪造老板的离婚证明、不然就在订婚典礼上丢震撼弹，还相当认真地策画执行，甚至跑去探勘典礼会场！实在太不要脸了！”

“但爱丽丝也正在为了明老板而执行侦探工作吧？”

“才不是为了老板。那种委托我早就干脆地拒绝了不是吗！”爱丽丝依旧背对着我。“我现在继续调查是为了宏仔的委托！”

我忍不住叹息。

根据爱丽丝的定义，尼特族侦探是挖掘真相的死者代言人。所以她不接破坏婚事那种私家侦探的勾当。尽管如此，爱丽丝依然继续敲打着键盘，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宏哥提出的委托。不，正确地说，应该是为了她自己拜托宏哥提出的委托。

这个奇妙少女的人生中充满各式各样作茧自缚的规则。没有接到委托就不行动——这也是她对自己上的枷锁之一。因为侦探发现的真相会挖凿、切穿、雕刻某个人的人生，让其产生致命性的变化。

不仅如此，爱丽丝还有一种强迫观念——这样表现不知道对不对——总之她对于无知有着强烈的恐惧感，这有时会让她陷入绝望的窘境，甚至让她崩溃。

所以爱丽丝不得不恳求宏哥，拜托他向自己提出委托。

“爱丽丝，你想知道的真的只有关于花田胜的事吗？”

“我不是这样说过很多次了吗？”

爱丽丝没好气地回答。

“我对那种愚蠢的结婚骚动一点兴趣也没有。唯一吸引我的只有花田胜。我完全无法了解那个男人的目的，他到底身在何处？或者他究竟打算做什么？我实在搞不懂。”

而我也不懂爱丽丝为什么那么在意花田胜。虽然他的确制造了一堆问题又避不见面令人很火大，为了帮别人私奔不惜把亲女儿拖下水这点也让我难以苟同。但爱丽丝执着的点似乎又不是这些问题。

而是某种更坚实的不谐调感。

问题的关键恐怕正是小铃小姐。

我也觉得那个人有种难以言喻的嫌疑。明明不是当事人，却又和事件密切相关，而且完全看不出她的目的究竟为何，更不知道她打算将情况导向何种局面。不仅如此，她看起来丝毫没有恶意，这点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

“黄小铃隐瞒的事情恐怕才是事件的核心。不过她似乎事前就知道有我这个骇客存在了，不愧是ZODIAC的系统开发者。无论我从哪里下手都查不出跟花田胜有关的消息，就连花田胜之前打来的通话记录，都被她不知用什么方法给隐藏了……”

这也是令爱丽丝感到烦躁的原因之一。尼特族侦探向来在电子之海所向无敌，这回却在网路安全专家面前略居下风。

爱丽丝突然抬头望着高处架子上的一面荧幕，上面显示着ZODIAC那简单的入口网站。网站的LOGO是每个月更换的星座图示，现在已经从天秤座变成天蝎座了。十月已经过完了。再过不久就是校庆了。

“不过……关于花田胜的所在倒是有了点线索。”爱丽丝喃喃说道。

“嗄？”

我不禁扶着床框探出上半身。从我当天进入房间开始，爱丽丝这是第一次回头看着我。带着浅笑的脸庞上清楚刻着无奈和疲惫。

“你还记得花田胜在事发当晚跑去投奔的那个医生吧？他姓崔，是个没有执照的韩国籍医生。我掌握到他的行踪了。”

“你还真是厉害……”

“一下子就查到了。因为他上网预订机票，事发两天后就飞往香港了。”

香港。为什么是香港？

“专程回到黄家的大本营？”

“那里并不是黄家的大本营，或许还可以说是地球上最适合躲避黄家的土地。黄道盟在帮派竞争中失势，最后从香港三合会中除名——也就是被赶出故乡，几乎全员移居到日本的意思。他们在香港的地盘、总部和家宅几乎全都被敌对势力‘崩牙会’夺走了。”（吐槽：哪有会叫这囧名的帮会）

对了……黄红雷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还说要在日本将黄道盟扩展成好几倍，以反攻香港为目标。

“所以花田胜也一起去香港了吗？”

“很有这个可能。”

爱丽丝再次回头面对荧幕。

然后呢——我硬是吞回了这个疑问。

如果他真的飞到香港了，不仅黄道盟无法动手，只能窝在东京一隅发牢骚的尼特族们更是拿他没办法，就算把这件事告诉谁也没有意义。即使对明老板说：“你父亲逃回香港了，正所谓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所以你可以放心了。”我想她也不会因此而开心。

就算是令人无奈的真相，爱丽丝依然无法不去挖掘。

“我知道啊……”

爱丽丝喃喃说道。她的声音仿佛连冷气的风都抵挡不住，就快要被折断了。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这种事实甚至称不上是火葬时的柴薪。侦探根本无法为活着的人做任何事。”

我只是摇了摇头。爱丽丝看不见，就算她否认，我也没办法。爱丽丝至今拯救过我好几次，但就算我怎么表达都无济于事。事实上我也数度向她提起过，但我的心意恐怕从未触及她内心最深的角落。

为什么呢？

我没有出声，只是望着黑发下看不清轮廓的娇小背影默默询问。

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困在有如玻璃鞋尖般狭窄而冰冷的地方？又为什么要苦苦等待黎明永远不会到来的黑夜破晓？究竟是什么从她幼小的身躯中夺走生命的律动，并全部替换成死亡的预感？

我在冷气吹下的风中数着自己的心跳，寻找适当的话语。

“爱丽丝，那个……”

化为一帘幽幕的黑发彼端，水蓝色睡衣的肩头微微晃动。

“能不能把明老板的委托当作是我承接下来的？毕竟我也是事务所的一员嘛……”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同时窥伺着爱丽丝的背影。

“而且……这样以后案子多的时候也能同时作业，不是很方便吗？这次能不能试着交给我这个部下处理呢？”

爱丽丝微微摇了摇头。

“随便你！”

不行啦！爱丽丝，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样就没有意义了。如果随便我自己行动，一切都不会改变。就算只是儿戏，我也希望自己是联系爱丽丝与这个世界的绳结。

“不能随便我啦，你要以所长的身分命令我才行啊！”

“你很啰唆耶！”

爱丽丝甩动长发转过头来。

“话不都是你说的吗！我早就拒绝这个委托了，现在还——”

一和我对上视线，爱丽丝突然噤了声。她的大眼睛里映着我恳切的表情，我知道自己拙劣谎言背后的某些事实直接被她发现了。爱丽丝的脸庞苍白得有如崭新的洋蜡，这时却微微染上了红色。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稍微犹豫了一阵子，我又继续开口。

“如果不是你指派的工作，明老板支付的报酬就会由少校、阿哲学长和我三个人平分。这样也无所谓吗？”

爱丽丝抓起躺在身边的布偶，一个、两个、三个……她将布偶抱在胸前，挡住泛红的脸庞这么回答：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用这么低等级的激将法了吗！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嗯……那我坦白一点比较好吗？因为爱丽丝对我来说很重要，就算只能安慰你一时，我也希望——”

爱丽丝不断踢动双脚，又抓起两个布偶。

“别说了！这样会害我更不好意思……”

也是啦……我自己都越说越不好意思了。

“算了。反正你只会在那种不重要的地方细心，遇到重要的事反而粗心大意。既然要当作事务所承接的工作来处理，报酬就要全部交给我，你们只能拿到比托钵化缘还不如的廉价日薪！你最好也跟阿哲和少校他们说清楚！”

我强忍住快要笑开的表情，点点头之后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

“干嘛向我道谢！”

爱丽丝气鼓鼓地再次背对我，长发之间只看见她红通通的耳朵。然而就在我起身准备走出大门时，爱丽丝又以恢复严肃的口吻叫住了我。

“关于那个崔医生的消息……”

“嗯？”我回过头。刚才说的那件事怎么了吗？

“你去告诉黄红雷吧！”

“呃、嗄？为什么？”

这么做岂不是把花田胜所在的线索告诉黄家了吗？虽然黄红雷默许了未婚妻私奔的行为，但未必会放过花田胜吧？毕竟这件事关乎黄家的面子问题。

“反正黄家现在也无法在香港出手。而且我隐约能猜到花田胜的企图。”

我讶异地走回床边。

“……什么意思？你刚才不是说完全搞不懂他的目的吗？”

“我是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啊！但却知道他想叫我们做什么。你想想四月时发生的事。那个男人做了整形手术之类的改变了容貌，甚至避开了这栋大楼附近所有的防盗监视器，完全没有被拍到。他和我们接触时是那么小心谨慎，相较之下这次的事件也留下太多编造的痕迹了！”

“唔……”

这么说来……似乎的确是如此。

“他不只打电话给黄小玲，甚至还打给你并留下录音。逃到那间医院后也直接丢下留有血迹的车子，帮医生订机票时更毫无防备地留下了记录。就算是因为突发事件而无暇他顾，这些行径也太粗心大意了。简直到了不自然的程度。所以我认为这些都是他故意的。”

“故意的……？”

“花田胜透过黄小玲利用我们，就可以任意地将过滤后的情报透露给黄道盟了。”

“唔嗯……”

真的能办到这种事吗？

的确，由于我们早了一小步发现花田胜的足迹，并且得知事发当晚的真相，所以正在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也就是不让黄家的所有人得知香玉还活着的事实。这也不是完全说不通。因为只要透过我们来报告，就能让得知真相的人只限于黄红雷。不过这也可能只是一种结果论。

“我也无法排除这可能只是结果论的疑虑。像花田胜这么厉害的男人，大可不必大费周章逃到香港然后再远距离操控情报，就算留在东京还是有办法一边帮人家私奔，一边保护‘花丸拉面店’。不过话说回来，现实就是现实。他现在并不在这里。虽然在他那间接操控之下随之起舞实在有点令人不愉快……”

“如果把医生飞去香港的事告诉红雷，会演变成什么情况？”

“至少黄道盟会将耳目转向香港，这里的警戒就会比较松懈。”

问题是……就算他们将耳目转向香港，也没办法送出众多的人员回香港找花田胜吧？这样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啊？还是说他本人其实有别的目的？

真是的……实在有够麻烦。花田胜到底干嘛逃走嘛！既然是身手矫健的佣兵，就算多少冒点风险也该亲自回来像明老板说明一下吧？就是因为他不肯露面，才让我们到处处遇到瓶颈啊！

我的不耐烦在冷气强硬的出风下渐渐萎靡。

最后爱丽丝以攀住浮木般的眼神抬起头来看着我。

“反正要不要告诉红雷就由你来决定。这可是你承接的案子！”

*

虽然我大言不惭地说要承接明老板的委托，结果却连该不该将医生的下落告知黄红雷都不知道，一直犹豫到隔天放学都无法下定决心。结果还是得跟出现在拉面店后门外的阿哲学长与少校商量，让我觉得自己实在非常没用。

“无所谓吧？就告诉他啊！反正胜老板一定有办法搞定的吧？就算派一百个黑帮小弟去抓他，大概只会全部被打趴剃光头脱光光装箱寄回来吧？”

阿哲学长一派轻松地说道。

“是喔……”

学长与“花丸拉面店”的渊源最久，似乎也最清楚花田胜的厉害。

“我也赞成。”一旁的少校也跟着附议。“正如爱丽丝所说的，黄道盟的注意力会因此而分散。就算还有人留下来调查或者留守在那家医院，人数也会相对减少。这样我们也会比较容易进行作战。”

“作战……什么意思啊？”

少校满面笑容地对着我打开小型的笔记型电脑。荧幕上显示着似乎是某栋建筑物结构草图的东西。

“目前还在调查入侵路线和目标地点……”

“等……等一下，入侵是什么意思？这是哪里的建筑？”

少校看着我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会问这么基本的问题？”

“当然是黄家和ZODIAC旗下的公司啊！只要偷出老板借钱的证明文件，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这肯定行不通的啊！”

我们又不知道文件藏在什么地方，何况这根本就是犯罪行为了吧？

“说得也是啊……”学长点了点头。我正想说幸好这个人不像少校那么不正经，没想到他却接着这么说：“我应该还有办法对付拿青龙刀的对手，遇上拿手枪的就有点麻烦了……”

“两种都很难对付啦！是说问题不是那个吧？”

我用力阖上少校的笔记型电脑，只见少校像小学生一样嘟起嘴巴。

“只要不被发现就没问题啦！”

“白痴，那样一定会被发现的啊！”

一个声音从厨房后门传来，吓得少校差点从代替椅子的旧轮胎上滚下来。明老板不知什么时候打开后门探出头来。

“我先说清楚，我的确提出了委托，但可不是叫你们去为非作歹啊！”

“可是这样比较……”少校正要开口，脑袋却被明老板猛拍了一下。

“我还想继续经营‘花丸拉面店’耶！而且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你们去偷东西、伪造文件又能怎么样？只会让黄家更不肯放过我吧？”

明老板的正当言论真是令人神清气爽，也让我深刻体认到我们确实需要有她这样的人在一旁关照提醒。

“鸣海，那你打算怎么办？”。阿哲学长这么问我，少校的视线也转向我；连明老板都看着我。

“因为爱丽丝不想处理，所以现在变成鸣海负责的案子了吧？爱丽丝昨天跟我说了。之后该如何行动呢？”

我背靠在大楼墙壁上缓缓地往下滑，最后蹲在潮湿的土地上，垂下肩膀。由于之前说了大话，让我现在不得不想出解决办法。明明没有那种美国时间，我却光为了要不要提供情报给红雷就思考了整整一天。

结果还是什么办法都没想到。

“明老板，那我们放弃强夺证明文件的A方案，改采B方案如何？”少校如是说。

“什么B方案？”

“赶快跟宏哥公证结婚，这样就没办法和黄红雷结婚了吧？”

“你只想得到这种白痴方案吗？那样红雷也只会多加一条‘要我离婚’的要求吧？再给我好好想想！”

“我本来觉得这个办法还不错耶……”

阿哲学长也跟着垂头丧气。

“对了，宏仔到底去哪了啊？”明老板突然问道。“发生那件事之后我明明把他交给阿壮处理，那个混蛋居然给我装不知道。宏仔在哪家医院？应该没有大碍吧？脑袋有没有被打坏啊？”

“宏仔啊……”

我和学长等人互看了一眼。宏哥目前藏身的地方要对明老板保密——这件事已是不需讨论的共识。毕竟那个家伙向明老板求了婚，现在又跑去住在别的女人家里啊……

看到我们几个故作不知的表情，明老板又说话了。

“哦……反正一定又跑去女人家里了吧？”

“咦？不、不是啦……宏哥没有跑去女人家里啦！那个……第四代把他安置在认识的医生那里，因为医生的背景有点复杂，所以才保密没有告诉你……”

“鸣海，你实在很不会撒谎，拜托你有点自觉好吗？”

明老板一句话就把我给击沉了。少校和阿哲学长完全放弃帮我圆谎这件事，只是默默地缩着脖子。

“算了。他的伤势不严重吧？”

“……咦？啊，对啊……他现在好很多了。”

好到还有力气对前女友说些肉麻的话呢——我差点这样脱口而出。

“那就好。下次看到他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

明老板虽然训了大家一顿，却在回到厨房时转头这么说——

“拜托你们了。帮我想个办法解决这件事。”

我们二年四班女生们的冰淇淋制作课程昨天终于结束了，拉面店的准备工作也久违地恢复宁静。校庆近在眼前，大家都留在教室里忙着布置。彩夏今天也要在学校里留到很晚，所以只好由我来帮忙准备开店营业。

也因为如此，让我第一个碰上傍晚五点刚营业时就上门的稀客。

“欢迎光临——”

我招呼着从门帘下钻进店内的人影，下一秒钟便惊讶得僵在原地。

整齐的西装头、锐利的眼神、高级的斜纹软呢大衣下是深色的西装，西装里却配着一件色彩鲜艳的开襟衬衫——走进来的人正是黄红雷。更令人惊讶的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讶异的——红雷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小铃小姐。小铃小姐手上似乎还抱着一个扁平的大盒子。

“干嘛啊？居然还特地跑来店里……”

明老板从走廊里出来，一脸不解地问道。小铃小姐站在面无表情的红雷背后，先瞥了我一眼之后才小声地对明老板说了声：“对不起，我们不请自来了……”

红雷接过小铃小姐手上的盒子，微微打开了盒盖。

“这是订制的衣服，今天才刚做好。”

明老板只是瞄了盒子一眼。

“不好意思，我已经没有必要穿这套衣服了。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天我决定参加校庆。”

那是订婚仪式上要穿的礼服吗？我稍微注意到了。这么说来……明老板之前好像被红雷叫出去过，是那时量身订做的吗？就在明老板还被蒙在鼓里，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去当替身的时候。

“你那天要做什么跟我没关系。反正我十一点会来接你。”

明老板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红雷却依然将盒子放在柜台上，向她展示里面的东西。由于红雷只是捏着衣服边边稍微拉起，我只看见肩头和胸前的部分，但一眼就能看出那件紫藤色的洋装是相当高级的货色。

“怎么不是旗袍啊……？”

“就算是中国人也不一定就要穿旗袍吧？”

“但那种衣服撑得住老板的巨乳吗？”

“里面应该得穿马甲吧？”

阿哲学长和少校正从后门的隙缝窥看店内，明老板一听到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立刻横眉竖目地用力甩上后门，接着又转向红雷。

“你是怎么跟宾客们说的？说要带我去的时候大家都没意见吗？”

“那本来就是宣布我就任香主的聚会，订婚仪式只是顺便而已。”

“香主”就是指华人黑帮的老大。更大的组织在香主之上还有龙头的存在，这时香主就相当于日本黑道的少主了。因为这次的案件，也害我学到了很多不必要的知识。

“我只会向宾客们介绍你是龙头的孙女，反正这也是事实。在日本几乎没人知道你和香玉的身世，所以也没必要特地说明。”

“祖父他们呢？”

“龙头可是乐观其成。因为他本来就不太看好香玉，反而比较喜欢你。我父亲和祖父是不大愿意。不过既然只有我能继承黄道盟，就没有人有资格抱怨。午餐会结束后就是黄家亲戚的聚会，你当然也要出席。我会在聚会中让大家都接受你。”

“可是我会抱怨啊！”

“马上就不会了。”

小铃小姐看起来似乎在叹气。明老板只是耸了耸肩。

“随便你啦！没别了事了吧？没事就给我赶快消失，别妨碍我开店做生意。”

“不……”

红雷将衣服收进盒子，盖上盒盖之后却直接在柜台旁坐了下来。

“端点东西上来吧！我是来光顾拉面店的。”

我不禁瞪大了眼晴，明老板却假装平静地问道：

“你到底想干嘛啊？”

“这家店即将因为我而关门，所以我有义务尝尝这里的口味。”

明老板的目光转向拉面店门口。

“小铃，你也要吗？”

“……嗯，难得有这个机会……”

小铃小姐脸上的表情依然复杂，接着在红雷身旁的座位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恐怕是我在“花丸拉面店”打工的经历中最奇妙的一段时间。黑帮继承人

兄妹坐在不太干净又狭窄的柜台座位，明老板在他们对面认真注视着滚水中舞动的面条，我则在明老板身旁胆战心惊地准备着叉烧肉、水煮蛋和葱末。

“两位久等了！”

明老板端出两碗酱油拉面，红雷几乎一口气就吃光了其中一碗。一旁的小铃小姐还慢慢地动着筷子，红雷却早已连碗公里剩下的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现在的味道和胜掌厨的时候大不相同了呢……”

红雷放下碗公喃喃地说道。我惊讶地看着明老板的侧脸。

“你吃过我老爸煮的拉面吗？”明老板这么问。

“我和小铃认识胜的时间比你久啊！小时候曾经吃过几次他煮的拉面。”

“……这样啊？”

“要是吃到这个，他一定会很高兴吧！真是个傻瓜。”

等到小铃小姐吃完后，红雷站起身，在柜台上放下钞票和几枚硬币后披上了大衣。

我只觉得内心深处燃起一股不知名的炽热。黄红雷明明应该是个只要有必要甚至不惜杀人的男人，我却仿佛看见他内心深处某种澄澈透明的东西。如果要用日文来表达，或许只能用“诚实”来形容，或许一海相隔的大陆上有更精确的言词可以形容这种特质吧？

所以我犹豫了。

光是目前的状况就逼得我走投无路了，其实根本没有余力再去担心这个明明和我们敌对的男人。然而我却忍不住心想：如果我们破坏了明老板的订婚仪式，应该会害这个人脸上无光吧？我真是个笨蛋——振作一点啊！怎么可以替敌人担心呢！

然而就在我以眼角余光偷瞄身旁的明老板时，却发现她似乎也怀着跟我相同的心思。因为她一直盯着掀起门帘正要离开店里的大衣背影。

“那个……”

我什么也没想就叫住了人家。正要起身的小铃小姐看着我，红雷也回头了。

“……啊，这个……该怎么说呢……”

卡在喉咙的话语被紧张感给榨了出来。

“我们可能查到胜老板所在之处了。那个医生已经飞往香港了。”

红雷的反应沉静得教人意外，让我仿佛清楚听到明老板吞下一口口水的声音。

“香港吗？哼……”

我钻过柜台下方，追着红雷跑出店外。

“你不派人去找他吗？”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派人去找。我不知道你们在期待什么，不过我的计划不会改变。”

我气空力尽地垂下了肩膀。他说得也没错。倘若无法一次派出大批人力回香港大动作搜查，就一定得花费很多时间。到时候就算找到花田胜，他和明老板早就已经完婚，“花丸拉面店”也关门大吉了。

那么……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就算正如爱丽丝所言，这是花田胜操作情报的手段，但他到底想做什——

答案不久之后便出现了。正要去开车的黄红雷停下脚步，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手机，露出苦恼的神情。

“喂……我是黄红雷……胜？你是胜吗？”

我吓了一跳。与其说吃惊，我更觉得有一股不谐调的感觉笼罩在身边。花田胜？真的是那个男人打来的吗？为什么花田胜会选在这个时机要跟黄红雷联络？难道他真的洞悉一切，正从海的对岸遥控我们吗？

“为什么你会用本家的电话打给我……哦……原来如此啊！崩牙会是吗？你算定我没办法在香港动手吗？”

我听到一阵脚步声而回过头，原来是明老板从店里飞奔出来。

“喂！是我老爸打来的吗？喂！红雷！”

红雷瞥了明老板一眼，点点头继续讲电话。

“……哈！我明白了。姑且就先让你称心如意吧！不过我可不会永远屈居在日本。你给我记住，等到我踏上九龙的土地，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

明老板从红雷手中抢下手机靠在自己耳边。

“老爸！你在哪里？在香港吗……那种事我也知道，别开玩笑了！你是白痴吗？竟然为了那种事……你还有空担心别人！喂，喂！你在说什么鬼话啊？老爸……老爸！”

明老板喘着气忍住怒吼，把通话结束的手机塞回红雷手里。

“我放弃了。别管那种家伙了，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明老板以十分压抑的声音喃喃说道。

“这里是我的店，和那只熊男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不会让这家店关门的！”

红雷眉间的皱纹微微舒缓，接着这么说：

“虽然香主的妻子非常忙碌，但如果你说什么都要继续经营拉面店，雇个人来做就好了。这样你做的拉面口味就不至于消失了。”

“你还真是不了解我呢！”

明老板淡淡地笑了。

就在这时﹒正好有两位施工现场的工作人员和几个疲惫的西装上班族边谈边笑边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喔？怎么了？老板在忙吗？”

“明老板，今天还没开始营业啊？”

“我饿到没力气了耶！”

“已经没事了，你们先进店里等吧！我马上就去准备。”明老板招呼客人进店里，只回头看了红雷一眼。

“老实说，如果你说要跟我一起经营拉面店，我倒是会稍微考虑一下喔！”

留下这句话后，明老板的马尾便消失在门帘里，小铃小姐则走了出来。

“红雷，我们走吧！”小铃小姐挽着哥哥的手催促他去开车。经过我身边时，总觉得她似乎又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当天深夜，我才从爱丽丝口那里听说那通电话里究竟说了些什么。爱丽丝骇进了红雷的手机，把留在手机里的通话录音偷了出来。

录音内容播完后，我和爱丽丝一时间仍没回过神来，还一直倾听着冷气运转的声音。只觉得疲劳仿佛要和血液一起从耳朵里流出来了。

“发讯地点的确是香港啊……”

爱丽丝喃喃地打破沉默。

“从黄家之前位于九龙仔的旧宅邸打来的。不过……这种电话其实很容易伪装。”

“也就是说……花田胜背叛黄家投靠敌人了？”

“如果相信他的说法，的确是这样……”

黄家位于香港的家宅现在已被一个叫崩牙会的敌对黑帮占据了，而花田胜就是从那里打电话给黄红雷的。

花田胜本来就是自由的佣兵，和各地的黑社会都有关系。他恐怕是带着黄道盟的情报投奔敌对势力，并且为他们效力。这着实是毫无节操的背信行为。

“真相如何……已经无所谓了吧……”

爱丽丝游移的视线转向我。

“总之他只是想告诉黄家这件事，说自己已经逃到他们动不了手的地方了。”

而爱丽丝暴露了医生飞往香港的行踪，也为这个说法增添了不少说服力。

“问题就在这里了。”

爱丽丝突然这么说，让陷入沉思的我抬起头。

“……哪里？”

“最让我觉得奇怪的就是这件事了。你不觉得时间点太巧了吗？”

时间点？

“你刚把医生前往香港的消息告诉黄红雷，然后人在香港的花田胜立刻就打电话来了。而且还是当着老板的面……”

我交叉双臂陷入沉吟。这么说来，情况似乎的确是如此。

“这件事可能另有蹊跷。时间点实在是都巧得令人介意。”

“你的意思是……花田胜说不定还在日本？”

“有这个可能。”

不只还在日本，甚至监视着明老板与黄家的一举一动，然后频频打电话来操控整个事态？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更不知道花田胜到底想干什么了。

“无所谓。就算黄小铃像扇贝一样抵死不开口，黄红雷却有几个可以利用的弱点。我会继续查探，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就好。”

我的工作……

我一直抱着双腿沉默地窝在床脚旁，爱丽丝突然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回头看着我，不大高兴似地眯起了眼睛。

“你好像还没搞清楚自己揽下责任承接委托是怎么一回事啊？”

“咦？”

“万一最后无法完成委托而不能向明老板收取酬劳，我们还是得支付阿哲和少校的日薪。这些钱当然是由大言不惭的你来负担！搞清楚了还不赶快给我站起来？顺便把空罐带出去丢掉！”

被骂了一顿的我赶忙站起来，收拾起散落在床上的Dr. Pepper空罐抱起来。离开事务所之后，我靠着大门叹了一口气。

学长和少校似乎是认真地想使用非法手段对贷款的证据下手啊！就连宏哥也是，伤势才稍微好转好像就开始四处筹钱了。虽然我想说“这些办法都行不通，还是快住手吧！”却也想不出其他替代的办法。这样的我有资格阻止他们吗？

*

三天后，梅田浩二回到了东京。放假日的一大早，我却被第四代的电话吵醒，只好动身前往平坂帮事务所。

“大哥，您早！”

“辛苦您了！”

几乎所有的成员都挤在狭窄的事务所里，第四代也从书桌旁站了起来﹒

“事情就是我刚才在电话里跟你说的那样。你觉得谁最适合当诱饵？”

我大略环顾了一下屋里的黑T恤男，选了一个身材和明老板最接近的人，另外又选了两个人当烟幕。

第四代点点头，带着被选中的三个帮众和我离开了事务所。

“明老板那呢？”我边下楼梯边问道。

“我已经先打过电话了。”

“有必要出动这种阵容保护她吗？”

“‘花丸拉面店’那里说不定还有黑帮的人盯着。”

原来如此。万一被他们察觉而跟踪，很可能会走漏风声。还是派人跟着比较保险。

五个人坐进厢型车，往“花丸拉面店”前进。

晴朗的早晨，略显脏污的大楼群和水泥天桥看起来都如此耀眼，稀落的行人却都紧抓着两片大衣前襟、弓着背在街上行走。车窗一下子就因为潮气而起雾了。十月即将结束，秋天也马上要朝着冬天的下坡道迅速滑落。

抵达拉面店后，我们没有从店门口进入，而是绕到大楼后方的住家大门口。我带着三个黑T恤男走进明老板家里时，她也正好穿过走廊走出来。

“明老板，您早！”

“您早！”

“笨蛋！给我安静一点！我的T恤呢？”

我把平坂帮的黑T恤丢给明老板。今天明老板把布条缠得特别紧，丰满的胸部还是让T恤明显地隆起一大块。她把头发放下来塞进衣领，接过帮众手里的棒球帽戴在头上。也就是说，她正在变装成我带去的帮众之一。不知道这身打扮能不能蒙混过关呢？

剩下的两名帮众把明老板夹在中间，三人同时走出屋外。我们迅速坐上停在后面停车场的厢型车后，第四代也立刻发车前进。

第四代的准备更为谨慎。一接近自己经营的精品店，他立刻要大家换乘早已准备在地下停车场里的另一辆车。经过重重麻烦的过程，最后我们抵达离新宿办公区有一小段距离的某栋建筑。

一开进地下停车场，小铃小姐立刻出来迎接我们。明明是放假日，她还是穿着整齐的套装。在她身后还有两个人影，在病恹恹的日光灯光下看不清脸庞，只勉强看出是一男一女。

明老板第一个从后座上冲下车，我也跟了上去。

“明丽，谢谢你特地过来。香玉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所以……”

明老板推开走进的小铃小姐，直接走向后面的两人，同时一把抓下头上的棒球帽。

我曾经在照片上看过这两个人。女的现在穿着便宜的短大衣和褪色的牛仔裤，一点也没有照片中那种王妃般的气质，但还是认得出是她。

“……你就是香玉？”

明老板的声音和表情都透着不耐烦。

“是的。很抱歉……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你初次见面。”

这个引发一连串事件的女人低头答道。

一旁的男人扶着她的肩膀。这个不起眼的年轻男人凹陷的眼窝里积满了疲倦，他似乎想对明老板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地频频咬住嘴唇。

这个人就是梅田浩二吗？

一看见驾驶座上的第四代，梅田浩二立刻离开香玉跑了过去，向第四代深深一鞠躬。

“雏村先生，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不用谢我。我只是帮忙带他们过来而已。”

我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原来照顾梅田浩二的那个人(大概也是黑道)是第四代以前在关西时的朋友。

“应该说是不想再提起的孽缘吧！”第四代对着我这么说。“不准给我问东问西！”

我咽下一口口水点点头，再次看向明老板。明老板依然睁大眼睛瞪着黄香玉，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忿怒也不是责备，反而比较像是绝望或死心。

黄香玉看了看小铃小姐又看了看明老板，怯生生地这么问道：

“那个……我和红雷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明老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

“没怎么样。反正还没搞定，但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可是……可是胜叔他……！”

香玉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小铃小姐却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还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凶狠表情对她摇了摇头。香玉泫然欲泣地喃喃说道：

“我还是回黄家一趟好了……由我来向祖父他们说明一切，免得给明丽添麻烦……”

香玉的声音随着发自喉咙的咕噜一声而中断，因为明老板用力地揪住了她的衣领。

“喂！别开玩笑了！”

明老板近在香玉眼前狠狠地瞪着她，以斧头般的声音说道。就连正要上前阻止的小铃小姐都因为明老板表现出的兽性而面露惧色，只能呆站在原地。

“你已经死了！被我老爸杀死了！我现在明白了，我老爸满脑子都是你，他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你！事到如今你却轻易地说要出面，然后毁了他的努力？别说傻话了！你要是有那么一点觉得对不起我，就给我乖乖地当你的死人！然后一个不剩地忘掉所有姓黄的人，过新的人生！”

明老板忿忿地说完，便把香玉推向梅田浩二。她捡起地上的棒球帽戴起来，往车子的方向走去。香玉在梅田浩二怀中泣不成声，喃喃地说着谢谢……谢谢你……

很久之后我再回想这件事，才发现明老板当时恐怕就已经发觉一切真相了。她真是个聪明人，聪明到有时候反而令人哀伤。

但我当时却没有发现这件事。

直到最后都完全没发现。

回程的车上，明老板一直带着那种干渴至极的绝望表情，只是把脸颊贴在窗边。坐在她身旁的我只能盯着自己的膝盖，连该思考些什么都不知道。

*

隔天，宏哥终于回到“花丸拉面店”。我和明老板正在厨房里准备营业用的食材，后门却突然打开，探进来一张熟悉的爽朗笑脸。

“抱歉，害大家担心了。”

宏哥边说边走进厨房。他穿着一套牛郎风的英挺白西装，脸也完全消肿了，实在看不出几天前才被人家打趴，像条破抹布似地瘫在地上。

“根本没有人担心你啊？居然给我搞消失，一定是又躲到女人家里了吧？”

明老板停下搅动汤锅的手，抬起头瞥了宏哥一眼，不大高兴地这么说。

“你那是什么痞子打扮啊？既然伤都好了还不赶快滚进厨房！没办法，让鸣海来帮忙实在太让人担心了。”

“嗯。对了，在开始工作之前……”

宏哥走进厨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摺起来的纸递给明老板。明老板摊开纸张一看，立刻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我那辆BMW的估价单。我找了好几家二手车商，结果还是上网拍卖的价钱比较好。还有，我把手表那些东西也都拿去拍卖了，不过买家出的价钱都不太漂亮……然后我还有五百万圆左右的存款……”

“干嘛跟我说这个？”

“就是这家店欠下的钱啊……一共一千六百万，对吧？只要把钱还清，就不必任由黑帮摆布了吧？”

明老板把估价单撕成纸片扔进垃圾桶，赏了正想开口的宏哥一巴掌。我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宏哥也莫名其妙地捂着肿起来的脸颊。

“有人拜托你做这种事吗？还是你真的这么想让我欠你人情？”

“……这不是人情啊！一旦我和明老板你结婚，‘花丸拉面店’欠的债就等于是我欠的债了。我拿自己的钱来还债也是理所当然啊！”

这时宏哥的话中没有一丝不负责任的甜言蜜语。所以明老板看了看自己红起来的手心，再次望着宏哥的双眼不耐地问道：

“你是认真地说要跟我结婚？”

“嗯，非常认真。”

宏哥点了点头。这时他脸上的微笑——不是那让三位数的女人心荡神驰、有如顶级蜂蜜酒般的笑容，反而更像是初尝人生历别滋味的少年强忍眼泪挤出的微笑。

所以他才会那么做吧？明老板有点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视线。

“好吧，那我就少揍你一下。快点换好衣服滚进来！”

我脱下围裙交给宏哥。就在宏哥踏进走廊时，明老板却喃喃地这么说——

“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明老板哀伤地低头望着汤锅，我和宏哥同时凝视着她的侧脸。

“你们也跟黑帮打过很多次交道，应该也心里有数吧？黄道盟已经发现了我的弱点。其实对方根本不在乎起初的原因，只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断攻击你的弱点。这就是黑道。还钱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只要稍一不注意，他们又不知会设下什么陷阱整你。”

所以明老板才向尼特族侦探提出委托，而我也接受了。

最后我和宏哥交换了一个视线，接着便默默地从后门走了出去。我在逃生梯上坐下，趴在双腿上垂头丧气。

明老板变虚弱了。

并不是因为弱点被黑帮掌握住了，而是因为亲生父亲引起的事件害她的生活陷入一团乱，精神上变得虚弱。只要看到她的样子就明白了。那个在我认知之中坚强无比的人，现在竟然……

尽管嘴巴上骂得很难听，明老板心里还是为失踪的父亲留了一个很大的空房间吧？那个空间会随着时间散发寒冷的空虚感，那种感觉我也很清楚。

我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为了那位对我来说——对我们这些不务正业的小鬼来说无比重要的女性，我到底能做什么？

想个办法。快想个办法！一定要想出办法。

正如明老板所说，黑帮早已设下了“陷阱”。就在我倚在紧急逃生梯扶手上不停动脑筋时，后门里突然传来明老板急切的声音。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无缘无故就……不，不是的，这不是退不退款的问题。我们都合作这么久了，至少告诉我原因！请等一下！我现在就过去拜访！”

接着是有些粗鲁地挂上电话的声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轻轻推开后门一看，只见明老板急急忙忙地穿上衬衫，正要钻出柜台离开店里。

“宏仔，准备工作就麻烦你了。我马上就回来！”

“啊，好的。”

直到明老板的脚步声远去，我才轻声询问宏哥。

“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

“啊……嗯，因为面条一直没送来，所以刚才明老板打给冈田制面，对方好像说不再跟我们做生意了……”

“咦咦？”

不跟我们做生意了？

冈田制面应该是从“花丸拉面店”开张时一直合作到现在的制面商，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明老板亲自去制面公司谈判时，情况却更严重了。食材批发业者接二连三地打电话来，让宏哥忙得团团转。

“请听我说，我们老板现在不在！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我们实在很难接受，可以请您告诉我们事情的原委吗？”

我听着宏哥在电话中不断追问对方的声音，心想至少该做点自己能做的事，于是接手继续准备食材。

然而一切只是白费工夫。从冈田制面那里回来的明老板一听到宏哥说明刚才发生的事，又继续黏在电话旁和厂商进行交涉了。

太阳下山后，尼特族侦探团难得地在“花丸拉面店”后全员集合了。

“我还真是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招。原以为他们会用更直接的手段……”阿哲学长一脸不满地交叉着双臂。

“换个角度来看，这才是最直接的方法吧……”

少校取下军帽抓了抓头。

“问题是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人家动的手脚啊……每个厂商都支吾其词不肯说清楚。不过应该是错不了的啊！”

宏哥的表情看来憔悴至极。

“花丸拉面店”所有的食材供应商全都在今天提出不再供货的要求。有些业者忿怒地表示：“这样会造成我们的困扰，不要再打电话来了！”也有些业者苦苦哀求说：“我们也不希望这样，还请你们谅解……”然而一问到理由，大家却都闭口不谈。

我们透过敞开的后门看着厨房。明老板正在将中华锅中的炒饭甩向半空中，同时若无其事地和常客们闲话家常。

可是明天就暂时无法营业了。

说不定不是暂时……而是永远都开不了店。

宏哥收起我们吃完的碗公回到厨房，阿哲学长突然将额头靠过来对我这么说：

“看来只有直接攻进去了！”

“攻进去哪里啊？”少校问道。“攻进黑帮的根据地？直接跟他们谈判吗？”

“只能这么办了吧？不知道中国黑帮有没有一对一决斗这种文化就是了……”

“可是听说那个黄红雷空手就靠速度胜过强者第四代了耶？”

“你这个混蛋，我会比第四代弱吗？我一定要打倒那个可恶的西装头，证明给你看！”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的时候，巷子里出现一条拉长的人影。说人人到——来者正是第四代，后头还跟着电线杆与石头男。

“阿哲大哥要去干架吗？”

“终于要动手了！我们才不会输给什么中国黑帮！一定把他们通通揍回香港！”

“是说香港到底在哪里？”

“应该是在北方吧？不是有一首童谣歌词说雪下不停冰雹也下不停吗？” (注：日文歌词中的下不停和香港谐音)

“香港在比冲绳更遥远的南边耶……”

“藤岛中将，你这缓慢又毫无力道的吐槽是怎么回事？”

“不，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早知道就不要说话了。第四代把电线杆和石头男一起揍了一顿才让他们闭嘴。看到他在我身旁坐下，我忍不住轻声问他：

“你特地过来……该不会是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白痴喔？那是你的工作吧！”第四代没好气地说道。“我只是想说以后也许吃不到了，所以才过来吃拉面！”

不知道为什么，第四代这样的回应对我来说反而最没有压力。但也只是轻松一点而已。

*

从隔天开始，我一放学就得直接回家了。因为校庆准备工作大塞车，即使时间已经很晚了，很多教室却依然灯火通明。走廊和楼梯后方塞满了外部装潢用的纸板和装饰物，艺文类的社团在体育馆抢时间彩排练习，戴着臂章的执行委员在校园各处巡逻，整个校园都洋溢着一股雀跃的气氛。但我这一个月来都忙着打工而没有参加二年四班的摊位准备工作，所以教室里没有需要我的地方。再加上留在学校里就会被同学们不停追问“藤岛，‘花丸拉面店’为什么要歇业啊？”

“该不会是我们害的吧？” “明老板还好吗？是不是因为我们害她太累了？”我又不能告诉他们真相，实在忍得很痛苦。所以只好一放学就逃回家里了。

我也提不起劲去侦探事务所露面，因为一定会看见“花丸拉面店”紧闭的铁卷门上贴的那张“暂停营业”公告。光是想起这件事就让我无力。更别说我还夸口说自己要以侦探事务所一员的身分承接案件，结果却完全想不出任何计策，现在根本没脸去见爱丽丝。

我躲在自己房间里抱膝而坐，假装无视于一步步逼近的冬季气息，披着毛毯思考乱成一团的事件，试图理出头绪抽丝剥茧。

于是太阳缓缓下山，一天又过一天，十月眼看着就要结束了。

打电话询问之下，我才知道宏哥正在寻找新的食材批发商。然而“花丸拉面店”现在的汤头用了很多种罕见的食材，所以也很不容易找到其他的供应商。

‘不过，更严重的问题是……’宏哥接着说道：‘明老板真的没什么精神呢……’

若是平常的明老板遇上那种事，搞不好真的会直接闯进红雷家中大闹，叫他别对批发商动手脚。然而现在的明老板却只是笑着说：“难得有机会休息也好。”

我挂上电话，趴在床铺上。

那个人老是在背后支持我们，我从没想过她竟然会有毫无招架之力、向我们求助的一天。

如今我才深刻地体会到：她就像是照亮我们的太阳。一旦她躲进岩穴之中，我们就只能在幽暗的白昼无所适从，不知所以然地舞动；既感受不到节奏，也听不见音乐。

我将整个脸埋进枕头，压碎这毫无意义的妄想。

*

十月的最后一晚，我依然窝在自己房里毫无作为地消磨时间。突然听到粗鲁的敲门声，让我离开枕头坐起身，按掉电脑上播放的音乐。

“鸣海？你醒着吗？有客人找你！”

是姊姊的声音。不知她是不是发现音乐声停了，就直接打开门踏进屋里。

“那个以前好像来过的……姓桑原的痞子男找你。而且还穿了一身痞到不行的衣服喔。”

“宏哥？”

我走下一楼打开大门，看着站在眼前的宏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头戴大礼帽身穿燕尾服，脸上戴着单边眼镜，手里还握着有金色球状装饰的短拐杖。竟然打扮成这样还微笑着对我说什么“Bonsoir”，让我反射性地后退一步把门关上。

“等、等一下啦！对不起，吓到你了，先听我解释啦！鸣海小弟，这个给你穿！”

宏哥从门缝之间塞进一顶帽子和叠起的衣服。

“这……不必了……我不知道你要去参加哪位公主的派对，还是请你找别人吧！”

“不是啦，今天是万圣节喔？”

万圣节。

十月三十一日。

对喔，今天是万圣节啊？我迟钝到极点的脑袋终于勉强意识到这个事实。然后呢？我又为什么一定得庆祝这个南瓜节？由于宏哥递过来的服装太过沉重，让我的疑问渐渐沉没在疲倦和无力感之中。

“换好衣服就出来吧！我等你。”

几分钟后，身穿长礼服头戴圆顶硬礼帽、一身标准英国绅士打扮的我走出家门。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外国车，一身诡异打扮的宏哥替我打开后座车门。一看到车里的情景，让我更是无言以对。

“……这是宏仔挑的啦！”

窝在座位上生闷气的爱丽丝身上裹着宽大的斗篷大衣、头上戴着毛织的猎鹿帽，手里还拿着一支粗短的烟斗。压在她肚子上的熊布偶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突兀了。

“啊啊……”

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就要飘飘然地直接飞向精灵的国度，为了将它连接回现实，我只好转头看着宏哥向他确认。

“爱丽丝扮成夏洛克·福尔摩斯……所以我这套朴素的装扮就是华生了？”

“答对了！因为是侦探和助手嘛！其实我也想过其他比较应景的万圣节装扮，可是爱丽丝穿起来都可爱到不行，一点都不好玩啊！”

这么说来，这个月初宏哥帮爱丽丝买来的一堆服装就是为了在万圣节时穿吗？难怪都是东急手创馆的袋子。

“所以我就想到让侦探扮成侦探，应该也挺创新的吧？”

“哪里创新了！”爱丽丝碎念道。“这算什么没品的打扮？根本就是在侮辱柯南·道尔。哪有人会在城里戴猎鹿帽啊？弄成杰若米·布雷特扮演福尔摩斯时的造型还差不多！”

“要是不穿成这样，大家都看不出来是在扮福尔摩斯啊！因为是庆祝过节嘛，总是要先讲求容易辨认啊！”

宏哥笑着绕回驾驶座上，我也坐进爱丽丝身旁。

“然后呢？为什么你打扮成亚森·罗苹？”好像跟福尔摩斯有点关系又没什么关系，让人非常介意。

“没有啦，这也是讲求容易辨认的结果。如果扮成莫里亚提教授，大家都看不出来吧？”

原来如此啊……我开始觉得好像怎样都无所谓了。

车子发动之后，爱丽丝一直气鼓鼓地不发一语，好像真的很不喜欢自己的打扮。所以我试着这么对她说：

“其实……你这样也很可爱啊？”

“你你你你你干嘛突然这样说！我怎么可能会介意那种事！”

结果爱丽丝把猎鹿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整张脸。

“花丸拉面店”那一晚的惨况正有如庆祝魔鬼重返人间的女巫狂欢夜。整间店里灯火通明，原来挂门帘的地方吊着好几串南瓜灯笼，头戴兔耳身穿女仆装的女生们在店里店外嬉笑玩闹。我实在很想就这样和爱丽丝一起在车子里躲到天亮，可惜先从驾驶座下车的宏哥大声喊着：“我把他们带来啰！”让我无法如愿。

兔子们的真实身分原来是我们班上的女生。一看到彩夏又蹦又跳地迅速靠近，让我不禁头痛了起来。

“藤岛！呃……”彩夏话才说到一半，笑容便僵在脸上，只好转头不看我的绅士打扮。“你

的帽子好像巧克力蒸糕喔！真可爱！”

你就直接说我不适合嘛！我环视着班上同学们问道：

“为什么大家都扮成兔子？”

“咦？我没告诉你吗？这是我们班校庆摊位的服务生制服呀！”

我还真是不知道……虽然三天后就是校庆了。

“藤岛真的没有身为班上一员的自觉耶！”班上的女同学这么说道。

“最近老是一放学就回家……”

“不过你留下来也没事做，而且还会妨碍大家。所以回家也好啦……”

我被毒辣的兔子们团团团住，一时如坐针毡。我逃进巷子后方，正好看见少校打扮成纳粹亲卫队、阿哲学长扮成绿巨人浩克(应该是吧？因为他的打扮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有皮肤涂成绿色)，正舔着冰淇淋。

“你那是什么打扮？吉卜力动画电影里被干掉的角色？”阿哲学长问道。

“这是华生！”果然，这种打扮不说明根本没人认得出来。

“我的打扮果然是今晚最特别的！”

少校难掩一脸得意。明明个子就很小，又戴了一顶头上有骷髅徽章的制服帽，看起来超不谐调的。

“这种肤浅的打扮在平常只会被我嗤之以鼻，但过节的时候倒是挺应景的。”

可是万圣节应该要打扮成幽灵或鬼怪才对吧？打扮成这样反而像是普通的化妆舞会啊！我看了看周遭这群狂欢的人群，不禁打从心底庆幸第四代不在这里。

“要是邀了第四代，一定会有二十几只不用扮装就很像金刚或秋巴卡的家伙跟来啊！所以我没告诉他这件事。”阿哲学长非常认真地这么说。真是明智的判断。

我从后门望向厨房，明老板的打扮一如往常——缠着胸、穿着挖背背心、腰间系着黑色围裙，正在料理食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个人还是最适合在厨房工作。

不过，她正在制作的食物显然不是拉面，让我感到有点难过。

“只有明老板没扮装吗？”

“那当然啊！问那什么蠢问题！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怎么进厨房工作啊？”

明老板一边吐槽，手里仍忙不迭地搅拌着盆子里的东西。宏哥站在她身旁说道：

“因为我是鲁邦，明老板就扮成峰不二子。” (注：日文中罗苹和鲁邦谐音)

“只是头发放下来而已吧！”

“你看，还有巨乳啊！”

“胸部是本来就这样啦！你这混蛋！”明老板用力踹了宏哥的大腿一脚。

这时阿哲学长突然揪住我的衣领。

“喂！鸣海，你快去把爱丽丝带进来吧？我们都很期待看到她呢！”

“鸣海小弟，护送福尔摩斯是华生的职责喔！”竟然连罗苹都站在后门前这么说。我望了望停车场，猎鹿帽看来还在车里。我只好叹了一口气站起来。

我一把爱丽丝带过来，兔子们立刻兴奋莫名。被兔子们又摸又抱的爱丽丝好像快哭了。

“好可爱！这是谁啊？你扮的是谁？” “我要跟你合照！”

“快给我放手！我可不是洋娃娃！”

“我知道了！你扮的是柯南！”“名侦探柯南对不对？简直一模一样耶！”

并不是喔……是原版的那位啦！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

“鸣海，你跟她们同年喔？”被学长如此指出事实，让我非常沮丧。这么说来也是没错，只是我非常认真地差点忘记这件事。

“对了，鸣海小弟现在几岁了啊？十七？没错吧……因为你才高二嘛！”

宏哥这么一说，四周不知为何突然静了下来。以彩夏为首的同学们、在同学们包围下一脸没辙的爱丽丝，连站在厨房柜台旁的明老板都看着我。

“……呃……啊！”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生日。十月三十一日，今天的确是我的第十七个生日。

“你们看吧！藤岛果然忘记了！”

“被彩夏说中了耶！”

“该不会连明天是几月都忘了吧？”

兔子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传进我耳里。尽管如此，今天的日期、万圣节和我诞生的日子——这三个概念还是无法融合在一起，只是在我脑海里绞成一泓漩涡。

就在这时，彩夏牵着爱丽丝打开后门走了出来。

“爱丽丝，准备好了吗？一、二、三——”

两人手里的拉炮同时炸开，彩带落到我的脸上。

“藤岛同学，生日快乐！”

配合彩夏的声音，班上同学纷纷拉开手中的拉炮，我的身上一下子就挂满了细细的彩带。

在弥漫着火药气味的烟雾中，我坐在旧轮胎上愣愣地不知该如何表示，这时明老板却端出一个放着巨大橘色球状物的托盘。

“南瓜冰淇淋二十人份来啰！”

女生之间响起了欢呼。

这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喝得烂醉的明老板。

班上同学们早已解散，阿哲学长和少校也抱着兰姆酒的空瓶睡倒在紧急逃生梯下。做冰淇淋时应该只用了一点点的白兰地整瓶都空了，看来是被明老板喝光的。满脸通红的明老板紧紧抱着爱丽丝，还不时念念有词地拿脸颊磨蹭她。

“鸣海，快把她给我拖走！浑身酒味，臭死了！”

跌坐在走廊上的爱丽丝声音听起来好像快哭出来了。不但被我们班上的女生轮流乱摸，又被醉得不醒人事的明老板紧抱不放，大衣上的斗篷早已歪七扭八，猎鹿帽也不知道流落何方，连乌黑的长发都被揉得乱成一团，难怪爱丽丝快要哭了。然而光凭我和宏哥两人根本无法拉开明老板，一碰到她的肩膀或手臂，立刻就被一脚踹飞了。

“少啰嗦啦混帐东西！别碰我！”

“你把我当成枕头还是什么了！”

“你这样瘦巴巴的哪里能当枕头啊！早知道就把你喂胖一点……”

没办法，我们只好把爱丽丝和明老板一起拖进卧室放在床垫上。

“我去拿点水来。”宏哥再次走回厨房。

“老板，你怎么了呢？可以让我们看到你这么放纵的模样吗？”

爱丽丝拨弄着明老板放下的头发，以难以置信的温柔声音如此问道。

“嗯～～”

明老板以脸颊蹭着爱丽丝的大腿。老实说，我从未看过明老板如此随便的样子。

“我刚才……稍微想了一下……”

“想了什么？”

“开不成拉面店就算了……像刚才那样……做冰淇淋也不错。反正我本来就是勉强接下这家拉面店的，这下正好可以改成我想做的冰品店了……吧？”

我和爱丽丝互望了一眼，接着什么也没有说。刚好走回房间的宏哥也拿着杯子站在门口。

“鸣海……”

“嗯？”

“那里……桌子上的相框……”

明老板仍然趴在爱丽丝脚上，只是举起手无力地指著书桌。

我们在快要坏掉而不停闪烁的日光灯下看见了那张照片，照片中的两人似乎是母女，脸上都带着笑容。约莫十来岁的女孩一看就知道是明老板﹒令人惊讶的反而是看似母亲的那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这是……？”

“这是我老妈。跟那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对吧？”

我点了点头。爱丽丝和宏哥同时望着我，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到底是像谁？”

那是我只见过一次面的女子。也就是引起了这一连串的事情，现在应该已经逃往关西过着崭新人生的——黄香玉。

我再次凝视着照片中弯下腰环抱着幼小明老板、脸上露出微笑的——黄文丽。她和香玉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仔细想想，她和香玉本来就是姑姑和侄女的关系，模样相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就是他的理由。我那个混帐老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不惜给我找这么多麻烦，只为了让一个保护对象的女人逃离黄家！”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因为对方长得像自己早一步过世的爱妻，就不惜让亲生女儿和自己留下的店面陷入困境也要帮助她私奔？因为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情景？真的只是这样吗？一股怪异的感觉盘踞在我的咽喉深处。

“我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自己实在很蠢。这种拉面店……也没什么好坚持的了……”

宏哥蹲坐在明老板的枕头旁。明老板翻了个身，正好对上宏哥的视线。她笑着说：

“我只是稍微这么想过而已啦！你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不是认真的。我会想办法的，看是要向红雷下跪，还是去跟十几年没见面的祖父哭诉……”

明老板伸出手，轻轻拍着宏哥的脸颊。

那只手最后失去了力气，垂落下来。

把睡着了的明老板交给宏哥后，我决定送爱丽丝走回侦探事务所。紧急逃生梯上一片漆黑，爬到一半时，身穿斗篷大衣的侦探突然停下脚步发出呢喃。

“鸣海……”

“嗯？”

“我全都明白了。”

“……这样啊？”

我没有问她究竟明白了什么。过了十七岁的生日——也就表示我认识爱丽丝整整一年了。我习惯了很多事，也习惯了侦探助手的工作。

与其提出愚蠢的问题，站在侦探身边替她抵挡寒冷的夜风还比较重要。

“花田胜人在哪里，又打算做什么——我全都明白了。”

爱丽丝的声音一如往常——不，比往常更细微，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然而这个事实……就跟以往的数万件的案子一样，对老板而言一点意义也没有。你不要惊讶，听我说……其实我不想失去‘花丸拉面店’……”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点也不惊讶啊！”

我拍了拍爱丽丝颤抖的肩膀。认识我之后四季已更迭过一轮，这家伙应该多少也有些改变了吧？因为她再次缓缓走上楼梯时，背影清楚地流露出动摇的感情。

走到事务所门口时，爱丽丝回过头，双手按在我的长礼服胸前。

“华生……”

“……嗄？啊，我吗？”

“约翰·H·华生既是一名医生，也是一位作家。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啊……”

“相对地，夏洛克·福尔摩斯则是一名侦探。除了侦探以外什么都不是。”

她到底想说什么啊？这些话适合在这种场合说吗？

“福尔摩斯人生中只有两次试图自己撰写小说，然而他却感叹地表示：‘I miss my Watson。 ’——没有华生在身边实在很无聊，没有他在一旁提出问题或感到讶异，我就没办法将思考完整地化为言语。”

我叹了一口气。爱丽丝从我胸前移开双手，靠在侦探事务所的大门上。

“侦探这种人只能以读者的身分面对世界。只能接纳这个世界的复杂，如实地解读、分析、咀嚼并加以归纳。但是……”

爱丽丝抬起头。

“但是作家不同。我曾经看过某个作家写到关于写稿方法的专栏，他是这么写的：小说甚至可以从最后一幕倒逆时间顺序写成——或者说这才是正确的写故事方法。你明白了吗？因为‘小说家能够演绎世界’。”

演绎世界。

为了达到期待中的结局，小说家可以刻划出所有通往结局的途径，然后与现实连结。

爱丽丝一字一句地用力说道：

“我办不到。只有你办得到。”

这句话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传到我胸口。爱丽丝静静等待它渗透进我心里，然后打开房门将小小的身躯滑进门缝，最后轻轻地对我这么说——

“晚安了，我的华生。”

我两肘靠在紧急逃生梯转角平台处的扶手上，呆呆地眺望着大楼之间突兀的夜景，思考着爱丽丝和明老板说过的话。夜晚的寒气让耳朵和鼻子尖端都变冰了。

演绎。

不是将复杂化为单纯，而是相反。

从单纯无比的最后一幕导出我们该做的事。

我们想守护的当然是明老板和“花丸拉面店”，也就是从以往到现在那无聊、安稳却温馨的日常——不断熬煮鸡骨、切碎洋葱、煮面、卤叉烧肉、炒青菜累积而成的平凡生活。

而对我们的生活造成威胁的正是香港黑帮——黄道盟，也就是帮派人士。事情是如何开始的早已无所谓，总之黄红雷无论如何都打算将明老板据为己有。

冰冷的空气吹到头上，让我陷入一种脑细胞快要化为结晶的错觉。

没错，这件事根本就是黑道想找明老板麻烦。没有必须破解的谜团，当然也没有误认敌人的危险。对方正以暴力和经济能力试图压垮我们，所以我们只能让他们闭嘴。以超越对方的力量让他们无法出声。只有这个办法了。

超越黄道盟的力量？

我从平坂帮开始一一列出所有想得到的势力。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我也认识一些暴力组织的人。不过光靠这些力量恐怕行不通，对方可是香港黑帮耶？那么……要报警吗？只要详细说明那天晚上发生的枪击事件——不，这样不行。这样黄香玉和梅田浩二还活着的事情就曝光了。明老板不是对香玉说过吗？要她忘掉黄家的一切，过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就算明老板只是赌气才说出这番话，我还是不能践踏她的心意。而且这样无法保证“花丸拉面店”日后会平安无事，说不定对方又会用其他藉口来找麻烦。

只能抛出某种纯粹更为强大的力量，让黄红雷就此死心。但究竟要去哪里找这种力量？这种足以压制歌舞伎町王者的力量根本——

“……啊！”

突然间，我想起了某件事。

有了。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的确有那样的力量。不过……可是这样行得通吗？

我迅速冲下紧急逃生梯。就在跳过横躺在地的阿哲学长时，穿着燕尾服的宏哥正好打开厨房后门走出来。

“明老板已经睡了喔？她好像没有不舒服的样子，应该不用担心。”

“呃……宏哥……你听我说……”

看着我急切的模样，宏哥歪着头表示不解。

“我想拜托你……应该说是要先向你确认。我想请你做一件事，但万一事情进行得不顺利，可能会对你不利……说不定会害你追不到明老板——”

“鸣海小弟，你冷静点……”

罗苹的双手按在华生的双肩上。拿下单边眼镜和大礼帽之后，那个露出坦率笑容的脸庞正是平时那个温柔的小白脸。

“……你想到办法了？”

我拚命点头。只剩下三天了，时间完全不够。我以发烧梦呓般的口吻向宏哥说明，那爽朗的笑容渐渐转变成伤脑筋的苦笑。

说明完毕之后，我才终于喘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观察宏哥的脸。站在路灯微弱的灯光下，浓厚的阴影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不经意地感觉到一股清晰的寒意从上臂爬到腋下，不安也随之涌上心头。我一鼓作气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却不知道这个办法究竟行不行得通。不知道能动员多少人制造多大的规模，更不知道那究竟能不能成为一股遏止的力量。

然而宏哥脸上的困惑却从我面前消失无踪，随之浮现的竟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笑容。

果然连这种时候——这个人还是笑得出来。

“我明白了。”

宏哥拿起大礼帽戴在头上，那不可思议的笑容也隐藏在阴影之下。

“我试试看。毕竟这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办得到嘛！”

燕尾服的背影融入夜色消失无踪后，我才发觉背后有两股气息不安分地爬了起来。

“我还想说鸣海终于有点干劲了……”

“竟然只让我们打杂啊？”

我回过头，只见小只纳粹军人和绿巨人浩克靠在楼梯扶手旁，正一人一口地豪饮酒瓶里剩下的兰姆酒。我不禁苦笑了起来。

“你们都听见了啊？”

“当然听见了。真像是鸣海想出的办法，果然没什么营养……”

“宏哥只要袖手旁观却能占尽所有好处，真让人难以接受！”

“有什么不好？反正坏处也是他一个人全包啊！”

“的确是这样。”我点了点头。“这个故事中的主角还是宏哥和明老板啊……”

但我却弄错了。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件事。

其实这个故事的主角从头到尾都是花田胜。

*

为了出门赴约，明老板穿起紫藤色的礼服、将头发挽成华丽的发髻，看起来就像是香港电影里的女明星。

“……干嘛啦！发什么呆啊？我的打扮有那么奇怪吗？”

明老板不大好意思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然后瞪了我一眼。我连忙摇摇头。

十一月三日。今天是M中的校庆，同时也是黄红雷举行订婚仪式的日子。而我一大早就来到了“花丸拉面店”。

根据我拟定的作战计划，第一步就是请明老板依约出席订婚仪式。黄红雷不久之后就会来接她了。

“红雷那个家伙，竟然把衣服搞得这么华丽……我再也不会穿第二次了！”

“咦？不好吧？那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啊！笨蛋！”

我的额头被狠狠地弹了一下。严格说起来，明老板这身打扮实在和拉面店不搭到一个要命的地步。

“对了，今天不是你们学校校庆吗？你跑来这里没关系吗？”

“这……还好，没关系啦……”

我请彩夏转告同学，说明老板现在遇到了一点麻烦。结果大家立刻就达成共识，一致表示：“那就让藤岛专心处理明老板的事吧！”

“你真的被班上同学排挤了耶。”

“我没有被排挤啦！他们……他们上次还来帮我过生日不是吗！”

就在这时，制服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藤岛同学？’是彩夏的声音。

“那边情况怎样？”

‘生意好得不得了！虽然我们准备了很多，但下午可能就不够卖了……’

“对不起，我都没帮忙……”

‘你别担心啦！就算你不在也完全不要紧，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喔！’

彩夏的这番话……应该没有恶意吧？

‘不过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明老板大概什么时候可以过来啊？’

“咦？唔……下午三点左右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不是说活动结束后整理厨房时老师才会来巡察，食品卫生负责人(虽然理论上应该一直在场)只要在那时出现就好了吗？

‘因为校长和教育委员会的督学听到传闻跑来我们的摊位，还说想见见明老板啊！怎么办？我先骗他们说材料好像不太够，所以明老板出去买东西了，结果他们说下午还会再过来……’

“这个嘛……”真是伤脑筋。我看了看时钟，快要十一点了。“我会想办法的！”

我挂上电话告诉明老板这件事，她只是耸了耸肩。

“反正本来就会提前离开，稍微早点走应该也没差吧？话说回来……”

明老板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咦？呃……不是啦，那个……”

我正想转开视线，脸颊却被夹住而不得不直视明老板。好恐怖的眼神啊……

“宏仔自从那天之后就音讯全无，阿哲和少校也都假装不知情，连你都不说吗？”

“呃，因为……我们希望尽量设法解决这件事，不要让你担心啊……而且目前还不确定会不会成功……总之我们会派一个人潜入会场，你只要配合那个人的指示逃出来就好了……”

“你不是还拜托了阿壮吗？该不会打算直接闯进会场吧？”

这个人还真是敏锐，看来还是很难瞒着她进行这件事。

“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那么鲁莽的。”

换个角度来想，我们的计划恐怕更为鲁莽。老实说，我本来希望能事先把一切都打点好。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能在今天的仪式前搞定一切告诉红雷，和平地解决整件事。无奈我三天前才想到这个办法，准备时间不够，只好先行动再说了。

何况就算计划顺利进行，结果也毫无意义。

明老板以更为凶猛的眼神瞪着我，几乎要揪住衣领把我举起来。就在这时，拉面店的铁卷门外传来汽车沉重的排气声。明老板“啧”了一声，把我推进后面的走廊。

“被红雷看到不大好吧？你从后面出去！”

我推着脚踏车穿过大楼之间，走出大马路时回头瞥了一眼。“花丸拉面店”前停了一辆黑色的外国车，身穿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打开了车门。不知这算是什么巧合——从后座走出来的黄红雷也穿着长礼服，而且比我在万圣节那天穿的打扮英挺无数倍，让我惭愧得好想去死。看到他和穿着紫藤色礼服的明老板站在一起，就好像看着电影中的画面。

我转过脚踏车龙头，用力踩起踏板。阴霾的天空看起来仿佛要下雪，脚踏车一加快速度，寒气也随之透进身体。

ZODIAC集团同时也经营了美体中心和健身房，所以在惠比寿拥有一栋很高的大楼。订婚会场就在这栋大楼的顶楼宴会厅。

我把脚踏车停在路边偷偷观察大楼入口，却绝望得感到头晕。几个身穿黑衣的凶神恶煞光明正大地站在放眼可见之处，其中两人守在大厅，另外两人则分别守在服务台旁和电梯前，感觉好像随时都会抽出青龙刀表演杂技。看来因为是自己的地盘所以丝毫不打算保持低调。一般民众显然非常害怕地避开电梯改走楼梯。真不妙，这样能达成我们的目标吗？

我拿出无线电耳机麦克风，戴上耳机呼叫少校。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随时可以行动。’

“入口这边有四个黑帮的人守着，改走楼梯的路线。”

阿哲学长的声音插了进来。

‘楼梯间也有人守着喔！我现在躲在厕所，顶楼的每个走廊转角大概都有一个人守着。刚才看到老板和红雷一起走进会场了。’

“咦……这实在……”令人头大。他到底安排了多少人手啊？为了保护参加仪式的宾客，当然是该严加警备，但大楼入口这几个吓人的凶神恶煞显然不只是警卫。看来红雷早就明白我们不会乖乖就范了。

我蹲在行道树的树根旁，摊开大楼的结构图。

“改走紧急逃生梯吧！”

‘了解！’

这时第四代的声音也插了进来：

‘外围还有很多中国人盯着停在路边的车子。行动开始之前我们只能先在附近绕圈了。’

“麻烦你了，明老板会从大楼正后方的紧急逃生梯出来。”

‘鸣海啊……’阿哲学长插嘴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叫明老板出席啊？别理他们直接去参加校庆不就好了？’

“因为不只是黄道盟，这一带有头有脸的华侨都受邀前来啊！要是让红雷在这种场合丢人现眼，就不只是搞定他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了。万一黄道盟之后继续找明老板麻烦，情况只会更为棘手。”

‘唔……’

所以中午的餐会上绝对不能让黄家丢脸。但之后只是亲戚间的聚会，就没有必要奉陪了——尽管黄红雷一定不会乖乖地让明老板离开。

既然如此，我们只好劫走新娘。

‘红雷开始致词了……’

少佼小声地说道。我摺起结构图塞进口袋，站了起来。

下午一点整，依林姊就打电话来了。待在大楼对面星巴克的我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我们在休息室。明老板说她不舒服，就跟我一起溜出来了。’

我的心脏开始用力踢着肋骨内侧。依林姊正是我们的第一张王牌。我们请她报名担任宴会的招待人员，派她潜伏在敌阵的核心深处。

“停电之后请快跑到紧急逃生梯，大约在两分钟之后！”

我走出咖啡店穿过马路，绕过一条路跑向大楼后方。我打开无线麦克风，跟电线杆通话：

“目标在紧急逃生梯。我想大楼后方应该也有黑帮的人顾守，一看到明老板下来就开始制造混乱！”

‘是！请让我们磨练男子气概！’

白痴！不要回答得这么大声啦！就在我绕进大楼后方的马路时，正好看到平坂帮的几名黑T恤男像蟑螂一样纷纷跑向ZODIAC的大楼。

接下来是第四代。

“请把车子开过来！”

‘我正在过去！’

最后是同时和阿哲学长与少校通话——

“开始行动！拜托两位了！”

‘噢！’浑厚的声音回覆道。明老板和依林姊逃出来之后，学长负责在紧急逃生梯上殿后。至于少校——

‘行动开始。在靖国神社见吧！’

我仰望着耸立在阴郁天空下的大楼顶楼。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所有楼层的灯光都熄灭了。

一辆黑色轿车从拔腿狂奔的我身旁经过，是第四代。ZODIAC大楼的后方是一片宽广的绿地，视野非常不好；加上紧急逃生梯不在建筑外侧，也让我们无从得知明老板是否顺利脱逃。激烈的心跳声让我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第四代的车子停在绿地的围栏旁边，我追了上去，屏息以待。

视野一隅突然出现数个黑影上让我陷入地面仿佛扭曲变形的错觉。那不是平坂帮的人。黑T恤男的背影已经穿过树木之间正要攻进大楼后门，众多顽强的黑影却接二连三地由大楼左右两侧转角逼近，似乎打算包围黑T恤男。看到这幅情景，第四代立刻要推开车门。

“不、不行！请你留在车子里！”

我边叫边跟着冲进绿地，往后门方向狂奔。只觉得融化的脑浆仿佛要从耳朵里喷出来了。五个、六个人——不对，后面还有，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大楼后方应该没有那么多人留守才对啊？我的脑袋里满是疑惑，又被夹杂着中文和日文的怒骂声搅得一团混乱。

我横越过绿地，眼前就是围栏的尽头。大楼的紧急逃生出口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这时又有一个米色的人影闯进我的视野，让我差点当场腿软。

穿过偌大的植栽之间快步靠近的黄红雷抓住身边一个平坂帮成员的肩膀，一拳将他击倒在地，回身的同时又击倒了另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黄红雷会在这里？少校不是让电梯停住了吗？

就在我跌坐在围栏边的时候，大楼的紧急逃生门打开了。首先露面的依林姊绷着脸僵在原地，一身华服的明老板则推开她从后头走了出来。

“给我住手！”

明老板尖锐的声音传了开来。

“小鬼们通通不准动！不想活了吗？”

黑T恤男有些被踩在铺了磁砖的地上，有些被推倒在植栽里，有些则维持着手臂被黑帮扣住的姿势僵在当场。现在包围在后门的黑帮兄弟一共有十几个，是平坂帮众的两倍之多。那些人全都停下拳打脚踢的动作，静静盯着明老板。

黄红雷穿过部下之间靠近明老板。我跌坐在地上不停往后退，同时对着无线电麦克风呼叫少校。没有回应，为什么？

红雷突然转身看着我。

“喂！你在鬼叫什么？”

他边说边瞪着我，同时抬起一只手。一看见他手里握着缠在防风镜上的通话器，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内脏仿佛都结冰了。那是少校的无线电。躲在配电室里的少校发现了吗？怎么会这样？他平安吗？

“我还以为你不至于这么笨呢……”

红雷丢掉手里的防风镜，眯着眼睛打量着我。

“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找来这些小鬼可以干嘛？”

明老板的眼神也责备着我，仿佛在说“结果还不是没头没脑的蛮干！”不是的，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想解释，但却发不出声音。明老板露出死心的表情看着地面，向红雷道歉。对不起，我会跟你回去的，所以放了这些小鬼吧！不能这样做啊！这么一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但现在该怎么办才好？我本来打算今天先强行蛮干，之后再让事情合理化啊！一切都还是埋在土里的种子，还没发芽、还没被发现就要被踩烂了。我该怎么办才好？像之前一样胡说八道蒙混过关？但我手上一点筹码也没有啊？不可能的，虚张声势马上就会被拆穿了。看吧，我已经脚软到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出声了。

“大少爷——”

红雷的目光自我身上移开，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要回到紧急逃生目的明老板停下了脚步，压制住平坂帮成员的黑帮兄弟们也纷纷抬起头来。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踏进树木和大楼浓厚的阴影中。从建筑物转角鱼贯走出的，正是一群穿着高级小礼服、别着胸花或丝巾的中年女士。

“夫人，很抱歉……”

红雷缓了一口气，稍加整理紊乱的衣服。

“招呼不周，还让各位看到如此不堪的场面，实在非常抱歉。我和明丽马上就回去了。”

这些中年女士是前来观礼的，从面容便能看出她们都是华人。一共有十人……不，好像不只？眼眸中散发的危险魅力诉说着她们虽然富有但并不是一般的女性，不仅如此，其中甚至还有我似曾相识的面孔。

对了，我在“哈啰皇宫”见过——她们就是跑到依林姊房间门口的那群太太。

这么说来——是赶上了吗？

“不，还是请您让明一丽小姐回去吧……”

其中一位女士这么说道。她微笑时露出的鱼尾纹令人联想到猛禽类，吓得我在长裤上猛擦手汗。红雷皱起眉头。

“……您刚才说什么？”

“其实我们本来打算过几天再告诉黄大人的……”

另一位夫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们希望您能重新考虑和明一丽小姐的婚事。”

“为什么现在才这么说呢？”

红雷的声音仿佛化为濒死的野兽呻吟。尽管如此，几位夫人们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愧是掌控夜晚歌舞伎町的女王们。

“这毕竟是黄家内部的事，没有理由必须遵循各位的意见。”

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最长、穿着红色褥裙的胖太太走到所有女士之前。

“我们听说那位小姐的父亲回到了香港，并且受雇于崩牙会。如果您执意和牵扯上那种下流组织的人士结婚，我们便无法再信任黄家，更不可能把资金交给黄道盟。我要和标会解约。”

黄红雷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而女士们仍接二连三地开口威胁：

“我们公司和所有员工都要解约。”

“没错，我们的连锁店也会跟进。”

“我们家族的所有人也要解约。”

“搞什么鬼——”

黄红雷似乎耐不住性子，小声地咒骂了起来。

“明丽早就和花田胜断绝往来了，也没有与他联络。怎么可能和崩牙会有任何关系——”

话说到一半，红雷就察觉异样而闭上了嘴巴。稍作思考之后才不大高兴地再次开口。

“……不，这只是表面上的藉口吧？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气氛略微动摇，温度仿佛也升高了。

夫人们看了看彼此，偷偷地笑了起来。

“您果然从小就很敏锐呢……”

“大少爷，真正的理由我们无法明说。毕竟这有损颜面哪！”

黄红雷实在是个拥有钢丝钳般敏锐直觉的人。他回过头，狠狠地瞪视着——

瘫在围栏旁边站不起来的我。

“是你干的好事吗……”

他的声音和表情令我不寒而栗，感觉就像被凝结的冰柱直刺胃部。不只是红雷，连明老板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早知道就先逃走了——我实在后悔莫及。不过一切都太迟了，继续保持沉默绝对无法收拾眼前的局面。

所以我只好扶着围栏勉强直起身子，活动软弱无力的膝盖站起来。

“你做了什么？”

红雷越来越靠近，我拚命地虚张声势挺起胸膛，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什么都没做！”

声音还在颤抖。冷静点，想清楚再说！现在就算惹恼他也无所谓，反而更要刺激他的神经，给他最后一击。

“只是诚心诚意地拜托各位夫人，然后接受了她们的好意而已！”

“你到底——”

“其实……不是我做的……”

红雷僵在原地，脸上隐约怀疑的表情逐渐扩散为结冻般的惊愕。

不需多加说明，红雷应该已经明白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也明白自己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虽然你们现在露出拥有一切的表情昂首阔步地走在这个国家最繁华的地区，过去也不过是流氓混混罢了。被赶出故乡、远渡重洋逃到无依无靠的异国，只能仰赖同乡的女子——那些在夜晚的城市中以自己的身体为武器，坚强地活下去的女子。不是吗？然后你们保护这些女子免于遭受暴力威胁，并藉此吸金累积财富，巩固地盘、重整组织，建造自己的城池。然而只要低头看看脚下，就会明白如今支持你们的仍是那些在灯红酒绿的夜晚讨生活的女子。你们仍然受到那些女子的支配，而这正是我所发现的——超越你们的力量。

“请你不要忘记……”

我一字一句吐出话语，同时也觉得痛彻心扉。尽管如此，我还是看着红雷继续说下去。

“你们必须将这些女人踩在脚下才能生存，但这座城市里却有一个人——光凭一个微笑就能将数百个这样的女人带到天堂。”

我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黄红雷应该已经知道是谁了。

千万不要忘记——

那个你与之为敌的男人名字。

*

驶向M中的汽车中，明老板虽然安静却气到不行。

“结果跟直接闯进去捣乱有什么不一样？你这个笨蛋！”

我缩着脖子坐在副驾驶座。幸好明老板正在开车，没有多余的手可以揍我。

“阿哲现在说不定也被抓住了，少校绝对会被揍得半死。你就不能想点好办法吗！”

“非常抱歉……”

我再一次小看了黄红雷。那个男人的敏锐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大概在停电的瞬间就掌握了整个情势，透过手机联络一楼的人员前往地下支援了吧？不知道少校是否平安啊？平坂帮的人也被修理得很惨，第四代还留在那里收拾善后。结果因为我的拙劣计划而让各方人马受害惨重，幸好最后有那几位贵妇出面解围……

“所以宏仔到底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宏哥不在参与行动之列，我也没告诉他当天的计划。不过，他大概——”

大概在会场里。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除了那几位贵妇之外，招待人员里也有众多宏哥的女性友人，所以他想假装受邀宾客混进其中应该一点都不难。

从我想出这个“拐骗女人大作战”到现在不过三天，宏哥不但一一联络曾经和他有过情人关系的中国籍贵妇，甚至发下豪语表示还要开发新的交往对象。然而就算是宏哥也有刚好联络不到、或是因为对方很忙而不便拜托的对象。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所以我本来计划在今天先强行中断订婚仪式，妨碍晚上黄家人聚会时的婚事底定，过几天再带着几位夫人去协调交涉。

但宏哥却不这么想。

他是天生的哄女人高手、爱的狩猎者，当然会锁定所有目标女性齐聚一堂的绝佳机会——也就是今天的聚会下手。恐怕就是他趁着那不到两小时的短暂时间穿梭于会场女性之间，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向她们示好，最后成功地请大家帮忙反对这桩婚事。尽管这种神技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我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然而他的神技也是一把双面刃。

“那个不务正业的家伙！”

明老板捶了方向盘好几下。

“之前还正经八百地跟我求婚，结果竟然……还别说那几位全部都是人妻耶！他这人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的确，这么做也必然会破坏宏哥的恋情，让他跟黄红雷两败俱伤。所以当初想到这个计策时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拜托宏哥。

“真是的！看他在拉面店帮忙还做得不错，害我以为他真的有心好好做人。结果竟然……啊啊气死我了！”

不过——我漫不经心地听着明老板忿怒的碎念，心里却这么想——

他应该还有机会吧？

因为现在的明老板完全没有表现出对他厌烦的样子，只是纯粹地——气到不行。如果对一个男人毫无感觉，就算他对几百个女人下手也不会生气……吧？

“鸣海！你干嘛在那里偷笑？”

明老板的怒吼直击我的右耳。

“还不快打电话给彩夏！我要飞车赶过去，跟她说我们十五分钟后就到！”

“啊，是……好的！”

车子猛然加速，害我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结果不到十分钟就开到学校了。校门装饰得华丽万分，垂挂在屋顶的布幔几乎完全遮住了校舍的墙壁；中庭里是一间接着一间的班级摊位，逛摊位的客人挤得水泄不通。热情洋溢的校内广播夹杂着背景音乐，根本听不太懂什么内容。背着广告看板的宣传人员、举着广告招牌的兔女郎到处招揽客人，甚至还跑出校门外头。

热烈的庆祝活动现在才要开始，我已经有种快昏倒的感觉了。

在停车场下车的我和明老板受到众人的注目。因为明老板直接从订婚会场赶来，身上还穿着不输庞德女郎的华丽礼服。

她一踏进二年四班的教室，骚动立刻扩大成五倍不只……十倍。

“明老板那是什么打扮？”

“去参加什么录影吗？”

“我要拍照！可以吧？”

“吵死了，客人在排队耶！还不快点做事！”

问题是那些客人也全都兴奋地拿出手机对着明老板猛拍啊……

至于我——则无力瘫坐在区隔成工作区的教室前半部靠近讲台的地方。尽管端着托盘忙进忙出的兔耳女仆们对我投以扎人的视线，但我实在累毙了。

“藤岛，欢迎你回来！”

彩夏向我跑了过来，头上的兔耳和女仆装的裙摆都随之摇摆。

“太好了，明老板及时赶来。我去叫校长他们过来喔！”

“嗯，勉强赶上。那个……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吗？还是有什么工作要交给我？”

“啊！没关系，藤岛的工作只要坐着就可以处理了。因为执行委员会要制作各班摊位的评鉴，你可以把我们班上的冰淇淋都尝过一遍，然后写个像美食介绍那样的东西吗？”

彩夏说评鉴会严重影响明天的业绩，让我不得不接下这个工作。但我当时却完全忘记一件最要命的事实——二年四班的摊位一共推出了三十一种口味的冰淇淋。

结果我吃完第五种冰淇淋就头痛到不支倒地，最后沦落到待在保健室里写介绍文的下场。

校庆结束之后，我们的生活并没有立刻恢复原状。

“花丸拉面店”的铁卷门依然紧闭，写着“暂停营业”的告示暂时仍在十一月的刺骨寒风中翻飞。

唯有厨房后门的情景一如往常。我在拉面店旁停下脚踏车，不经意地探头看了看大楼之间，无视于季节变换地穿着短袖的阿哲学长和满脸OK绷的少校正坐在那里，摊开马报兴致盎然地预测GI赛马的结果。

“喔！藤岛中将你来啦？那就快支付我们这次案件的薪水吧？”

少校和阿哲学长同时向我伸出手心，我只好转开视线。

“这个嘛……因为我也还没收到明老板支付的报酬……”

“什么？亏我们还那么拚命耶！真该让藤岛中将看看我那炽烈的单独撤退作战经过啊！”

后来少校光靠自己的力量从挤满香港黑帮的地下配电室里脱逃，据说逃窜时还施放了大量的催泪瓦斯。由于少校平时只负责准备工作，让我本来非常担心他在直接面对暴力时会不会有危险。然而这个军武宅似乎不只是装模作样而已，还真有两把刷子。

“真是辛苦大家了。遇到明老板时我会努力催收酬劳的。”

“老板她最近到底在干嘛啊？老是和宏仔开着车子到处跑……”

阿哲学长耸了耸肩。

“该不会是那种糟糕的策略完全成功，现在两个人顺利开始交往了？”

“不，怎么可能……”我摇摇头。“他们只是一起去向进货的批发商们道歉啦！”

黄红雷已经不再对各家业者施压，接下来只要一一向这些被牵连的业者道歉，“花丸拉面店”就可以恢复营业了。只是这恐怕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毕竟得说服众多业者，让他们相信黑帮不会再上门找麻烦，可以放心地跟“花丸拉面店”做生意。这种时候宏哥的三寸不烂之舌就显得十分重要。

换句话说，那两人的关系不过是雇主和员工——至少目前是这样啦……

“咦？鸣海，你该不会觉得他们能顺利在一起吧？”

“谁知道啊……宏哥又跟那么多该分手的女生纠缠不清……”

“那我赌他们不会在一起五千圆！”少校率先下注。

“我赌他们不会在一起一万圆好了。”阿哲学长跟进。

“既然如此，我也赌他们不会在一起一千圆好了……”

“这样根本赌不起来嘛！”学长笑着说道。

傍晚时分，宏哥的车子开了回来，明老板也一起回来了。

“大概都拜访完了，下礼拜应该就能够重新开店了。”听到明老板这么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真是太好了。我完全不想催她支付侦探的费用，还对她说：“等店里的生意稳定下来再付就好了。”

明老板和宏哥在幽暗的厨房里分工整理食材，突然边叹气边这么说：

“剩下就是干货的问题了。现在这些库存根本撑不了半个月。还是松之原商店最方便啊……其他店家的货色和价钱都不优啊……”

我和宏哥互望了一眼。松之原商店。之前因为我不小心走漏消息，结果害松之原商店老板被殴打逼问花田胜的下落。在那之后，他就不再和“花丸拉面店”做生意了。

“那个……我……也一起去道歉好了。”

我有些自责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宏哥将手放在我肩上看着明老板，而明老板则露出无奈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们出发之前，明老板还是先打了通电话给松之原商店。“咦？啊，这样啊……好的……”

明老板的应答听起来似乎有些意外。

“对方说正在等我们去拜访喔！”

明老板上车时这么说道，让我和宏哥吃惊地面面相觑。

汽车在东名高速公路上奔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终于抵达位于横滨郊外的寂寥市街，停在那间有如旧仓库的批发商门前。

“唉呀！花田老板，你来了啊！最近好像很忙的样子啊？”

松之原商店的老板走到店外迎接我们，没错——他就是半个月前把我和宏哥赶走的那个人。这段时间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前几天，那个……看起来有点像黑道的年轻中国人又来了一趟，还带了一大盒点心不停地向我道歉，害我都不好意思了起来……”

“难道是……红雷吗？”明老板瞪大了眼睛。

“啊，没错，那群小弟好像是这样称呼他的。他也告诉我实情了……”

“……什么实情？”

“详细情形我不大清楚，听说是黑道误会了胜老板，所以才到处追查他的下落。现在他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吧？”

“咦？啊，算是吧……”明老板露出困惑的神色，瞄了身后的我一眼。

老实说，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身为一个高傲的失败者，黄红雷决定修复“花丸拉面店”和食材批发商的关系作为弥补。

“无论如何，还是给您添麻烦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缘故，还请接受我的歉意。”明老板深深一鞠躬，让松之原老板非常不好意思。

“不不不不，真的没关系啦！”

“虽然这么说有点厚脸皮，但如果您愿意原谅我，是否可以继续和我们店里做生意呢？”

“啊，那当然！我一直在等您开口说这句话。胜老板一定也会非常高兴的。”

明老板不解地抬起头来。

“我老爸……？”

松之原老板请明老板稍等片刻，转身走进店里拿出一个大纸包。

“呃……忘了是上个月的哪一天，好久不见的胜老板半夜突然打电话来，吓了我一跳呢……他说有事想拜托我，口气听起来非常严肃啊……”

我倒抽了一口气。

是出事的那天晚上。没错，花田胜逃到医院之后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打给小铃小姐，另一通就是打来这家松之原商店。

“我老爸他……说了什么吗？”明老板追问时的语气显得有些激动，而松之原老板则将纸包塞进她的手中。

纸包是从香港寄来的。花田胜果然去了香港。

“他说一个礼拜后会寄东西过来，请我暂时保管。还有……”

据说花田胜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

‘如果明丽之后还会去店里找你……如果她又去找你进货……如果她之后还想继续经营拉面店——能不能请你将寄去的包裹转交给她呢？’

回程的时候，明老板在车上有些颤抖地打开了纸包，里头的东西用防水油纸仔细地包了一层又一层。取出其中的东西一看，明老板不禁倒抽一口气，坐在一旁的我也惊讶得说不出话。

“什么嘛……这是……怎么回事……”

明老板的呢喃湿湿的、滴滴答答地落进包裹之中，落在厚厚一大叠的钞票上。

到底有多少钱呢？里头全是面额一万圆的纸钞，用白色纸带束成一叠一叠的。数了数厚达一公分的钞票束，一共有十六叠。

一千六百万。

正好是“花丸拉面店”的负债金额。

“什么意思嘛……”

明老板继续喃喃自语。

“老爸到底想干什么啊……竟然藏了这么一大笔钱。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

我心里的想法和明老板完全一样。为什么事到如今了才寄钱来？这是他回去替黑道做事存下的钱吗？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还给黄道盟呢？这样明老板就根本不需要淌这滩混水了啊！

花田胜，你现在到底人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呢？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明老板重新包好几叠钞票紧紧地抱在胸前，避开我的目光将脸颊贴在车窗上。窗户玻璃上似乎泛起了雾气。

宏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踩下油门。加速度将我们未形成话语的心思冲向了遥远的过去。

*

一周后的星期一，“花丸拉面店”隆重开幕了。

虽说是隆重开幕，其实店内外装潢和菜单并没有任何变化，几乎都跟原来一样。唯一的不同只有店员。宏哥因为太爱把妹而被解雇，所以彩夏又回来了。

当天来捧场的客人远比谣传即将关门那两天加起来还多，据说还轻易地刷新了“花丸拉面店”的单日来客人数纪录。

*

大家都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实在可喜可贺……如果所有故事的结局都能这样，不知该有多轻松愉快呢？

然而我依然是个侦探助手，所以我编撰的故事最后总是难逃侦探登场的宿命。

十一月某个寒冷的星期日晚上，爱丽丝打电话叫我过去。而我在踩着脚踏车前往“花丸拉面店”的路上就有预感了。

我向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的明老板点了点头，然后便跑上紧急逃生梯。打开侦探事务所大门时，爱丽丝也正好从床上下来。她不像平常那样穿着睡衣，寝室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漆黑的轮廓。

爱丽丝的脸庞藏在黑色面纱之下，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好像不是很讶异嘛？”侦探如是说。

“我隐约察觉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这表示你这个侦探助手也稍微进步了一点吗？”

虽然隔着面纱，这时我却看得出爱丽丝笑得有点悲伤。

侦探身上穿着丧服。

这表示她已经挖出死着深深埋藏在地下的话语，即将为其代言并无可奈何地终结早已无法动弹的案件。

“不过……你还要搭我的脚踏车过去吗？”

“不乐意的话就快点满十八岁去考普通驾照！你搞清楚，我对乘坐那辆脚踏车的不乐意程度可是你的五千倍！”

那你就不要坐啊！

“少、少啰嗦啦！好了，快出门吧！”

就在我们走下紧急逃生梯时，厨房的后门开了。

“喂！爱丽丝，你也差不多该出发——”

明老板走了出来，一看见爱丽丝身上的丧服就露出“什么？”的表情。

“那种打扮……你还穿不腻啊？而且还要穿着跟鸣海一起单车双载？你不觉得丢脸喔？”

“你说什么！这可是尼特侦探最正式的礼服！肩膀随时都光溜溜露在外头的明老板没资格批评我的衣着！”

“吵死了！你管我！这可是拉面店老板的战斗装！你们是要去找小铃吧？”

爱丽丝噘着嘴巴点了点头。

“拜托你做的伴手礼做好了？”

明老板说了声“等一下！”然后走进厨房，没多久便拿着一个小纸盒走了出来。

“这是我特制的。天气这么冷应该不至于溶化，但最好还是早点送过去！”

骑脚踏车载着穿长裙的女生奔驰在明治通上，无论是肉体上或精神上都相当痛苦。没有经验的人应该很难体会吧？不但路上的行人都在看我们，遇到交通警察时还得绕进一旁的小巷；更别说只要骑到高度略有落差的地方、紧急刹车或急转弯的时候爱丽丝就会抱怨个不停，加速的时候又死命地紧紧抱住我，让我不禁怀疑自己胸前说不定都出现勒痕了。

“我……我再也不要乘坐这种野蛮的交通工具了！”

你之前好像也说过这句话嘛……

我以眼角余光瞄着车道上来来往往的各色车辆与车头灯，心里不禁这么想：我这一年来或许已稍有改变，爱丽丝应该也是这样吧？

至少她现在还满常外出的。记得刚认识的时候，她可是近乎病态地足不出户。

而且她出门的时候好像都是跟我在一起。但我真的可以这样自我陶醉吗？虽然不知道爱丽丝又会揭发多么不堪的事实，也无法真正了解她心中的空虚，但只要她像这样紧抓着我帮她抵挡冷风，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位于新宿御苑旁的七层楼建筑灯火通明，ZODIAC的公司招牌仿佛正漂浮在夜空中。

爱丽丝似乎已约好了时间，请服务台通报后竟是小铃小姐亲自出来迎接。她一看到爱丽丝身上的丧服再次哑口无言，不过我完全不意外就是了。

“啊……这个嘛……请你不要介意。这只是一种小小的仪式罢了。”

“你也真是的，既然在跟她交往，就送她稍微正常一点的衣服好吗！”

小铃小姐又说了这种多余的话，气得爱丽丝仿佛要喷出蒸气似地大吼：“谁谁谁谁在跟谁交往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只好催促小铃小姐快点带我们进电梯。穿着这身衣服在服务台前大吼大叫，要是被其他访客看到了也很难解释。

小铃小姐的房间虽然比NEET侦探事务所大了三倍左右而且整理得干干净净，还是有一种跟爱丽丝的房间相似的气息。完全讲求实用性的金属架上满满地摆放着各式机械仪器，感觉就是属于技术专家的房间。本以为这房间毫无装饰，却发现小小的布偶端坐在架子边缘。人家还没请我们坐下，爱丽丝已经占据沙发并舒了一口气。

“这个房间还真令人安心，有种熟悉的感觉呢！”

“那你也把房间整理得跟这里一样如何？”

“这种事应该跟鸣海说。”

“你自己也稍微整理一下吧！”

“你们要怎么吵是你们的事。我还有很多事要忙，有事就快点解决吧！”

小铃小姐边说边在我们对面坐下，我只好缩着脖子坐在爱丽丝身旁。

看了看咖啡杯里头之后，小铃小姐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说明。

“香玉后来打过一次电话给我，只是一直要我替她谢谢明丽和你们……虽然现在的生活应该不怎么轻松，她却没有半句怨言。他们私奔时几乎身无分文，但香玉从小娇生惯养，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尽管言词辛辣，小铃小姐的语气却十分温柔。

“既然这是香玉自己的选择，也怪不了别人。就算将来可能过得不幸福，那也是他们两人该负的责任……”

小铃小姐突然抬起头瞥了我一眼。

“你的手段也不差嘛……”

“咦？啊，那个……没什么啦……”

“后来整个家族开了好几次会议。当时红雷的反应有多激烈，祖父大人又气昏过去几次——我实在懊恼到很想告诉你们，但还是算了。毕竟这是黄家的耻辱……”

不，你这么说……已经等于直接告诉我们了耶？

“对了，那个没节操的小白脸被明丽甩了吗？”

“基本上是这样……”

“那就好。”

反正红雷也不可能就这样放弃，接下来应该会直接追求吧？小铃小姐笑着说道。老实说，我也是看到明老板疏远宏哥之后感到放心的许多人之一。为了明老板的幸福着想，最好的结果就是黄红雷放弃成为黑帮老大，然后答应跟明老板一起经营拉面店。不过这应该不可能成真吧……

聊了一阵子黄家目前的情形后，小铃小姐终于开口了。

“那么，你们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向爱丽丝。

“鸣海，先送上伴手礼。”

对喔，我差点忘了。我拿出明老板交给我们的冰淇淋盒，转交给小铃小姐。

“哦？是明丽送的啊？我可以打开吗？”

小铃小姐打开盒盖，一缕干冰的白烟袅袅飘出，露出放在下层的冰淇淋蛋糕。海绵蛋糕上铺着一层香草冰淇淋，上面满满点缀着紫红色的果实和核桃，最后又淋上褐色的酱汁。

“是Doici dei morti啊……”

爱丽丝探头看了看盒中的东西，喃喃地说道。

“哦？是义大利的甜点吧？看起来很好吃，我待会再品尝。然后呢？”

小铃小姐盖上盒子，以冷漠的眼神看着我和爱丽丝。

“你们该不会只是来送冰淇淋的吧？明丽那边又怎么了吗？我和红雷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如果还有什么问题……”

“不，我们只是来送冰淇淋的。”

小玲小姐睁大了眼睛，我也忍不住转头看向爱丽丝。

“但不是送给你。黄小铃，那是送给花田胜的。”

小铃小姐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

“……什么意思？”

“我是尼特族侦探，也就是死者的代言人。只为了挖掘出埋藏在坟墓下的真相、挽回死者的名誉，不惜伤害活着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我是来见花田胜的。”

“你说什么？”

小玲小姐的声音没来由地有些颤抖，或许是因为在一旁聆听的我内心动摇的关系吧？

“他不是飞去香港了吗？虽然不知道那不是真的，至少他不可能在这……”

“他的确在这里。”

爱丽丝缓缓举起黑色袖子下的手，指着小铃小姐胸前。

“花田胜就在你的口袋里，就在口袋里的手机之中。没错吧？”

仿佛全世界的玻璃窗同时碎裂般的痛楚压迫着房间里的空气。小铃小姐眼眸中堆积着冻结的疑惑，我也不明白爱丽丝话中的意思，再一次凝视着她的侧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道，难掩声音中的激动。侦探阴郁消沉的脸庞转向了我。

“鸣海，你应该亲眼见过黄香玉和梅田浩二两人吧？回想一下，他们两人之中有谁看起来像是受了伤吗？”

黑色面纱随着爱丽丝的质问摆动。我屏住气息回溯记忆。接到小铃小姐的联络时，第四代、明老板和我三人一同前往ZODIAC的员工宿舍，在地下停车场见到了准备私奔的那两人。

“受伤……这……那两个人的确都不像身受重伤的样子……”

“没错，这就是答案了。事件发生当晚的确传出枪声，房间里和副驾驶座上也确实留下了血迹，但黄香玉和梅田浩二都几乎毫发无伤——既然如此，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了。被击中的人是花田胜。”

我用力按住手臂，试图压抑袭上心头的恶寒。小铃小姐脸色铁青，紧紧咬着嘴唇。爱丽丝继续开口了。

“副驾驶座上留下血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花田胜当时已无法自行开车，只好在副驾驶座上指示，由梅田浩二载着他逃往位在大久保的医院。然后他就死在那里了。”

死了。

花田胜已经死了。

他真的死了吗？

不对，等一下。爱丽丝……这太奇怪了。这样的结果实在太奇怪了。

“我只能推测发生在事件当晚的真相。对花田胜开枪的人恐怕是黄香玉吧？花田胜既然是专业的佣兵，不可能让入侵的梅田浩二有机可乘。反而是香玉可能误以为保镳会杀了自己的男友，情急之下而从花田胜背后开枪了吧……”

“等一下！”

我不假思索地打断了爱丽丝的话。

“不对，这样的推论太奇怪了。因为……因为我……”

我的手确实感受过手机的震动，也亲耳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曾经接到花田胜打来的电话啊！而且不只是我，明老板和红雷也都接到过啊！”

对了，就连坐在那里的小铃小姐都……

爱丽丝的双眼中满是阴霾，只是摇了摇头。

“你仔细回想一下。花田胜打电话来的时间点都太过巧合了，不是吗？”

时间点。

的确，每次一查到新的消息，花田胜就会打电话来指引我们——仿佛他一直在身边守护我们一样。

然而事实并不是如此。

一直守护着我们的并不是花田胜。

我抬起眼，小铃小姐就坐在我面前。

小铃小姐总是在场。花田胜第一次打到事务所来时正是透过小铃小姐的手机。打给我的时候则是在我去拜访小铃小姐之后。打给人在拉面店前的红雷时，小铃小姐也在场。

“所以花田胜就在那里。”

爱丽丝再次指着小铃小姐胸前。小铃小姐抿着双唇，伸手按着胸前那片薄薄的突起物。

“事发当晚，花田胜得知自己的枪伤恐怕不治后，便请医生设法让自己再撑一阵子，用最后的时间打电话给黄小铃——也就是你。目的是让你录下他的声音。他设想了自己死后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形，仍然试图让黄香玉能继续逃亡——同时为了不波及‘花丸拉面店’而留下了引导我们的讯息，假装自己还活在人世。黄小铃，因为你仔细的编辑作业和配合时间点的语音操作，完美地隐瞒了花田胜已死的事实。”

小铃小姐一直沉默不语，也不作任何回答，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我直觉地发现爱丽丝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不提出质疑。因为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他非得做到那样不可？那样太奇怪了吧？”

“还有其他理由吗？”

爱丽丝突然紧紧抓着我的大腿，她心中的痛楚也直接流进我的心里。

“假装自己还活着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不希望有人知道这件事，更不希望有人因此伤心。因为他觉得与其让那个人为了自己掉眼泪，还不如让她一辈子怨恨自己。”

因为他……

不想让明老板知道。

因为他希望明老板一直认为自己还活着。为了实现花田胜的心愿，小铃小姐才不断透过某人的电话让他在明老板面前复活，让明老板听见他的声音。

但我只能不停摇头。因为这样的真相实在太悲哀了。就算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这只是……”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我喉间漏了出来。

“……只是爱丽丝未经证实的推理而已吧？就像你之前常说的……什么还没成为事实的真相……之类的，只是那种毫无意义的推论吧？”

我真的希望爱丽丝这样告诉我，也希望她肯定我的说法。然而侦探只是用力掐着我的脚，看着地面摇了摇头。

“你仔细想想，寄放在松之原商店的那笔钱是从哪里寄去的？”

一千六百万圆。

那笔能够完全清偿“花丸拉面店”负债、来自花田胜的最后礼物。

“不是从香港寄来的吗？这就证明了他人在香港，而且还活着啊？”

“其实……崩牙会一直悬赏捉拿曾经在黄道盟担任保镳的花田胜。”

我的喉咙被一股炙热的气息给堵住了。

“那个姓崔的医生一个人去了香港，恐怕还带着花田胜遗体的一部分——能够当作证据的那一部分。所以那笔钱是……”

“……够了。爱丽丝，我已经明白了。”

我无法再听下去了。即使隔着黑色的面纱，我早已无法再注视侦探的脸……也无法看向不发一语的小铃小姐。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不禁这么想。

当灼热的子弹卡在脏腑之中，仿佛听见死神一步一步地偷偷靠近时，花田胜脑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想着那和深爱的妻子一模一样的女子，还有自己和深爱的妻子生下的女儿吗？在互不了解的情况下和女儿分开，都还没机会再跟她说一句话就要离开人世。然而你却将自己的声音化为资料留存下来，想像着将那暂时复活的声音传达给女儿，女儿的回答却永远传不进自己耳里时，你真的——

你真的就满足了吗？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原地，却能感觉到身旁的爱丽丝站了起来。

“所以我只是来送那份冰淇淋的。因为那是花田家父女之间最后的约定。”

听见这句话时，我的意识仿佛要随之液化。是那个时候——花田胜四月来到“花丸拉面店”时留在纸箱底部的最后一句话。

——下次回来时，也让我尝尝你做的冰淇淋。

结果竟然是在如此寒冷的地方吗？

小铃小姐始终没有对爱丽丝的举发作出任何回应。但在我们正要离开房间时，她却举起装着冰淇淋的盒子这么说：

“谢谢。我一定会交给胜叔的。”

走出ZODIAC大楼后，夜晚的空气比刚才更冷了。汽车的排气声刺激着我脆弱的耳朵。

微弱的路灯光线下，我扶着脚踏车坐垫伫立许久。爱丽丝抓着我的连帽大衣腰带靠了过来，和我一样沉默地凝视着新宿御苑幽暗的林木深处。

汽车的头灯和尾灯数度经过我们面前，在黑暗的视野中留下光的爪痕。一道伤痕消失之后又掠过另一道伤痕，不断如此重复着。我连踢起脚踏车脚架的力气都没有。

“鸣海……”

爱丽丝微弱的呢喃仿佛要被行车的声音给辗碎。

“怎么了？”

“好冷。”

我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爱丽丝的脸。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说冷耶？”

我一直以为这家伙的身体可能欠缺某种感受寒冷的功能。

“总觉得……身体的正中央好像空了一大块，也觉得你好像离我特别遥远。所以……我想这种感觉应该是用‘冷’来形容的吧？”

仔细想想，穿着这种轻薄飘逸的丧服在十一月的夜里奔走，岂不是马上就会感冒的愚蠢行径吗？我脱下连帽大衣让爱丽丝穿上，面纱下的大眼睛却露出困惑之色。

“唔？我……我没有要你这么做啊！只是说了‘好冷’而已。”

算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就给我乖乖穿上吧！

“而且衣服上还留着你的体温，感觉很恶心啊！”

“有什么不好？那可是人活着的证据。”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聊了一些没意义的话之后，我终于稍微有点跨上脚踏车的动力了。踢起脚踏车后，一直念个不停的爱丽丝也老实地坐上后座，环抱住我的腰。

脚踏车的踏板仿佛冰冻的泥土般沉重，我们还是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着。迎面吹来的夜风抹去我的泪珠洒落在黑暗中，剩下的只有无限惆恨，

“对了，爱丽丝……”

“什么事？”

爱丽丝的声音就在耳边，让我稍微放心了点。

“结果那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什么东西？”

“花田胜所做的一切。”

“自我满足吧！让他可以死得甘愿。他应该心满意足了吧！”

在爱丽丝代为传达的话之中，这是最实在也最差劲的死者话语了。

“如果只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其实有更好的做法。但他竟然想继续撒谎，才会让所有的人都受了一点伤害。”

“嗯……”

“而且老板她一定早就知道了。”

只觉得握住龙头的手仿佛结了冰，一碰就会碎散。我勉强稳住摇摇晃晃的车身，用力压着刹车缓缓经过幽暗的下坡道。

“……她知道了？”

“应该吧……”

“怎……为、为什么——”

“那个冰淇淋蛋糕叫作Dolci del morti。小麦代表耶稣基督的肉体，葡萄果汁则象征基督的血，石榴和核桃表示生和死。那是意大利人在丧礼上供奉给死者的糕点。”

我咽了一口口水。

死者的糕点。

明老板早就知道了，知道爱丽丝拜托她做的东西是要送给早已不在人世的花田胜。

尽管如此，她却面不改色地像顺便帮忙似地把蛋糕交给我吗？这份坚强让我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算什么嘛！搞什么啊？怎么每个人都这样啊！

“这么说来……”

幸好我现在正踩着脚踏车，这样爱丽丝就不会发现我哽咽的声音了。

“其实花田胜所做的这一切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吧？还像个笨蛋一样莫名其妙就死了，什么都……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啊嘛……”

“或许是这样吧……”

然而就在穿过铁路、沿着公园旁边骑进熟悉的死巷入口时，我不禁停下了踩踏板的动作。

夜色中的灯光从红色门帘透了出来，几个人影隐约可见。

什么都没有留下——是骗人的。就连愚蠢别扭又迟钝的我都已经明白了。

我听见彩夏重复客人点餐的声音，也听见喝醉的客人不雅的笑声，还看见中华炒锅中冒出的火焰。缓缓靠近店旁，门帘的缝隙中隐约可见灰色的挖背背心和裸露在外的美丽肩膀，还有那令人感到熟悉的声音。久等了，这是你的酱油拉面！今天只有抹茶冰淇淋，想吃的人给我举手！你喝太多啦，我不会再给你酒了！喂！彩夏！煎饺好了喔！谢谢光临，欢迎再来……

“真是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

耳边传来爱丽丝的呢喃……

“……突然有点想吃热到烫舌头的拉面呢！”

“……嗯，我也是。”

*

就这样，人称“熊拳”的男人的故事到此结束了。关于他这个人，我只剩一个小故事可以告诉大家。

这只是因为他而诞生的小小故事，所以我只想低调地诉说结局。

圣诞节即将到来那阵子，这件事还在网路上掀起一阵讨论——关于ZODIAC的入口网站。射手座的季节结束时，首页上的LOGO也出现了变化。明明应该进入魔羯座的期间，首页上却出现了北斗七星的图案，引起众多网友在新闻网站和留言板上讨论其背后的原因。

但几乎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北斗七星——也就是“大熊星座”怀抱着一个圣诞节蛋糕，蛋糕上装饰着石榴和核桃。发现这件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每年一到年底，只要前往东京都内某间小小的拉面店，就能实际品尝这个不同于一般的圣诞节蛋糕。如果有人看完这个故事之后产生兴趣，希望他能亲自走一趟。“熊拳”真正的名字如今仍留在那家店的门帘上。

〈完〉

第六卷 第五章

*吃软饭老师，最后的授课*

紫苑寺吾郎——据说这个名字既不是艺名也不是花名，而是那个人的本名。看来他会成为小白脸并不是因为个人意志，而是一种天意。 (注：紫苑寺吾郎和小白脸在日文中谐音)

总而言之，他实在是个奇妙的男人。就算扣除他是爱丽丝的亲戚这层关系，也很难算是个正常的人物。虽然他自称刚过耳顺之年不久，有时候却会突然露出少年般的神情，有时又表现得有如在别的世界活了数千年的仙人。虽然他是个彻底的无赖，连他的徒弟宏哥相较之下都显得可爱许多，但却莫名地有种吸引人的特质(否则应该也没办法靠当小白脸混饭吃吧)；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也没机会和他说上话，心里不免有几分惆怅。

听到我这么说时，宏哥故意回我：

“如果当初念中学时认识吾郎大师的人不是我而是鸣海小弟，不知该有多好啊？”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

“不，还是免了。请饶了我吧！我还想珍惜自己的人生。”

宏哥忍不住哈哈大笑。

*

吾郎大师来到“花丸拉面店”时，已经是大白天就让人觉得寒冷的十一月中旬了。当时明老板正好出门补货，只剩彩夏一个人在店里准备营业。我也进入厨房帮忙准备材料，剥完洋葱皮之后又忙着切高丽菜。

“请问有人在吗？”

店门打开之后，一个穿着风衣的娇小身影拨开门帘走了进来。

第一眼看到他时，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退休大学教授。他戴着一顶仿佛俄罗斯人会戴的那种圆筒形毛线帽，柔软的灰白发丝从毛线之间露了出来；纤细的鼻梁上挂着圆眼镜，整体造型给人一种不可靠的印象。

“欢迎光临！不好意思，我们傍晚五点才开始营业……”

流理台旁的彩夏抬起头这么说道。

“不不不，我不是来用餐的……”

上了年纪的老人取下帽子露出微笑。

“我是来拜访住在这里的一位小姐的。听说她是这里的老板……”

“您是来找明老板的吗？不好意思，她刚好出门了。外头很冷，您要不要进来等呢？”

老人说了声“太感谢了”，便顺手关上了身后的店门。我一边搅拌着芝麻酱，一边心想：

“真是难得，竟然有客人来拜访明老板。”彩夏绕到柜台前，拿着抹布擦了擦桌子后招呼道：

“请坐请坐，店里不怎么干净，请别介意……”

然而就在他在正中央的凳子上坐下的那一瞬间——

“哦？这不是木樨花吗……”老人纤细的手突然伸向彩夏耳边。

“咦？”

彩夏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老人的指尖微微掠过彩夏的头发和肌肤。

“你看，花儿沾在你的头发上了喔！”

几朵小小的白花夹在老人的手指之间。

“啊，大概是刚才在学校修剪的时候沾到的吧……”

“你对园艺有兴趣吗？”

“是的，也负责指导学校里的其他同学……”彩夏略显得意地答道。“那就对了……”老人点了点头。

“适合配戴白花又有魅力的女性实在不多见呢！这朵花一定是因为喜欢你才跟着你的……”

“咦？这……”

“这也难怪。如果我是花儿也想跟在你身边啊……”

“这……真是的……”彩夏的双颊泛起红晕。

“哈哈哈，请不要介意啊！我只是很庆幸能和你这样的女孩子一起度过等待的时间。这个季节里除了木樨花之外还有什么花呢？既然是校园里……应该还有冬茶梅、海棠和枇杷花吧？”

“是啊，冬茶梅现在开得正美呢……”

才过了没多久，彩夏已经和老人聊开了。我在一旁聆听他们的对话，彩夏竟然兴致勃勃地跟人家聊起了自己欣赏的异性类型，俨然已经很熟了的样子。

但我却满怀戒心地一直盯着那位老人，因为亲眼看见了他那惊人的手指动作。问题就出在刚才成为话题的木樨花身上。如果白色的花附着在彩夏头发上，无论如何我都会先发现才对。木樨花其实附着在彩夏的制服上衣肩膀上，但这个男人却以魔术师般的技法瞬间捏起花朵放在她头发上，假装一开始就沾在那里，然后再帮彩夏取下来。

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论如何，这个人都不是普通角色——我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而且还跟我认识的某个人十分类似。到底是谁呢？

就在这时，我的口袋里响起吓死人的铃声。“Coiorado Bulldog”的吉他旋律——是爱丽丝打来的电话。

‘立刻把你面前那个流氓给我绑起来！’

手机里传来惊人的怒吼直冲我的脑门。我连忙捂住手机跑向后门以免被老人听见，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千万别让他靠近彩夏！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最好把机动队和自卫队都找来！顺便拜托少校带麻醉枪过来！’

“不……不好吧？爱丽丝，你冷静一点啊！”

彩夏的眼睛睁得好大，我边瞄着她边这么回答爱丽丝。彩夏应该都听见了。

“什么嘛！发生什么事了啊？”

“哈哈！好像被发现了呢！这么说来，我的确听说过这栋大楼附近都装设了监视器啊……”

老人这么说着，同时拿起了帽子。我捂住手机听筒，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连侦探事务所四周有监视器都知道？这么说来……

“请问……你是爱丽丝的什么人吗？”

“很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我叫紫苑寺吾郎……”

老人从柜台上向我伸出手。

“……是有子的叔公。”

“你之前都跑去哪些国家闲晃了！”

吾郎大师一踏进侦探事务所，坐在床铺上的爱丽丝便用力地拍着床单大吼。

“怎么了吗？我去了很多地方啊……有子也出落得更标致了啊！在你三岁的时候我就看出你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了，这可是我最骄傲的一件事呢！”

“这种事情不重要！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给我在那里坐下！鸣海，快去帮叔公大人拿一罐Dr. Pepper过来！”

原来，她还是把人家当成宾客来礼遇嘛……对爱丽丝来说，拿Dr. Pepper来招待对方就是最高的礼遇了。然而吾郎大师却看着我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红色铝罐，摇了摇头。

“不用这么费心了。我不能喝那个……”

“啊，果然是这样。您不敢喝这个吧？那我去泡个热茶给您喝吧？”

因为最近天气很冷，虽然爱丽丝不停抱怨，还是让我在事务所里准备了茶叶。然而大师依然摇了摇头。

“不，饮料就不用……”

话还没说完，只见他捂住嘴巴猛烈地咳了起来，躬起的背脊不停抽搐。

“您不要紧吧？”

“哪里不舒服吗？”

连爱丽丝都下床走到吾郎大师身边了。大师抬起头，在圆眼镜的镜片之后无力地笑了。

“没什么，只是年纪大了不中用罢了。话说回来，你真是出落得更标致了呢……”

大师轻轻摸着爱丽丝的头，没想到她竟然毫不抵抗也没有生气，只是一脸不高兴地乖乖站在大师那小小的手掌下。她明明最讨厌被人家当成小孩看待的啊……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了呢……真期待你五年或十年后的模样，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你呢……”

“怎么回事？你特地跑来跟我说紫苑寺家的事吗？”

爱丽丝甩开大师的手这么说道。

“这不是我来的主要目的，不过多少也会提到吧！对了……”

这时大师的视线突然转向呆立在冰箱旁边的我。

“这位少年是……？有子终于也有男朋友了吗？”

爱丽丝的脸颊瞬间通红，我连忙蹲在厨房角落里捂起耳朵。铿锵的声音宛如机关枪的跳弹般在房间里响个不停。

“鸣海！你先给我出去！”

被赶出事务所的我坐在紧急逃生梯的转角平台上，嘴里念念有词地左思右想。

爱丽丝的……亲戚？那家伙不是因为和老家断绝往来才躲在这里的吗？直接请人家进屋里没关系吗？话说回来，那位老伯又是什么人？不但对彩夏做出那种奇妙的举动，甚至让爱丽丝毫不掩饰警戒之意。他到底是从事什么工作的？该不会只是表面看起来像大学教授，其实是见不得光的黑道人士？

所有问题的解答马上就出现了。紧急逃生梯下方传来急忙上楼的脚步声，扶手下出现一个身穿高级羊毛大衣的修长身影。

“鸣海小弟，听说吾郎大师来了？”

来人正是宏哥。

“……师父？也就是……传授吃软饭之道给你的师父？”

“嗯……对啦，这么说也没错……”

坐在我身旁的宏哥露出腼腆的笑容。

“不只是哄骗女人的技巧啦！大师他也是我的人生导师。”

“是喔……”

“我念中学的时候就已经住在酒店小姐家里了，也完全没去上学。有一天包养我的大姊突然没有回家，我跑去她上班的店里问妈妈桑，才听说有个男人把店里所有小姐都拐去某个地方的别墅了……”

“那个男人该不会就是……”我指了指背后的侦探事务所大门。

“没错，就是吾郎大师。我的女人从来没被别人抢走过，那是唯一的一次。”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宏哥，例如“那家店后来怎么了？关门了吗？”或是“把所有小姐都带去同一栋别墅，不会因为争风吃醋而打起来吗？”然而最让我在意的还是——

“听说他是爱丽丝的……呃……祖父的弟弟？”

“对啊，不过我很少听她提起这件事。”

只要爱丽丝本人闭口不提，就没有人清楚她老家的事。虽然她小小年纪就离家出走想必是有什么重大的理由，但这座城市里并肩共存的尼特族们却不会追问对方的过去。一个背负重担的人并不需要别人打开自己的包袱乱搅一通，反而更需要人家在身旁扶持自己不至于倒下。尼特族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而那份温柔的不关心也让我感到十分舒适。我无言地望着大楼之间的街景，宏哥又继续说起和自己有关的故事。

“关于我刚才说的故事……后来我没地方可住，只好去泡唯一留在店里的妈妈桑，看她愿不愿意收留我……”

“你这人真是差劲！”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妈妈桑有个混黑道的男人，结果我和他打起来，耳朵还差点被割掉。”

唔哇……你的少年时代比我想像中更为荒唐啊！

“那个黑道好像以为是我把店里的女生都拐跑的，不过这有一半以上的确是事实，我也很难推卸责任。那时大师刚好来到店里，不知道他是怎么哄骗对方的，总之是救了我一命。”

“这样啊……那大师回到店里又是为了什么？”

“跟我一样啊！因为店里只剩下妈妈桑了，他是回来追求妈妈桑的。”

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就是妈妈桑和店里所有小姐全都搬到鎌仓和大师一起生活，重新经营了另一家酒店。也就是说她们脱离了黑道离开东京，把整间店迁移到了新天地。真是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我忍不住吐槽了。

“就是有啊！这世界上的确有我们无法想像的泡妞技术……”

宏哥的眼神飘向了远方。

“后来我也受到大师的照顾，还从他那里学到很多……”

……学到很多关于爱的学问。宏哥笑着说道。

“追到的女生就要让她幸福——这是大师最深刻的教诲。他说只要让其中一个女生不幸福，就称不上是小白脸了。”

“总觉得宏哥你好像没有达成这个目标耶……”

“是啊，我还是比不上大师。因为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嘛——那么温柔体贴，会照顾人又兼具行动力和包容力的人——竟然靠女人赚钱自己完全不工作耶！”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呢！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这种人存在！而且我身边竟然就有两个！”

“啊哈哈哈哈！”宏哥拍了拍我的背。“不过你还是要感谢大师喔！多亏了大师，爱丽丝才会认识我，现在才会在这里喔！”

“咦？啊……”

原来这两件事之间是有关联的啊？

“紫苑寺家似乎是个相当有名望的家族，举办庆生会时都会邀请政要大臣和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的会长。吾郎大师从前就放荡成性，完全不把家世看在眼里，所以爱丽丝才比较能够接受他吧？爱丽丝离家出走时，除了吾郎大师以外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话虽如此，但吾郎大师当时并不在东京，只好联络首席弟子并将爱丽丝交付给他。而宏哥又把爱丽丝托付给朋友之中最可靠的人——也就是明老板。这根本是踢皮球而已嘛！哪里算是照顾啊！不过这两个人都是小白脸，大概也只会对有意追求的对象认真吧？爱丽丝毕竟年纪太小，而且又算是大师的亲戚……

“话说回来……他现在为什么又出现了呢？”

“对了，他好像说是来拜访明老板的……”

宏哥的表情突然大变，仿佛不小心生吞下一条鳗鱼。

“……真的吗？大师他……应该不认识明老板才对啊？真糟糕……我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让他们见面……”

宏哥的警戒心表露无遗，而且还是那种男性对男性的戒心。站在宏哥的立场而言，明老板毕竟是他最爱的女人，而大师却是连他也无法匹敌的猎艳高手……

不不不……应该是他想太多了吧？

“你想太多了喔！”

“哇啊！”

我站起身回过头，吾郎大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侦探事务所，正站在我们背后。圆眼镜的镜片后是一对柔和的细长眼睛。

“师父！好久不见了！”

宏哥站了起来，深深地一鞠躬。吾郎大师伸出小小的手，在宏哥头上乱抓一番。

“宏少爷，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如何？离开我之后你让多少女人得到幸福了啊？”

宏哥微微抬起头，略显羞愧地回答：

“目前……一个人都没有。我还不够努力……”

大师露出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很好。这样就好。我今天是来将宏少爷你逐出师门的。”

“……什么？”

我睁大眼睛看着大师的脸。

“我听好几个姑娘说了，听说你找到真命天女了啊？所以你无法延续吃软饭之道了。虽然对这门技术在我这一代画上句点感到难过……还是要将你逐出师门。”

然而吾郎先生立刻就收回了这句话。就在我们走下紧急逃生梯时，明老板正好从厨房后门探出头来。时序已进入深秋，赤裸的肩膀显得特别耀眼——她依然是那身背心打扮。

“听说有客人来找我？是谁啊？”

看了明老板一眼之后，大师一拳捶在宏哥胸前并低声这么说：

“我收回将你逐出师门那句话……”

宏哥的表情刚才还忧郁到不行，现在却既吃惊又讶异地好不忙碌。

“你竟然能找到这么好的女人……这下不是被逐出师门而是‘毕业’了！”

不久之后，阿哲学长和少校也出现在“花丸拉面店”，围着大师喝起酒来。因为他是宏哥的师父，似乎也和尼特族侦探团所有成员都有交情。

“大师，您不是说要在摩纳哥常住吗？还说要在那里追女明星啊？”阿哲学长拿着装了啤酒的玻璃杯这么问道。

“我在那里怎么也住不惯哪！总觉得睡觉时一翻身好像就会掉进海里。没办法，只好让两个女孩子一左一右地睡在我身边，结果她们就生气了……”

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厨房里的明老板也是一脸无奈。

然而大师不但没喝酒没吃拉面也没吃煎饺，甚至连水都没喝一口。不仅如此，他去厕所的频率有点高，而且每次都会听到轻微的咳嗽声，这些情况实在令我有点介意。

直到太阳下山、其他客人陆续来到店里时，大师才站起身拿起风衣和帽子。

“好了，也见到好久不见的人了，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不知为何，大师这么说的时候却一直看着我。圆眼镜后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眨了眨，仿佛想对我说些什么，又好像在说：“要是看不懂我的暗示也无所谓喔！”

“啊，那我送您到车站好了！”我边说边披上连帽大衣。当然，宏哥也和我们一起。

十一月的白昼很短暂，这时深蓝色的夜幕早已低垂，大楼的灯光和往来的汽车灯群冷冷地浮在夜色之中。我拉起连帽大衣的前襟，跟在并肩而行的大师与宏哥身后。从背后看过去，这两个小白脸看起来竟有点像父子。

“师父现在住在哪里？”宏哥问道。

“暂时会待在东京。因为有些杂事要处理……”

“这样啊……有空的话请您常过来玩。虽然我已经是被逐出师门的不肖弟子了……”

宏哥竟然自己承认被逐出师门了。我和大师都凝视着他。

“你下定决心了吗？”大师如此问道。

那是“下定决心要只和一个人交往了吗？”的意思。

“是的。”宏哥点了点头。

大师放慢了脚步，一字一句地这么说：

“第一次见到宏少爷时，我看着你的眼神，还深深相信你这孩子绝对会继承我的衣钵呢……人果然会随着跟人相处而改变啊！真让我既开心又有点寂寞呢……”

“其实他现在还住在别的女生家里，一点也没有改变！”

“不，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宏少爷的庭院里已经长出其他种子的芽苗，再也开不出唐璜的蔷薇了。”

我们沿着铁道走向繁华的街区，就在抵达流浪汉公园旁时，大师才终于回头看着我。

“对了，年轻人，我好像忘了问你的名字呢？”

“咦？啊，我姓藤岛，名叫藤岛鸣海。”

“你是有子的伙伴吗？”

“……嗯，算是吧……”因为我是侦探助手啊！说是伙伴虽不中亦不远矣。

“你不是有事情想问我吗？”

看来我的态度和视线又暴露了心事。

“这个嘛……说有的话的确是有啦……”

“是关于有子的事吧？那孩子将来会成长得越来越美，也越来越复杂喔！”

“不，虽然我的确想知道爱丽丝的事，但暂时不打算问。如果有什么该让我知道的事，我想她本人一定会告诉我，否则我问东问西只会惹她生气而已……”

“唔……”

既然如此﹒我跟在他们身后又是为了知道什么？

这个老人——吾郎大师本人还是让我很好奇。

我下定决心开口询问。

“那个……您刚到店里的时候和彩夏聊过天对吧？”

“她是个好女孩啊！年轻人，我真羡慕你呢！”

“但在跟她聊天之前，您曾经……迅速地捏起沾在她肩上的花放在她头发上吧？呃……我并不是在责备您，只是……不知道您那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吾郎大师瞪大了眼，一时间陷入沉默。一旁的宏哥则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师。

终于，吾郎大师伸出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吃软饭之道的根本就在于掌控人心的距离。”

“这样啊……”干嘛突然跟我说这个啊？

“那是一种叫作‘消除戒心’的手法。人的脖子旁有一块最脆弱的空间，只要能准确地触碰那个地方，就能在短时间内缩短人与人的距离。”

我实在被他搞得很头大，忍不住转头看向宏哥——“大师他到底在说什么啊？”然而宏哥却眯着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看什么刺眼的东西。

大师对我们说“还会再来玩”，随后便消失在车站东口杂沓的人群中。我们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宏哥突然仰头望着冬日的夜空，喃喃地说道：

“果然，鸣海小弟真的很有天分啊……不愧是大师，竟然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了……”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 ，

从隔天开始，吾郎大师就经常在“花丸拉面店”露面。

“宏哥今天不在喔……”

“没关系。藤岛少年，我是来见你的。”

大师边说边走进厨房后门外的聚会场所，和我促膝对谈直到太阳下山。明老板瞪着我、彩夏也不解地一直看着我，但因为吾郎大师的谈话实在太有趣，让我不禁听得入神。例如——

“少年的数学好不好啊？”

“不，不太好……”

“但这只是基本几何学里的基本概念——如果要在三度空间里特定出一个平面，最少需要几个点？”

“应该是三个吧？”

“没错。这就是身为小白脸至少必须有三个女人的道理。”

这句话实在太经典了，让我无法吐槽。又例如这样的对话——

“同时爱上很多女人，但她们所在之处和面对的方向都不一样。一旦靠近其中一位，就必然会远离另一位；试图让一个人转过头来，就会有其他人转头离去。少年，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这个嘛……”感觉好像变成禅学问答了。“站在正中央高声大叫，让大家靠过来……像是这样吗？”

“答错了。很可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正确答案是……”

吾郎大师伸出中指推了推圆眼镜，然后指向闪耀在大楼之间的十一月柔和太阳。

“尽量升到高处，尽情闪耀光辉。这么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过来，也就能将光明分享给所有人了啊……”

有一次宏哥也在一旁聆听大师的谈话，却在大师起身上厕所时如此感叹：

“他当初教我的时候也没讲得这么深入啊……”

不是吧？这应该只是一种口才训练而已吧？

“少年，你听清楚——小白脸之所以靠女人供养却不给女人半毛钱，其实是有正当理由的。你明白吗？”

“我一点都不想明白……应该只是自己不想工作赚钱而已吧？”

“又答错了。小白脸是一种相当花脑筋的劳动工作，必须随时关心对方、察觉对方的心意、事先做好准备、选择适当的话语，还要抓准互动的时机。看到宏少爷的时候，你也常常觉得他‘既然这么能干为什么不去工作’吧？”

我的确不只两、三次这么觉得啊！

“之所以不给女人半毛钱，其实是因为给了有形或可以计算的东西之后就会产生不公平。必须公平地爱每一个女人，只要对每个人一样尽心，就是公平地把大家都当成无价之宝啊！所以千万不能付出一毛钱，只能接受对方的金钱。你要谨记在心。”

我才不要咧！这种行为根本是人中败类啊！宏哥也真是的，为什么会学这种人啊？这种行为根本不值得尊敬啊！

不过吾郎先生的直觉确实相当敏锐。

“藤岛少年，你有一个姊姊，但其他家人都不住在一起了吧？所以虽然你乍看之下很不会说话，其实却对应付女人很有心得。”

“咦？您……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你晚上偶尔会接到电话，只要稍微观察一下便不难明白了。”

的确……也只有姊姊打来的电话会让我回答“今天会晚点回家”或“不用帮我留晚餐了”之类的话吧？

“所以要仔细观察，还有就是吸收情报。最重要的是从中发现乐趣，这点对一个小白脸来说再重要不过了。”

“啊——呃，请等一下……大师您为什么想让我成为小白脸呢？”

“没想到岁数这么大了还能遇见比宏少爷更有天分的孩子，我想好好珍惜这个奇迹啊！我已经六十二岁了，你恐怕会是我最后一位徒弟吧！”

“果然……我之前就觉得鸣海好像很会哄女人……”“但藤岛中将一点自觉也没有，反而比宏哥更形凶恶啊！” “你们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阿哲学长和少校在我不注意时出现了，还坐在宏哥两旁聆听大师的教诲。大师突然向旁听的一排观众们提出问题。

“除了有子之外，这个少年身边还有很多不错的女人对吧？”

“你们三个还真的开始算啊？”

“那个某人和某人不知道算不算耶？”

“我认识的就有八位了吧？”

“根据我的计算，应该有二十五人！”你是怎么算的啦？

“爱迪生也这么说过……”吾郎大师继续说道。“小白脸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加上百分之一的女人缘啊！”

谁说过这种鬼话啊！人家爱迪生是发明家耶！

这时拉面店外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吾郎大师的教学。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家父是不是来这里拜访……”

吾郎大师突然安静下来，抓起大衣戴上帽子便站起身来。大楼之间的凹陷出现明老板和另一个人的身影。

“老先生，这位小姐说是来接你的喔？”

“家父给各位添麻烦了！”

眼前的小姐对着我们深深一鞠躬。她身穿黑色的短大衣配浅褐色的羊毛短裙，脚下踩着毛边长靴，打扮得像个女大学生，看起来十分乖巧可爱。她是吾郎大师的女儿？

“师父……你有孩子了啊？”

宏哥毫不掩饰惊讶的语气。

“嗯，算是吧！我来介绍，她叫亚纪子。”

大师略显尴尬地介绍道。

“我是紫苑寺亚纪子。一直麻烦各位照顾家父……真是不好意思……”

亚纪子小姐不停向我们行礼，说了声“那我们先告辞了”之后便拉着大师的手臂离开了。

“真不敢相信，师父他竟然有孩子了……”

宏哥皱着眉头喃喃自语，不停歪着头露出困惑的神色。

“他有那么多女朋友，就算……就算不小心有了孩子也不奇怪吧？”

“但师父一开始就这样教过我啊！小白脸守则第一条——绝对要避孕！因为生了孩子就不得不一辈子以那个女人优先了啊！”

原来如此。虽然这种理由一说出来绝对会被视为女性公敌，我却能理解他们要表达的意思，不禁点了点头。这时一旁的明老板突然斜眼瞪着我。

“喂！你该不会真的把那位爷爷说的话听进去了吧？”

“不不不……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你可以试试看啊！要是把爱丽丝惹哭了，我一定把你揍得半死！”

“不是这样的！明老板，小白脸之道是为了不让女人哭泣而存在的啊！”

“少啰嗦！宏仔，你有在反省吗？我的气可是还没消喔！”

明老板一把揪起宏哥的后领把他给拖进厨房。在之前那场订婚骚动中，宏哥明明直接当面向明老板求婚了，最后却出动跟他有一腿的众多女友促成了那样的结果(虽然提出构想的人是我)，所以明老板似乎还在生气。我打从心底下定决心，绝对不能变成宏哥那样的人。

再说——我根本听不懂“把爱丽丝惹哭”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我真的偏离侦探助手之道变成小白脸，她大概也只会生气或愕然而已吧？

“两者都有！我既愕然又感到愤怒！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啊？”

帮爱丽丝送晚餐进事务所时，我对她提起了刚才发生的事。结果爱丽丝气得连头发都颤抖个不停。

“紫苑寺吾郎是人渣中的人渣，更是半数人类之敌！那种技术早该永远埋藏在历史的黑暗之中了，他居然还想让你继承！”

“你放心啦！大师说要收我为徒应该只是开玩笑而已吧？宏哥才是大师真正的弟子，你都没说他什么了，我只是听大师说话而已，干嘛紧咬我不放啊？”

“因……因为你是我的……”

话说到一半，爱丽丝已经抓住床边气到不行了。

“是你的助手嘛？这个我知道啊！如果助手不务正业成天哄骗女人，你也会很头痛吧？而且还会影响事务所的声誉，说不定女性委托人都不再上门了……”

“你根本就没搞懂！我才不担心那些事呢！”

“咦？那你在担心什么？”

“……算了！”

爱丽丝猛然转向荧幕，娇小的背影完全隐没在丰盈的黑发之下。

“难道……你不喜欢吾郎大师吗？”

将拉面放在侧桌上时，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她。

“没这回事。”

爱丽丝依然背对我，不怎么高兴地回答道。

“就某些部分而言，其实我很尊敬他，当然也很感谢他。在所有姓紫苑寺的人之中，让我觉得见个面也无妨的也只有吾郎叔公了。”

我慢慢退到寝室的出入口，站在那里静静等待着爱丽丝继续开口。因为觉得她说不定会对我说些关于紫苑寺家的事。

而爱丽丝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只是稍稍转过头告诉我：

“但我现在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这番话加上爱丽丝出乎预料的温柔语气，让我突然有点高兴。等到她将碗公里的食物清光，我才端着托盘走出事务所。

我看着白色的气息融入夜色之中，呆呆地仰望着都会的月亮。

爱丽丝说“现在没有话要说”，意思就是将来或许有机会告诉我。只是保留了这个可能，就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很有意义了。

*

后来吾郎大师的课堂依旧有一天没一天地继续着。太阳一下山，那位亚纪子小姐一定会来接大师回家，天气冷的时候就会看见大师扶着亚纪子小姐的肩膀，吃力地搭上计程车。这衰老的背影实在令人不大放心。

有时候大师并没有来“花丸拉面店”，但只要天色一暗，亚纪子小姐还是会来找他。于是我趁机问了一下。

“大师的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他常常咳嗽耶？”一旁的阿哲学长也这么说。

“他什么也不吃，连水都不喝。实在让人很担心啊……”连少校都皱起眉头。亚纪子小姐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的确，他的内脏到处都……不大好……却还是到处游玩，也不和我联络。对了……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有件事想拜托藤岛同学……”

亚纪子小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纸袋，是药袋。

“其实我父亲每天都该吃药的，但他讨厌吃药，总是把药包丢在家里就出门了。如果我父亲过来这里，可以麻烦你让他吃药吗？”

“我……吗？虽然我大概每天都会过来……不过交给明老板不是更妥当吗？”

“不，我想女生可能没办法让我父亲乖乖听话……”

唔……这么说也是没错。

“因为我父亲十分看好你，如果是你叫他吃药，我想他应该会听话才是。”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我实在很难拒绝。

药袋中放着成排包装的药锭，封膜上印着“妈富隆”几个字，应该是中药之类的吧？每颗药旁还依照一周七天印着日期，是为了提醒病人不要忘了吃药吗？

然而寄放在我这里的药并没有派上用场。进入十一月最后一周后，大师就再也没出现在“花丸拉面店”了。

“不知道那位爷爷怎么了啊？宏仔，你没有他的电话吗？”

居然连明老板都开始担心了，那个人身上的确有种不可思议的引力。

“师父说既然是小白脸就不能随便把联络方式告诉别人，所以一直不肯告诉我啊！”

宏哥边说边耸了耸肩。

我在紧急逃生梯上坐下，透过大楼之间仰望弥漫着冬口气息的阴郁天空，然后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边。结果药袋完全没有用到，大师也毫无联络地突然失踪了。

我偷偷瞄了宏哥一眼，发现他也和我想着同一件事——如果先留下亚纪子小姐的联络方式就好了……

不，他应该只是忙着和女生出去玩而已吧？虽然常常咳嗽，脸色看起来却不算太差，何况他才六十出头，讲起话来老是那么辛辣直接……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然而脑袋里这么想的同时，心里却萦绕着不祥的预感。突然跑来见从前的弟子、急着寻找接班人，又如此担心自己的技术可能失传……

仅管痛切地体验过很多次，我的预感还是在坏的方面最为准确。

*

就在十一月底，亚纪子小姐亲自将大师的讣闻送到了“花丸拉面店”。天空看起来仿佛要下雪，让一身黑色的亚纪子小姐更形阴郁。她穿着厚重的大衣、黑丝袜和长靴，明明是很普通的打扮，看起来却有如丧服。

大师留下遗言，表示不想让深爱的女人们在自己面前哭泣，所以丧礼上只有亚纪子小姐一个人出席——据说这是三天前的事了。

“家父生前真是承蒙各位照顾了……”

不只我和宏哥，连明老板都低下头向亚纪子小姐致意。

“自从常常过来这里之后，家父一直都很开心……”

并排坐在柜台席的我和宏哥无语，背后站在厨房里的明老板也沉默良久。

明老板默默地拿出店里最贵的酒，宏哥和亚纪子小姐并肩坐在柜台席，面色沉重地举杯相碰。我也以乌龙茶代酒配合大家。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没有哀伤的感觉。大师恐怕早已预知了自己的死期，应该最为难过的亚纪子小姐也只是露出仿佛泪已流干的释然表情。

——藤岛少年，你听仔细了……

大师那些夸张的话语一一浮现在我脑海。

——身边至少要有三个女人。

——千万不要主动靠近女人，要从高处对她们微笑。

——一文钱都不能给，只能从她们手上拿！

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地传授时，他是否一直听见身体里的炸弹一分一秒倒数的声音？

突然，宏哥夸张地仰天长叹一声。

“那个人……现在应该正在和玛丽莲梦露或珍哈露搭讪吧？”

我想这或许是最适合用来描述吾郎大师之死的一句话吧？宏哥果然才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我连在门外打扫的小童都称不上——虽然我也没有拜他为师的意思。

然而亚纪子小姐慢慢啜饮完杯中的酒后，突然转过身正对着我。

“有件事……我想拜托藤岛同学。这是家父的遗言……”

“什……什么？”

“家父曾说……希望能由你来分送他的遗物。”

我讶异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看宏哥又看看亚纪子小姐。由我来分送遗物？为什么找我而不。找宏哥？他该不会真的把我当成继承人了吧？难道不只是好玩才跟我说那些话？

“就是这个。他说只要交给你，你一定就会明白他的意思了……”

亚纪子小姐从脚下的纸袋中拿出一个贴着紫色绒布的大盒子，放在我的腿上。我打开一看，白金的光芒闪得我睁不开眼。华丽而雅致的领带夹整齐地排成一列，不但大小尺寸分毫不差，而且都装饰着土耳其石。我数了一下，一共有十四枚。

“为什么……有这么多一样的东西？”

“家父只说藤岛同学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妥善地分送遗物……”

“呃，可是……这些东西要送给谁啊？宏哥一定有一份吧……还有阿哲学长跟少校吗？但这些也太多了。而且我完全不知道大师身边的……”

“我也不大清楚。家父的交游非常广阔……”

把这种工作丢给我，实在很伤脑筋。但对方说这是大师的遗言，让我也无法推辞。

直到亚纪子小姐离开之后，我依然看着眼前的宝石盒一筹莫展。宏哥拿起一枚领带夹，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

“你看，宝石这部分是可拆式的，所以也可以拿来当胸针或坠饰。这应该是要分送给很多人的……其中或许还有……女性？”

“总之宏哥你还是先拿走一枚吧！真伤脑筋……还要分送给什么人呢？”

一旁的明老板突然插嘴了。

“去问爱丽丝不就知道了？他们是亲戚啊！”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但爱丽丝会告诉我吗？我实在难以启齿。

“也可能不是给我的啊！至少我没听师父提过这件事……”

宏哥把领带夹放回盒子里。

“说不定会有人来要呢？”

*

结果宏哥的预测以最糟糕的形式应验了——因为隔天“花丸拉面店”的电话从早到晚一直响个不停。

“是的……没错，这里是‘花丸拉面店’……嗄？吾郎？吾郎……是那位爷爷吧？我认识他啊……喂！我是……喂！你先听我说完啊！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藤岛？啊……你说鸣海吗？我去叫他来听，你给我安静点！鸣海！喂！鸣海！”

听到明老板大吼大叫，我连忙冲进厨房后门跑进走廊。明老板用力塞过来的话筒中传来女人呜咽的声音。

‘亲……亲爱的吾郎他……竟然过世了……对，是的，我知道……没有资格送他一程……而且他……女儿……呜呜呜……竟然有女儿了……所以，我想至少能分到他的遗物……嗯……是的……至少……好的，呜呜呜呜呜……’

“呃，请问……”

虽然我勉强听出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但来电的女子却泣不成声地沉入泪海，我只好请她冷静下来后再来电，然后挂上电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明老板家中的电话每隔十五分钟就响一次，我又被大声叫去听电话，被迫安抚电话那头哭成泪人儿的女子。

‘吾郎先生怎……怎么会！既然回到东京了……呜、呜呜，至少过世前打个电话给我啊！’

‘吾郎爸爸死了……这种事……是骗人的对不对？他最后一次跟我一起去关岛的时候还超有精神的啊！骗人！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啊啊啊……’

‘是……是的……我都明白……吾郎先生有如候鸟，我不过是一时的栖木罢了。不过……是的……但至少最后……能留句话给我……是？是的……分送遗物，我听说了……’

几通电话之后，明老板愤怒的气息似乎已经将厨房里的蒸气吹散变形，我只好乖乖地在电话前坐下。大部分的女人都激动得不知所云，我只好请她们冷静后再次来电然后挂上电话。至于还能沟通的对象，就先告知分送遗物的事，先留下对方的联络方式并表示一切都安排好之后会再主动联络。我一直接电话接到半夜，不但背上累积了不少疲劳，手机记忆体也塞满了死者情人的电话号码。

我到底在干嘛啊……？

回到家后，我试着将情人的名字和电话整理成清单。一共有十三人。那个臭阿公，都过了耳顺之年竟然还交了二位数的女朋友？我拿出寄放在手边的紫色盒子，强忍住直接把它丢出窗外的冲动，打开了盒盖。

领带夹的确有十三枚——不对，一共有十四枚。还有一个人，该不会还有谁打电话来吧？

我一一回想着女人们打来的电话，发现了一个奇妙的问题。

大家都说接到了吾郎大师他女儿的联络，所以打来“花丸拉面店”。这不是很奇怪吗？昨天亚纪子小姐才说过不知道要把遗物分送给哪些人的啊？难道是后来亚纪子小姐接到众多情人的电话，所以直接把她们丢给“花丸拉面店”处理……或是亚纪子小姐根本在说谎？为什么？她根本没有理由说谎啊？总之有什么地方怪怪的，让我十分介意。

我把领带夹全拿出来排放在桌上，一一仔细检查。结果每个都一模一样。就在我正要将领带夹放回盒子里时，才终于发现一件事。

盒子的内层歪掉了。

我轻轻拿起铺着绒布的纸板，才发现下面放着一叠纸——是宝石店的购买证明。白金制领带夹，土耳其石装饰。虽然都是在同一家店里买的，购买人却各不相同。我“啊”了一声，拿起吾郎大师的情人名单对照起购买证明。十三张单子上一一出现十三个人的名字，结果完全一致。

这算什么遗物啊……明明是情人们送的礼物嘛！他想把生前收到的礼物还给情人们吗？这样她们会高兴吗？还有，为什么每个人都送同样的东西啊？

就在这时，大师说过的几句话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突然明白了。

老实说，我实在不想明白这件事，甚至希望永远不要发现。尽管如此，我还是都明白了——包括吾郎大师为什么要把领带夹交给我，又打算让我怎么处理。

我仰望天花板，又垂首凝视耀眼夺目的土耳其石，最后望着幽暗的窗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拿出手机，希望尽量在一天内搞定这件事，而且要仔细安排好所有行程。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打这么严肃的电话，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毕竟十三位情人对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而言是非常沉重的负担。

*

星期日是个天空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很有冬季开始的味道。早上九点，我已经踩着脚踏车飞奔到侦探事务所了。

“为什么我也得陪你做这种事？”

爱丽丝虽然非常不高兴，还是乖乖换上了丧服。这实在算不上称赞，所以我也没有说出口，不过爱丽丝真的非常适合穿丧服。

“因为你是吾郎大师的亲戚啊！当然有理由见见这些人吧？”

我这么回答。其实心里明白这只是藉口，爱丽丝一定也看穿我的心思了。

“你只是觉得和不认识的女人单独谈话很尴尬吧？该不会打算让我回顾吾郎叔公的生平，好填补你无言以对的时间吧？”

不，一切正如您所言。

“重点只是希望你待在我身边而已啦！”

“唔，唔唔唔……”

爱丽丝拉下黑色面纱遮住泛红的脸颊，又躲到熊布偶背后了。看来她似乎又误解到什么奇怪的方向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我将首次替死者代言，所以想请专业的爱丽丝在一旁看着。这是我身为部下的请求啦！”

我自己也穿着借来的黑西装和黑领带——尼特族侦探的正式服装。

“什么替死者代言啊？你根本还没看出最重要的事实！”

“……咦？”

“算了。第一位客人好像已经到了，快把领带夹别起来！”

的确……防盗监视器画面之一显示着一位身穿丧服的女性，正从我们平常很少出入的大楼正门走进来。我慌忙调整好黑色的领带，别上那装饰着土耳其石的领带夹。

门铃终于响起。

打开事务所大门，走廊上站着一位约莫四十岁、散发着冶艳气息的女士。引导女士上来的宏哥站在她身旁，对她说了声：“请进。”

“敝姓藤岛，之前曾打电话与您联络。非常感谢您今天抽空前来……”

我低头向对方致意，并请她进入屋内。

过了没多久，我就后悔了——真不该选择NEET侦探事务所作为分送遗物的会场。明明已经进入冬天，这里却依然开着冷气，让我不得不先向对方道歉。进入房间之后，对方又会因为眼前有如电脑机房般的情景而惊讶地停下脚步，我还得出言安抚。介绍吾郎大师的侄孙爱丽丝时，对方必然会感动地说“唉呀，这孩子真是可爱……跟吾郎先生有点像呢……”并且试图抱住她，这时我也必须负责分开她们。一想到这样的流程说不定得重复十几次，就让我觉得快昏倒了。

直到来访的女士在坐垫上和我相对而坐，才终于发现那样东西。

“啊……那枚领带夹……”

“是的……”我将手放在自己胸前。“这是您送给吾郎先生的礼物对吧？他是这样告诉我的。在十二月过生日时收到十二月的诞生石……”

“对，没错……就是如此。”

女士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我感觉到背后爱丽丝冰冷的视线正狠狠戳着我，五脏六腑似乎快要因为罪恶感而绞在一起。然而事到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我从胸前取出包好的紫色绢质方巾，放在女士面前摊了开来。

那是和我胸前这枚一模一样的土耳其石和白金装饰品——只是已经取下固定夹，只剩下坠饰的部分。

这么做岂不是太过分了？开口前的一瞬间，这个想法几乎要撕裂我的胸膛。但我还是努力地挤出话语——

“吾郎先生在同一家店里买了相同的饰品，准备要送给您。由于附有购买证明，所以一定是要送给您的。吾郎先生在世时总是受到女性们的照顾，但从未有所回报。然而他却对您……唯独对您表示了心意……”

眼前的女士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胸针，哭得直不起腰来。

我抬头望天，生平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举动——向神明忏悔。

自从和尼特族扯上关系之后，本人藤岛鸣海曾数度被指责为诈欺师，但唯有这次实在无法否认。非常对不起。

当我想着该说些什么好让这位女士不再哭泣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吾郎大师传授的对话技术竟在我脑海中复活了。

“吾郎先生总是说自己一无所有，除了爱人以外什么都不会，所以收到别人的礼物时只能以笑容回报。请您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他的心意吧！”

听见这番话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连我都觉得十分恐怖。我将终于止住泪水的女士送到门口，然后交棒给宏哥。宏哥的工作十分重要，他负责送来访的女士迅速地由紧急逃生梯离开。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不让她遇见下一个从正面大门走进来的女人。

“没想到你竟然能正经八百地说出那种令人心寒的谎话，而且还重复了十三次！”

分送完十三人份的遗物后，我气空力竭地趴在地板上。爱丽丝站在我面前，以打从心底放弃我的声音这么说道。

“如果你打算善用余生在神明面前忏悔，我倒是很乐意介绍修道院给你。”

“对不起，我刚才也很认真地考虑要出家，你就别再骂我了……”

这时忽然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一阵脚步声缓缓靠近，最后是宏哥的声音从我头上落下。

“鸣海小弟，你真的很厉害耶！不枉费吾郎大师如此看好你，就连我都想不出那种不要脸的台词呢！”

“我也是不得已的啊！”

我挺起上半身猛捶了地板一下。内心的悔恨和自责绕了一圈，最后化为一股怒气。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啊？说出实情只会让那些人更伤心而已啊！”

“你看！那种‘与其让女人流泪不如欺骗她们’的想法完全就是吾郎大师的教诲啊！吾郎大师一定也知道鸣海小弟你一定办得到，才会把这个任务托付给你吧？”

我再次颓然倒地。

“虽然不给女人半毛钱，也不让女人哭泣。哼……完全是叔公的思想嘛！看来我有必要重新考虑助手人选。没想到你竟然下流到这种地步！”爱丽丝继续穷追猛打。

尽管我告诉吾郎大师的情人们“这是专为你而买的”、“只打算送给你一个人”，但这些甜言蜜语完全都是谎话。吾郎大师坚守自己的信条，没有在任何女人身上花一分钱；分送给每位情人的胸针当然也是其他情人送给他的。之所以要所有人都买一样的礼物，恐怕也是为了避免在约会时被发现戴着其他女人送的礼物这种惨剧发生吧？当然，这十三个女人完全不知道还有其他人送了一模一样的生日礼物，所以我的骗术才能成功。

吾郎大师利用我这个最后的徒弟——没有花半毛钱就留给情人们美好的回忆，就此走下人生舞台。实在太高明了。

“对了，一共有十四枚领带夹，最后一枚应该是留给鸣海小弟的吧？或许是为了鼓励你成为独当一面的小白脸喔？”

应该是吧？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就在这时，爱丽丝突然从床铺上冲下来，抓住我的肩膀把趴在地上的我翻了过来，一把抢走我胸前的领带夹。

“——怎、怎么了？爱丽丝你想要那个吗？”

“别说傻话了！我要把这个东西还给应该持有它的人！”

“应该持有它的人……是谁啊？”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吾郎叔公的妻子啊！”

“大师的妻子？有这号人物？啊……是亚纪子小姐的母亲吗？对喔，我都忘了！”

“我真受不了你，难道你还没发现吗？真是愚昧得令人惊讶。就算到了最后审判日降临的那天早上，你一定还毫无知觉地翻着邮筒奇怪怎么没收到早报吧！”

“嗄……？”我听不懂……不对，呃……我到底还没发现什么啊？

“那个叫亚纪子的女人就是吾郎叔公的妻子！”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所有疲惫瞬间被吹散至远方。我连忙挪动身躯靠近爱丽丝。

“什……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吾郎叔公根本就没死！”

我大吃一惊，讶异得张大了嘴巴。

“竟然装死还叫人家帮忙分送遗物，耍什么宝啊！根本是他为了金盆洗手、和所有情人划清界线好远走高飞而在那里耍猴戏！”

“……爱丽丝，你是怎么发现的？”宏哥似乎没有完全被吓昏头，于是替我这么问道。

“鸣海，紫苑寺亚纪子是不是交给你一些药丸，说是吾郎叔公必须定时服用的药物？”

“咦？啊……嗯，有这么回事。”

因为吾郎大师讨厌吃药所以都不按时服用，所以亚纪子小姐拜托我在他来到“花丸拉面店”时提醒他吃药。结果我根本没这个机会，就再也见不到吾郎大师了。

“你回想一下，药丸的包装上印着什么？”

“咦？这个嘛……好像是中药之类的……印了三个我不会念的汉字……唔……”

我摸了摸连帽大衣的口袋，找到了药袋。药丸包装上印着“妈富隆”三个字。爱丽丝透过面纱瞧了那三个字一眼，哼了一声。

“那叫作marvelon，是一种口服避孕药！”

我的下巴再次掉了下来。

什么？这是避孕药？为什么吾郎大师要吃避孕药？

“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搞不懂吗？那个女人和吾郎叔公串通好来骗你的！说什么他生病了，得每天服药才行！那个口服避孕药应该是紫苑寺亚纪子平常在服用的吧？包装上分印着一周的日子，说明书上又都是没人看得懂的中文，正好拿来唬弄你们啊！”

“一切都是……假的？呃……那么……他不停咳嗽也是装出来的？”

“当然是装出来的！假装身体不舒服，又把骗人的药放在你那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花丸拉面店’的人相信吾郎叔公已经死了！”

正因为我们都相信了——来此拜访的那十三位情人才会察觉凝重的气氛，跟着相信——

相信那位举世无双的猎艳高手——紫苑寺吾郎确实不在人世了。

我浑身无力地低头望着手中的药袋。避孕药。宏哥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我脑海——小白脸守则第一条：绝对要避孕！

所以吾郎大师根本不可能有小孩。

既然如此，那个跟他同姓的女人就是——

“看到领带夹有十四枚的时候就该发现了吧？”

爱丽丝面露不耐地伸出食指抵在我胸前。

“吾郎叔公根本不可能在女人身上花一分钱，也就是说送他领带夹的女人一共有十四位。第十四位当然就是那个紫苑寺亚纪子啊！”

爱丽丝依然以食指猛戳我。

“所以你们给我把剩下这一枚拿去还给那个女人！不仅欺骗我的助手，还擅自把我的助手视为那种下流的小白脸接班人，实在难以原谅！”

爱丽丝把领带夹丢给了宏哥。

“我早就透过GPS查到那两个人所在的地方了。他们目前在上野的一家饭店里，已经订好飞机准备明天就逃去澳洲了。我马上把地址寄到你的手机里，快去把东西还给他们！”

“我去？”

“不然还有谁能去？我可不会让鸣海再去见他，这辈子再也不让那种男人靠近鸣海了！”

直到宏哥离开事务所之后，我一时之间仍沐浴在冷气的强风中呈现放空状态。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数百只老鼠跳来跳去，把我整理堆叠好的东西一一踢翻推倒散落一地。

尽管如此，我还是勉强了解了整个情形。

也就是说——吾郎大师最后选择了“唯一”的亚纪子小姐。就这层意义看来，身为小白脸的他的确已经死了。

但他珍惜女人的心却没有死。他不愿违背自己“不让女人哭泣”的信念，也不希望自己建立的泡妞技术就此失传。

或许他本来是打算让宏哥替他分送遗物的吧？毕竟宏哥是曾经与他患难与共的小白脸徒弟，只要坦白告诉他蒙骗情人们的计划，他应该会全力配合才是。否则光送来领带夹就指望对方能察觉自己的心意，这也实在太冒险了。

然而吾郎大师却在“花丸拉面店”里遇见了我——藤岛鸣海。

所以这分送遗物的工作就成了他给我的考验了吧？

“爱丽丝……既然吾郎大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呢？”

我发出微弱的声音如此询问。穿着丧服的身影早已回到床铺面对着荧幕。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你，说不定也会被他的情人们识破啊！我想让那群女人信以为真然后乖乖回去，否则万一她们赖在事务所里吵闹不休，我也很困扰。”

“啊……嗯……这样啊……”

“不过我作梦也没想到你竟然能撒下那种漫天大谎，看来叔公把你调教得不错啊！你的诈骗术学得有模有样，还跟他相像到令人作呕的地步！”

“对不起啦……”

我把堆积在胸口的沉重气息全都吐在事务所的地板上，拔下了领带。

“其实我根本没有认真受教的意思，只觉得听一听就算了……但吾郎大师的说话方式就是会让人自然而然地记住他的话啊！就像施了什么魔法一样……”

“你现在马上给我全部忘掉！我可不想雇用一个像剩菜一样马上就会臭掉的助手！”

这番话真是恶毒啊……不过……没差啦！就算爱丽丝不这么说，我也会慢慢忘记吧？反正都是些一辈子都用不到的无用知识。虽然学到了算是其中最有用处的“绝对令人开心的亲爱说法25例”，但都是只对女人有效的言词，我应该也用不到吧……

“唔……嗯？你连那些也忘记了吗？”爱丽丝忽然回过头来。

“怎么了？不行吗？”

“不……只是出于对知识的好奇。所谓绝对令人开心的说法……比方说是哪些话呢？”

“这个嘛……‘虽然我没有把握一定能让你幸福，但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我相信自己一定是幸福的！’”

爱丽丝连耳根都红了起来，整个人翻倒在床上。布偶山发生山崩，布偶们纷纷滚落地板。等等……我想这这应该只是抄袭“钓鱼狂日记” (注：日本漫画《钓りバカ日志》，曾改编为动画与日剧)的台词喔？因为吾郎大师很喜欢引用别人的话啦！

“呜、唔唔……还有呢？”爱丽丝又抬起头。虽然隔着面纱看不清楚，但她的脸颊似乎还有点红。为什么还要继续追问呢？

“我想想，还有……‘我总是在思考见到你的时候要说些什么，但是一见到你就高兴得什么都给忘了……’”

这回连爱丽丝自己都滚落铁架和床铺之间了。

“鸣海！你……你这不要脸的家伙！”

“是你叫我说的耶！而且那些明明就不是我会说的话啊！”

我这个说的人都觉得很丢脸了！

尽管爱丽丝像煮熟的章鱼般卷在床上滚来滚去，却还是莫名坚持要我说完二十五个例句。这算什么整人游戏啊？拜托快饶了我吧！

*

这一年的年底，我收到了吾郎大师寄来的明信片。

当然，吾郎大师并不知道我家的住址，所以直接寄到了“花丸拉面店”。基于这个原因，不只是明老板、阿哲学长和少校，连宏哥都看见了那张只写了“合格！尽得真传”这几个字的风景明信片。

“你们干脆开个小白脸道场算了。众多人渣齐聚一堂，以后向警察检举时也比较方便！”

明老板的口气听起来不大像是开玩笑。

“好吧！为了庆祝鸣海尽得真传，我们来掷骰子吧！”

阿哲学长十分开心地拿出了碗公和骰子。

“既然是庆祝鸣海成为小白脸，那就规定掷出四五六点的话加码赔十倍吧！”

少校也兴冲冲地跟着附和。

“那么掷出二五六也算赢十倍啰！” (注：骰子的“四五六”和“二五六”点数在日文中都与“小白脸”谐音)

等等……怎么连宏哥也跟着起哄啊？

“那一开始的庄家当然就是鸣海啦！快点掷吧！我们还是压平常的六六六啦！”

然而就在掷第一轮的时候，我仿佛理所当然地真的掷出了四五六点。三个人都发出怪叫，接着纷纷拿出一万圆纸钞向我丢来，而我却只感觉到命运的捉弄。

至于爱丽丝，我当然没有让她看到那张明信片。万一她看到上面的内容，还不知道要罗列多少言词来弹劾我。尽管如此，我也无意将明信片撕毁丢掉，所以那张明信片如今仍被我用图钉钉在房间的墙上。

*

每到寒气刺骨的夜里，我有时会突然想起吾郎大师。

我把腿抬到桌上，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猛然一抬头就会看见明信片上的照片。那是一幅傍晚海滨的远景，被风吹出美丽花纹的沙滩上印着几排横越而过的足迹。画面远方映着模糊的白影，定眼仔细一瞧，便会发现那是在海风吹拂下翻飞的纯白婚纱。

新娘的脚下散落着几样东西。

那是脱下来的白色晨礼服、散落一地的捧花、翻倒的皮鞋和一副埋在沙堆里的圆眼镜。

每次看到这幅情景，都让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应该也是在演戏吧？为了给我上最后一堂课，让我明白身为小白脸就该如此，大师才特地请亚纪子小姐配合拍下这种触霉头的恶搞照片吧？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也无法排除他真的从婚礼中落跑的疑虑。毕竟那个人的确很有可能那样做……

转头望向幽暗的窗外，眼前忽然浮现穿着内衣从沙滩上逃跑的吾郎大师。他跳上破旧的敞篷车，连夜飞驰在海边的道路上，沿路经过服饰店、加油站和麦当劳得来速时都没放过向女性店员求爱的机会，最后载了满车的女人奔向黎明。他用力踩下油门，打开音响大声播放海滩男孩的歌，不停乱闪车头灯，一路向前，永不停留……

唯有一点让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在我的想像中，手肘靠在驾驶座门边、握着方向盘的吾郎大师竟然不是老人了。他的脸庞看来就像个刚满十七岁的高中生，正迎着风展露笑容。

第六卷 后记

我在很多刊物的访谈中都提过这件事——其实我不太擅长写短篇故事。虽然不记得之前写过几则短篇故事了，但总觉得完成一则短篇故事跟完成长篇故事花费的时间差不多，实在非常没有效率。

所以今年春天责任编辑大人表示“漫画版差不多开始连载了，我们也趁这个机会在电击文库MAGAZINE上弄点什么吧？”的时候，我马上这么回答：

“我不想写短篇喔？”

“那要写什么？”

虽然我回答“不想写”，却被直接解读成“除了短篇之外都好”的意思，真是高明的混淆视听手段。没办法，我只好稍微思考一下然后这样回答：

“嗯……那就来写普通的长篇故事好了。分成四章来刊载如何？这样所需的时间应该和往常差不多，连载开始之前就能完成所有原稿，也可以先确认过一遍……”

现在回想起来，这番纸上空谈实在让我又羞又愧。我向来是个毫无计划的人，也从来没有实践过预订的计划。诚如各位的想像，我每次都拖过两个月来一次的截稿期，终于分四次完成了这个故事。

本书内容除了给各位相关人士添了许多麻烦的〈花丸婚礼〉 (依序连载于电击文库MAGAZINE第14至17期)，同时收录了一则全新的短篇故事。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杂志上连载小说，由于得到了不少教训，所以暂时不会再尝试了。目前正深自反省中。

此外，收录成书之后的本篇故事分成了五个章节，第五章其实只是将连载时最后一章的后三分之一独立出来。之前为了在四回连载中写完，结果最后一章的份量几乎是前三章的两倍，所以在收录成书时稍微加以调整。

交出最后一章的稿子时，我半开玩笑地对编辑大人这么说：

“我们让杂志连载结束在○○这一幕(成书第四章的结尾部分)，然后宣称解决篇的全新内容只收录在成书里如何？”

其实这只是我贪图轻松的肤浅提议，没想到编辑大人竟然表示“嗯，可以考虑……”而且认真地开始研究可行性。我提议的方式乍看之下也许让故事的段落更为分明，但这样实在太对不起买杂志看连载的读者了。所以我连忙收回了这个建议。

短篇中出现的吃软饭老师其实是我在撰写连载最后一回时隐约想到的人物。如果要让这个角色登场，我想只有这个时间点最恰当了，结果看起来还满OK的。

连附录的短编故事都在讲宏哥和他的师父，我想应该有很多人会觉得第六集根本是以宏哥为主吧？老实说，其实我在动笔之前也有过以宏哥和明老板为主角深入发展的构想，然而实际写下去之后才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我回想起当初撰写《神的记事本》系列第一集时的情形，竟然已经是四年多以前的事了。当时的我还不怎么习惯写小说，必须请编辑大人替我看过中间的剧情，几经修改才终于完成。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曲折的编修过程。例如我最早写到彩夏带鸣海去“花丸拉面店”时，其实是没有明老板这号人物的。原始版的拉面店老板是个既没名字也没戏份的邋遢熊老爹，编辑大人一看之后便说：“缺少红花。”并且建议我照企划时的提议，将尼特族侦探团三位成员之一改为女生。但我却反驳：“这点绝对不能改。”还坚持阿哲、少校、宏仔三人都必须是男生才行。不过故事中缺少红花点缀也是事实，所以我根据消去法的思考方式，最后决定把熊老爹改成用布条缠胸、个性爽朗的巨乳大姊。这就是明老板的诞生经过。

那么熊老爹又该怎么办呢？

他并没有就此沉没在废梗的沼泽中被消灭。在我的脑袋里，熊老爹只是去旅行了而已。他手里的中华炒锅变成了步枪，腰间的围裙变成缠在身上的弹链，开始在阿富汗、南斯拉夫、刚果和中国之类的战争地带巡回。

于是“花丸拉面店”变成一个因他而命名、为他而留下的地方，既然如此，我迟早要写一个关于他回到拉面店的故事，一个为他而写的故事。或许是这个想法不知不觉中在我脑海里生根了也说不定。

我在故事开头就这么写过，现在再重复一次。这本第六集是属于花田胜的故事。

他的人生旅程混杂着硝烟、鸡骨、血与汗的气味，最后又会通往何处呢？但愿大家能看着他走到最后。

这一集出版不久之后，由Tiv老师绘制的漫画版单行本也即将问世。电视版动画目前正在企画阶段，我个人十分期待，也请各位期待后续发展。 (注：以上均为日本时间，漫画中文版将于2011年8月下旬出版)

在各方人士——尤其是负责插画的岸田メル老师和责任编辑汤浅大人的大力协助之下，鸣海终于顺利地迎接了十七岁的生日。请容我藉着这个机会代他向各位表达诚挚的感谢之意，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二○一○年十二月 杉井光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AJ@轻之国度

活了十七年，我虽然失去很多东西，但从来不曾觉得自己不幸过。那些伤害我的事物，其实都是我自己导致的失败。是骨头从身体内侧刺穿肌肤和自己搔抓干渴喉咙所造成的伤害。这些都算不上不幸。真正把人推到不幸深渊的是更实际、更无能为力的现实缺陷。简而言之就是金钱、健康和失去家庭。

刚满十七岁的冬天，我和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交谈过。

“有人叫我们流浪汉、无业游民或是要饭的，又有人跳出来说这些都是歧视，应该要叫我们街友。”

其中一位无家可归的人曾经这么对我说：

“但是我觉得叫我们无家之人是最适合的。”

他一边捏着短到跟小指尖差不多的香烟，一边凝视着烟雾，轻声地说道：

“也有无屋之人这种说法，但那不是指我们。”

“无屋跟无家哪里不一样呢？”

他卷起袖子，展示手臂上红色的点状瘀青。那是遭受BB弹攻击造成的伤痕。

“不管有没有自己的房子，我们都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那些小鬼也是一样。所以只能在夜晚的街头徘徊，用空气枪攻击我们。虽然我很想要痛揍那些小鬼一顿，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你懂……他们的心情吗？”

“当然懂啊，就是没有归属的地方啊。”

没有自己的家就是这么一回事。他的细语卷入香烟的烟中，随风飘向铁丝网的对面，遭到行驶而来的电车辗碎。

我无法想像没有归属的地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是因为有属于自己的地方，我们尼特族才能轻易地自暴自弃、逃避、迷惘和不知所措。失去归属的人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进入梦乡，梦境里又是怎样的景色呢？

“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是我们没有可以回去的家而已。”

我想起初次和雇主相遇的时候，身为侦探的她对我说的话。

就像蚯蚓不畏惧黑暗，企鹅不会因为自己不会飞翔而感到羞耻。这就是生存的意义，不是吗？

面对她的询问，我到现在都还找不出答案。

＊

初冬时分，所有人都为了准备换季而忙碌，就连躲在镇日受到冷气吹拂的阴森高科技房里的侦探也不例外。

十一月中旬的某天放学后，我接到雇主的命令电话，前往东急手创馆和电器行购买大量的商品后前往事务所。事务所距离车站附近的热闹地段有些距离，位于挤满各种商家的大楼三楼。其中门口挂了“NEET侦探事务所”看板的房间就是我工作的地方。房间里不分四季总是开着冷气，一进入玄关就觉得鼻子会撞上寒冷的气体。玄关后六帖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挤满了电脑和周边器材；二面墙壁尽是高达天花板的架子，塞满了主机、荧幕和缆线，已经超乎Cyberpunk而近乎宗教程度了。但是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坐在房间正中央床上，身着睡衣的娇小少女。

“给我看紧窗户，连一只跳蚤都不能让它进来！装上三层的隔音窗帘，还有增添扩音器！二十四小时不断放送海顿的神剧，音量要大到让脑细胞都缩起来！”

少女在床上向我不断地发号施令。病态般地白皙肌肤，如同夜晚河流的黑发，身着小熊图案睡衣，纤细的双腿上是白色的高筒袜——她就是我的雇主爱丽丝。

“喂，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关得那么紧？”

我在狭窄的架子内侧用胶带固定窗帘时间道。

“问我为什么，我本来就是茧居族。”

爱丽丝挺起胸膛骄傲地回答。

她自称是尼特族侦探，似乎是因为罹患开放空间恐惧症所以从不离开这间狭窄的侦探事务所。不过，严格戒备到这地步是为了什么？

“因为明天就是十一月二十三号啦！要赶快加强城墙的厚度才行。”

“所以说十一月二十三号是什么日子啊？”

“当然是勤劳感谢节啊！这一天是大肆赞美勤劳，让尼特族连呼吸的权利都遭到剥夺而奄奄一息的日子。”

“啊啊……”勤劳感谢节不是什么大节日，所以我常常忘记这个休假。

“我们尼特族的一年就是在这一天结束的，所以有义务在这最重要的一天安静地祈祷度过，就跟犹太人过逾越节一样。忍耐过勤劳感谢节之后，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年的开始。”

“不要光是忍耐，你们也一起向劳动者表示感谢之意吧！”

“少啰嗦，快动手！”

是是是。不过说什么一年的结束和开始之类的，也太夸张了。我才这么想，爱丽丝就用一副“你白痴啊”的表情对我说道：

“哪里夸张了，是你自己太无知而已。对于日本人来说，勤劳感谢节本来就是用来区隔一年的节日。”

“是吗？”

我手里握着胶带转过身来。

“会选十一月二十三日当勤劳感谢节是起源于皇室的节日——尝新节。至于会取勤劳感谢节这么奇怪的名字，是因为战后联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要降低皇室神道教的色彩。”

“尝新节……”我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这个名词。

“简而言之，季秋的收割时节结束时就是尝新节。就算贵为皇帝，在尝新节之前也不能品尝今年收成的稻米。在使用阴历的时代，当时的尝新节多半是在冬至左右。所以尝新节的时间就跟它的名字一样，是新年时的节日；也是以耕种稻米为国家根本的日本，庆祝一年结束与开始的重要节日。”

“喔。”

“所以我们尼特族在这一天，要安安静静地不工作度日才行。”

“反正你平常本来就没在工作。”

“你以为你的薪水是从哪里来的！”

＊

第二天是十一月二十三日，学校理所当然地放假。我一大早就被爱丽丝叫了出来，骑上脚踏车往事务所前进。

爱丽丝的房间位于各种商家汇集的大楼，大楼的一楼开了一间叫做“花丸”的拉面店。老板是人称明老板的年轻女性，在继承父亲的拉面店之前据说立志成为冰淇淋师傅，所以她的手工冰淇淋有职业的水准。直到现在，她还是经常研发冰淇淋。尽管拉面店因为今天是勤劳感谢节而难得休息，店里的厨房还是亮着灯、开着抽风机，从后门传出甜腻的香气。看来今天明老板也忙着做冰淇淋。

“有人在吗……”

我一打开后门，坐在圆凳上、绑着马尾的大姊姊就转过头来。

“喔，是你啊，今天来得真早。”

明老板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大钵放在流理台上。今天明老板连挖背背心都没穿，只有在胸部裹上布条，害我都不知道要看哪里。她还是跟往常一样，太没防备了。这个人好歹要有点自觉，G罩杯的大胸部只用布条裹起来会有很深的事业线，男人很难抗拒的。

“冰淇淋还没做好喔，你傍晚来就好了啊。”

“不，我不是为了试吃冰淇淋才早上十点就跑来的。”

“藤岛也来帮忙吗？”

一头咖啡色短发的女孩突然从厨房深处的走廊冒出头来。她名叫彩夏，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这间拉面店的店员。今天店面明明休息，结果老板跟店员都在店里，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休息了。和平常不一样的只有彩夏身上一袭紫色洋装的便服。明老板八成除了做冰淇淋之外，没有别的兴趣了吧！

“我等一下得去爱丽丝那里。”

“为什么一大早就得去她那里呢？”彩夏一手拿着搅拌器，一边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啊，因为今天是勤劳感谢节吧！”明老板说道。“对喔，从今年开始有鸣海在，真是太好了。”

“勤劳感谢节会怎样吗？”

于是明老板开始向彩夏说明。每年到了这一天，爱丽丝就会蜷缩在房间的某个角落或是床上一动也不动。她平常就不怎么进食，光靠Dr.Pepper这种个性强烈的碳酸饮料补充营养，到了这天连Dr.Pepper都不喝了。兹事体大，搞得整个人简直就跟行尸走肉一样。就算是一点小事，也会打电话呼唤明老板帮忙。从今年开始，这件差事就落到我的头上。

“那、那意思就是说，藤岛今天一整天都要跟爱丽丝同床度过啰？”

“话是这么说没错——等等，同床是什么意思，连我都爬上床去不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你可以帮她梳头和保养头发。”

“那是彩夏的工作吧。”

“或是抱着她，跟她一起睡午觉。”

“那是彩夏想做的事吧！”

明老板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插嘴说道：

“今天的爱丽丝很有趣喔，简直就像感冒的猫咪一样乖巧。只有今天抱她不会吵闹，鸣海不妨也试试看。”

我才不要，哪里有趣了。

看来继续待在厨房里，话题会越来越脱线，所以我赶紧爬上逃生梯，前往三楼的侦探事务所。爱丽丝正身着丧服，跪坐在床上进行默祷。为什么要穿丧服呢？是因为她认为这一天是安息日，所以刻意营造教会的气氛吗？除此之外，新增的5.1声道喇叭大声地播放海顿的“创世纪”。我听到头都痛了起来，爬上床去调小音量。

“你在干什么？”爱丽丝掀起黑色的头纱，挑起眉头问道。

“没有啊，觉得很吵。”

“你没道听不到墙外传来尼特族们的哀叹吗？”

听件到的话，我就不会来这里而是去耳鼻喉科了。

“刚刚在楼下的时候，明老板告诉我直到去年都是由她来帮忙的。”

一明老板跟你可不一样，连空调遥控器的按钮都一声不吭就帮我按了。”

那是因为你比平常乖巧，明老板觉得很有趣才帮忙的。

“还是你要明老板来帮忙？我去叫她来就回去了。”

我一如往常夹杂着叹息声回应，结果要离开床铺时却发现衬衫的袖子被紧紧抓住。吓了一跳而回头转身的我，看到爱丽丝在我背后露出迫切的眼神。

“你不是说真的吧？”

“咦？你希望我回去我就回去啊！我会请明老板来代替。”

“有人叫你这么做吗！”

“没有，那你觉得我比较好吗？”她这么怕被当做猫耍啊？

“我可没说你比较好！”

我把手放在额头上，露出苦恼的神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要我不请明老板来帮忙就直接回去吗？”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得出这种无意义的结论来！”爱丽丝大力敲击床单吼叫道。我被吵到开始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你要我先做什么？”

爱丽丝气得鼓起腮帮子，拉起丧服的长裙摆后立起膝盖，手指后面的电脑大军说道：

“从逛网站开始。”

我虽然已经当了爱丽丝的助手一年，但是直到今天为止，其实我并不清楚没有事件的时候，爱丽丝究竟是如何度日的。

爱丽丝把电脑键盘推向我之后，先命令我收集全世界所有布偶的相关讯息，并且在社群网站上发文。她很认真地说明布偶的设计、缝制和抱起来的感觉等等。

然后是收集有关Dr.Pepper的讯息。只要是关于Dr.Pepper的事情全都要调查一遍，还会为它盲目地乱花钱。所以尽管爱丽丝并不喜欢枪与玫瑰乐团，却拥有五张“Chinese Democracy”专辑（注：枪与玫瑰乐团发行这张专辑时有和Dr.Pepper合作）。只要一找到留言板上批评Dr.Pepper难喝或是有药味的发文，她就会（乍看之下）有条有理地反驳对方。当然今天爱丽丝只是口述这一切，由我负责敲键盘。

“……这些都是你每天的例行公事吗？”

我用累坏了的声音询问爱丽丝，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也已经微微地发抖。

“当然啦！Dr.Pepper的名誉非得由我来守护不可！”

那是饮料公司的工作吧？我很想反驳却又把话吞回嘴里。我当了一年侦探助手学到一项真理——就算说对的话也不见得会有人得到幸福。

可是就算如此，为什么我得代替爱丽丝敲键盘呢？

“因为上帝规定安息日不准工作，所以也不可以操作机器。据说犹太人当天连电梯的按钮都不能按呢。”

“……用嘴巴指示我不也是一样的吗？”

“其实这里指的工作是《出埃及记》第三十五章所记载的‘建设帐幕’。圣经里原本关于安息目的禁忌就只有记载不可以生火，其他事情都没有具体说明，所以学者们解释时也很苦恼。但是因为安息日之后的小节列举了许多建设帐幕的工作，于是学者们认为这一定就是神明所禁止的‘工作’。当然经过三千年之后，关于工作的解释经历许多延伸，有时候变得更严格，有时候变得更宽容。”

“啊……”所以呢？

“工作又不包括讲话，我现在只是在讲话而已。”

“你还真会解释啊！”

在爱丽丝的连番炮轰之下，我在各处网站留下足迹。这时候，我下定决心要趁今天问她一件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但是不知为何问不出口的问题。

“爱丽丝，你是基督徒吗？”

“怎么可能。”她耸耸肩。“我没有任何信仰。所谓的宗教就是为了回答小孩的疑问而创造出来的东西，例如为什么不可以杀人；为什么不可以偷东西；为什么星期天要去教会。信仰能给予这些问题非常明确的答复，也就是说，会被力量远比自己强大的某人给斥责。不过童年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必须跟宗教道别了。”

“这样啊。”

相当讽刺的看法，但也是很爱丽丝式的看法。

“那你干嘛搞什么安息日之类的？”

“因为我也是软弱的小孩，偶尔也需要利用一下。”

“利用？”

“对。因为宗教的意义追根究柢就只有一个，能让人放松精神，可以把一切的思索和苦恼都交给绝对的存在。就算是你，这辈子应该也有向谁祈祷过吧！”

“嗯……是有过啦。”

“所以说我的宗教观念跟大部分的日本人一样，不觉得宗教是什么特别的事物。神明应该是存在的，但是彼此都没闲到可以二十四小时去在意对方。”

“所以今天是在意的日子吗？”

“对，就跟你们只有在圣诞节跟新年参拜的时候会在意神明一样，我是在十一月二十三日这天净身度过。”

觉得好像被迫听了一长串跟问题没关系的回答，不过我大抵上是同意的，只是还是有点介意的地方。

“这样听起来，爱丽丝好像无论神明是怎样的存在都不在意？”

“是不在乎啊，就算是沙丁鱼的头我也会信。”

“不过常引用圣经的内容呢。”

爱丽丝听到问题的瞬间安静了下来，还转移视线，是很难得的反应。

“因为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被迫念了一堆。”

家里。爱丽丝的老家……

我完全不知道爱丽丝是如何来到这间位于各类商家汇集的大楼三楼房间，她自己也只表示是为了逃离原本的家庭。结果我那时候还是没能仔细问清楚，这不但因为爱丽丝当时流露出宛如十一月阴天般的寂寞笑容，也因为彩夏突然打开房门冲了进来。

“爱丽丝、藤岛，我端冰淇淋来啦！”

活力充沛地冲进事务所的彩夏，一手端着盛放冰淇淋的托盘，眼睛瞪得圆滚滚地站在卧室的入口。

“藤岛啰哩八唆地说了那么多，结果还是今天一整天一起待在床上嘛！”

“咦？啊，没有啦，这是因为爱丽丝拜托了我很多事情。”

“怎、怎么这样说。”爱丽丝推开我，为了躲避彩夏而往床里缩。“我没有让他闻味道，也没有跟他一起睡，更没有让他碰到我的内衣、袜子和睡衣，你没有理由责备我！”

这番话完全伤害了我身为人类的尊严，可以不要那么详细地辩驳吗……

“真的吗？连抱抱都没有吗？”

“当、当然没有啊！”爱丽丝踢开我的脚，避开我。就算是隔着黑色面纱，也看得出来她满脸通红。

“那我来抱抱！”

彩夏端着托盘爬上床来，把托盘往小茶几一放就冲向爱丽丝。爱丽丝还来不及抵抗就被往后一转，抱到彩夏的大腿上。

“为什么你每次来都要抱我！”

“因为这个姿势才方便喂你冰淇淋啊！”

“我可以自己吃冰淇淋啦！”爱丽丝生气了。

“而且让我抱的话，藤岛才不会跑来抱你喔！”

“这是什么怪理由！还有爱丽丝为什么一副有点接受的样子！”

我狂敲床单猛烈抗议，但是两个女人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冰淇淋上了。

“这次的冰淇淋是用米做的。”

“嗯，真的耶，是米的味道。没想到我居然会有一天为了米的味道而感动……”

爱丽丝喃喃自语，说只能佩服明老板的手艺了。

“对啦！今天是那个什么尝新节，也就是收割节吧！所以明老板才特地做了这种米口味的冰淇淋。”

“托明老板的福才能度过一个好除夕。”

“除夕？”因为彩夏露出迷惑的神情，转过头去的爱丽丝一对上彩夏的眼睛，就把刚刚对我说教过的话再提一遍。

“这样喔，那就表示今天爱丽丝不能当侦探啰？”

“就是这么一回事。”爱丽丝耸耸肩。“对于安息日来说，会产生报酬的工作是最被避讳的。”

“如果有客人上门怎么办？”

“今天就只能请对方先回去了。”

“咦！这样好可怜又好可惜喔！不是还有藤岛吗？他是助手吧！”

“与其把客人交给他，还不如请对方去做儿童电话谘询。”

对于爱丽丝来说，这点程度的讽刺还算客气的了。我是指对于爱丽丝而言。

“首先呢，侦探助手只能算是助手而不是代理侦探，就像月亮不能代替太阳一样。我已经跟鸣海本人说过五百次以上了，他不适合当侦探。”

“那只要有人当代理侦探就行啰？”

“……嗯？”

“我想当一天侦探！”

因此，今天就由彩夏担任代理尼特族侦探，而我负责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在玄关的招牌“NEET侦探事务所”的开头贴上“伪”的标签。

“如果客人以为我是真的侦探而来的话，就变成诈欺了！”彩夏如是说道：“我当侦探，爱丽丝当洋娃娃喔！尽量不要讲话、不要动喔！”

“呜呜呜呜。”

一袭丧服的爱丽丝乖乖坐在彩夏的大腿上，看起来真的像洋娃娃一样。为什么爱丽丝会乖乖接受这个提议，是因为彩夏威胁爱丽丝不让她体验侦探生活一天，她就要帮爱丽丝洗澡。

“算了，随便你。反正我今天下定决心要平静度日，客人也不是那么轻易就会上门。”

“那，藤岛，你赶快打推销电话啊！”

“推销？”

我和爱丽丝同时发出抓狂的声音。

于是我走出事务所，爬下逃生梯到一楼，第一通电话是打给阿哲学长。他遭到我就读的高中退学，现在是职业的柏青哥高手，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尼特族。

‘啊？给你案子？’手机传来阿哲学长不高兴的声音。

“嗯，如果你有什么困扰，彩夏侦探可以帮你解决的样子。”

‘喂！你以为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今天可是勤劳感谢节喔！是我们尼特族躲在家里颤抖不已的日子。帮我跟彩夏说，我明天再陪她玩。’

我只好挂断电话，放弃阿哲学长。接下来是打电话给宏哥，他是专靠欺骗女人维生的小白脸。

‘咦？现在吗？我在宾馆啊。嗯，今天不会出门。啊——那个女生正在冲澡。没有啦，是今天第一次遇到的女生，她主动跟我搭讪的。嗯嗯，因为今天是勤劳感谢节，所以我不主动搭讪，只接受女生搭讪。’

我叹了一口气，挂断电话。接下来是打电话给少校，他虽然是大学生却老是翘课，算是半个尼特族。

‘我今天一步也不会踏出家门的。当然啊！万一不小心做了什么劳动，可是会受到对方感谢的。这样我不就失去当尼特族的资格了吗？’

我因为受够了少校而挂断电话。最后苦恼了很久，才打电话给第四代。他是混黑道的。

‘少说蠢话了。’第四代所言正是。

被第四代给挂了电话，我束手无策。算了，没客人上门是和平的象征。我躺在放置于拉面店后门前空地的巨大木制台子上，仰望鼠灰色的狭窄天空，冬天的气息仿佛现在就要从云朵上掉落下来。这样的假日就像爱丽丝所说的，应该要安静度过才是。

不过天黑之后，还是有客人跑来了——是玫欧。

“有人在吗……咦？”

我听到拉面店门口的方向传来听过的女孩声音。我把扫帚和畚箕放在门口，走到路上。咖啡色的肌肤、带着笑容、粗大发辫甩啊甩的女孩看到我之后就笑得更加开怀了。

“……玫欧？”

“助手先生！”

玫欧兴高采烈地跑向我，抱住我的手臂。虽然上半身套了厚重的运动外套，下半身却一如往， 常是牛仔热裤。都十一月了，我不禁担心她会不会冷。

“花丸拉面店怎么没开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因为今天是勤劳感谢节。明老板也跑去喝酒了。”

“好可惜喔，人家本来想吃拉面跟冰淇淋的。”玫欧噘起了嘴，盯着拉下铁门的店门口。突然用力把我的手往她的方向拉：“好险有助手先生在！”

玫欧小我两岁，出生于泰国。因为母亲和日本人再婚，她童年时就来到日本。虽然有时候日文怪怪的，但是沟通上没有问题。她曾因为某件事来拜托我们，事情解决之后，偶尔会跑来花丸拉面店玩。

“爸爸今天呢？”

玫欧的爸爸虽然不是真的黑道，但也算是在道上混的。他主要的工作是负责照顾在日本风化场所就业的外国人。说实话，我不是很想见到他。

“因为今天是那个什么勤劳感谢节，所以爸爸要去平常有往来的店家打招呼，开慰劳餐会。现在他正在玫欧不可以跟去的夜店巡回。”

原来如此，黑道的世界也有勤劳感谢节。

“我也想见侦探小姐！我们一起去吧！”

玫欧拉着我的手往逃生梯前进，我连说爱丽丝现在没空的时间都没有。

“议长小姐也在！哇！为什么侦探小姐要穿上全身漆黑的漂亮衣服呢？我也要抱抱！”

玫欧一踏进事务所就兴奋了起来，爱丽丝害怕得像猫咪倒竖起毛一样，彩夏也不自觉地把爱丽丝往背后藏。

“玫欧！要抱爱丽丝就要先洗手漱口！”彩夏严格地命令。“是！”玫欧听了命令之后就乖乖地跑向流理台。

“不要讲得一副只要洗过手、漱过口就可以抱我的样子！”爱丽丝虽然愤慨不已，但是玫欧已经跑回来，马上就往床上冲。

“议长小姐已经帮侦探小姐梳过头了吗？”

“梳过了，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她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是在之前棒球比赛的时候，之后由于玫欧常常来拉面店玩，感情很好。玫欧会叫彩夏议长小姐是因为彩夏当初很得意地自我介绍说：“我在学校是担任中央园艺议会的议长喔！”在玫欧的想像中，彩夏似乎只要一踏入学校，学校各地的花草都会跟她打招呼。

“可是，为什么议长小姐身上披着侦探小姐的睡衣呢？”

你问了个好问题！彩夏听了玫欧的问题，马上整个上半身前倾，爱丽丝的水蓝色小熊睡衣也从她的肩膀滑落。

“我今天要当一整天的侦探喔！虽然是假的。”

玫欧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请议长小姐做一些像侦探的事！”

彩夏打开双腿、站在床上，把爱丽丝仿佛洋娃娃似地夹在腋下，挺起胸膛说：

“我是尼特族侦探，是死者的大便！”

“是代言人吧。”死人又不会大便。（注：日文中“大便”与“代言”发音相近）

“助手先生还吐槽耶！好好喔。”

居然逗得玫欧更开心……爱丽丝也已经因为惊讶和绝望而说不出话来，瘫在彩夏的腋下。我待在这里的意义早就不存在了吧。如同字面所示，三女成奸，三个女人乱成一团。当我觉得差不多该回家而站起身时，爱丽丝抬起头来发出哀叹。

“鸣海，你难道想逃回家吗？”

“没有啦……因为现在这种状况，我再待下去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也一样啊，你居然想把这种痛苦全部推给我一个人。你不在，谁来阻止这两个人暴走？”

我耸耸肩，朝冰箱前冰凉的地板坐下。

“玫欧有什么事情想拜托我吗？”

“什么都可以吗？”

“就交给伪尼特族侦探吧！”

“我想跟爸爸结婚！”

“这得拜托送子鸟了。”

为什么是拜托送子乌！也太跳跃了吧！

“那我要跟助手先生结婚！”

“天底下只有一个藤岛，所以不可以喔！”

“咦——”

不觉得对话内容很有问题吗？

玫欧和彩夏回家之后，我因为留下来处理助手的业务，走出事务所时已经完全天黑了，连吐气都是僵硬的白色。用手机确认时间，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因为陪着爱丽丝听了一天“创世纪”和“四季”，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除了苦行之外找不出其他形容词。

当走下逃生梯时，我不经意地望向低矮的楼房，眺望车站的方向。铁轨的另一边是繁华的街道，店家的灯火依旧辉煌，路人的人影络绎不绝。灯光照亮了在大楼的看板上的女演员，她手里捧着新的巧克力商品，向大家微笑。行道树上的红绿LED灯忽明忽灭，耳边好像传来圣诞歌曲。

十一月被城市冷漠地抹消忘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商人一过了万圣节就马上开始摇旗呐喊，把大家的注意力导向圣诞节。毕竟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我从大楼间牵出脚踏车，拉紧牛角扣大衣。

当我踩下踏板、骑出死巷时，发现前方微弱的路灯下方，有一群人围成一圈坐在马路上，看起来聊得很快乐。大家手上的小杯酒和罐装啤酒闪闪发亮，圆圈中央放了用枯枝和报纸当燃料的灯油罐。

“……所以说那个老头的内部机密不能信啊。”

“笨蛋！吵死了！明明到第四场比赛还都我赢的。”

“阿哲还不是相信什么最高设定的情报，一大早就东奔西跑的。”

我马上发现四个男人中有一位是阿哲学长。除了体型之外，这种北风呼啸的日子还只穿一件短袖T恤的男人可没几个。其他三个欧吉桑是裹着磨破的运动服、薄薄的羽绒外套或是沾满油垢的风衣。

“喔！鸣海，你还在啊？”

阿哲学长最先发现我，向我举起手上的小杯酒。其他人也跟着转过来看我。大家都晒得黝黑，没有修剪的胡子里掺了一些白胡须。每张脸我似乎都见过。

“学长，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大半夜的在路上烤火，当心居民通报消防队来。”

“不要那么死板嘛！因为勤劳感谢节结束了，我们在开庆祝酒会。而且我们直到刚才都在签赌站看赛马，因为裴先生大输而森先生大赢，所以也算帮森先生庆祝和安慰裴先生。”

“哼，为什么这么冷的天我还得用白来水干杯呢？”

头戴广岛鲤鱼队帽子的欧吉桑是阿哲学长口中的裴先生，他小小声地抱怨道。仔细一看，他手上原本应该装茶水的宝特瓶的确是透明的。

“如果花丸拉面店有开的话，现在我们应该在吃拉面啊！”

森先生模样奇怪，童山濯濯的头上贴了好几块OK绷。他一手拿着罐装啤酒，另一只手拿着烤鸡串。

这些人是跟阿哲学长等尼特族侦探团成员要好的街友，我记得他们应该是居住在附近的公园。不过最近都没看到他们。

因为我跟街友们并没有交情，点点头打完招呼就要骑上脚踏车走了。结果竟然被阿哲学长抓住领子：“鸣海你也来啊。”

我不得已只好把脚踏车停在路边，缩起身子坐在阿哲学长边烤火，同时环视三个人的脸。裴

先生看起来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森先生则是醉到连头皮都发红。叫不会喝酒的我参加酒席，是

要我怎么办呢？

而且大家都是街友，也是我不太想接近的一群人。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总是轻松地和他们一交谈，大家究竟都聊些什么呢？

一直不开口的话气氛也很奇怪，我打破沉默。

“……嗯，好像很久没有看到大家了。我还以为你们搬家了。”

“我们是搬家啦。”

第三个人小声地回答。对方戴着眼镜、一头乱发，手里握着口袋瓶的威士忌。如果穿上白

衣，看起来就像孤僻的大学教授。记得这位欧吉桑应该叫银二，是街友村里的领袖人物。

“公园来了一些怪人，工程应该要开始了吧。”

“工程？”

“你不知道吗？那边马上要变成‘海克力士公园’了。整片公园几乎都会被改建成五人制足球场。”

“啊〡—”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里的公园吗？

这件事之前在媒体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运动用品大公司“海克力士”向区公所买下公园，想进行全面改建。电视台一播报这条新闻，民间团体就开始抗议：“原本住在这里的街友们要怎么办！”

“那件事情结果如何？”

“就没有结果。”银二先生撇撇嘴，喝了一口威士忌。“什么办法也没有。能待的时候就

待，被人赶了就走，只是这样而已。”

学长问道：“你们不是也有去抗议吗？什么人权之类的。”

“我们怎么可能会去做那种事？”

银二先生直勾勾地看着阿哲学长，又灌了一口酒。

“抗议有什么用？只是徒增麻烦而已。我们能待就待，有人帮我们闹事让工程延后就好。我一

们没有必要自己动手。”

我总觉得银二先生的口气好像是在分析别人的事。也许我应该说他很理性才是，毕竟他说的都没错。

“而且义工里混了诈骗集团。”

我看了看银二先生的脸。

“诈骗集团？”

诈骗街友能干嘛？大家又没有钱。

“我们没有地址，拿不到生活补助费。”

森先生微笑地向我解释。

“所以就有人假装亲切说要给我们地方住，其实是监禁我们后夺取以我们的名义申请的生活补助费。已经有好几个同伴上当了，多亏银二先生盯着那些骗子，他们才终于销声匿迹。”

“居、居然有这种事。”

这世上也是有人什么坏主意都想得出来。

“还有本来以为要我们当排队大队的工作，结果是骗我们付买东西的钱。”

“银二先生对于这些事情都了若指掌，所以帮我们跟对方谈判。”

“是你们太无知了，才会被那种人骗。”

所谓排队大队是指受雇于转卖商品的人，在受欢迎的游戏软体等商品开卖那天负责排队。可是也有诈骗集团的转卖业者，不肯支付街友买软体的钱。光听大家说就觉得心情越来越沉重，连喉咙深处的口水都凝固成一块一块的。

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无家可归之人，所背负的阴影明显地比悠哉的尼特族沉重多了。总觉得很多事情不能问，光是靠近他们就觉得心情沉重。

“已经这么晚了，我先走一步。”

当我正想这么说的时候，背后突然照来强烈的灯光。

“你们已经开始啦！我也来干杯！”

灯光消失后，出现了一个娇小的人影走进路灯温柔的光线中。对方有着一张貌似小学生的娃娃脸，身着迷彩服、头戴安全帽和护目镜。少校也来了。

“银二队长！森先生和裴先生！连藤岛中将也来了！艰辛的十一月二十三号终于过去了，我们一起去厚生劳动省（注：日本中央政府机关之一。包含管理劳工、医疗、福祉等业务），用二十一门迫击炮轰它个一百连发吧！”谁赶快来逮捕这个危险的家伙。

“你怎么背了这么多东西？”

阿哲学长看了少校背上的大背包发问。那个大背包看起来可以塞进三个少校。

“今年冬天，我们队上要去富士山进行一个月的大规模游击战，所以我从现在开始锻炼。”

以防万一，我还是提醒大家他是指生存游戏的游击战。

“你再继续翘课很危险吧？”

“学校归学校，生存游戏归生存游戏。”

“阿均，你不是说在学中要考到技师辅佐吗？今年去考了吗？”

因为银二先生突然发言，吓得我转过头去看他。

“那个太麻烦所以我放弃了。虽然教授一直念我念个不停，不过创业胜于研究啊。”少校来到我身边伸出手烤火。

“这话是没错，阿均还是大三吧！反正教授只会叫你当免钱的维修机器工人，进了研究所也只是当教授的佣人，教授不但什么都不会帮你，还会抢你论文通讯作者的位子。”

“我可没有糟蹋银二先生教我的知识喔！虽然我不会去上班。”

我交替看了两人好几次，均是少校的名字对吧！我不知道原来他们那么要好。而且虽然我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内容，但是银二先生以前应该做过关于研究之类的工作吧！

裴先生这时候插嘴说：“少校不是说想做飞弹吗？”

“我想开发谁也看不到、摸不到的战斗机。”那谁也坐不到吧。

“帮我们做睡觉的时候，可以自动宰了臭小鬼的机器。”

坐在火堆另一边的森先生探出身子，眼神认真地对少校说。

少校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没听说吗？就是狩猎街友的事啊！难道新闻没播吗？”

“啊……”

少校偷瞄了一下我跟阿哲学长。这么一说，我好像有在网路上看到。因为我几乎不看电视，并不清楚时事。

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车站四周的街友最近陆续遭到恶质的欺负。趁街友睡觉时浇冷水或是丢石头进瓦楞纸箱的房子里还算是小儿科的恶作剧；有人丢鞭炮或是水鸳鸯，甚至还有人洒图钉或铁钉。据说已经严重到有人受伤了。

“你们没报警吗？这么夸张了总不能置之不理。”

“警察是有在行动，但我们毕竟是无家可归之人，警察不可能一整晚帮我们巡逻守夜。而且最近恶作剧的程度越来越过分了。我因为公园越来越难待而跑到铁路桥下，结果七、八个人一起遭到攻击。我们睡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出很大的声响，然后头顶就好像着火一样。”

森先生这么一说，少校就掀起护目镜，绕过火堆，走到森先生身边。少校伸出手来，抓住森先生剃得一干二净的头。

“喂、喂，很痛耶！你在干什么！”

少校剥开森先生头上的oK绷，还用手指抚摸伤口。当少校舔吮自己的手指时，我们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应该是‘平屋模型店’卖的0.31g semibio超精密弹。”

“你在说什么啊？”

阿哲学长很担心地盯着少校的脸看。

“我是说打到森先生的子弹，照理说这种子弹两年前就已经停止贩卖了，真是令人无法置信。”

令人无法置信的是你的观察力啊！不过重点不是那里。

“……子弹？”

“应该是用空气枪攻击的，看来可能是改造过的枪枝所造成的伤口。”

“喂！别再乱摸别人的头了。”

森先生拨开少校的手。

“那些狩猎街友的人应该是武装过的吧？人数跟装备呢？”

“我哪知道啊！黑暗中突然觉得头顶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伤，跳起来一看，发现其他人也是一边滚来滚去一边大喊好痛好痛。除了我们之外，谁也没看到。”

“远距离射击吗？哼，如果是0.31g的BB弹应该可以打得很远。看来他们也准备了夜视镜。但还是得去现场侦查一次才会明白。”

银二先生回应道：“阿均你在说什么？这件事跟你无关吧！”回过头来的少校重新戴上护目镜，厚重的镜片下是扭曲的冰冷眼神。

“当然很有关系，这事关军人的面子问题。”

阿哲学长说“你在胡扯什么”。少校继续说：

“身为军人却攻击非战斗人员，是最低劣又最过分的行为。同为军人一分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

可是我又不是军人（当然少校算不算军人也令人存疑），跟街友们也没有深交。

所以对我而言，事件真正的开端是几天后——十二月第一个星期三的放学后——的一通电话。当时我人正好到花丸拉面店，把脚踏车停在店铺后头，用原先握脚踏车把手的手取出手机。

打电话来的是位稀客。我深呼吸之后，抬头看看冬日的晴空才接起电话。

‘是少年吗？好久不见，你好吗？难得我送你十月公演的门票，你不来害我们好寂寞喔！’

“啊，不、不好意思，我最近一直很忙。”

今年夏天我接受第四代的委托，帮忙举办表演活动。今天打电话来的是该乐团的主唱。她是位很有趣的女性，但是讲起话来滔滔不绝使得听众容易遭到她洗脑，所以跟她聊天非常费力。我又再度深呼吸，把手机换到左手。

她在电话的另一头降低音量说道：

‘这次也是关于侦探方面的工作，是我朋友需要帮忙。’

我用单手停好脚踏车，回到拉面店的后门，坐在成堆的老旧轮胎上。

“呃，又是演艺圈的人吗？”

‘嗯，她听到关于你的传闻，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我用脚在地上画了几个圆圈。对方想找我帮忙竟然是因为听了关于我的传闻。

之前我也曾经透过这位主唱的介绍，帮忙解决一位艺人的问题。内容牵扯到威胁信和偷拍，是起无可救药的事件，最后也是用不得已的办法解决的，详情就留到改天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侦探事务所以奇怪的方式在演艺圈广为人知。

‘有人说过，演艺圈充斥冰冷且闪亮的光线和声音。在这个世界里，就连求救的声音都会惨遭淹没，谁也听不见。’

我屏息静静地聆听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她的声音真的很特别，不光是唱歌，连讲话的时候都可以感觉到她的声音像是在溶化前就沁入肌肤的雪花一般。

‘所以我们才会需要像你们这样愿意倾听的人。’

对方介绍的委托人在当天深夜来到花丸拉面店。当时拉面店即将休息，只剩我和明老板两个人在打扫厨房。拉下一半的铁门传来客气的敲门声，抬起头来可以发现窗户另一边的纤细身影。

“……请问，这里是花丸拉面店吗？”

窗外传来女孩询问的声音。

“我们已经休息了——” “啊，应该是我的客人。”

我打断明老板的话，前去开门。当我正要弯腰钻过铁门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张脸，两人撞成一团害我眼冒金星。

“……好痛！”“好痛！”

我跌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额头。看到对方也是一样坐在地上，我才发觉应该是我们同时都想钻过铁门才会撞上的。年轻女孩戴上滑落的太阳眼镜，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对、对不起，你没事吧？”结果踩到自己的围巾又跌了一跤。

“你、你还好吧？”

当我扶她起来的时候，女孩红着脸庞捡起太阳眼镜，拉低了毛线帽遮住表情。

“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了约莫七次对不起，之后也一直扭扭捏捏地搓着手，不肯转过头来。柔软蓬松的头发染成明亮的褐色，一路低头又戴着太阳眼镜和毛线帽让人无法分辨年龄，不过我想应该跟我同年或大我一岁。

“对方打电话通知过我了，是夏月结衣小姐对吧？”

“是，我是。”

此时她才终于抬起头来。对方明明戴着浅褐色的太阳眼镜，四目相对时我还是觉得有根砂糖做的桩撞击我的胸口。这就是偶像，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偶像。她不单只是普通的美女，全身上下还散发出经历数万人的视线才能琢磨出的光辉。

不仅如此，我还对她的脸蛋有印象。可是究竟是在哪里看到的呢？我平常根本就不看电视，连她的名字也是今天才知道。

大概是因为我太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了，她立起衣领遮住红通通的脸蛋，往后退了几步。此时背后传来明老板的声音。

“喂！鸣海，你在干嘛？是客人吗？”

明老板拉起铁门走了出来，看到结衣时小声地说道：“咦？你……不就是最近车站海报上的女明星吗？”

“不、不、不，那不是我。”

结衣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两只手举到脸前挥啊挥的，脸也变得更红了。

“没有啦，其实那是我没错。但是请不要当面对着我说。”

明老板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最近贴满了车站的柱子和墙壁的海报用的就是她的照片。那应该是运动用品厂商的海报。难怪连不看电视和杂志的我都会知道。

“我不太习惯当面被认出来，呃，可以请你们假装不知道吗？”

结衣的声音细若蚊鸣。我和明老板面面相觑，对方是偶像吧？如此害羞的个性做得来艺人这行吗？

“可、可以先让我进去店里吗？如果让其他人发现我，可能会给你们添麻烦。”

“啊，是，那请先到事务所来。”

明老板惊讶地看着我。我合掌向她道歉后，带结衣绕到店后面。爬上黑暗的逃生梯时，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不发一语的状况让气氛十分沉闷。我想在让她见爱丽丝之前说明事务所的背景和询问她的委托，于是在逃生梯的平台上转过身。

“请问——” “请、请问——”

刚好结衣也因为想问我话而抬起头来。当我们同时说话时，就连黑夜中也可以发现她又通红了脸蛋，慌慌张张地挥手。结果就是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翻到差点跌倒。我赶紧抓住她的一手，把她拉回来。

“对、对、对不起。”

结衣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辈。从刚刚开始，她的模样就让我很担心。把她拉上逃生梯平台后，她赶紧放开我，一路后退到扶手边去。

“你、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吧？”

我忍不住说出真话：“对啊，很奇怪。”结果结衣两手捂着脸，蹲了下去。

“我、我、我从以前就很容易紧张，而且，我们等、等一下要去见的藤岛先生听说是很了不得的调停人。”

“不是调停人啦！谣言是传成什么样子了？”

“咦、咦！？”

“啊——不是啦。不好意思现在才自报姓名，我就是藤岛鸣海。”

远处微弱的萤光灯照亮了我们所在的逃生梯，两人暂时陷入寒冷的沉默。

过了一会，蹲在地上的结衣才抬起头来，用仿佛寻找北极星的眼神询问我：

“就是你吗？你就是那个一句话就能号召五百名黑道的藤岛先生吗？”

“那是无凭无据的谣言！”

“可是、可是可是，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传言喔！例如来表演会场闹事的小混混光是听到你的名字就吓跑了，还整垮了中国黑帮的银行，甚至比警方还早发现秘密贩卖毒品的——”

“我不过是个高中生，请你也用常识思考一下！”我敲敲自己穿着制服的胸膛。虽然只听到事情的部分细节，但我心里还是有底，这反而让我更火大。这下谣言不只长了尾巴，甚至还夹带了一连串的羽毛、螺旋桨和机关枪。

“是、是这样啊？”

结衣抓住自己的两只耳垂，夸张地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好意思，我整个人陷入混乱。我每次都这样……很容易就慌张起来。”

“总是这样吗？亏你还能从事跟电视有关的工作。”

我虽然打算忍下来，却还是流露出受不了的口气。结衣听了显得更为畏缩。

“现场直播的时候，我的脑袋会陷入一片空白；演唱会的时候因为是在一大群陌生人面前表演，偶尔甚至会昏倒。”

容易紧张或是怕生也该有限度吧！这种人为什么要从事像偶像这类观众越多越好的工作呢？该不会委托我们的事，是要我们改掉她容易紧张的坏习惯吧？

“所以我们要去见的调停人不是藤岛先生，而是另有其人啰？”

“就说不是调停人，是侦探。”

“侦……探？”

当我正想询问对方是如何向结衣介绍NEET侦探事务所时，楼梯上方传来慌张的开门声，所以我和结衣都安静了下来。柔弱的脚步声在即将步下楼梯时停了下来。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水蓝色的睡衣和反射路灯微弱光线的亮丽黑发，是爱丽丝。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盯着我和结衣瞧，脸上显现出宛如落日映照般的光影渐层。

“——干、干嘛拖拖拉拉的？是客人就赶快带来事务所啊！”

“啊，嗯，你不需要出来迎接我们，我现在正要带过去啊。”

我心想她最近还真的挺常跑出来的。

“你说谁出来迎接你们？”

“不是吗？要不然你为什么要跑出来？”

“那是因为你一直不带客人来，我才跑来叫你。”

那不就是迎接吗？

“呜、呜呜，反正快一点就对了。”

爱丽丝挥动一头长发，转身回到事务所并且用力地关上大门。我叹了一口气，转身过去看了看结衣。

结衣的表情则是跟我想像的一样：张大嘴巴，全身僵硬。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虽然愚蠢，却是助手重要的工作之一。

“我知道怎么看都很难信服，不过她就是侦探本人。”

“我不是普通的侦探，是尼特族侦探。”

背后传来爱丽丝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去，打开一条缝的事务所大门又关了起来。

“……那、那、那个、那个个子娇小的女生吗？”

结衣指着308号房的房门，终于说出话来。

“虽然她个子很娇小，但是办事很牢靠，你尽管放心。”

我一边说明一边心想：

如果爱丽丝愿意平常时也跟万圣节的时候一样，装扮成福尔摩斯的样子，顾客会更容易相信她吧！

带领结衣进入事务所和走进位于事务所深处的寝室之后，她就摘下太阳眼镜，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但是她的目光却不是停留在冷风呼呼吹拂宛如六甲山山风的空调，也不是填满三面墙壁的电子机器，而是床上满坑满谷的布偶。

“……哇！这是Steiff的彼得兔！是、是正牌的吗？哇！这只白熊是Kosener的新商品吧？它应该还没开始卖啊！”

“嗯、嗯？你看得出来啊。”

坐在床上的爱丽丝，放下键盘，看着结衣的脸。

“因为我的房间也是这种感觉！可是你床上有好多我想要却找不到的布娃娃！好棒喔！这只黑猫是JELLY CAT的限定商品耶！”

“那是我靠着自动出价程式在网拍上抢到的，是连战七天的战利品。”

爱丽丝得意地挺起胸膛。

“好好喔，我可以摸摸看吗？”

“嗯，没问题，你上来吧。”

结衣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举起兔子、猫咪、小熊和海豚的布偶紧紧拥抱。

“这只布娃娃上还挂着吊牌，又是骨董，一定很贵吧！” “六零年代之后的缝制很粗糙，我不喜欢。”“标号居然是个位数！咦，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买到呢？”“我拜托挪威的采购……”

这两个女人开始为了我完全不懂的话题而兴奋，我可以回家了吗？

“我有这只兔子系列的新颜色样本喔！”

“咦？你是怎么拿到手的？我连要出新颜色都不知道。”

“跟我有交情的造型师亲戚是这只兔子的设计师，想要吗？”

“当然想要！”爱丽丝四处乱跳。“你有什么想要的布娃娃也跟我说吧！就当作是交换。”

“那那那，我想要跟这只猫头鹰一样的。”

“进货了我立刻跟你联络。要是有货马上就会寄到了。”

“太棒了！”

结衣在爱丽丝的床上滚来滚去，这人到底是来干麻的啊？

“喔喔喔，人家好想住看看这种房间喔！手里抱着一堆布娃娃，一整天滚来滚去的。无论是小熊先生还是小猫小姐还是兔子妹妹……” “放、放手！我不是布娃娃！”

她果然还是抱了爱丽丝。我本来以为她不是这种类型的人。

爱丽丝此时终于注意到我的视线而冷静下来，刻意地咳了一声。

“你不是为了抱布娃娃，而是有事相求才来的吧！赶快进入正题！”

“对、对不起。”

结衣哭丧着脸爬下床来，结果又踩到自己的裙子而向后跌倒。“呜哇！”我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撑住她。结衣一边道歉一边沿着我身体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我、我真的常常跌倒……”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不要出门比较好吧？”这句话，亏你这个样子居然还能进入演艺圈。回过神来时，突然发现爱丽丝冷冷地斜眼瞪我。

“平常明明就很迟钝，怎么今天反应特别快？”爱丽丝鼓着一张脸说。

“你、你干嘛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我哪有生气，赶快把我跟客人的Dr.Pepper端来。”

明明就在生气吧？但是我也知道说出口，只会更惹她生气。我离开结衣身边，去厨房拿饮料。结衣看到350毫升的红色瓶子，就微笑地摇摇手表示“啊，不需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要的话，两罐都我喝了。告诉我你的目的吧！”

当爱丽丝正在喝碳酸饮料时，结衣扭扭捏捏地合起手掌又打开。大概是在整理思绪吧。直到第二罐空瓶子放到桌上发出声响时，她才终于开口。

“……这附近，不是有个区立公园吗？”

我坐在房间入口附近，背靠冰箱侧面，静静地听她说明。

“就是铁轨附近的公园，那里马上就要变成‘海克力士公园’了。我最近为了摄影和活动，来过好几次。”

“哼，今年‘海克力士’的代言人是你，对吧。”

“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就算我不是看遍三千世界的尼特族侦探也会知道。只要检索你的名字，就会跑出上万张运动服海报的照片。”

“啊、嗯，请、请不要一直看。”

爱丽丝看见满脸通红、挥动双手的结衣也吃了一惊。

“你在说什么？被人看就是你的工作吧？不要光跳舞，继续讲。”

“好、好的。对，然后，我那天经过公园的时候，看到了父……貌似我父亲的人。”

我直勾勾地望着结衣戴着毛线帽的后脑杓，还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她父亲怎么了吗？

可是爱丽丝似乎明白她接下来想说什么，冷冷地盯着她问道：

“你是说住在公园的街友中，其中一位是令尊吗？”

结衣沉默地点点头。我咽了口口水，交互看着毛线帽下的褐色头发和爱丽丝淡黑色的双眸。

结衣的父亲是街友……？

“……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之后好几年我都没见过他。直到前一阵子，才偶然在公园看到他。”

结衣紧紧握住床脚，说话的声音也渐渐掺杂哭声，激动了起来。

“那之后我又找了好几次，可是公园里的街友都不见了，我找也找不到。所以……”

爱丽丝盯着说不下去的结衣一会儿之后问道：

“可以告诉我令尊离家出走的原因吗？”

结衣的双眼看似为了找寻丝线的尾端，而在冷风中徘徊。

“我父亲原本经营零件工厂，结果工厂却倒闭了……大概是因为这样，债权人涌向我家，直到他失踪很久之后都还来我家站岗。”

“原来如此。你是爱知县的人对吧。令尊为了躲避债权人而来到东京，最后沦落为街友的可能性是很高，但那真的是令尊吗？”

“我不会认错，那真的是我父亲。”

“所以呢？”

“……我想跟父亲谈谈，求求你们帮我找到他。”

爱丽丝凝视结衣的脸庞，然后视线又转回手边的键盘。

“有令尊的照片吗？”

“只有十年前的照片。”

结衣从手提包里拿出老旧的大照片，照片里好几名身着工作服的男性并肩微笑。结衣的手指向正中间的男子，我也从她背后仔细凝视。

“啊……”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我的确见过这个人。我在脑海中把十几年来流浪生活的艰辛痕迹，刻划在照片里肤色健康且洋溢理性的中年男子脸上。

“……是银二先生？”

结衣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看我。爱丽丝也稍微抬起眼睛，又转身面向荧幕。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使用高级的应用程式找出影像中特定的人物。因为事务所附近架设了六台监视录影机，保卫爱丽丝的电脑城堡可以搜寻两个月分的影像。

“……就是他吗？”

爱丽丝回过头来，指着画面上放大的粗糙影像。

因为银二先生那群公园的街友偶尔会来花丸拉面店吃拉面，才会留下明确的影像。

我仔细比较荧幕的画面和被结衣捏出绉摺的照片。真的是同一个人吗？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不同人物。可是结衣点了好几次头。

“……爸爸……”

结衣的呢喃消失在冷气的强风中。

爱丽丝将键盘拰到一旁，抱住巨大的熊娃娃，转身面向结衣。

“在接受委托之前，有件事情要请你先决定。”

结衣毛线帽上的毛球不安地摇晃。

“……什么事？”

“你要我们帮你到什么地步。街友们都称呼这名男子为银二，是我们同伴认识的人。如果今一天只是要我们帮你找到他，告诉你他在哪里，不费弹指工夫就可以办到了。”

“真的吗？”

结衣手按床沿、身体前顺，声音也开朗了起来。

“但是如果是要把他带到你面前，情况就不一样了。”

爱丽丝的手指直指结衣的双眸，结衣的双眼因为困惑而失去光芒。

“令尊是自愿离开你们的对吧，他可能不愿意见你。”

“呜……”结衣沮丧地垂下肩膀。

“价格是依据委托的工作范围而定。你想要怎么办，自己决定吧！”

光看背影就知道现在结衣正屏息思考中，我将视线转移到爱丽丝冰冷的表情上。

我心想，今天的爱丽丝跟玫欧抱着两亿圆冲进来的时候有点像。

爱丽丝只有在接受委托的时候才会打开限制自己的狭窄监牢或国境。而且尽管如此，她也会小心翼翼地挥动言语的刀剑，避免刀尖侵犯制定的界线。相对地，即使会伤害在自己的领地中的某些事物，她也会揭露真相。

爱丽丝要结衣现在就决定这条界线，但是我想结衣应该听不懂爱丽丝话中的含意。

结衣很迷惑地点了点头。

“……我想跟父亲谈谈。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请你们带他过来。”

爱丽丝短暂地看了看我，应该不是要征询我的意见吧！我在点头之前，先把视线转回结衣身上。

娇小的侦探把下巴埋进熊布娃娃的头部，轻声地说：

“好，我接受了。”

时钟的时针快要指向新的一天，我送结衣去车站。

虽然这附近是都内数一数二的热闹区域，但是花丸拉面店所在的东口一带并没有值得一提的夜游景点，只有寂寞的路灯竖立在人烟稀少的马路旁。天气冷到连耳朵都痛了，我立起牛角扣大衣的领子。

“那个、那个女孩——”

走在我身旁的结衣，一边偷瞥我一边说道：

“像她那样的小女孩真的是侦探吗？她房间里塞满了布娃娃，啊，不过我也像笨蛋一样为了布娃娃而兴奋……还有为什么她要穿睡衣呢？”

“嗯，啊。”

看来她一直很想问爱丽丝本人又问不出口，忍了很久才一口气问我。不过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就如同你所看到的一样，她不但是茧居族，还是骇客，可以潜入网路各处搜集情报，只是这次用不太上这个能力就是了。”

“是……喔？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像她那样的小女孩……”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我进入演艺圈之后看过很多美女，可是还是第一次看到眼睛如此炯炯有神的人。”

“啊？”我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如果让社长看到她，一定会拉她进公司的。”

别开玩笑了。不，光看爱丽丝的确是很有趣没错。我突然想像起爱丽丝上塔摩利的午间节目“笑一笑又何妨” （注：日本午间带状节目，其中一个单元是邀请各界知名人物接受塔摩利的专访）的样子。如果塔摩利问她：“剪头发了吗？”，她一定会回嘴说：“我打从出生以来就没有剪过头发，你好歹也思考思考我的年龄和人类头发生长的速度。”我只能冷笑和冒冷汗。

身旁传来结衣的声音，打断了我无聊的幻想。

“可是为什么那样娇小的女孩会选择当侦探呢？”

“啊，嗯……其实我也不清楚。”

“藤岛先生不是她的助手吗？”

“嗯，不过，首先——”

口水和异物感同时在我口中滚动。

“不要再叫我藤岛先生了，我比你还小不是吗？”

“可是我听说藤岛先生是这一带的调停人。”

“就说我不是调停人了！难道演艺圈真的流传这种谣言吗？该不会是你听错了吧？”

“嗯……还是拳击手啊？” “我也不是拳击手！”是有打过一次拳啦！

“还是胜利者？” “那是帮你出专辑的唱片公司吧！”（注：调停人、拳击手和胜利者的日文发音相近）

“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果然像我这种小角色是没资格在藤岛先生面前装傻的。”

“我又不是搞笑艺人！（注：日本搞笑艺人多半两人一组，一人负责吐槽，另一个人负责装傻）你的傻样子居然是装的喔！”

大概是因为我吐槽吐得太过火了，结衣一副很害怕的样子。稍微反省之后，我沉默了下来，望向两人长长的影子所投射的黑暗人行道前方。

“其实我也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你紧张的话我也会跟着紧张。就照平常的样子就好。”

“如果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为什么会当——她是叫爱丽丝吧？爱丽丝的助手呢？”

“只能说是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如果我想认真说明的话，故事长到可以跟一千零一夜媲美。

“是喔。”结衣瞥了我一眼。“……不过好险我们同年。我来之前还以为是像黑帮的堂口一样恐怖的地方，里面会站满肌肉隆隆的可怕男人。”

到底侦探事务所是被误会成什么样子？不过我的确是有认识这类人士。

“结果侦探小姐这么可爱，我们还说好要交换布娃娃。我好期待喔！对了，我忘记问她的联络方式！”

“没关系，有事情打电话给我就好了。”当我停下脚步要拿出手机时，突然停住了。对方毕竟是偶像啊！不能跟普通人交换手机号码吧？

“没关系啦！”

结衣笑着和我进行红外线传输。（注：日本手机皆具红外线传输功能，可以传输手机资料）

“……你叫鸣海啊？好特别的名字喔。”结衣看着自己手机里显示的档案如是说道。

“大家都叫我鸣海。”

“原来如此……那我也叫你鸣海好吗？”

呜哇，被这么一叫我整个人都害羞起来了。我把手机收到口袋里，继续在黑暗的人行道上朝车站的方向前进。

人行道终于逐渐接近铁轨，区立公园黑色的树影映入眼帘。结衣无意识地加快脚步，走到我前方。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树林间的黄黑栅栏，黑影中还隐约可见遭人丢弃的瓦楞纸箱、合板和蓝色塑胶布筑成的几间小屋。小屋中没有居民的气息，之后应该会遭到强制拆除，展开五人制足球场的扩大工程吧！

足球场对我而言，是有些苦涩回忆的场所。当初我因为园艺社废社的骚动而决定和阿哲学长一较高下，就是在这个足球场说好以拳击一决胜负。由于回想起当初就觉得丢脸，连带不想接近区立公园。因此，我也不曾留意过定居在公园里的街友是何许人物。

“我已经来过好几趟，但是自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结衣小声地说道：

“……所以我有些不安，很担心那真的是我父亲吗……”

背影停在分开公园树丛的阶梯前，毛线帽上的毛球寂寞地摇晃又停止。

“……见到令尊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按捺不住地问了。毛线球朝右晃了一圈。

“我、我是说，假设我找到了令尊，到时候要怎么跟他说明呢？”

“我赚了一点钱。”

结衣背对着我说道：

“我想今后可以由我来偿还父亲的债务。”

所以请回来吧！真的是那么单纯的想法吗？我一直等待结衣继续说下去，可是回应我的只有沉默。夜风从铁轨的对面带来了车潮的废气声、深夜店家的音乐声和酒鬼的吵闹，经过铁丝网过滤后，听起来更寂寞了。

“——我也不知道。”

结衣终于用仿佛会被寒风吹走的微弱声音回答：

“我也不知道见了父亲之后要做什么。毕竟他离开家的时候，我还是小学生；遭受债务人三番两头的逼债，又在亲戚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的。我母亲一直到临终前都还在抱怨父亲的不是。”

结衣继续说下去，口气好像踩碎一块块的干泥巴似的。

“所以我也不知道见到父亲的时候，要说什么才好。”

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想跟对方团聚，指的就是结衣现在的心情吧

我莫名地能理解她的心情。如果我等一下回家时父亲也回来的话，问我要跟父亲说什么，我大概也是不发一语地走出客厅，满怀困惑地钻进毛毯里吧！因为对方长期以来的缺席，害我们的心都僵硬到不会反抗了。

“……啊。 ”

结衣不自觉地低语，望向我的方向。就连逆光中我都能发现她满脸通红。

“你怎么了吗？”

“我没事！赶快走吧！”

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表情。虽然结衣双手用力地推打我的胸膛，我还是用眼神搜寻刚刚她看过的方向——公园和铁路的铁丝网上方，结果马上就发现答案了。映入眼帘的是大楼上的巨大看板，上面凝视前方的坚毅女性蹲下来绑鞋带的侧面和海克力士的商标重叠。可能因为尚未架设完成，没有打光。就算如此，我还是分辨得出上面的女性艺人。

“所、所以说不要那样一直盯着看啦！”

结衣双手抓住我的肩膀，硬是要改变我的身体方向。尽管如此，我还是比较了好几次拉得低低的毛线帽下所隐藏的害羞脸蛋和漂浮在夜空中隐藏沉稳斗志的脸庞。虽然不见得会误会成不同人物，但还是很佩服两者气质竟然能差距如此之大。

“车站附近已经展开大规模的宣传活动，到处都是我的照片，我更觉得不好意思了。”

结衣用围巾层层包裹脸庞，连嘴巴都遮了起来。这个人真的能胜任演艺圈的工作吗？

我突然发觉一件事。

“……宣传活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咦？啊，大概是上个月从大楼看板开始的。”

从上个月开始的话，就表示银二先生可能看过。

他发现是自己女儿了吗？小学之后就再没遇过，应该是有点难吧？如果他发现那是自己女儿就好办了。就算他想装傻，也可能会因为一时疏忽而露出马脚。

我直觉地意识到就算银二先生真的是结衣的父亲，他大概也不愿意见结衣。所以我必须慎重地询问他，要怎么问他才行呢？问街友过去的事这样好吗？

我一边思索一边走在结衣身后时，突然一阵强光刺痛我的双眼，尖锐的煞车声擦撞上护车栏。

“——结衣！原来你在这里！”

一辆蓝紫色的车子在我们身边停下，出现一名年约三十的瘦高男性。他用力打开驾驶座的门走了下来，休闲的西装外套搭配黑色的衬衫，玳瑁框的眼镜下方是苛薄的凤眼。看起来不像敌人却又怒气高涨，我不禁往后倒退几步。结衣缩起脖子，想用围巾遮住脸庞。

“我我我我我我我今天放假啊！”

“我说过明天一大早就要彩排，得事先讨论啊！”

男人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是谁？结衣你这家伙该不会……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时期交男朋友，你在想什么！”

“才不是！鸣海是那个，呃，皮克斯？”皮克斯是卡通公司。不过重点不是这里，我交互看了结衣和眼镜男的脸好几次，想尽办法要掌握情况。他应该是演艺圈的相关人士吧？难道是结衣的经纪人吗？

“总之赶快上车！社长也很担心！先回家去，有话上车再说！”

眼镜男抓住结衣的手臂，把她拖上助手席。然后一边威胁似地瞪我，一边走向驾驶座。

蓝紫色的车子开走之后，只留下汽车废气的臭味随风四散。我坐在护栏上叹了一口气。

本来以为是很简单的委托，现在却有种麻烦的预感。演艺圈是个扭曲的世界，把高达数亿的资金集中投资在不安定的个人形象上。这份重量会在不知不觉中折磨偶像，并且在某个突然的时机崩毁，压垮偶像。

我心想不要和对方有太深的牵扯，却又忘不了关上助手席时结衣无助的神情。

回到事务所之后，爱丽丝臭着一张脸走到玄关来说：

“你来干嘛？不是要直接回家吗？”

“咦、咦？为什么我会直接回家？我脚踏车还放在这里啊，而且也有事情要跟你报告。”

“明明就兴高采烈地送她去车站……”

爱丽丝马上又回到房间。总觉得她今天心情特别差，到底是怎么了？

我也跟着她走进寝室，报告眼镜男的事。

“他应该是夏月结衣的经纪人，叫做鹫尾和人。”

爱丽丝坐在床上背对我敲键盘，干脆地回答道：

“就是他吧？”

爱丽丝指向左上方的荧幕。应该是杂志之类的照片吧，荧幕上映射出画质粗糙的影像。左前方是放大的结衣，她后方有一名正要走出大楼玻璃门的西装男子。因为对方眼镜下的凤眼实在太有个性了，就连这么粗糙的影像都能一眼就分辨出是他。那家伙果然是结衣的经纪人，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的长相该不会被对方记住了吧？

“你该不会告诉经纪人结衣的委托吧？”

“当然不会！”我有点生气地回答。为委托人保密是侦探最重要的义务。

“没有就好，记得要随时保密。”

“嗯，我知道。”

“本来像我这种高贵的尼特族侦探是不会接受这种程度的案子，不过就是找人啊！所以这次的案子就全权交给你负责，反正我和演艺圈也没什么关系。”

爱丽丝这么一说，让我想起结衣刚刚说过的话。

“搞不好爱丽丝跟演艺圈也不是那么无缘喔？”

“你在说什么？”

我一说结衣觉得社长会邀请爱丽丝进入演艺圈的事，爱丽丝就吓得停下手边的事，转身面对我。脸部流露出仿佛刚刚不小心吞了活小鸡的表情。

“……说、说什么蠢话。”爱丽丝吐出这几个字。“就算投胎转世七千次，我也不可能进入演艺圈的。”

她抱住最大的熊娃娃，整张脸几乎都埋在布偶里。

“也就是说你会跑去买刊登了我照片的偶像杂志，把我的A1大海报贴满天花板，甚至会为了整片九十分钟只有拍我的DVD特典而去预约DVD吗？”

“我不用啊，本人就在我面前。”

“或是在网拍上竞标我穿过的衣服，彻夜排我的握手会，甚至买齐我的蜡像吗？”

“我可没看过偶像推出蜡像周边的。”

“你、你、你居然讲得出这么一长串的无耻愚行！”

“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说吧！”

爱丽斯躲在布偶背后，因为呼吸急促而肩膀上下起伏；用手心搓了好几回红通通的脸蛋。“总之不要想这些无聊的事。”

“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啊。如果你去上电视，搞不好会因为稀奇而引发话题……我可不是认真的喔！”

“当然。光是想到让数以万计的不知名人士透过电波注视我，我就要昏倒了，怎么可能还说得出话来。尼特族侦探的话语也不是为了上电视而存在的。”

因为爱丽丝脱口而出这些话，所以我脑海中浮现她上“彻子的房间”（注：日本黑柳彻子的长青节目，每集邀请知名人物接受黑柳彻子的访谈）的样子。黑柳彻子如果问道：“今天要跟我们聊聊什么有趣的事吗？”爱丽丝一定会回说：“侦探是死者的代言人，只会伤害生人、羞辱死者，这样你也要听吗？”看了我只会冒冷汗和露出勉强的笑容。

“嗯，反正让爱丽丝出去抛头露面也不好，你一直当我的侦探就好了。”正当我要说她上电视只会给塔摩利、黑柳彻子和电视台的人添麻烦时，布偶山突然发生山崩。原来是因为爱丽丝在床上滚动的关系。

“你、你的侦探？你、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我只是说出真心话啊？”如果你照平常跟我说话的口气跟其他人讲话，一定会激怒对方喔！

爱丽丝难得眼睛往上瞧，试探性地问我：

“……你、你是真的这样看我吗？”

“那个，说出实话真是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

“那你为什么要生气！”

爱丽丝把红通通的脸蛋埋进布偶里，然后钻进毛毯。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一辈子用便宜薪水支使你！我可不打算增加愚蠢的助手！”

“我知道啦！”如果偶尔有奖金就更好了。是说我们本来在聊什么事？

“知道了就赶快回家，我可不会发加班费的。”

爱丽丝从毛毯里露出一点点脸骂道。我一边叹气，一边把满地四散的布娃娃一只不剩地捡回床上放好便走出事务所大门。如果我这辈子就耗在这些对话跟工作上，应该也是很愉快的人生吧！此时，我只能发出苦笑和叹息。

第七卷 第二章

结果没三两下就找到银二先生了。星期天下午四点左右，当我踏出家门正要跨上脚踏车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少校打来的。

“银二先生、森先生、专务、马力恩霍夫和我一起在铁路桥下，我只打算跟大家闲聊而已。你记得要买酒来。”

当我正要抗议自己还未成年时，电话就被挂断了。看来大家都忘记我是高中生这件事，虽然有时候我自己也会忘记就是了。

暂且不管我未成年一事，所谓专务跟马力恩霍夫应该是其他街友的名字吧！因为他们之间经常随便地称呼彼此。对了，如果银二先生真的是结衣的父亲，他也应该另有其名。

我待会就要去见他，得小心确认才行。

您就是桂木健司先生吗？

我在便利商店买了罐装咖啡，往车站方向前进。铁路桥下是奇妙的世界，每隔三十秒就传来电车辗过铁轨的噪音，挤满了狭窄的小酒馆和路边摊。因为尚未日落西山，众多店家都还没开始营业。臭味令人作呕的垃圾袋小山、啄食垃圾的乌鸦、大量生锈的无主脚踏车和坐在脚踏车上抽烟的街友，仿佛城市的沉淀物。这一切加快了行人的脚步。

不过，今天情况有些不同。街友中夹杂了一个貌似小学生的脸孔，而且还身着迷彩装和安全帽。

“藤岛中将，我在这里！”

少校看到站在马路对面的我，朝我挥了挥手。聊天聊得正兴起的四个大男人也转过头来看看

我。我一边在意路人的眼光，一边立起运动服的领子快速通过马路。

“大家请喝咖啡。”欧吉桑们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进我打开的便利商店塑胶袋中，包括银二先生在内。

“怎么不是酒。”“反正今天很冷，热咖啡也好。”

“鸣海干嘛请我们客，是为了将来沦落为流浪汉时的准备吗？”

“哇哈哈，你就学宏仔当小白脸就好啦！”

我被两个欧吉桑包夹，两人左右开弓。专务应该是发丝黑白掺杂，身着西装，乍看之下会误亡以为是上班族的欧吉桑；连身工作服的后面口袋里放了小瓶酒类的应该是马力恩霍夫。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大家的样子，可是大家都记得我的长相和名字，这是怎么一回事？

“鸣海，你下次要跟哪边的黑帮一决胜负啊？”

“上次你跟中国黑帮的对决，赔率高达二十四倍喔。托你的福，一让我大赚了一笔。”

“你们居然拿我赌博！我又不是赛马！”

“咦？今天不是讲赌博的事喔？” “少校说你会给我们情报耶。”

我吃了一惊，望向少校。他和银二先生、森先生似乎正热烈讨论着什么，只有一瞬间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穿透护目镜的视线，明白地告诉我要我乱掰情报。这家伙为了聚集街友，居然拿出我的名字胡乱散播谣言。我逼不得已只好开口。

“呃，最近是没有什么骚动啦。首先上次跟黄道盟火拼的时候，宏哥呢——”

我硬是掰了一些英雄事迹，顺便偷瞄银二先生。实在是没办法不去介意他们谈话的内容。

“……原来如此，住在公园的人和铁路桥下的人都被干掉了。谁都没听到射击声，也就无法从声音的轻浊和高低判别枪枝的种类——”

“谁分辨得出来啊！又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是军事迷。”银二先生吐槽道。

“天色那么暗，谁分辨得出来是空气枪还是什么鬼东西。我还以为是被钉子打到了。”

森先生一边搓揉手臂一边回答。

“我们去现场巡逻找子弹吧！知道他们穿的鞋子等装备吗？”

“就说天色太黑看不到啊。”

“我们又不是军人，谁没事会去在意那些事。”

“那可以请大家随身带着这个录音机吗？”

少校似乎在调查狩猎街友一事，银二先生仔细地端详少校从背包里取出的手表型录音机。

“这是什么？你放了几个麦克风？”

“一共有十六个感应方向的麦克风，我还特别调整过配置的角度，算是我的得意作品。”

“这样成本也太高了。如果想要量产，好歹要把收音器和电源模组化。”

“银二先生的思考模式都是商业取向呢！我都没想到。”

“试试之前做的电波引信如何？”

“喔，那个应该可以用。”

听起来好像谈得很愉快的样子。我稍微靠近少校，装出一副一开始就参与对话的样子，凝视两人手上的机器。

“……您好像很懂机器的样子，以前是工学系的吗？”

近乎直球的询问。少校忍不住看了我一眼，询问街友的过去可是禁忌。

可是银二先生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干脆地回答了我。

“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技术进步太多，我已经跟不上阿均了。”

“可是思考模式是不会退流行的。因为听了您的话，我现在开始觉得去上研究所也不错。虽然这样会延后我当尼特族的时间……”

听了这番话，我拼命压抑惊讶和矛盾的心情。少校居然想去念研究所？他明明就宣称要一路留级到不能再留，退学之后当最强尼特族的。另一方面，因为银二先生喊少校阿均，所以感觉好像在谈论陌生人的事。不，现在重点不是少校，要先打听银二先生才是。

“您也会做录音机吗？”

我瞥了瞥少校手上的录音机，若无其事地问道。

“也不是不会做，不是我的专业领域就是了。”

“是喔，那您的专业领域是什么方面呢？”

“照相机的零件。”

我咽了一口口水，跟结衣告诉我们的情报一致：她父亲原先经营零件工厂。

“刚刚您也提到成本之类的事……难不成您以前是社长吗？”

“我之前是做过经营没错，你怎么一副都知道的样子。”

“喔、喔。”我刻意咳了几声掩饰尴尬，好像问太多了。“就突然想到。”

“你有什么事情想问就直接说。”

声音结冻在喉咙深处，带来一阵疼痛。我勉强自己吞下这疼痛。

偷瞄了一下少校，发现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带着森先生和专务去无主脚踏车的角落，向大家说明脚踏车锁多容易打开。少校虽然口气冷漠，还是很认真协助调查的。

我重新面向银二先生，偷偷地深呼吸一口。

反正迟早有一天要跟他说实话，还是放弃耍小聪明吧！与其等找到证据让他无法逃脱再说明结衣的事，还不如先取得他的信任才能继续调查。

“其实我是私家侦探的助手。”

“我们当然都知道啊。”

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前一阵子，我们事务所来了一位叫做夏月结衣的客人，是演艺人员。她的本名是桂木结菜……委托我们帮她搜寻失散已久的父亲。”

我停了下来，看了看银二先生的表情。但是他脸上只浮现比面无表情更冷漠的神色。

“她告诉我们，她父亲的名字是桂木健司。”

我又停了下来，等待银二先生的回应。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我的耳边只传来电车的噪音、手机门市招揽客人的声音、药妆店里播放的音乐、来往车辆的排气管声和无数的脚步声。

“结衣说她之前去区立公园进行拍摄的时候，曾经看过您。她怀疑您就是她的父亲。”

“不干我的事。”

银二先生的口气仿佛将泥丸子压扁在墙壁上。我可以确定，他就是结衣的父亲。

“结衣说她很想见您。”

“我没有女儿。”

“只要见个面说话就好了。”

“我说过不干我的事。”

“结衣还说她一点也不恨您，只是很想见您。对了，她还说她可以帮您还债。”

银二先生把喝完的咖啡空罐丢进无主脚踏车的篮子里，起身重新披上围巾。

“谢谢你的招待，我先走了。”

“等等！请等一下！”

我想追上银二先生，结果大腿撞上脚踏车，差点就把一整排都给撞倒，害我慌慌张张地撑住脚踏车。

“银二先生，您现在住在哪里？”

“笨蛋，我又没有家。”

“我、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想问您怎么联络。”

我绝不能让对话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结束。就算觉得可能会遭到拒绝，也要把握只有一次的机会。

“你去问阿均！”

银二先生拉着载满肮脏纸袋的拖车，迈向高架桥下的阴影。每走一步，我就觉得他的背影变得更瘦小。最后我只好停下扶起脚踏车的手，无可奈何地目送他离去。

银二先生远去的脚步声，最后被电车的声音所掩盖。

我忽然抱住自己的双肩，颤抖了起来。蓦地觉得寒冷是因为大楼遮住了阳光，还是因为我现在才想起来已经是冬天了？

“银二先生走啦？”

我看了看声音的来源，原来森先生他们已经回到我背后了。

“难得有年轻人请客，居然先走了。”

“那个人每次都一副臭脸。”

“我从没见过他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就有一次银二先生代表我们所有人去跟人才派遣公司谈判的时候，连大家请他客都不笑一下……”

“我们来打赌吧！第一个让银二先生笑的人就可以赢得所有人赌的钱。”

“看来赌注会很大啊！”

欧吉桑们望着彼此晒黑的脸庞笑了。

这三个人应该感觉到我和银二先生谈论了什么严肃的话题，但是却没有人过问。大家的无视让我深感温暖，这跟保温瓶采用真空隔热的原理一样吗？怎么可能呢？我到底在想什么蠢事啊？

有人从正后方敲了敲我的肩膀。转过身去，发现少校拉起安全帽和护目镜，露出纯真的眼眸。

“强行调查失败了吗？”

“嗯……”我垂下肩膀回答道，觉得对不起好不容易才帮我找到银二先生的少校。“工程已经开始了吧？银二先生应该不会回到公园了吧？”

“事情有点复杂，不过他至少会回来公园一趟。”

少校开始跟我说明目前公园的状况。

工程是从四天前开始动工的。因为公园里还有许多街友小屋，等于是在半胁迫的状态下开工的。结果因为民间团体的抗议活动日益激烈，工程马上就停工延期了。现在公园已经用护栏包围起来，改造为运动公园的企划也暂停了。

“海克力士公司不可能因为一点抗议运动就放弃企划，现在算是冷却期间吧。总有一天会再度动工的，所以银二先生他们得在那之前搬家才行。”

“这下可糟了，他们搬走了要怎么找人呢？”

“别担心。”

少校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已经掌握好银二先生固定会去的垃圾回收业者和常去的店家，也知道森先生的联络方式，马上就能把握其他人的住所。而且我暂时得巡逻马路上的各个据点。”

“咦？”我盯着少校的脸看。所谓马路上的各个据点是指街友们睡觉的地方吗？“为什么要巡逻？是为了这次的委托吗？”

“你在胡扯什么，我是为了调查狩猎街友事件。”

“啊……”

我偷瞄了一下三个欧吉桑，他们手里捧着咖啡，兴高采烈地讨论赌博。

“我这一星期调查了各个事件现场，搜集到很多物证。”

少校从背包里取出好几个透明的塑胶袋，里面装了BB弹和沾了泥土的肮脏金属碎片。

“这不是一般人会用的东西，一定是爱玩生存游戏的狂热者。这个业界很小，很快就能找到犯人了。”

我感到一阵矛盾。为什么少校要这么追根究柢地调查狩猎街友事件呢？他的确和银二先生等人很要好，而且自己最喜爱的玩具遭人滥用当然会感到愤慨——

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这很不像少校会做的事。

……什么叫不像少校会做的事？

我摇摇头，挥去这种想法。我又懂少校什么呢？我们才认识一年多，只有在侦探事务所才会碰头。他娇小的身体里隐藏了什么热情和黑暗，我怎么可能会明白。

所以我喊住走向车站的少校。

“……可以让我帮忙吗？”

少校停下脚步，稍稍扭过头来。

“我不能请藤岛中将帮忙，这又不是委托。”

“我知道不是委托，可是——”我一时辞穷，拼命地想藉口。“总之，我希望少校能让我参与。如果能抓到犯人……虽然有点像卖人情，不过银二先生应该会比较愿意跟我谈吧！”

虚情假意的藉口。其实我只在意一件事——为什么少校会如此急迫呢？

“藤岛中将听过汉斯·冯·西克特将军的组织理论吗？”

“没听过。”我忸怩地回答。怎么突然讲起这种事来？

“你不用功的程度真是令人叹息。尽管受限于凡尔赛条约中严格缩减军备的规定，西克特依旧运用所有智慧和不屈不挠的精神重建德国军队，而且还坚持军队傲人的政治中立立场，和希特勒分庭抗礼！”

“少、少校，等一下，别在大街上发表演说，大家都在看。”

少校无视于我的抗议，在我面前立起四根手指。

“根据西克特的理论，军人可以分成四种：懒惰的聪明人、勤劳的聪明人、懒惰的笨蛋、勤劳的笨蛋。”少校每讲一种就弯下一根手指。

“……啊。”

“懒惰的聪明人适合当前线指挥官。因为怕死，他会努力思考轻松获胜的方法。例如我就是这种类型的，也就是营长。”

而且志愿是尼特族。是说少校究竟是在讲什么啊？这跟我有关系吗？

“勤劳的聪明人适合当参谋。参谋需要思量作战方式的聪明头脑和愿意努力做事前准备的勤勉个性。例如第四代其实就是这种人。”

真的吗？当我怀疑的时候，少校指着我的鼻尖。

“至于懒惰的笨蛋适合当总司令，什么都不做，只要对他人的发言点头称是就好。简而言之就是你这种人。”

我咽了一口口水，连一句话都无法反驳。话都让少校给说完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

“……那么第四种人，也就是勤劳的笨蛋呢？”

“这种人不在还比较好，因为他工作错方向，只会让灾害扩大而已。我想说的就是，我不想害你从懒惰的笨蛋变成勤劳的笨蛋。”

早知道就不问了……。我全身无力地往脚踏车的后座坐下。

“不过这种愚蠢的格言只有日本人才知道，大概是捏造的吧！”

“捏造的干嘛还讲这么多！浪费我时间！”

少恔挥挥手道别就走了。我目送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高架桥下方的通路，才又重新在无主脚踏车的后座坐下。回头一看，发现另外三个街友也不知何时消失了。落日西沉，我和脚踏车长长的影子落在车道上；刺骨寒风吹动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我扣上牛角扣大衣，站起身来。

＊

我一直到第二天放学后才下定决心打电话跟结衣报告。

毕竟她是委托人，无论情况好坏我都得跟她报告。可是去了花丸拉面店，一定会有人可以陪我聊天打发时间，结果就是拖延工作时间。所以我一出教室就马上打电话给结衣。

‘对不起！我现在在搭车！’

结衣压低的声音后面传来吵杂的汽车声。

‘不好意思，我等一下再打给你。’

我看了看结束通话的手机，反省了一下。对方毕竟是刚开始走红的偶像，非常忙碌。打电话给她，算是打扰她了。

我传了封简讯，简单地报告了一下银二先生的事，内容大概是我已经面对面告诉银二先生结衣的事，却遭到对方否认；不过我们已经掌握对方的行踪，今后会继续说服他。当面难以启齿的话语，只要变成文章我就能轻易地传送给对方。

当我骑着脚踏车离开校园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这次是结衣的回信。

‘我有一点空档，今天晚上九点会去花丸拉面店，有东西要交给你。’

我维持跨在脚踏车上的姿势靠在校门柱子上，反复看了二次回信。叹了一口气，合上手机。

看来果然还是得当面说明了。

准备开店的花丸拉面店厨房里，出现一名高个男子的身影。他用黑色的橡皮筋固定卷起的柠檬黄衬衫袖子，正在分装瓦楞纸箱里的干货。只有宏哥才能自然地穿着如此鲜艳的衣服，就连演艺圈也找不出有几个人能这么穿。

“鸣海，我听说了喔！这次的委托人听说是个大人物？”

宏哥发现钻过门帘的我，抬起头来对我说：

“爱丽丝告诉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她当初出道时拍摄过漫画杂志的偶像照，那时候我就觉得她有一天会大红大紫。”

宏哥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熟悉演艺圈生态的人，我刹那间想把这件事情交给他。

“我再来这里打工好了，这样就有可能会遇到结衣了。”

“我绝不会让你见到她的……”我叹口气，在柜台前坐下。“是说你不是跑回去当依林姊的小白脸了吗？常常跑来拉面店，当心依林姊又要生气。”

“依林早就把我赶出来了。”宏哥笑眯眯地回答：“之前我不是认识一位华侨的贵妇吗？我现在住在她买给我的公寓里。好久没有一个人住了，所以闲得发慌。”

“你真是差劲透了！”

“我哪赢得过你啊。”

什么东西赢不过我？别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好吗？可是宏哥又回到瓦楞纸箱前了。

“明老板，龟爪要洗吗？飞鱼我也可以先帮你烤过。”

宏哥对着厨房里的走廊大喊，此时绑着马尾的女子从走廊入口冒出头来。明老板似乎在里面准备汤头。

“那你顺便把猪五花也烫一烫——”明老板指示到一半突然闭上嘴，走出厨房来。“……才不用咧！混帐小白脸，干嘛跑进厨房来？”

“没有啊，我想说帮你做点事。”

“你已经不是店员了吧！而且你为什么可以毫不在乎地出现在我面前啊！”

“为什么不可以？就算贵妇买公寓给我，我的心还是在你身上啊！”

宏哥从后门被赶了出来，是真的被揍到滚出来的。我赶紧走出店外，绕到后面去。

“好痛痛痛痛痛。”

我扶起嘴角红肿的宏哥，让他坐在老旧轮胎上。

“明老板的拳头真够力，光打一拳就比当初被红雷痛殴一顿还疼。”

“你是自作自受……”

明明就跟明老板求婚了，还跑去当小白脸是在想什么呢？

“只要我一直不放弃，总有一天明老板会懂我的心。”

“明明就是个小白脸，居然讲得这么纯情。”

气呼呼的明老板突然从后门跑了出来，宏哥反射性地举起两手保护头部。

可是明老板不是来揍人的，只是把一个巨大的金属钵放在我跟宏哥中间，里面装满了如山高的大蒜，还掉下了几颗。

“宏仔，给我全部剥好！鸣海，你可不准帮他剥，全部让他自己来！”

明老板使出整栋大楼都会摇晃的巨大力道关上了后门。

宏哥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臂，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又高高兴兴地剥起大蒜了。

大家都觉得宏哥的爱情不会有成功的一天，但是明老板也从不明确地拒绝他。每次看到这对关系奇妙的男女，我总会感到一股像是难为情又像是舒畅的朦胧情绪。

我觉得宏哥今后会持续周旋在众多女子间，偶尔才回到拉面店的回圈。简而言之，这里是宏哥的家。不是有钱有闲的贵妇买给他的高级公寓，也不是养他的酒家女房间，而是明老板所在的这家店。

所以——这就是尼特族跟街友们根本的不同。

“……你已经跟银二先生谈过了吗？”

宏哥停下来问我。

“呃？啊、是啊，大概谈过。”

看来宏哥已经知道大略经过，我就不用多费唇舌说明了。

“银二先生真的是结衣的父亲吗？”

“我没办法确认。银二先生一直坚持不干他的事，他没有女儿。但是从他的反应看来，应该就是他没错。”

我又加了一句会继续说服对方之后，俯视自己鞋子之间的地面。短暂的沉默被剥大蒜皮的声音打破。

“这很难啊。”

宏哥喃喃自语道。我抬起头来。

“毕竟他丢下女儿离家出走，已经十年了吧！现在才说要挽回什么的，实在很难啊！”

我也明白这个道里。时间堆积沉淀许多事物，埋藏伤口与缺陷，并使其固化。绝不可能让事情恢复原状。搬开伤口上的重担，显露的只是更深的伤口。

“就算银二先生真的是结衣的父亲，结衣又刚好赚大钱帮父亲还清欠债并展开崭新人生，双方的关系也很难恢复原状。”

当我想回答我知道的时候，又把话吞了下去。我真的明白吗？银二先生是怀抱什么样的心情抛家弃子，一路流浪到东京来呢？当我告诉他结衣的事时，他又是怀抱什么样的心情，紧握咖啡罐听我诉说呢？我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啊！

果然还是宏哥比我适合这个案件。虽然我从来没有听宏哥说过自己家里的事，但是他总是像无根的浮萍一样飘荡，一定比我更能了解街友的心情吧！等会他也绝对能轻松地向结衣报告我和银二先生难以启齿的谈话经过。

此时宏哥拍拍我的肩膀。

“不过你是侦探助手，这个委托是你接的啊。”

听到这句话，我只能深深地点了头，为了刚刚想把烫手山芋丢给宏哥的自己感到羞耻。

“不过少校有帮忙这件事吗？我和阿哲因为爱丽丝没有下指令所以没行动，好像只有少校一个人东奔西跑的。最近打电话找他也都不接。”

“啊，那是因为——”

我跟宏哥说明了一下狩猎街友的事，他微微地皱起形状美丽的眉毛。

“少校又跑去招惹麻烦事了。”

“那个人到底哪些地方是认真的？我本来以为什么军人的面子问题是开玩笑，结果好像是真的很气犯人的样子。”

“是吗？我觉得他从头到尾都是玩真的啊！”

“全部吗？他说什么攻击非战斗人员是最低劣又最过分的行为，可是这里是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而且对方还是用空气枪。”

“他的确是来真的，但是——”

宏哥停下剥大蒜的手，眼神在寒冷的空中游移。

“他会气成这样，理由可能不只如此而已。”

我追随宏哥的视线望去，大楼间的鼠灰色天空变得更暗了。

虽然少校那时候用什么将军的鬼理论蒙混过去，但是我的确看见他眼眸中隐含了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晚上八点之后是花丸拉面店最繁忙的时刻，挤满各种客人。包括下班后的上班族、工地的工人、警卫、要去下一摊的大学生、管理公寓的老伯和小混混似的房仲。柜台前仅有的五个位子被喝醉的常客霸占，进不了店里的客人就把啤酒箱翻过来铺上坐垫当椅子用。高楼寒风飕飕吹袭，只有一盏小小的电暖炉提供些许温暖。尽管如此，门口的红色门帘和灯光似乎很吸引来往行人。客人总是络绎不绝，光靠彩夏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于是就在明老板探出头来后门吆喝说愿意以七百圆时薪雇用之后，宏哥就兴高一米烈地围上黑色短围裙，跑进厨房。可能是谣言传开了吧！一小时之后跑来一大群年轻女性的客人。

结衣正巧在拉面店最忙的时候来了。店门口流泻的灯光外侧，站了一个东张西望的人影。从毛线帽的轮廓，我马上就发现是结衣。

“这边、这边。”

我从大楼间招手呼唤她。

“鸣海！”

大概是因为看到我而松懈的缘故，结衣用四周的人都听得到的音量喊我的名字，跑了过来。我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把她拉进后门的黑暗角落安排她坐在旧轮胎上之后，偷偷窥视店里的状况。有几个客人注意到后门这边，但是没有人发现是夏月结衣来访。

“不可以大声嚷嚷啊，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对、对不起。”

结衣畏缩了起来，稍微拉下太阳眼镜、眼睛往上瞧向我道歉。我抓住想去窥视店里的结衣肩膀，把她拉回来之后又让她坐下。

“那时候开车来接你的是经纪人吧？他有说什么吗？”

“被念了一堆。像是那个人是男朋友吗？这么重要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之类的。”

这么说她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她是这年头越来越难得一见的正统派偶像。

“可、可、可是你不要误会喔！因为你真的不是我男朋友。”

“这还用得着你说吗？我是当事人耶！”跟我解释干嘛啊？

背后的后门突然打开，湿热的气息吹拂在我脖子上。

“藤岛，是客人吗？要点什么呢？”

结衣抬起眼睛，正好和从后门探出头来的彩夏四目相对。

“咦……咦？这、这位？该不会就是夏月——”

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挡住彩夏的视线。

“对、对不起，彩夏。这件事你就装作没看到吧！”

彩夏的背后又冒出了宏哥。

“听说结衣来啦？鸣海你就代替我进厨房吧！我来帮你招待结衣。”

“你们这些人——”

并排的彩夏和宏哥背后又传来可怕的怒吼，气得七窍生烟的明老板跑出来抓住两个店员的后领。

“不要翘班！赶快工作！客人点的菜都还没出！他们不是我们家的客人，不用管了！”

宏哥和彩夏被明老板拖回厨房，我向明老板表达深切的谢意后关上后门。

“……不好意思，大家爱凑热闹。”

“被、被发现了吗？真奇怪，我今天明明换成黄色的太阳眼镜啦！”

这样反而更醒目啊！真希望结衣稍微有点名人的自觉。我带她到逃生梯的第一个平台去。

“不过，这家拉面店好像很了不得耶。”

把背靠在平台扶手上的结衣喃喃自语道。

“什么很了不得？”

“那个绑马尾的人是店长吧？上次来的时候也有看到她，真是个大美女。”

美女……？嗯，明老板的确是美人没错。我想起订婚宴时身着礼服的明老板，那个时候要是帮她拍照一定很美吧！照片不会讲话也不会揍人。

“打工的女生也很可爱，还有像杰尼斯偶像的店员。”

“我很认真的告诉你，你绝对不能接近那个男人。他才不是什么杰尼斯偶像，只是个花花公子而已。”

大概是被我认真的表情吓到吧！结衣眨了好几下眼睛，就笑了出来。我赶紧又加了一句：

“这可不是开玩笑，他真的是个差劲的小白脸。”

“对不起，我笑是因为你跟鹫尾先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鹫尾就是那个眼神凶恶的经纪人吗？

“他说看你的脸就知道是个花花公子，要我绝对不能接近你。”

“光看我的脸！我们也才碰到一下下而已！”

“啊，我现在没空闲聊。今天是趁着表演结束稍微跑出来一下，等会还得赶回去。”

“这种事下次要早点说！”

我急急忙忙地整理思绪，跟结衣报告。

先是那位街友——银二先生的事。

其次是告诉银二先生，我们接受夏月结衣，也就是桂木结菜的委托。

银二先生的回答是：“不干我的事。”、“我没有女儿。”

最后是虽然银二先生居无定所，但是我们只要调查一下就能找到他了。

结衣一直微微咬着下唇，静静地听我报告。我报告完之后，也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还会去找银二先生谈，你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吗？对了，你不是说有东西要交给他吗？”

结衣把手伸进手提包中，取出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小盒子。打开包了绒布的盒盖，里面是安放在戒台上的戒指。

“……你说有东西要交给他，就是这个吗？”

“嗯，这是我父亲的结婚戒指。他离家出走之前，把戒指放在我枕头边。”

戒指内侧的确刻了KENJI KATSURAGI的字样。我抬头看结衣的侧面，难道她那时候有见到即将离家的父亲吗？

“那时候我虽然醒了过来，可是因为睡昏头了，根本不清楚我父亲放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要离家出走……就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结衣的眼睛隐藏在太阳眼镜下，望向遥远的夜空。

“他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才回来，我和妈妈都习惯先睡。我印象最深刻就是他打开纸门，从缝隙中偷看我时上下颠倒的脸。他每天都一大早就去工厂，三天没见面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结衣的声音听起来好像隔着一层窗帘。

“可是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子，根本不知道工厂的状况已经很糟了，当然也没想过有一天父亲会消失。那时候因为快圣诞节了，我还一直跟他说要他圣诞节的时候一定要留在家里。哈哈哈，跟傻瓜一样。”

结衣用手指抹了好几次眼角。

“我母亲好像都知道的样子，那天早上发生的事也马上就明白了。毕竟枕边放着戒指，家里的现金又都不见了。”

结衣流露空虚的微笑表示，妈妈居然没有报警寻人。

“我母亲在父亲失踪后的三天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偶尔发出傻笑。她几乎什么也没做，还是工厂的人去帮我们报警寻人的。”

天气越来越冷，我把视线从结衣的脸上移开，背靠在扶手上。大楼间的热闹灯光，看起来很不真实。

“所以……请你把戒指交给他。”

结衣把盒子推到我手上。

“然后跟他说妈妈的戒指在我这里。”

之前听结衣说过，她母亲直到死前都还不停地咒骂留下负债、工厂和抛家弃子的丈夫。我紧握手心坚硬的触感，还残留了一丝丝结衣的体温。

“我也知道逼你说谎不好，可是还是请你告诉我父亲，妈妈没有生他的气，直到临终前都还想见他一面。”

我和结衣眺望同一方向的夜空，点了点头。

像我这种懒惰的笨蛋，最适合负责撒无趣又无害的谎言了。如果银二先生能因此稍微对我敞

开心扉就好了。

手机震动的声音穿过寒冷的黑夜，结衣吓得抖了一下肩膀，掏出手机。但她只是盯着手机萤幕瞧，并没有按下通话按钮。

“……啊，怎么办？鹫尾先生一定在生气了。”

“刚说过之后还有事，得马上回去吧！”

“嗯……是这样没错。”

结衣合上手机，放进手提包里。

“怎么办，还是我吃个拉面再回去？听说这里的冰淇淋很好吃，是真的吗？”

“你在说什么呀？等一下经纪人又要杀过来了！”

“对啊，我非得回去不可……”

结衣的背抵着扶手，弯下身去。她是怎么啦？这么不想回到经纪人身边吗？我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毛线帽上的球球还在颤抖。

沉默的彼端传来拉面店客人愉快的声音，混杂了些许手机的震动声。结衣把身子缩得更小，等到震动停止。

“……我想再休息一会，反正鹫尾先生不会知道我躲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搔搔头。

“你的手机该不会是公司给的吧？”

听到我的询问，结衣稍微转向我并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的……怎么了？”

“我想公司应该设定了GPS追踪。”

“GPS？”

“就是使用卫星调查手机位置的功能，简而言之经纪人可以依据这个设定掌握你的行踪。”

旗下的偶像情绪如此不安定的话，一定会要求对方使用这种手机，如此一来也能说明周末晚上为何经纪人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结衣听了之后，面色铁青地站起身来。

“我、我该怎么办？把手机毁了就好吗？”

“所以我叫你赶快回去啊！还有等一下回电给经纪人！”

“嗯、嗯嗯，对、对啊……”

结衣通下肩膀，无精打采地开始走下楼梯。

我目送结衣的背影离去，心想这个人真是危险，情绪起伏如此激烈。在摄影机面前，她又是什么样子呢？虽然我没看过她上的节目，但是只能想像她暴走的样子。我越想越担心，希望下次能跟她报告好消息。

我的视线回到手心上的小盒子。仔细想想，我还真是保管了一样沉重的信物。银二先生真的会收下吗？就算我撒了毫无破绽的谎，他也许会凭直觉看破也说不定。

想说还是要跟爱丽丝报告一下，但是当我正要开始爬楼梯时，就听到楼梯上方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随后出现了水蓝色的娇小身影，在黑夜中摇曳着乌黑的秀发。

“鸣海！你又拖拖拉拉的——”

爱丽丝和我四目相对后就停在上一层楼的逃生梯平台上，一副羞答答说不出话的样子。她的视线越过我，望向楼下。我转过头往后看，正好可以看到结衣一边偷偷确认外面的状况一边走出小巷子。

“……你又拖拖拉拉地和委托人聊天了吧！”

我因为爱丽丝略带怒气的声音而转了回来。

“真是的，每次只要夏月一来你就偷懒不跟我报告，光顾着跟她聊天……”

“才不是。那是因为她没有什么时间，又没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你报告的事，我才在这里谈事情。”

“嗯，哼。”

“你之前也因为发脾气而特地跑出事务所。”

“我才没生气。”

“啊，难不成，我懂了。”

我灵光一闪，往下瞧瞧拉面店的后门，结衣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什、什么事？”

爱丽丝的声音略略提高。

“因为你是她的支持者吗？想多跟她本人说话？”

爱丽丝全身僵硬地半张着嘴，就连深夜中也看得出来脸蛋越来越红。

“——我、我受够了！你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愚蠢的想法呢？就连干了两瓶伏特加的俄国人讲话都比你实际多了！”

“我只是稍微想到一下而已……”

“够了！你暂时不准进出事务所，用电子邮件报告情况就好，免得把笨蛋病菌传染给我！”

“我知道啦。”我耸耸肩，反正总是莫名地就惹火爱丽丝。

听到爱丽丝颤巍巍的脚步声爬上楼梯，我背对着她回到拉面店后门。我可不会照着爱丽丝说的，回家寄报告信给她。好歹也是当了一年助手，大概可以推测出接下来的状况。于是我在大楼间寒冷且潮湿的黑暗中，坐在啤酒箱上喘口气。

跟我想像的一样，五分钟之后我的手机传来“COLORADO BULLDOG”震天响的吉他旋律。

‘Dr，Pepper喝完了，买个两箱回来！对了，我可不是因为知道你在下面才打电话命令你的！也没有用监视录影机检查喔！’

我一边应好一边站起身来。因为这种事情而感到安心，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

第二天下课后，我在区立公园看到银二先生。虽然公园入口的阶梯处设立了封锁栅栏，栅栏对面遭到弃置的纸箱屋旁却出现了穿着风衣的男子。当我把脚踏车停在路边要钻过栅栏缝隙的时候，发现有人正在跟银二先生说话。

“……所以现在对于结衣而言，是很重要的时期。你懂吗？”

我听到男子责问的声音，楼梯爬到一半就赶紧蹲下身去。

“光是让人怀疑就糟了，我不希望你出现在结衣身边！”

“所以我不是说我知道了吗？这跟我又没关系。”

“那就请你赶快离开这里。如果民间团体又开始抗议，到时候电视台又会来这里拍摄。”

“干我什么事？” 、

“你看了还不懂吗？海克力士公司现在正强力推销结衣啊！过不了多久，那里就要架设大型荧幕，一整天都要播放结衣的广告和宣传影片。如果你稍微被电视台拍到，认识你的人可能就会发现你是结衣的父亲。”

男人逼近银二先生时，我才看清楚对方的脸。原来是那个经纪人鹫尾。

银二先生推开鹫尾的肩膀。“吵死了，滚回去。”

“钱吗？你是要钱吗？你想要多少？”

“我才不要钱，我也是有我的状况，又不是你说搬就可以搬走那么简单。”

就算如此，鹫尾还是从钱包里掏出大量的钞票，硬是塞进银二先生的风衣口袋里。

“总之你赶快消失！不要再出现在结衣面前了！”

鹫尾用手戳了银二先生的胸膛，随即转身朝阶梯走来，害我连躲都来不及躲。楼梯爬到一半的他突然停下脚步，和愚蠢地趴在地上想躲起来的我视线对上。

“你还在进行调查吗？”

鹫尾推了推眼镜，用厌倦的口气说道。他走到我身边来，我也只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

“昨天结衣全部跟我招了。”

“什么全部？”

“就是结衣委托你的事。想玩侦探游戏不要太过火，我们这边可是认真的在工作，为了结衣砸下好几亿的。”

我只是耸了耸肩。我好歹也是个侦探助手，有帮委托人保守秘密的义务。而且搞不好经纪人只是在套我话而已。他啧了好几声之后，又回到阶梯上。

“如果是结衣认错人就好了，偏偏那个流浪汉好像真的是她爸爸。可恶！”

鹫尾苦涩地抱怨之后又转回来看我。

“给我记好，要你们闭嘴的方法多得很。”

鹫尾爬下楼梯，经过我身边。我一时间也不回头，静静地站在楼梯上数着远去的脚步声。等到听到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才转过头去，蓝紫色的车子停在斜坡底的泥土地上，从人行道的出口开到马路上，加速之后马上就变小了。

我又继续爬上楼梯，看到银二先生站在树下，两手插在口袋里目送车子离开。

“你来干吗？”

银二先生说了这句话之后，就回到纸箱屋。我钻过护栏旁，追上银二先生的背影。公园四周种满常绿树木，树木之间到处都是合板、蓝色塑胶布和纸箱所盖的小屋。明明已经艳阳高照，却充斥了阴郁的空气。公园中间的饮水器因为水龙头全都用铁丝和胶布捆了起来，一滴水也流不出来。四周完全感受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你要说的话跟他差不多吧！不要来烦我，快滚！”

银二先生说完之后就蹲在纸箱屋的入口处，开始从黑色的垃圾袋里捡出空罐做分类。我缓缓地接近他纤瘦的背影。

“结衣——结菜有东西托我交给你。”

穿着风衣的背影并不因为我的话语而有丝毫动摇。银二先生保持一定的节奏，不停地从垃圾袋中找出空罐，确认后放进透明塑胶袋中。我在他身旁蹲下。

当我取出戒盒给银二先生看时，他才终于停止动作。他的视线太沉重，让我无法打开盒子。

“结衣说这是您离家出走时遗留下来的东西，要我交给您。”

脏污多节的手又开始分类空罐。我咽下仿佛铝味的唾液，继续说下去：

“您知道……结衣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吗？”

银二先生又停下动作来，直盯着我的脸颊看。

他往上梳了梳乱糟糟的头发，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望着铁丝网后的铁轨点了烟。我等了一会，他还是不发一语。白色和紫色的烟雾充满依恋似地缠绕在他眼镜的薄薄镜片和干燥的发稍上。

“结衣的母亲一点也不怨恨您离家出走……一直很想再见您一面。”

“结菜叫你撒这么无聊的谎吗？”

我吃了一惊，把叹息吞下肚。果然还是被看穿了。

不过事情还是有进展，至少银二先生承认自己是桂木结菜的父亲了。

“我不知道事情是真是假。”

我努力面无表情地回答。

“可是结衣是真的想见您。就算一次也好，可以请您跟她见面，谈一谈吗？”

银二先生缓缓地吐出烟雾，叼着烟弯下腰来，把装满罐子的塑胶袋放上推车。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家出走吗？”

“……我听说是因为负债问题，工厂似乎经营不善。”

银二先生背过脸去，哼了一声。

“因为我厌倦了。”

我直盯着银二先生的侧脸。

“其实还没出现付不出支票的惨状，我也没跟公司员工说过公司的财务状况；还有几家地下钱庄可以去试试，但是我已经厌倦了。我离开只是因为厌倦了背负家庭和公司而已。”

银二先生把香烟丢到沙地上，反复踩了好几遍。

“你以为我会很高兴跟她重逢吗？开什么玩笑。”

银二先生拉起围巾，推着推车往公园出口的阶梯前进。我赶紧追上他。

“请等一下，至少——”

“不要缠着我！”

“戒指！这本来就是您的东西，结衣要我交给您。”

“我不需要。”

此时，我终于发现自己有点愤怒。是你自己丢下家人、欠了一屁股债就跑了吧！你知道之后那对母女吃了多少苦吗？明明全部都是你自己的错，居然还那种态度！结衣也真是的，为什么不是为了想揍父亲一拳和抱怨一顿而来委托我们呢？如果她这么说的话，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请求阿哲学长把银二先生绑来了。为什么只要想见父亲，想跟父亲谈谈呢？

意外涌上的愤怒让我说不出话来。讽刺的是，这时候的我所采取的行动跟那个经纪人鹫尾一样，只是抓住银二先生的风衣下摆，硬把戒指塞进口袋里。

银二先生举起手来，打掉我的手。

他混浊的眼眸瞪了我，而无话可说的我只好往后退。他稍稍瞟了鼓起的口袋，随后就转身背对我，抬起推车走下楼梯。空罐互相撞击的空虚声响，渐行渐远。

＊

第二天街友们又回到区立公园。我在晚上八点左右接到少校的简讯通知，带着日本酒和花丸拉面店的饺子前往公园。禁止进入的栅栏后方，可以看见照亮蓝色塑胶布的微弱灯光和几个人影。

直到现在我才担心起来：真的可以进去吗？不会挨警察骂吗？

“藤岛中将！我们在这里！”

最娇小的影子向我挥挥手。我不得已只好钻过栅栏的缝隙，爬上楼梯。

“喔，是明老板的饺子。”

“最近花丸拉面店的饺子不都是宏仔包的吗？”

少校和街友们闻到我手上的塑胶容器里传来的香气，纷纷靠了过来。

“连酒都有啊！鸣海真是机灵。”

“咦……银二先生呢？他不在吗？”

我环视阴暗的公园一圈，街友村的帐篷小屋四周依旧沉静。在场的成员只有少校、森先生和裴先生。

裴先生回答道：“他今天去拆屋工地。”今天运气好有一天工的样子。

“我今天也好不容易才轮到物流中心的分类工作。”

森先生用手心拍拍自己的秃头，抱怨道：

“因为没什么工作，中午之前就被赶回来了，薪水也只有一半。我气个半死，只好从焚化炉里抢了很多纸箱回来。”

低头一看，的确森先生的推车上堆满了有点烧焦的纸箱。街友真是一群坚强的人。我直到最近才发现，街友们都非常勤劳工作，绝不可以跟尼特族混为一谈。

“银二先生工作结束之后，会回到这里吗？”

“应该会，但是我不知道是几点。”森先生抓抓头说道。

“那个人身体也不太好，不需要勉强自己做肉体劳动，改行当斡旋就好了。”

森先生和少校听了裴先生的话，都点了点头。银二先生身体不好吗？虽然他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可是森先生和裴先生也都一脸皱纹又面色灰败，看起来也不健康。

“银二先生这阵子都没有固定的窝，晚上太冷睡不着的时候只好一直走来走去的。”

少校一边用手抓起饺子大嚼特嚼一边说道。我瞪大了眼睛，难怪会搞坏身体。

“我们在这里也只能待到下星期了。”

裴先生说完之后，转身环视背后林立的帐篷小屋。

“工程再怎么延后，最迟今年年底也一定会动工吧！”

“现在公园的情况如何？有什么进展吗？”

少校听到我的询问，耸了耸肩。

“再过不久就会依行政代执行法强制封锁公园、拆除帐棚，开始动工吧！虽然表面上是说跟抗议活动无关，但海克力士公司说要保持公园的原名。”

“……为什么大家要反对改建公园呢？”

“我哪知道，你去问他们。”裴先生笑着回答。森先生的脸色稍微黯淡下来，告诉我们详情。

“这一带从以前就是这样了，根本算不上是公园。可以用的只有隔壁的五人制足球场，晚上也只有我们会经过。其实区公所早就一直在赶我们了。”

森先生掏出皱巴巴的香烟，点火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大概是从今年春天开始吧，区公所开始逐渐美化公园。你看，只有路灯异样的新吧！”

我抬头望向森先生所指的方向。竖立在铁丝网旁的高大柱子上，小型水晶灯似的路灯闪闪发亮。的确和这里的景色非常不搭调。

“还有清洁墙上的涂鸦、画壁画和增加花坛等等，当然我们不会这么轻易搬走就是了。”

“这家伙可是很坚固的。”裴先生用下巴比了比小屋。“它们无法轻易地被搬动，区公所的人也没认真赶我们，我们就一直无视。”

少校插嘴：“区公所正式开始赶人是八月的火灾之后吧！”

“啊啊，对啊，应该是因为八月的火灾。”裴先生回答道。“垃圾啊、纸箱啊，还有一间小屋全都烧掉了。结果这场火灾就赖在我们头上……”

街友们认为区公所的态度在火灾之后变得强硬，所以才会转眼间就通过把公园的命名权卖给海克力士公司和大幅改造公园成为综合运动公园的计划。

这个区域的宣传计划是发展成“年轻人的文化发声区”，改造公园应该是这个大计划的一环。讽刺的是这分计划的代言人正好是夏月结衣，也是惨遭改建计划夺去家园的街友银二先生的亲生女儿。

“如果真的开始依行政法强制执行，你们要怎么办呢？”

少校降低音量说道：

“如果你们需要反抗的武器，我可以借你们，还可以顺便当你们的教练。”

“笨蛋，我们什么都不做。”森先生从鼻子里喷出烟。“房子被拆就没辄了，到时要赶快解体装到推车上逃走。”

“你们要逃吗？这里不是你们的家吗？”

“那才不是家，我们是无家之人。听好了，是无家·之人。”

我因为森先生蓦地凶悍起来的口气而吓了一跳，凝视着他的脸。

“有人叫我们流浪汉、无业游民或是乞丐，又有人跳出来说这些都是歧视，应该要叫我们街头生活者。但是我觉得叫我们无家之人是最合适的。”

银二先生回到公园，已经是三十分钟后的事了。森先生、裴先生和少校几乎干掉一升的日本酒，结果醉醺醺的三个人因为讨论要用纸箱盖姬路城、用合板造劳斯莱斯和用空罐造FNN等等的夸张话题而兴高采烈。正当我受够大家，起身要回家的瞬间，听到爬上阶梯的足音。

人影走入光线中，我看到乱糟糟的头发和反光的眼镜镜片。

“你们在干嘛？别闹了。”

“银二队长回来了！对不起，我们把粮食都吃光了。”

少校红着一张脸跟银二先生敬礼。饺子真的吃到一个也不剩。银二先生瞥了一眼醉鬼们，又瞄了瞄我。

“……干嘛？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没、没有。”

我转移视线，眼神游移。的确我该说的都说了，只差还没跟结衣报告而已。

“我可以现在传简讯给结衣吗？跟她说你在这里？”

“随便你，不过你一传我就走人。”

银二先生一副很麻烦似地，坐上铺在地上的纸箱。森先生和裴先生都醉倒在地上，少校不发一语地把仅存一点酒的酒瓶交给银二先生。银二先生接过酒瓶之后，拉下围巾就直接对着酒瓶喝了。一旁的我迷惑地握着手机。

“你也真是傻得可以，偷偷传不就得了。”

银二先生抬起眼晴对我说。我摇了摇头。就算我偷传简讯也没有意义，因为结衣的委托不光是要我们找到人而已。我叹了口气合上手机，反正结衣忙成那样，就算传简讯给她也不可能赶得过来。

“就别管不机灵的藤岛中将了。”

少校推开我，坐到银二先生面前。

“我有事情想拜托您。”

“你要干嘛？”

“当然是为了狩猎街友的事件啊！”少校从背包取出平坂电脑，荧幕上是车站附近的地图。“情报收集得很不顺利。我无法掌握所有街友的所在地，大家也都不愿意帮助我。”

“那是因为大家觉得阿均跟那些小鬼一样啊！你穿成那副德性当然会被误会，而且反正你包包里一定也塞了一堆空气枪。”

惊讶的少校低头看看自己的军人装扮，愤慨地拍了拍迷彩图案的胸膛。

“别把我跟他们混为一谈！这可是荣誉的英国陆军步兵制服！”

“谁知道啊！”

“总之银二先生可以帮我统整这一带的街友吗？他们都是你的部下啊！”“他们不是我的部下。” “我愿意当军事顾问，为大家说明遭到袭击时该怎么应对，请银二先生帮我统帅他们。”

“就说他们不是我的部下了。”

突然间，一阵声响打断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干燥的哒哒声穿越黑夜，弹起沙子。少校第一个反应过来，趴下身着迷彩服的娇小身躯。

“趴下！”

听了少校的喊叫，我也抱住头蹲了下来，银二先生则是咋舌躲在树林下。趴在地上的少校，把在地上滚来滚去打鼾的森先生和裴先生拖到小屋的阴影处。干燥的声音又穿过我的耳旁，脖子到肩膀一带传来烫伤般的疼痛，我因而倒在沙地上。

“藤岛中将！”

少校冲过来拉住我的手腕，霎时间我的身体就被用力地拖到黑暗的阴影中。仰躺的我抚摸着疼痛的脖子。这真的是空气枪造成的伤害吗？隔着牛角扣大衣都还能让人觉得仿佛被冰锥刺到一般。这真的只是玩具手枪吗？

枪声变得闷闷的，我发现是因为穿透小屋另一侧墙壁的关系。这时我悚然一惊：小屋的另一边？铁丝网的对面是铁轨啊！枪手到底是从哪里射击的呢？

电车驶来，掩去枪声。我停止呼吸、闭上眼睛，默默地数着通过的电车碾过轨道的声响。最后，四周终于又恢复平静。

我张开眼睛。

银二先生的小屋阴影中，聚集了五个因受到惊吓而浑身僵硬的人。先是少校站起身来，从小屋的角落探出头来观察铁丝网对面的铁轨；我身边的银二先生则是咳了好几次。

“嗯……嗯？”“吵死了……”

醉翻的两个人翻个身继续睡。

“现在还很危险，请不要探出头来。”少校说道：“银二先生，我可以进您小屋瞧瞧吗？”

“你要干什么？”

“子弹贯穿纸箱，我想回收纸箱里的子弹，从子弹的角度来推测射击的位置。”

“随便你。”

“应该是从铁轨对面的某处大楼发射的……”少校瞪视铁丝网对面的黑暗，而我则是感到毛骨悚然。

“空气枪的射程有这么远吗？”

我一边揉搓疼痛的脖子，一边询问。少校回过头来。他不知何时拉下了护目镜，眯起双眼。

“玩具空气枪的射程最长只有五十公尺，更不可能贯穿纸箱，所以表示他们使用的已经不是玩具枪了。”

少校抓住我的领子，一打开就看到脖子上红色的弹痕映射在护目镜上。

“又多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理由了。”

*

那个星期六的傍晚，我收到结衣的简讯。

上次跟她报告之后，电话也打不通，传简讯也没人回。本来以为好不容易联络上了，简讯内容居然是想直接跟我谈谈，要我去摄影棚一趟。她到底是在想什么呢？我可不是演艺圈相关人士啊！

可是这毕竟是委托人的要求，也不能无视。如果不跟爱丽丝说一声就跑去，到时候她又会莫名其妙地生气，所以我决定先报告一下。

“你就赶快去啊！为了现场观看偶像的节目公开摄影而兴高采烈吧！”

在床上的爱丽丝恶狠狠地瞪着我说。

“我才不会兴奋呢！我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去那里只是为了工作罢了。”

“你还真是尽忠职守啊！”爱丽丝的话里带刺。“那你顺便帮我带东西过去。”

我把爱丽丝交给我的东西塞进包包里，走出事务所。

连接到车站西边的坡道挤满了人群和车潮，骑脚踏车爬坡通过时不停地遭到喇叭声催促，牛角扣大衣的下摆也一直勾到路人。坡道中间稍微左转就是平坂帮的事务所，所以我很熟悉。但是过了事务所之后的地方，我就几乎没去过。因为弄错转弯的地方，结果迷了很久的路。

等到我抵达摄影棚所在的大楼时，已经过了约定的五点半。气派又崭新的建筑高达十几层楼高。因为我到处都找不到停车场，只好把脚踏车停在路边，冲进自动门。进入大楼后觉得擦身而过的人都对自己行注目礼上让我不禁庆幸今天是星期六。如果是约平日，一身制服的我一定会被赶出去。

挑高三层楼的华丽玄关足以媲美高级饭店，天花板上悬吊了好几盏巨大的水晶灯。正面的四台电梯一路延伸到上方，仿佛黑色的瀑布。看了布告栏，我发现这里不仅有摄影棚，还包含了大大小小的表演会场、办公室和健身房。大厅中众多行人交错，导致我暂时受到大厅的气氛震慑而无法动弹。

我回过神来，走向右手边的服务台。柜台小姐用完美的职业微笑向我点头致意，但是当我诚惶诚恐地说：“我是藤岛，请帮我联络夏月结衣。”时，她们的脸上出现仿佛遭到一滴墨水污染般的阴霾。

正当柜台小姐打电话确认时，我靠在柜台边缘眺望大厅中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喂！”

我转过身去心想：“是在叫我吗？”就看到一名眼神凶恶的男子戴着浅色太阳眼镜站在我身后。我被吓到差点就要发出怪声又跳了起来。

“安静点，跟我来。”

命令我的是鹫尾，今天他身上是一袭奶油色的西装配上芥末黄的衬衫而且没打领带，看起来就像混黑道的。我没想到居然是他出来迎接我，整个人畏缩了起来，结果被对方抓住手臂一路拖到电梯去。

“呃、啊，我、我今天是偶然来到这里。”

“别办那些无聊的藉口，结衣已经跟我说过了。”

“咦？咦？”

搭电梯时只剩我们两个，于是他毫不客气地从正面瞪视我。

“我就觉得很奇怪，结衣怎么会拜托你这种不知道什么来头的高中生找人。”

“啊？”

“听好了，以后不准跟结衣约在外面，只有我答应的时候才能见面。”

我完全听不懂惊尾在说什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男人明明很讨厌我和银二先生跟结衣扯上关系，怎么今天变得如此友善？

电梯在九楼停了下来。鹫尾带我走进走廊转角的休息室，狭小的空间中放了十几张椅子，围着桌子排成ㄇ字型；右手边是一大排置物柜，左手边是三台配备大镜子的梳妆台。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正面的墙上装设了四十吋左右的电视，播放着音乐节目。走廊对面传来的笑声和荧幕画面似乎是连接的，应该是在播放旁边摄影棚的情况吧！我强忍心中的不快，朝其中一张椅子坐下。

“绝对不可以走出去。”

鹫尾撂下这句话就走出休息室了。

我因为闲着无聊，就专心地观赏荧幕内容。舞台上的阶梯型座位坐了许多年轻男女，资深主持人和一名特别抢眼的女孩坐在第一排中央。当我还在想在哪里看过这女孩时，才发现那是结衣。束起的头发、充满韵味的露肩运动风服装和适度的妆点，让她比在拉面店的后门时看起来耀眼多了，而且又没戴太阳眼镜。

但是我一时认不出她的理由不仅如此。画面中的结衣轻松地带过主持人的性骚扰，一下子把话题带到自己身上，一下子又把话题交给别人；面对严苛的吐槽也能以笑容回应，无时无刻不发挥讨人喜欢的魅力。我第一次体会到结衣是职业偶像。在没有大字报的情况下，众人的口才高下一清二楚。说实话，结衣讲话比主持人有趣多了。

大概是终于喊卡了吧！艺人们纷纷走下阶梯型的座位。应该是有人打开摄影棚的门，走廊的方向也传来喧闹和鼓掌声。

我浑身僵硬了起来。

发觉有两种脚步声接近房间后，就传来转动门把的声音。

“听好了，只有十五分钟。”

经纪人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严格地提醒走廊上的某人，说完就把对方带进房间。

刚刚还在荧幕上的结衣走进房间，看到我就流露出安心的表情。

“绝对不可以让其他人听见你们的谈话。只能聊天喔！不准乱来！”

鹫尾指着我说完之后，朝结衣的背推了一把，就关上门出去了。我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鹫尾会突然帮我的忙呢？

“鸣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跑过来的结衣跌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因为碰到结衣的膝盖，我吓了一跳使得椅子发出奇怪的声响。

“一方面是因为我很忙，另一方面是因为电话跟简讯都遭到鹫尾先生的监视，我根本无法跟你联络。”

“啊——呃，那为什么今天就可以跟我见面呢？”

“嗯、呃，那是因为——”

结衣的眼神四处游移。

“其实鹫尾先生一直怀疑鸣海是我的，呃，男朋友。”

“的确如此。可是为什么——”

“所以我干脆骗他说你是我男朋友。”

“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忍不住大喊起来，结衣慌慌张张地捂住我的嘴。

“对、对不起。”

我一边因为结衣柔软的手而心头小鹿乱撞，一边拉开椅子。

“可、可是，为什么会想出这招呢？”

“我就跟他说见不到男朋友很寂寞，装出一副快不行的样子；又要任性说见不到男朋友就不唱了。这么一来，就能简单地见到你啦！”

我哑然地望向天花板。

原来如此，从今天顺利的状况看来的确是个巧妙的点子，这下子也能解释对方态度的转变了。话说回来，还真是大胆的主意。

啊啊，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我们只有十五分钟。

可是我没有勇气直接进入正题，所以先把爱丽丝交代的东西递给结衣。结衣打开了层层的泡泡纸之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小巧的猫头鹰布偶。

“哇……哇！”

结衣双眼发出光芒，把猫头鹰抵在自己脸颊上。这只猫头鹰是之前她拜托爱丽丝买的，我也知道它的名字和由来。

“这只猫头鹰的名字是米娜瓦对吧！是智慧与勇气的女神吗？”

“爱丽丝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呢！我好高兴喔！我也得赶快拿到猫咪，要不然就只有我收到礼物了。鸣海，你要帮我跟爱丽丝郑重地道谢喔！”

我点头回答：“我会的。”之后，尴尬的沉默笼罩我们。

因为，我们彼此都明白接下来要谈的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跟爱丽丝不是侦探和委托人，而是普通的布偶同好就好了——”

结衣露出淡淡的微笑，对着小猫头鹰喃喃说道。

“但是我们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布偶同好，是我自己去拜托爱丽丝帮忙的。”

我望着结衣的侧面，隐隐约约地发现：她已经知道我是来通知坏消息的。

可是，我还是得告诉她。

“……我已经把戒指交给银二先生——不，是健司先生。因为他不愿意收下，所以我硬把戒指塞到他口袋里去。”

侦探助手大半的精力都是耗费在通知痛苦的消息。

“虽然我也告诉他你母亲的事——”

因为我觉得很麻烦，就丢下家庭跟工厂跑了。

事到如今，也不想再去见女儿。

我原音重现银二先生的话，倾听的结衣咬着嘴唇，仿佛脖子痉挛般地频频点头。

“可是……可是，也是有两个好消息。”

我说完之后，稍稍窥视了结衣的脸色。为了上电视而盛妆点的脸庞，就算面带微笑也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银二先生已经不会否定是你父亲了，也不太隐瞒的样子。”

“原……原来如此。”

结衣又望向膝盖上的猫头鹰。

“另一个好消息是银二先生最近好像又回到区立公园的样子。因为民间团体举行抗议活动，工程又稍微延后了。”

“那么——”结衣抬起头来，双眼又稍微恢复精神。

“你有空的时候通知我，只要确认健司先生有在公园，你就能够抓时间去见他了。”

结衣点了点头。

之后大概就没有我出场的机会了，毕竟我是局外人。我的话语一点力量也没有，只能坦率地传达侦探最悲哀的必要事项。

“如果见面之后你觉得不会有进展的话，这件委托就算到此为止。你只需要支付日薪，我们不会收取事成的报酬。”

“嗯，谢谢。”

委托人在这种时机向我们道谢，也很令人困扰。而且结衣还把手叠在我放在桌上的手上，更令我说不出话来了。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大约过了十五分，我也该走了。毕竟事情也差不多谈完；而且我待得越久，鹫尾就会越烦躁吧。

但是结衣的手紧紧地扣住我的手背，纹风不动。

“……结衣？”

“咦？啊，嗯、嗯。”

“时间差不多了。”

“是、是啊，嗯。”

结衣站起身来，把猫头鹰布偶放在桌上。转过身去背对我的她，身上穿的既是大露背舞台装又是迷你裙，让我眼睛不知道要看哪里好。但是这副细小的身躯，还会受到几百几千人的视线、摄影机和聚光灯注目。

结衣又把手放在桌子边缘，一动也不动。究竟是怎么了呢？

“……结衣，莫非你——”

“什、什么事？”

“很紧张吗？”

“对、对啊！不过我总是这样，深呼吸就好了。”

结衣反复踮起脚跟又放下。我看见笼罩在她脖子上的阴影，才发现腐蚀她心灵的并不是紧张。为什么她和银二先生的背影惊人地相似呢？

“你说状况不好，其实是真心话吧？”

结衣跌坐在椅子上，微微转过头来，虚弱地向我微笑。

“……被发现啦？”

“有这种感觉。”

“我果然状况不太好。”

纤细的脖子左右各倾斜了几秒。

“鸣海，你搭过船吗？”

“……咦？”

“你搭过一整天船吗？”

“如果是轮船的话，有过一次经验。”

“如果搭船摇了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一直觉得在摇吧？还有滑雪当天晚上，睡梦中也好像一直在滑雪一样。”

我是明白那种感觉，但是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我现在就一直持续有那种感觉。进入演艺圈之后，闭上眼睛的时候也好，睡觉的时候也好，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人擅自搬到其他地方去。”

结衣搓揉裸露的双臂细语道：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状况不好，可是我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看到自己节目的录影，也只觉得是不认识的女孩出现在电视上。受到大家温柔对待的是个长相和名字跟我有点相似的女孩，真正的我究竟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我呆立在结衣身后，拼命想安慰她的话。想到她觉得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向雾中的危险悬崖，而且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我就觉得胸口好像被塞住一样。

我勉强自己吐了一口气，对结衣说道：

“我啊——”

结衣微微地转过头来，小巧的耳朵面对着我。我将杂乱的话语理出头绪，继续说下去。

“不管是哪一个结衣，我都喜欢。”

脱口而出之后，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而后悔不已。结衣转头直勾勾地望着我，露出迷惑的眼神，随即红了脸蛋。

“啊！不是啦！那个，我的意思是说虽然在电视上看起来很漂亮，可是戴着毛线帽和太阳眼镜的时候也很可爱啦！”

我越是乱掰不知所以然的藉口，结衣的睑蛋越是通红。她边摇着双手边说道：

“这、这种话，不能不经思考就乱说喔！”

“对不起，我没办法解释得很好，总之我是希望你不要太钻牛角尖，也就是说……”

此时，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

“结衣，布景差不多弄好了。”

我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感谢鹫尾的出现。结衣垂着眼睛槌了我肩膀，而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谢谢你，鸣海。”

结衣轻声道谢之后，就转身走出休息室。

鹫尾从半开的门缝探出头来，瞪视着我。

“你在这里乖乖等着，随便乱逛让人看到了可会给我添麻烦。我马上就回来。”

他大力地关上门，放我一个人留在寒冷的房间里。我无力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群众的声音和贝斯、鼓等乐器声，透过地板微微传来。

我转过身去，发现荧幕上出现和刚刚不一样的摄影棚。巨大的舞台下聚集了浮动的人影。现场蓝色的灯光四射，聚光灯交叉照射，欢声四起。跑到灯光下的结衣不愧是职业偶像，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容。我又再度深刻地感受到她是职业偶像的事实。现场响起有节奏的铃声搭配弦乐声，雪花结晶形状的灯光照射在舞台上。结衣握着麦克风，宛如吐气般唱了起来。

＊

那天晚上，我走出摄影棚前往事务所时，又在区立公园见到银二先生的身影。十二月因为夜长昼短，已经天色昏暗了。虽然只能看出微弱的路灯下有人影浮动，但是看到随意留长的头发和围巾的影子形状，马上就能发现是银二先生。

我把脚踏车停在人烟稀少的人行道上。穿过护栏，爬上楼梯，进入公园。尽管我不自觉地放低脚步声，对方还是马上发现了我的存在。银二先生停下动作的手里握着胶带。因为反光的关系，我无法分辨眼镜下的双眸究竟流露出何种情感。他不发一语地继续工作，似乎是要把空气枪打出来的洞补上。这也表示他暂时还会把小屋安置在此，我因此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事就只能交给结衣自己，大概没有我出场的机会了。所以我只是默默地向银二先生点个头，就走出公园了。

当我慢吞吞地沿着铁轨骑向花丸拉面店时，突然从远处传来听过的旋律。我按下刹车，望向左手边的黑暗。

铁轨的另一边大楼林立，大楼正中央可见方形的巨大光块。不知何时，大楼的墙壁上设置了巨大的街头电子荧幕。画面中是一片雪景，女孩口中哼唱的旋律是我刚刚在摄影棚听过的歌曲。

夏月结依　NEW ALBUM 12/24 ON SALE……

是圣诞歌曲。

经过的电车噪音吹散了微弱的歌声。

我确认了自己白色的气息，又踢了柏油路面，用力地踩下脚踏车踏板。

“你似乎还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的样子。”

爱丽丝坐在事务所的床上，一边敲键盘一边不高兴地说道：

“我们尼特族侦探事务所是以成功率百分之百自豪的，并且以其为担保。我把案件交给你一个人，你居然沦落到这般田地。”

我向爱丽丝报告可能无法完成结衣的委托，就被骂成这副德性。我在床前端正地坐着，羞愧地低下头来。

“而且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要求日薪！有人叫你做这种不要脸的事吗？失败的话，当然一毛钱也拿不到啊！”

“啊——是这样喔？因为你有说明日薪的部分，我还以为会收日薪。”

“那是以成功为前提的付费方式。”

“原来是这样……因为你每次都有付我跟阿哲学长他们日薪，我以为那是一定要付的。”

“我当然是用自己的报酬支付你的酬劳。你那么想要钱，我就洒现金给你。你亲自去体验失败也胆敢领取报酬的屈辱吧！”

被说成这样，我巴只能在冷气的寒风下缩成一团。

“结衣的委托又没有期限，你就一路尝试到委托人喊停不就好了。没跟我报告一声，就擅自决定中止的条件，你究竟在想什么？”

“话……话是这样说没错。”

爱丽丝听到我微弱的声音，终于不再敲打键盘，转过头来。

“你是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像烫过的海带一样软趴趴，好像已经放弃完成任务似的。那个经纪人有明显地妨碍你吗？”

“不，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终于自觉，原来我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我想那是因为我窥见了那个冰冷闪耀的世界，在我眼前仿佛即将融化成雪花般崩溃的结衣，几分钟之后就出现在聚光灯下，不停挥洒宛如数千公里之外也能看见的忧丽笑容。结衣都能承受了，旁观的我却畏缩了。

我老老实实地跟爱丽丝报告今天的一切。结衣找我去摄影棚，结果我被经纪人带到休息室去，并看到录影的情形。

“休息室？”

爱丽丝蹙起了柳眉，喝了一口Dr.Pepper。

“为什么经纪人会放你进休息室？听你之前的报告，那个叫鹫尾的男人应该不想让你和桂木健司跟夏月结衣见面啊！怎么今天这么帮你？”

“啊——那是因为……”有点难以启齿，我停了一下。“结衣跟经纪人说我是她男朋友。”

爱丽丝手上的深红色罐子掉了下去，里面的饮料泼到她的膝盖上。“哇！”爱丽丝发出怪一声，跳了起来。

“爱丽丝，你、你没事吧？”

我站起身来，而爱丽丝则手脚快速地将饮料放回小茶几，把整团湿掉的毛毯丢向我。幸好只有毛毯、袜子和睡衣的下摆湿掉，没有波及床单。

“我拿新的睡衣给你。”

“你、你不用做这种事！”

“不换睡衣的话，黏答答的衣服可能会引来蚂蚁喔！”

“像你这种家伙就让南美的大蚂蚁咬了得热病，痛苦个三天三夜算了！我衣服湿掉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你刚刚说你是夏月的什么？”

“所以说我暂时是她的男朋友。”我不禁觉得比起这点小事，当然是洗衣服比较重要。

“你、你、你居然利用职务之便，做出这等事来！不要脸的东西！”

爱丽丝的黑发宛如受到静电吸引一般怒发冲冠。

“明明一点都看不出你有达成目标的决心，我真是瞧不起你！”

小小的拳头敲打了好几次枕头，激起无数的灰尘。

“冷、冷、冷静点，就说结衣只是撒了这种谎而已。”

爱丽丝的拳头失去力量，深深地掉进枕头里，一双大眼睛也睁得更大了。

“……谎言吗？”

“对啊！为了隐瞒经纪人真相，继续跟我联络所想出的苦肉计。”

当我努力说明时，爱丽丝一瞬间流露迷惘的神色，接下来脸蛋马上又变得通红。

“这种事情怎么不早说！”

“那是因为你不听别人讲完就暴跳如雷吧！”

“呜、呜呜。”爱丽丝拍打着自己的双膝，发出呻吟。“这都是因为你的报告方式太差了！下次报告要有条有理点！现在给我重来！”

“啊，好啊，可是在我报告之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洗澡和洗衣服啊！你的脚和睡衣都黏答答的吧！”

爱丽丝的嘴唇颤抖不已，身后的布娃娃堆像山崩一般垮落。

“你、你、你要帮我洗澡吗？”

“我才没这么说，我会去叫彩夏来啦！”

我走出事务所，背后传来爱丽丝已经不成话语的谩骂声。夜晚的寒风毫不客气地冷却了火热的耳朵，大楼间可见远处的光群。我觉得似乎还能莫名地听到铃声，竟然油生虔诚之心。

为这对不得已分开的父女祈祷，希望他们至少能在睡眠中获得片刻安宁。

*

就在不知不觉中，十二月一点一滴地过去了。结衣忙到仿佛忘记怎么呼吸，只能靠简讯联络。她只通知我看到银二先生就要马上联络她。而且为了继续欺瞒八成还在检查结衣手机的鹫尾，我们还得假装是恋人互传简讯。

‘现在有空见面吗？’我送这种简讯就表示银二先生正在公园。

‘我现在也想见你，可是没空！’结衣也很高超地回复。我不知为何觉得很害羞，看完马上合上手机。

但是鹫尾似乎发现简讯下所隐藏的真相，打电话过来骂人。

‘你还在想办法让结衣跟她父亲见面吗？给我住手！’

鹫尾的怒吼直达我的耳朵，我连把手机拿离十五公分以上都还能听见他的吼叫声。

‘你不知道现在有多重要吗？好歹也帮结衣着想一下！’

“呃，您是指什么事？”

尽管我也觉得没意义，还是继续装傻。

‘那个流浪汉居然还在公园晃来晃去的。厂商已经决定无视民间团体的抗议，要继续动工。如果把他赶出去的时候，被摄影机拍到要怎么办！’

“那又不干我的事。”

‘你认识他吧！趁现在去说服他离开，顺便跟结衣解释清楚。’

我心想为什么我得负责解释，又觉得说出口很麻烦，随便应付了一句：“我会试试看。”

“……可恶……那个臭老头，干嘛一直赖在那里？流浪汉睡哪里不都一样？难道是为了钱吗？果然是为了钱吗？”

鹫尾一边碎碎念，一边挂掉电话。

其实其他街友都已经离开区立公园了，只有银二先生还经常来公园休息。我在铁轨桥下遇到裴先生等人时，他们也都表示担心之情。

“我们因为之前遭到空气枪狙击，现在都不接近公园了。”

因为喝醉而红着一张脸的裴先生说道：

“我已经把小屋处理掉了。” “只有银二先生一直死守。”“对啊。”

点头相对的专务和森先生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过银二先生的小屋很大，没办法马上搬走。”

“可是差不多要动工了，要是被推土机碾死了怎么办？”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

“应该会被警察揍吧！”

“我有跟银二先生提过，要他搬到中央街广场。”森先生说道：“那边的伙伴也都认识银二先生，不会因为地盘的问题起争执。可是他就是抵死不搬。”

电车从头上开过时，欧吉桑们抬头望向阴暗的桥面。

“我们也差不多该来找过冬的地方了……”

“今年八成会很冷。”

“银二先生，究竟打算在那里待多久呢？”

他们拉紧肮脏的运动服或是大衣，拖着推车或是人力车，再次走向夜晚的街道。我转身过去，凝视自己白色的呼吸，走进剪票口前的人潮。

我穿过东口，寒冷的北风和曾经听过的歌声一同吹来。原来是结衣的圣诞歌曲。

蓦然想起结衣说过的话。她的父亲——银二先生究竟是怀抱什么样的心情约好要和女儿共度圣诞节呢？那时候他已经决定要抛家弃子了吗？结衣的母亲也已经看穿这一切了吗？如果真是如此，当时年幼无知的结衣未免也太可怜了。

对了，就算银二先生察觉了，我也还是对他说了谎。

我应该向他坦承两个真相。

您的妻子，直到临终前都还怨恨、责骂着您。

您的女儿，不但一点也不怨恨您，还一直想念着您。

第二个真相是我的想像。虽然结衣每次都含糊其辞，但是我想她一定很思念银二先生。如果不想念对方的话，怎么会如此拼命呢？

我抬头仰望黑暗的天空，星光都让严重的光害给遮掩了。

可是我又想到其实我没有接受这项委托。我和结衣的关系仅限于侦探助手和委托人。爱丽丝反复告诫过我言语是利刃。这把剑会切开和让人的思念成形，同时也会抹消未成形的部分。所以侦探只能是代言人，不能主动创造言语。

爱丽丝的声音、结衣快要落泪的脸庞和不断传来的圣诞歌曲，在我心中混合摩擦。还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我，迈向冰冷的夜色。

＊

可是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十二月中旬的某个星期天早晨，我被手机喧闹的来电铃声吵醒。四周还一片漆黑，只有枕边的手机液晶荧幕闪闪发亮。是少校打来的电话。

‘赶快到区立公园来！’

少校的声音带着过度沉重的苦涩，仿佛履带辗过冰柱一般。

“……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么早打电话来……”

我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确认现在的时间。才早上五点。

‘银二先生死了。’

我从床上跌了下来。

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更衣，披上运动外套后就冲出家门。脚踏车滑下坡道后，白色的气息一路从唇边飘到脸颊和脖子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太阳才刚刚露出脸来，街道阴暗得像浸在蓝色的墨水中，天气寒冷到我可以听到自己关节发出的声响。总觉得意识在距离身体十五公分以外的地方游移，脑海中还不断回荡着少校的声音。

银二先生死了。那个银二先生。

逐渐接近车站附近的大楼时，我的意识都还浑沌不清。车辆稀少，人影稀疏，只有乌鸦在啄食垃圾袋。可是一骑到铁轨附近的道路，就听到警车的铃声大响，让我不禁打了一阵冷颤。

以这个时间来说，公园内聚集了为数不少看热闹的人。除了街友们之外，还有刚下班的酒家女、搭第一班电车去上班的上班族和附近便利商店的店员。我发现少校的身影，马上把脚踏车丢在人行道上，越过栅栏，冲上楼梯。

“离开！不准进来！”

两名年轻警察似乎和我同时间冲过来，他们张开双臂大喊，朝无线电呐喊了些什么。看热闹的人纷纷后退，只有少校身着灰色大衣和护目镜的娇小人影呆立在水泥地和泥土地的交界。他抿着唇，瞪着公园的正中央。我马上冲到他身边，望向他瞪视的方向。

铺设了工地用铁板的地面上，倒了一个人。

我马上就想到银二先生。和平常一样沾满油污的大衣、沾满鲜血的双手握着熟悉的围巾两端。就算如此，我也无法断定是银二先生。因为我看不到对方的脸。

不——不是看不到。

我咽下口水，凝视沾满鲜血的大衣领子。

消失了。

应该是人类头部的地方，竟然空空如也。

恶心、晕眩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气由五脏六腑中冲到喉头。

“我叫你们离开！出去！”

其中一名警察用力拉扯我和少校的肩膀，我却动也不动，只越过警察肩膀直盯着尸体瞧。

没有头。整个头完全消失了。

警察的怒吼、接近的警报声和自己令人作呕的心跳腐蚀了我的意识。当我双腿一软、正要跪下去的时候，少校用力拉住我的手臂。他在护目镜下的双眸依旧凝视着尸体的方向。

第七卷 第三章

阿哲学长国一和国二时，就创下接受三十次以上辅导的辉煌纪录。因为阿哲学长直到拳击会长看中他的才能之前，每天都打架打个不停。等到他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变成传说中的人物。各种谣言也越来越夸张，例如害五十个人送医急救或是打倒一整个年级。最后搞得只要有国中生打群架，警方不管有无证据一定先抓阿哲学长。所以阿哲学长进警察局的次数，前前后后加起来应该超过五十次以上。

虽然阿哲学长度过了不像话的少年时期，却也获得了难得的人脉——和辖区中好几名警官结为好友。

有一次平坂帮的电线杆很兴奋地告诉我：

“阿哲大哥超强的！光靠鼻息就能吹倒脚踏车！条子们似乎在有麻烦的时候也会拜托阿哲大哥乔事情。”

我是不知道事情夸大到什么地步，但是警察们——尤其是刑警们似乎真的欠阿哲学长一些人情。他的警察人脉也在成为尼特族侦探团的一员后，屡屡发挥功效。

但是这次的情况却不一样。

“……这次因为是杀人事件，警察口风好紧……”

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下午，憔悴的阿哲学长出现在花丸拉面店的后门，坐到啤酒箱改的椅子上就开始敲自己的肩膀。学长的T恤上传来浓浓的烟味。

“你去警察局回来啦？”

宏哥刚好同时间来露面。学长点头回答道：

“气氛很紧张，马上就被赶出来了。”

说完之后，学长望向我。

“呜海，你……都看到了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昨天早上，我是第一个回应少校的呼叫，抵达现场的人。阿哲学长跟宏哥都是警察封锁现场

之后才到的，所以实际看过尸体的只有我跟少校。

“……真的是银二先生吗？”

现场没有头部。但是尸体的服装和体型，的确是我熟悉的身影。

“这还不清楚，我再去跟警察套话看看。”

我用双手摩擦粗糙的脸颊，还是无法感受到现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为什么银二先生会遭到杀害呢？我又该怎么跟结衣解释呢？

“少校怎么啦？打他手机也不接。”宏哥担心地问道。

警察之后就把少校带走了。我跟少校几乎没有讲到话，所以不是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之类的吧！我还看到其他街友也被押入警车。

“那是叫他们去问话而已吧？不至于拘留他们调查！”

“我倒是问到带走少校的理由了。”阿哲学长回答道：“尸体手中发现了好几颗金属子弹。”

“金属子弹？”宏哥蹙起眉头。

“对，刑警说是金属制BB弹。”

我和宏哥同时倒吸一口气。BB弹？

“有那种东西吗？”宏哥问道。阿哲学长苦着脸，摇摇头。

“当然没有卖那种BB弹，可能是用滚珠轴承的珠子改造的。”

“可以用空气枪发射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光就能不能发射这点，少校应该办得到吧！他一天到晚在改造枪枝。”

“如果是金属子弹就会杀死人了。”

宏哥脱口而出之后才发觉严重性，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实际上也真的有人被杀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少校就是嫌疑犯了。”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两人轻快的对话让我微微感到寒意。

“不、不是有一群人在狩猎街友吗？应该是那些家伙干的吧？”

就算我插嘴，阿哲学长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耸耸肩说：“可能吧！”

“可是还有一个理由，尸体惨遭斩首对吧！”

宏哥露出僵硬的表情，我则咽下酸涩的口水。

“人类的头部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切断的。根据刑警的说法，尸体的脖子似乎是遭到很大的力量撞击过，断面的地方也都烂了。可能是用推土机之类干的。反正光靠人力是没办法，少校可能知道点什么吧？”

推土机？公园里可没有那么大型的机器。虽然建设公司想要开始打地基，但是因为民间团体的抗议而暂时停工。

为什么？是谁，又是以何种理由，做出这种事呢？还有，怎么做的？

“就算是少校也不知道怎么随身携带推土机吧！”

“我也是这么跟警察说的。”

“……还没找到头部吗？”

“还没。”

宏哥和阿哲学长的对话听起来就像从水底传来般模糊。为什么这两个人还可以以平常心对话呢？大家明明都认识银二先生啊！其实银二先生没有死吧！只是头部被切下来了而已。我的思绪开始沉没到不知所以的泥泞中。

突然我的肩膀上有个温热的东西。

我转过头往上看，原来是阿哲学长的手。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其实也没有很热。只是人类的体温，只是血和肉的温度。

“鸣海，等到心情平复后就好——”

阿哲学长面无表情地温柔说道。

“你只需要考虑委托人，不要想其他麻烦事。”

我光是抑止嘴唇的颤抖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们也觉得莫名其妙，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我咽下口水。

我身为侦探助手，接触过好几次死亡事件。不是医喻的死亡，是真的有人失去生命。

但是亲眼看到尸体，这还是第一回。

我发现自己意外地——冷静。

这份冷静教我比什么都害怕。我也许是刻意想吐，故意装出一副狼狈的样子吧！因为阿哲学长抓住我肩膀时，我的身体一点一滴地冷却。正确来说，是发觉自己的身体原本就不是温热的。

我深呼吸一口，把噎在喉咙里的空气给吐出来。胸口轻松一点之后，开始思考委托人的事。对，我只要想结衣的事就好。我该怎么办？首先只能等待情报凑齐。毕竟我们也不能确定那一定是银二先生的尸体，可能是有人刻意让尸体套上银二先生的团巾和衣服。然后为了不要让人发现，把尸体的头部给砍了下来……

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做出这种事？

我把脸埋在两手之间，谜团实在太多了。现在没有一件事能跟结衣报告，事情也还没上新闻，我只能保持沉默。

就在此时，我听儿细微的脚步声从大楼间传来，于是抬起头。

“喔！你是怎么啦？被警察扣留恐吓了一夜啊？拘留所睡起来舒不舒服啊？”

阿哲学长问道。

“跟寒冬的富士山脚露营比起来，算是天堂了。”

少校耸肩回答大家，在我身边坐下。少校的衣服和昨天一样，也是风衣搭配俄罗斯风的耳罩毛线帽，而护目镜下的双眼似乎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少校把手插在口袋里，环视我们三人。

“我有事要跟爱丽丝报告，你们也一起来吧！”

侦探事务所已经好久没有五个人同时集合了。高个子的宏哥和阿哲学长往床两边一站，房间看起来就小了十倍。我坐在床边，少校靠在离寝室不远的冰箱上。

“你没告诉擎察那是桂木健司的遗体吧！”

爱丽丝瞥了瞥少校的脸说道，少校点了点头。

“对方啰嗦地质询我们尸体的身分，因为银二先生的遗物没有可以证明身分的文件。裴先生他们都不知情，我也假装不知道。”

我交互望向双方的脸，心中满怀疑问。为什么爱丽丝和少校都不先确认是否是银二先生的遗体呢？

爱丽丝冰冷的眼神看向我。

“你以为少校打电话给你们之后，就只是在发呆等待吗？”

“……咦？”

“指纹。”少校说道：“我采集了遗体跟银二先生残留在小型麦克风上的指纹，就马上把档案传给爱丽丝。我发现他的时候，遗体就已经是没有头部的状态，身边也没有旁人，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采指纹了。”

“你手脚真快，该不会就是因为被警察发现了，才拘留了一天吧！”

“当然会被发现，我洒得到处都是粉笔灰，包包里面也被检查过。”

少校哼了一声，我却一阵毛骨悚然。少校居然能对没有头部的尸体做出这等事来，而且还仔细触摸了死者的手指。

“我搬出阿哲的名字，对方才终于放了我一马。”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因为你是我朋友，搞侦探办家家酒就不奇怪吗？”

“我想应该是意思吧！多亏你恶名昭彰，我才得以获救。”

“我可不是在玩耶……”

阿哲学长搔了搔铁丝般的短发。我交互地望着少校暗淡的侧面和面无表情、不停敲打键盘的爱丽丝。

“也就是说——”声音刺痛了我的喉咙。“那真的是银二先生的遗体啰？”

“是的。”

爱丽丝的回答在空调吹出的干燥冷风中发出沉重的回响。

一时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无数台风扇的回转声响不规律地搅乱沉默。

“爱丽丝，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宏哥发出宛如叹气般的声音问道。乌黑的秀发甩了甩。

“当然是要继续调查，毕竟我们都接受委托了。”

继续调查？查什么呢？人都死了，还谈什么委托？

爱丽丝似乎是石透了我无声的疑问，看向我。

“我们现在要寻求的目标已经变成死者的话语，也就不只是你的工作了。接下来就跟之前一样，由我接手。”

“搞什么啊？”

我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急躁了起来。我压抑住烦躁的心情，继续问道：

“对方是拜托我们让她跟父亲见面。人都死了，要怎么让他们见面？”

“死了又怎样。”

爱丽丝冷漠地说道。

“那我们就努力让她跟遗体相见。”

我自己也感受到肋骨内侧，凝结了无法成声的情感。

侦探就是这种职业。挖掘无人期待的死者话语，令人忌讳的挖坟人。

“……要从哪里着手？”阿哲学长以公事公办的声音问道：“找出犯人吗？”

犯人这个字眼，让事务所里充斥的寒冷空气显得刺人。

杀了银二先生并切下头颅的凶手，究竟是谁？又为何要痛下如此毒手呢？

“要追踪狩猎街友这条线吗？”宏哥的口吻僵硬。“毕竟银二先生是被金属BB弹攻击，现在这条线索可能性最大。”

爱丽丝也点头表示同意。

“目前暂时是这样，所以阿哲继续去套警察口风，宏仔负责寻找当天早上的目击者。看热闹的人群中，听说有酒店小姐的样子。少校就负责帮我分析监视录影机的影像——”

“这次我要单独行动。”

少校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吓了一跳，凝视他的脸庞。阿哲学长和宏哥也都转过头去，注视站在房门外的娇小军人。

“也许能提供部分情报。”

“……理由呢？”

爱丽丝的声音更加冷漠了。

“无可奉告。”少校小声地回答道。

令人惊讶的是——不，也许我不应该觉得吃惊——侦探只是点了点头，而阿哲学长和宏哥则是默默地目送转身走出事务所的少校。身着风衣的娇小背影消失在门后，我因为关上门的声音而缩起身子。

“那我先走了，想办法套那些臭刑警的话……”

“我也是，要是凑热闹的人里有认识的人就好了。”

我望着走向玄关的阿哲学长和宏哥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他们。同时回头的两人都流露出若无其事的眼神，反而让我不知如何是好而吞吞吐吐。

“……少校，那种态度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你们都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们是很在意啊。”宏哥回答道：“但是他不说，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这次的案件，他打从一开始就是那种态度。应该是有什么心事吧？”阿哲学长耸耸肩说道。

我胸口一阵疼痛，每次都这样。在花丸拉面店聚集的尼特族就像分子结合，明明以为结合得很紧密，透过显微镜却会发现彼此的间距离空虚得可比天文数字。无论我经历多少次，都还是无法习惯。

阿哲学长和宏哥走出事务所之后，我蹲在床脚下。

我应该要习惯吗？

稍微抬起眼睛，看见爱丽丝的背上披散乌黑的长发，随着敲打键盘的节奏轻轻摇摆。我回回都因为相同的事情挨骂，因为相同的事情让对方哑然，因为相同的事情而遭到怜悯。但就算如此，我还是期待爱丽丝对我说些什么。

但是当爱丽丝停下动作望向我时，我的意识起了波纹。等我发觉的时候，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因为和爱丽丝四目相对时，我刹时明白了她的期望。我叹了一口气，拉起牛角扣大衣的领子。

“我知道了，我的工作就是去拜托结衣对吧！我会请她不要取消委托的。”

侦探是束缚爱丽丝的枷锁，无知的恐惧陷会爱丽丝于不安，只有委托人的委托才能够填补她的心灵。

“嗯。 ”

爱丽丝柔弱地望向我，微微地点点头。我好想叫她住手，好想叫她不要用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的眼神看我。她像平常那样高傲地命令我还好一点。你叫我求结衣不要取消委托？开什么玩笑啊？银二先生已经死了啊！要怎么完成见面谈话的委托呢？

啊——我明白了，只要一直瞒着结衣就好了。就算过一阵子上了新闻，也没人知道是谁的尸体。结衣只会听说区立公园里死了一个街友，让她以为是其他人死了就好。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自己都不觉得这种谎言能骗到最后。因为现实生活中，银二先生已经不在了。当结衣问我父亲在哪里的时候，我该如何回答呢？

不在了。

已经不在了。

冷气的寒风终于穿透包围我的非现实感，渗透到肌肤当中。我抓住自己的双肩，颤抖了起来。死了，被杀死了。究竟是谁痛下的毒手？又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我因为爱丽丝的呢喃而抬起头来。

“为什么要切下头部呢？为什么……”

切下头部吗？你最在意的居然是切下头部吗？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爱丽丝是侦探啊！如果只是普通的死亡，也就不需要解开谜团了。沉重的心情一路下沉到胃部。为什么要切下头部呢？日本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不是江户时代喔！谁会知道理由啊？

但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少校说警察还不清楚尸体的身分，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尸体身分的遗物。怎么可能呢？这太奇怪了。我交给银二先生的戒指去哪了呢？戒指上刻了银二先生的全名，是很重要的线索。难道银二先生丢了吗？还是——

有谁拿走了吗？

我再次抬起头来，爱丽丝一直盯着我瞧。

“也许是为了让人无法查觉是银二先生而——切下头部的。”

娇小的侦探稍稍地耸了肩。

“这也是一种可能性，不过我还无法确定。”

因为情报不足，一切都是推测。侦探冷静得令人不寒而栗。我背向爱丽丝，朝事务所的玄关前进。当我要套上鞋子时，爱丽丝叫住了我。

“鸣海，我一直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

我套着鞋子，转过头去。坐在床上的爱丽丝抱着大熊遮去半张脸，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一想到爱丽丝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坦率地道歉，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什么事情对我过意不去？你做过的坏事太多，我都不知道是哪一件了。”

我开玩笑地回答，而躲在布偶背后的爱丽丝也笑了。

“我光是为了要看某人低头的表情，聆听黎明时分的电车声响和抚摸窗边玻璃流下的水滴，都需要藉口。”

“我知道。”

说出口后，我自己也反省如此简短的回应未免太冷淡了。于是我又接着说下去：

“我也是啊！我也是一直拿爱丽丝当藉口。”

接下来我自己也觉得害羞，于是转移了视线。

“我是爱丽丝所雇用的侦探助手，世上没有几件比这项真相……更显著的存在了吧。”

走出事务所之后，我沿着铁轨朝车站前进。结果在连接公园的阶梯旁，因为发现之前来时没有的东西而停下脚步。一开始还以为是小花坛，其实仔细一看分别是三盆并排的花。

第一盆是放在正常桶子里的干燥花；旁边是白色的三色堇，装在写了柏青哥店名的塑胶盆里。

最后一盆是用旧日本军的铁制头盔代替花盆，里面装的是圣诞玫瑰。

我站在阶梯前方，呆呆地望着三盆花。情感如同冰得快凝固的蜡般，从我耳朵流下。

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跟大家一样坚强？我真的能做到将悲痛藏在心里，为了调查现实问题而继续行动吗？我真的有一天能变得这么坚强吗？

我努力挤出打开手机的勇气，发新简讯给结衣。但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我应该怎么开口呢？不管怎么起头，都会伤害到她。干脆就用简讯说明事情全貌吧！这么一来不用见面就可以解决了。不，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应该要为结衣着想啊！

结果我连开头也想不出来。没办法，还是明天再寄吧！当我合上手机、打算继续前进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跑向我的脚步声。

“藤岛？”

一转头，就看见彩夏。她在冬季制服上又套了一件明亮的奶油黄大衣，一手抱着四合瓶大小的日本酒。

“这瓶酒——”彩夏注意到我注视酒瓶的视线说道：“是明老板吩咐我拿来祭拜的。听说在这里过世的人……常常来我们店里对吧？”

彩夏把酒瓶摆在花盆旁，合掌祈祷。我抬头望向阶梯的上方，可以看到警察拉起的黄色警戒线，还有一些深蓝色的人影在行动。彩夏究竟知道多少呢？就算事件还没登上新闻，一看现场也知道是有问题的死法，搞不好头部遭到切除一事也已经传出去了。可是，那又如何？如果没有其他能做到的事，也就只能祈祷了。虽然我比彩夏对这次的事件清楚一些，但我能做的事不也一样吗？

我在彩夏身边低头，闭上双眼，一同合掌。

但是比彩夏清楚一点的我，不是朝向花而是朝向阶梯前方的空间祈祷，朝向血流满地的银二先生倒下的地面祈祷。

好想再跟他多聊聊。

好想多问问他失去的一切，他拒绝的一切。

虽然我装作一副很清楚的样子，其实我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抛家弃子？为什么他要拒绝与女儿见面？又是为什么在这条街道寒冷的天空下度日呢？

可是已经没有人能回答我了。

因为银二先生已经惨遭杀害。这次的事件和我之前的经验完全不同，死者尸体没有头部。这也代表加害者无庸置疑的杀意。我因为冷颤而张开双眼，爬上楼梯。呈现在我眼前的是多云的天空、裸露的地面和几条被不吉利的黄色警戒线切割出的树林影子。

我真的想知道吗？

这个国家优秀的警察应该会马上毫不留情地挖掘出所有事情，并且将犯人关进监牢。这种真相，我真的想知道吗？

“……藤岛？”

“咦？”我因为彩夏的呼唤而转身看她，她的脸上流露出急切的表情。

“你在进行调查吗？”

彩夏指着现场问道。

“嗯……”我避开彩夏的视线，勉强地回答道。视线的角落中，彩夏的脸庞更加阴沉了。

“我现在才说这种话可能很奇怪……这不是很危险吗？”

原来彩夏也知道是杀人事件。为了不让彩夏察觉，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其实一点也不觉得恐怖。看到无头尸体一事，似乎随着时间经过把现实感从我的意识上一滴不剩地剥夺。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看到断面吧！如果当初看到了恶心的断面，现在大概无法保持冷静吧！可是原先看到的尸体，已经在我脑海中褪色，仿佛无关生死的雕像。

那不是失去头部的尸体，而是本来就没有头的——

我摇摇头，甩去无谓的妄想。

有某个充满杀意的凶手，至今仍未受到法律制裁。这才是不变的真相。

“很危险啊。”我事不关己般地回答。

“但是，你还是会继续调查吧？”

我的眼睛先追寻彩夏说话时吐出的白色气息，之后才慢慢点头。

“因为我们有受人委托。”

这当然是谎言，根本就没人拜托我们调查杀人事件。我如此回答，岂不是跟爱丽丝一样。因为恐惧流冰下黑暗的无知，无法依靠自己的手脚前进，只得依赖某人的意愿进行调查。

“你越来越像爱丽丝了。”

我被彩夏完全看透，害羞地用手掩面。

“咦？咦？你不高兴吗？”彩夏从下方窥视我的表情。

“为什么我会高兴……”

“因为跟爱丽丝一样啊！你不是很崇拜她吗？”

“崇拜？你从哪里冒出这种想法来？”

“你不是因为想变得跟爱丽丝一样，才当她的助手吗？”

我朝两手叹口气，将手插回口袋，看着自己的脚。

“……我啊，是当不成侦探的。当了这么久的助手，我自己也明自。我没办法变得跟爱丽丝一样，只是……”

我只是想一直待在她身边，代替她背负她无法负荷的事物，如此而已。

所以，啊——原来如此，理由这样就很够了。我不想再看到她流露宛如午夜沙漠般的表情。不管理由是多么空虚，我都会跑去多管闲事，像狗四处乱嗅一般挖掘真相。

彩夏不知从何时开始眯上眼睛盯着我的脸，一边点头同意。我因为害羞而转身背对她，拿出手机。我干脆地传了封简讯给结衣，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想见你，有空吗？

当我要合上手机时，发现彩夏正在偷看我的手心。

“……那个，这次的委托人……”

“哇！”我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去。

“就是之前来我们拉面店的那个，夏月——”

“啊，彩夏，麻烦你忘了那件事，就当做没看到，千万不可以跟别人说。”

“我不会说出去啦，可是……”

“你也知道吧？艺人很多事情得小心翼翼的。”

“我是知道，但是你好歹也在意一下爱丽丝的感受吧！”

“……爱丽丝？”

“爱丽丝只要有心就能检查藤岛的手机简讯吧！刚刚那封简讯，简直像寄给女朋友的邀约一样！”那就别偷看啊！我也是有隐私权的。

“那是因为对方的经纪人可能会检查，我们才假装成是男女朋友，互传暧昧的简讯。”

“你会帮委托人着想，就不会帮爱丽丝着想吗？总之要删除刚刚的讯息！我也会去警告爱丽丝，绝对不可以偷看你的手机！”

那我要回去工作啰！彩夏说完就转身跑回店里了。刻意跑去警告爱丽丝，她才会更想看吧！而且这本来就是依照爱丽丝的指示进行的工作，没有什么好瞒着爱丽丝的……

算了。

我朝往公园方向的阶梯坐下，臀部下的水泥触感让我的身体和头脑渐趋冷静。我已经把简讯寄给结衣，不能回头了。现在得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

首先要传达银二先生已经过世的消息，但先不要说明是他杀。虽然从尸体的状态判断，只可能是他杀。不过警方可能还没发表尸体无头一事，尽量不要给予结衣打击。

然后，向对方老实说明我们想继续调查的决心。我们想找到已经失去的言语，想要为死者发声。

如果结衣拒绝了，我们该怎么办？

正确来说，结衣拒绝是理所当然的。

我突然想到如果只是要让爱丽丝能继续进行调查，我自己出钱委托她就行了。

可是我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就对自己摇摇头。如果这样就能满足爱丽丝的话，她早就为了自己的好奇心，毫不客气地挥舞刀剑来挖掘事实了。现在的我已经明白，娇小的侦探选择侦探之路是为了拯救他人。虽然她每每说自己没有朋友，说自己没有拯救别人的力量，其实她是无可救药的善心人士。所以事件到了最后，她总是身着丧服、走出房间，亲自面对可能受伤的某人。这不是出于矜持或是礼仪的仪式，而是想要替对方分担痛苦。

可是爱丽丝却无法与任何人接触，不知道要帮助何人，也不清楚自己的战场在何处。为了弥补这分缺陷，她用四个英文字母为缺陷命名，并且将自己囚禁在同名的事务所中。因为，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可行。

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就算只是找出勉强的藉口，也要让爱丽丝与世界有所接触。

从现实方面来看，结衣放弃委托的可能性相当大。毕竟她希望我们找出来并且带到她面前的对象已经死亡了。她选择放弃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该为了谁而继续调查呢？

因为森先生和裴先生都很仰慕银二先生，他们应该都很想知道谋杀银二先生的犯人。假设为了银二先生的街友同伴而调查好了，他们身无分文，根本无法委托我们。职业侦探也是爱丽丝自定的规矩之一，她是绝不可能做白工的。

我仰望深灰色的阴沉天空，吐出白色的气息。

对了，还有少校。他一直为了银二先生而行动，现在也一个人独力进行调查。虽然不明白他瞒着什么，但是他应该很想为银二先生报仇。

此时，又有一股寒气包围了我全身。

至少，少校应该知道些些关于犯人的事。他明明就是第一个发现的人，还有采集无头尸体指纹的余裕，却完全不说明发现当时的状况。而且，他从之前就在调查狩猎街友的犯人。如果犯人真的就是凶手，少校应该已经掌握了许多情报，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呢？我穿着牛角扣大衣搓揉双臂，想搓去寒颤。

仔细想想，其实我完全不懂少校这个人。就算是阿哲学长跟宏哥，他们对于少校在想什么以及他的人生经历一无所知，而且也从来不去了解吧！尼特族想维持伙伴关系，只要分享在花丸拉面店后门前吵闹慵懒的时间即可。

可是，我不是尼特族。我只是个小鬼，在抽屉里塞满了无意义又丢不掉的小石子和玻璃珠。所以我必须仔细地询问少校，他究竟怀抱了什么样的心事呢？究竟看到了些什么呢？又究竟知道些什么呢？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呢？

我站起身来、拍拍僵硬臀部上的沙子。一边走向车站一边掏出手机，但是却完完全全想不出来该寄什么样的简讯给少校。

＊

第二天，事件的情况在我想像不到的地方发生变化。就从晚上八点左右，鹫尾打电话给我开始。

‘结衣在哪里？’

一接起电话就听到鹫尾的呐喊，我吓得差点从啤酒箱做的椅子上跌下去。我因为担心连明老板跟彩夏都听到，于是偷偷从后门窥视花丸拉面店的厨房。好险她们两个人都忙着招呼客满的店里，无暇发现。

“……发生、发生了什么事吗？结衣她人——”

‘她没去找你吗？’

“没有啊，她没来找我。”

‘今天是现场直播啊！八点半就要开始摄影彩排了！啊啊啊，她究竟跑去哪里了？你真的不知道吗？’

“手机的GPS——”

‘她把设定改了！究竟是什么时候改的？我又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

我把手压在胸膛上，这件事是我教的。可是为什么结衣会出走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觉得她可能会来找我？”

‘那是因为……你是她男朋友啊！我想你多少会知道。’

“我当然会去找，但是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失踪吗？”好歹要有一点线索啊！

‘我想是因为……呃，但是……’

“但是什么，请你说清楚。”

我开始烦燥了，此时的鹫尾有点奇怪。

‘我跟她说那个流浪汉死了。’

原本近在耳边的醉汉喧闹声突然离我远去，我咽下口水的声音却仿佛在洞窟中摔下铁锅般巨大。

“喂、喂，你……’

‘我也没办法啊！毕竟公园的工程暂停，一个活动也因此延期，就连警察都来过一次了。这件事大概今晚就要上新闻了，再瞒也瞒不住。’

我按捺住愤怒。就算如此，也该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吧！

‘我也跟结衣说过，那个人不一定是她爸爸！叫她把他杀致死的那个流浪汉当做其他人，忘了就是。’

“你说了这种蠢话吗？连他杀致死都说出来了吗？”

电话的另一头，鹫尾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我的确是做错了。可是我也没想过，她居然会在节目开始之前失踪。’

“我会去找人。她消失之前在哪里？什么时候不见的？”

根据鹫尾的回答，是在之前我去过的豪华大楼里的摄影棚，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七点半左右，柜台小姐有注意到她走出大楼。我问清楚结衣的穿着，打了通电话给爱丽丝。

“结衣失踪了，能帮我找出她手机的位置吗？”

我仿佛听见了细小的惊讶，但是爱丽丝只留下一句：‘明白了，我马上通知。’就挂断电话了。我也立刻打电话给结衣，但是她果然不接电话。她到底跑去哪里了呢？她是自愿无视我的电话？还是出了什么事情呢？被神经大条的经纪人告知父亲过世的消息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而且居然还是他杀——

突然间，一股说不出来的异样弥漫了我全身。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是鹫尾怪怪的吗？自己负责的偶像在现场直播节目前夕失踪，慌成那样是理所当然的。可是——

我没空思索突如其来的矛盾，赶紧甩甩头摆脱这分异样，就从后门冲出去了。从拉面店跑到区立公园，连两分钟都不到。我冲上楼梯，在黄色警戒线包围的广大公园中四处寻找。警察凶恶地瞪视我，树木林立的公园中却都不见结衣的身影。总之她没来这里，那么她跑去哪里了呢？她该不会想不开吧？因为父亲过世而打击过大——例如爬上高耸的大楼屋顶，或是突然冲出马路——我按捺住悲观的想像，冲下楼梯。也许我应该先去一趟摄影棚，毕竟才消失半小时左右，也许她还在摄影棚付近。

当我冲过车站，正要爬上天桥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掏出来一看，是爱丽丝传了简讯给我。里面附上地图，通过中心街之后的叉路上画了箭头，还用大大的红色圆圈框了起来。接下来，爱丽丝马上打了电话来。

‘你收到了吗？’爱丽丝快速地说道。

“我看到了。”口中轻微的绝望和唾液一同滚动。

‘夏月结衣手机的GPS误差大概半径三十公尺左右，我用红色的圆圈表示。’

“意思就是她大概在这栋建筑物的某处对吧？”

‘应该就是这样，接下来就是你自己徒步寻找了。反正已经锁定在一栋建筑物中了，应该很快就会——’

“别说得那么简单。你知道那是哪里吗？”我有点要哭出来了。“那里是东急手创馆啊！”

忘记是什么时候，少校曾经如是说过：

“如果想在这一带拍摄恐怖分子占领什么地区的电影，所有导演一定都会选东急手创馆当舞台。 ”

东急手创馆是巨大的杂货店，商品种类繁多到令人头昏眼花；因为搭建在不平整的斜坡上，整栋大楼内部都利用地形的高低差增加楼层数，结构复杂到令人傻眼。光是玄关就有三个之多，只要在里面闲逛一会儿就会搞不清楚自己在哪一层楼。除此之外，店里挤满了众多的客人和商品，混乱的空间就算马戏团的一行人或是诸侯带着一大群部下通过也不会令人觉得奇怪。想要在一小时之内在这片混沌中找出一个女孩子，谈何容易？

我爬上天桥，俯视下方巨大的十字路口。密密麻麻的车辆灯光交错，仿佛肺动脉在鼓动。我踌躇了一会，掏出手机打给第四代。

‘什么事？’

“你现在在事务所吗？现在有多少人可以马上出动？”

‘十二个人。怎么了吗？’

“要拜托你们帮忙找人，对方在东急手创馆里！”

我一边穿梭于拥挤的天桥人群中，一边快速地说明事情经过。

‘我马上过去，在十字路口等我。’

第四代一说完就挂断电话。我跑下天桥对岸的楼梯，汽车废气的臭味随着寒冷的夜风吹拂而来。

手创馆的玄关前方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影，其中一个人发现我的到来，所有人立刻一齐向我鞠躬打招呼。

“大哥，您辛苦了！”

“辛苦了！”“辛音了！”

这群壮硕的男性都身着黑色的长袖T恤，年龄也比我大上一轮。凶恶的眼神和气氛，一定会吓得大家不敢踏进东急手创馆。他们是平坂帮的成员，也就是第四代所率领的帮派。

“第四代呢？”

“壮老大去停车了。”电线杆回答道。对了，找到人就得马上带去摄影棚啊！

“嗯，那个，大家都认识夏月结衣吗？”

“是！” “我有她全部的CD！” “我还有写真集！”

大家出乎意料地对偶像有兴趣，不过这种个性在这回帮上了大忙，因为这样表示大家都知道要找谁。

“听好了，她应该是穿着白色的洋装，上面罩着黑色的毛边大衣，还戴了太阳眼镜。大家分头找人，发现之后不可以靠近她，要马上打电话给我。不可以让当事人也不可以让附近的人发现。”

“是！”

“可以跟她要签名吗？”当然不可以！你刚刚是没在听我说的话吗？

“你白痴啊！当然不可以要签名！”就是这样！石头男好好教训他们一番。“我们的T恤都是黑色的，签了也看不到。”

“那不是重点吧！”

“东急手创馆有卖可以签在T恤上的笔吧！”“因为是手创馆啊！什么都有卖！” “连机关枪都有卖！” “手创馆才没卖机关枪！赶快给我分头去找人！”

尽管路人和出入手创馆的客人视线让我非常尴尬，我还是拼命地发号施令。平坂帮的成员也先兵分三路，一路前往眼前的玄关，另外两路前往其他的入口。

“你去1A，你去2A，我去3A。” “是！” “是！”身着黑色T恤的成员梯听从电线杆的命令四散，我则沿着前往屋顶的路线寻找结衣。我还是无法忘却这个可能性。心灵脆弱的结衣，因为一时想不开，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对了，再请爱丽丝确认一次手机的位置。

爱丽丝用简讯通知我结衣依旧在馆内之后，我的手机马上响了。

“大哥，找到人了。呃，这里是几楼……四楼？就是有卖家具和灯饰的地方。”

“我马上过去。”

从4B前往4C的短楼梯上，身着黑色T恤的男子向我招手。对方是刚刚打电话通知我的帮派成员。

“在那里。”

对方手指着摆满装饰用的架子和间接照明的卖场角落，那里伫立了我熟悉的身影。她在各式各样的圣诞树林立的热闹树林中，凝视着灯饰的照明。我因为放下心中一颗大石头，差点就跌坐在地上了。

“请帮我打电话给第四代，说我们找到人了。”

我小声地拜托帮派成员，屏息缓缓爬上阶梯，轻轻地接近纤细的人影。不知道是因为商品价格高昂还是因为营业时间快结束了，这一带都没什么客人；就算有店员，也是在隔了好几个架子的地方接待其他客人。

尽管如此，当我踏进家饰照明区的角落时，还是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看呆了。结衣伫立在红绿灯光下，看似寂寞的侧面让我看呆了。就连隔着深色的太阳眼镜，都看得出来她的双眸中雪花不断地飘下。

结衣先发现了我的存在，转向我微微地拉下太阳眼镜。她的脸上陆续出现了惊讶、放弃和安心的表情，然后又逐渐消失。

“……怎么会被发现呢？”

结衣害羞地笑着说道。

“因为我有很多善于寻人的伙伴。”

我刻意压低声音地回答。

“是喔？像那位侦探小姐吗？你有很多朋友？”

结衣虚弱地笑着说，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找到了。我无法直视她，只能一步一步地缓缓靠近。巨犬的架子上，玻璃材质的天使雕像一边回转一边散发光芒。

“最近出了好多精致的灯饰，我觉得每一种都很好。可是买回家装饰，也只会觉得很寂寞而已。”

浏览卖场灯饰的结衣如是说道。她的太阳眼镜上，闪耀着彩色的灯光。

“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结衣用手指抚摸树冰形状的纯白灯饰。

“我一直很想过这种圣诞节：回到家的时候，圣诞树在玄关闪闪发亮。我和妈妈一起做饭，晚归的爸爸抱着大包的礼物回到家……”

馆内明明暖气充足，我却感到一阵寒颤。

“可是，我的梦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了……一听到父亲过世的消息，想到梦想一辈子都无法实现了，就觉得、就觉得……等到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跑出摄影棚了。”

结衣用两手抱着鼻子发光的麋鹿饰品，喃喃地说道：

“我自己心里也明白跑出摄影棚会开天窗。虽然心里明白……”

她怀里抱着麋鹿饰品，就在柜子前面蹲了下来。

“可是我又会觉得，就算我不在，彩排跟正式演出的时候会有另一个乖巧的我跑出来代替我完成所有表演……”

黑色尼毡外套的背影，仿佛一碰就会破碎。束手无策的我，也只好跟结衣一起蹲下。因为紧贴着结衣身后蹲下，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映入眼帘的只有太阳眼镜的镜架和形状漂亮的耳朵。

“鹫尾先生发脾气了吗？”

“应该是吧！虽然——彩排已经开始了，不过总是会有办法的。”

“啊，嗯。”

结衣虚弱地笑着，把麋鹿放回架子上。可是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蹲下的背影也没有丝毫颤抖。

结衣的父亲死了。就在两个人交谈之前，就在还没决定要原谅对方还是继续怨恨对方之前。人的心灵如果空洞太大，只要一点点打击就会崩溃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缩着身子保持沉默。这点就算是我，也非常清楚。

所以我对着黑色大衣的背影如是说道：

“你可以不用回去。”

结衣后面的头发，稍微摇晃了一下。

“我不看电视也不听音乐，今天来找你也不是出于鹫尾的依赖。结衣就算让现场直播的节目开天窗，在演艺圈失去工作机会，出不了CD，也不干我的事。只要能确认你平安无事，我今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虽然手创馆的营业时间快结束了，但是如果你想继续逛圣诞商品的话，我可以陪你。逛完后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花丸拉面店的拉面和冰淇淋，你都还没吃过吧？”

结衣抬起了脸庞。太阳眼镜差点就要掉下来，可以看见湿润的大眼睛。

“……鸣海出乎意料地温柔呢，我本来以为你可能会把我绑回摄影棚的。”

因为结衣是半开玩笑说的，我慢慢地涌上怒意。

“我不是因为温柔才对你说这些话，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我不知道你一时的任性会带给多少人麻烦，可是那些事情是鸷尾跟电视台员工的问题，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虽然你可能觉得我很傻，但是我真的担心你是不是会跑去跳楼自杀。因为我见过太多不爱惜生命的家伙，才拜托一堆人来找你。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其他人来找你。”

我闭上嘴巴，等待结衣的回音。可是她只是摘下太阳眼镜，凝视着我。她的眼睛呈现仿佛堆满星星的夜色。

我心想：你父亲已经死了，还是让人切断脖子死了。为什么你还能如此冷静呢？一般人只要很难过就大哭，很生气就大吼，有想要的东西就说出来，为什么你做不到呢？难道是因为哭泣会一让上电视的妆花了吗？

默默地承受结衣的凝视下，我没道理的愤怒渐渐地堵在胸口。人为什么看到别人做不到自己也做不来的事情就格外生气呢？难道这也是一种自我厌恶吗？

“……对不起，我说了蠢话。”

我说完之后，俯视自己蹲下的两腿之间。

“不会，谢谢你。”

为什么要跟我道谢呢？难道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鸣海果然是个温柔的人。”

我摇头摇到额头都要碰到膝盖了。不要在意我的事，死的是你父亲啊！

“我……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结衣的声音沉没在冰冷的水中。毕竟是遇到这么严重的事情，就算如此也无妨。就算水底冰冷又呼吸困难，有时候人就是只能沉没。

但就在此时，铃声传到我们耳里。

一开始是我，然后是结衣抬起头来。先是熟悉的弦乐旋律和打击乐器的演奏重叠，最后传来一阵歌声。

是结衣的歌声。

我们四处张望，寻找歌声的源头。最后在架子上的高处上发现，电视荧幕正在播放圣诞商品的广告。画面中的结衣坐在溜冰场的护栏上唱着歌，看起来非常耀眼又透明。尽管我明白这是因为妆扮、摄影技术和歌曲造成的错觉，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

虽然感觉到身旁的结衣站起身来，我还是继续盯着电视荧幕。

“……我得走了。”

结衣喃喃自语道。

“鸣海，谢谢你。”

我一直到被结衣叫了名字才转过头去看她的脸。在她戴上太阳眼镜之前，我好像看到眼角有泪痕。黑色大衣的背影朝楼梯的方向走出卖场，我慌慌张张地追上结衣。

来不及就好了，我在心里祈祷。

我跟着结衣走出手创馆，送她坐上在十字路口待机的第四代车子。一直到目送车子尾灯离去之间，我都不断地祈祷。如果结衣连正式演出都赶不上，应该会被节目制作人或是大牌艺人臭骂一顿，然后赶出演艺圈吧！这是我所了解的规矩。还是在这个某人的飞吻或是眨眼可以值上好几千万的世界，有什么特别的规定可以颠覆一切呢？如果真是如此，那副太阳眼镜下的眼睛，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个世界的居民应有的双眸。

第四代驾驶的玛莎拉蒂消失在闪烁的光之海中，而我将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踏出步伐。

“大哥！” “请您跟我们去一趟事务所，大哥！”

后面有人喊住我。

我转过身去，发现营业时间结束的东急手创馆中鱼贯走出穿着黑色T恤的男子。我忘记这些家伙了，要是能一直忘记就好了。

“辛苦大家了，谢谢大家的帮忙。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跟爱丽丝联络、跟竹尾联络，我该做的事情还剩一大堆，但是现在我最想倒在床上。

“不行，壮老大要大哥帮我们计算这次的薪水。”

啊，要算钱。不管我跟平坂帮多要好，也不可能让他们做白工。第四代在这种地方真是算得一清二楚。

带着平扳帮的一群壮汉走在夜晚的热闹街道上，在那时对我而言可能是必须的壮举。路人的视线尖锐，让我开始觉得不需要太拘泥小节。就算我叫他们先去事务所，他们也会说不能丢下大哥先走或是我们一定会陪在大哥身边，结果就是一个个跟在我后面。

“不过夏月结衣真是有够漂亮。”我听到走在后面的电线杆们偷偷地交谈。

“不亏是大哥！” “大哥下一个目标是演艺圈吗……” “大哥太受欢迎了，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美女，只要见面两秒就能让对方怀孕。”

“这跟受不受欢迎没关系吧！做得到就是妖怪了！”

我忍不住转过身吐槽。

第四代回到事务所，已经是一小时之后的事了。这一个小时当中，我在教平坂帮的成员分数的减法。大家不管我怎么说明请款单的写法都听不懂，所以我问大家会不会加法。结果电线杆说他完全不会算数，石头男很得意地说他连分数的加法都会。不知道是谁插嘴问：“那减法呢？”这句话让连哭泣的小孩看了都会关上嘴巴的十二名黑衣男子一起头痛不已。

“大哥，为什么分母和分子要倒过来？”

“那个，所以就是说……”

“倒立的话，就可以很轻松地让分子跟分母倒过来耶！”

“你脑袋真好！” “6变成9了喔！” “好厉害喔！”“这样我们的薪水不就变多了吗？”“6000块变成0009块了！” “那不是变少了吗？白痴！”

讨厌啦，我想回家了。就在我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身着大红色中国风外套的第四代打开事务所的铁门走了进来。霎时，事务所的温度降到冰点以下。冷若冰霜的年轻帮主瞥见几名部下在桌子后的沙发上倒立的蠢样，不发一语地踢飞了沙发。

“喔！” “哇！”

顶着巨大身躯的电线杆和石头男头部着地跌到地板上，发出轰然巨响。

“现在可没空让你们玩。园艺社的，到里面来，我有话跟你说。”

第四代带我走进桌子左手边的门扉，那里是仓库兼打盹用的房间。房间里堆满书架和尚未开封的纸箱，狭窄到令人呼吸困难。深处的墙边放了一张简单的床铺，旁边的小桌子上有一台蒙了薄薄灰尘的电脑。第四代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床上。

“结衣的事结果如何？赶上了吗？”

第四代耸耸肩，打开手机让我看电视节目。画面右下方打出“LIVE”字样，摄影机随着司仪的介绍转到其他会场。摄影机浏览过挤满大量年轻男女的观众席，最后终于转到舞台上。在聚光灯下向大家招手的，的确是结衣。

我咬着嘴唇，移开视线。和平常一样，结衣伫立在四方形的闪耀世界中，依旧是一副不知眼泪为何物的笑容。明明一小时之前，她还蹲在我面前，仿佛要被悲伤压碎一般。

第四代合上了手机。

“关于杀害街友一事，阿哲大概都跟我说过了。”

杀害街友一词让我全身僵硬，这个人说话真的是从不打马虎眼。

“爱丽丝还没对我们下令，我们该怎么做？”

“就跟……之前一样。”

我缓缓地、断断续续地说明：虽然已经没有继续调查的理由，但是我还是要找出为结衣尽力的藉口。

“那家伙还是一样白痴。”

我最近发现第四代口中的“白痴”是包含某种程度的温柔，所以我也老实地点头。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在膝上用力握紧双手。我明明下过一次决心，却又没有自信。这都是因为我刚刚看到结衣在荧幕上的样子。我真的该救她吗？她自己说了好几次——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直擅自以为用毛线帽和太阳眼镜遮掩美貌，拼命掩饰泪水的结衣是真正的她。但是也许在电视上的夏月结衣才是真正的她，桂木结菜只是夏月结衣的影子而已。如果真是如此，我想付出的劳力全都是白费工夫，别再和她有所牵扯，忘了她还比较好。

不！我小力地握起拳头。

我所接触的世界非常狭小且受限。所以我只能先决定目的地，然后闭上眼睛，踏出脚步。就算这么做，可能会伤害到委托人或是伙伴也一样。

我至今为止不是做过好几次了吗？

当我抬起头来时，差不多等得不耐烦的第四代也同时开口。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发出和音。

“那个关于少校——” “你听好了，少校他——”

我们又同时闭上嘴。第四代露出苦涩的表情，移开视线。

“……搞什么啊，你不是都知道吗？干嘛装出一副迷惘的样子。”

“我才不是装的，是真的很迷惘。”

可是我只能这么做了。我只能去确认少校究竟知道些什么？又隐藏了什么？

“你知道最糟会变成怎样吗？”

“咦？我知道啊！我想最糟就是少校再也不信任我，不过只要让我一个人背黑锅就好了。”

“我不是说这个。”第四代露出一副受够了的表情，抓抓头发。“他是嫌疑犯。”

我吃了一惊，望着第四代的脸庞。

“……我知道警察有在怀疑他。”

“你果然还搞不清楚问题所在，我才不在乎警察想什么。阿哲跟宏仔也都在怀疑少校，我当然也是一样。少校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又是军武宅。他不只熟知空气枪，应该也知道怎么砍头，怎么可能不怀疑他。”

我哑然无语，脑海中反刍第四代的发言。

“你是认真的吗？”

干燥的喉咙又开始痛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少校要杀了银二先生呢？银二先生明明就很喜欢少校，两个人又很要好。而且少校不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啊！大家明明是伙伴，为什么不肯相信对方呢？”

第四代冷若冰霜的视线让我闭上了嘴，我自己也明白刚刚说了蠢话。我叹了一口气，又坐回床上。

“如果是根据你的定义，我的确是不信任少校。”第四代回答道：“我们也不是全盘了解少校这个人，为什么你能说少校不是犯人呢？”

我摇了摇头，但是却不懂自己是想否定什么。

第四代说的是对的。我深切地明白这个道理。不光是阿哲学长和宏哥，包括爱丽丝也在怀疑少校吧！就像之前调查阿哲学长过去引发的事件一样，没有人说过“阿哲不可能干出这种事”。相信对方和相信对方的清白是两码子事。

如果擅自决定少校的行为模式是我幼稚而平凡的信任，无论少校犯下何等过错都绝不会抛下他的决心就是尼特族之间坚强的信赖。

但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划分得这么清楚。

“所以是我的话，我会痛揍少校一顿。”第四代这么说。

阿哲学长事件的时候，他也说过一样的话。搞不好他只是开玩笑的，不过我却笑不出来。等到心情平复一点之后，我开口道，

“我从以前就在想。”

“想什么？”

“第四代脑袋好，又有力量。如果你是爱丽丝的助手，大概所有事件都可以在三天内就解决了吧。”

“别开玩笑了。”第四代摆起脸来。“伺候那么麻烦的家伙，除了你还有谁做得来？”

就算是我，也没有做得很好。

“你跟我不一样，也跟爱丽丝那些尼特族打从根本上就不一样。因为你可以毫不在意地闯入对方内心，我们需要一个没神经的家伙。”

我垂下眼睛，叹了一口气。反正我就是这种角色。

“可是大家都很讨厌我吧！因为我随意地闯入对方的内心。”

此时第四代眯起了眼睛，盯着我说道：

“如果野猫从你家窗户的缝隙跑进来，你会对它生气地说不要脏着脚进来吗？”

“咦……”

“你就是给人那种感觉。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我眨了眨眼晴，一度垂下视线，旋即又抬头看着第四代的脸。

“你今天好像诗人。”

“吵死了混帐！”

第四代露出一脸凶相。第四代骂人混帐就表示真的生气了，这也是我最近发现的。

我走出平坂帮的事务所时，附近一片漆黑，天气也变得更冷了。这条狭窄的小路因为与外侧的大马路有一路之隔，人烟稀少。陡峭的斜坡上，仅有几盏路灯闪烁。我在快要熄灭的萤光灯下掏出手机，决定要趁自己改变心意之前打电话给少校。

可是第四代口中的“嫌疑犯”一词还紧紧地黏在我耳里，让我无法打开手机。

明天再打吧！反正时间也晚了。

正当我要把手机塞回口袋时，手机突然在我掌中震动了起来。

‘我有事情想拜托藤岛中将。’

少校对着电话如是说道。我把背抵在冰冷的围墙上，连一口气都吐不出来。

‘你可能会觉得我的请求很奇怪，不过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没想过少校居然会先发制人，只能仰望没有星星的夜空说：“好啊，有什么事情我帮得上忙呢？”

沉默了一会之后，少校开始说明。这的确是很奇怪的请求。

＊

我好久没去学生会露面，学生会办公室好比秋季的海水浴场般荒凉。大桌子上摊着皱巴巴的校庆海报和简介，两台印刷机张着大嘴露出卡纸的滚筒，并列的纸箱里塞了卷起来的店铺和舞台表演的宣传帘幕。

在桌子四周有一个戴眼镜的娇小女孩，像准备过冬的松鼠一样仔细地收拾文件和把垃圾塞进塑胶袋里。

“藤岛同学！”

对方发现我走进办公室，于是抬起头来喊我。这位女孩名叫香坂由香里，是本校学生会的监察委员会会长。

我鞠躬道歉说：“不好意思，麻烦你帮忙奇怪的事情。”

“真的是很奇怪的请托呢！害我吓了一跳。”

被这么一说，我也只有惶恐的份。

“你不能告诉我真相，是因为跟那位侦探有关吗？”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

其实不是我刻意不说，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少校不肯说明，只是拜托我。

“你知道R高中吗？是一所在藤岛中将就读的M高中附近的私立男子高中，我想在学生都在的时候合法地进入校园。你认识学生会的人吧！你去拜托他们，让我们可以进入R高中参观。”

我只是把少校的请求直接转达给香坂学姊而已，原本以为不可能办到。所以第二天香坂学姊说已经办好手续时，我吃了一惊。

“我们跟R高中的学生会也认识很久了，而且最近我们又改朝换代，也该去打声招呼和参观。你提出的时间点刚刚好。”

“咦？改朝换代？”

我一提问，香坂学姊就刻意地跳了起来。

“你不知道吗？学校上个月才办过学生会投票啊。我们学校的学生会每一期都是在校庆后换人，我们已经退休了。”

“我不知道……”

学校举办过学生会投票了啊？我连校庆都不太记得，当然更不知道已经办过选举了。我连自己有没有投过票都不记得，看来那天应该是翘课了。上个月因为明老板的订婚事件，忙了好一阵子。

“退休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已经高三啦！要准备大学联考。”

“啊，对喔。”

我几乎都要忘记高中生的人生应当怎么度过了。

“那你为什么在整理学生会办公室呢？”

“新的执行委员和总务好像都很不会整理东西的样子，办公室一直维持这副乱糟糟的德性。我看不下去，加上高三的课也少……对了，你第六堂没课吗？”

“咦？没有啦，刚好是自习时间。”我勉强编了一个谎言，想当然尔是翘课。

“反正是翘课吧？”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害我吓得跳了起来。我转过身去，看到办公室门口伫立一位头戴发箍、眼神锐利的长发女子。对方是学生会会长羽矢野薰子，现在应该说是前会长了。

“听好了，你是代表我们学校去R高中参观，不要做出失礼的行为。一开始要先乖乖地去教师办公室打招呼，然后跟R高中新的学生会会长和校庆执行委员会的人打招呼。这是我们今年校庆跟运动会的报告，记得要跟他们交换。这台相机是我们学生会的东西……”

薰子学姊交代了一堆琐碎的事项，最后还在我的书包里塞满行李。

“这次参观的手续都是薰子帮你办的。”香扳学姊偷偷在耳边告诉我。原来如此，我在学姊面前更抬不起头来了。

“反正你无法交代我们原因吧？”

薰子学姊双手抱胸说道。

“是，不好意思……”

“……是为了在车站前公园发生的事件吧？”

我吃了一惊，努力不要表现在脸上。薰子学姊在奇怪的地方异常敏锐。区立公园发生街友死亡案件——除了尸体的异状之外——都已经上了电视，我最近可能被其他学生看到常常跟街友混在一起。聪明的人应该早就察觉了。

“你尽是淌些浑水，也做点高中生应该做的事吧！”

薰子学姊因为受够了我，一边叹气一边说道。香坂学姊因为听不懂薰子学姊的话，转头看看薰子学姊又看看惶恐的我。

“这种家伙真的可以代表我们M高中吗？”薰子学姊向香坂学姊问道。

“藤岛同学没问题啦！他又是负责接替我的人，得早点习惯对外的工作。”

“……接替学姊的工作？”

“咦？我没跟你说吗？你被指名当监察委员啊！”

“咦咦咦——！”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对，暑假前学姊好像稍微提过，可是我没想过她是认真的。

是的——本校有一条很麻烦的校规，学生一定要参加社团活动，而我因为没有参加社团所以违反校规。我本来以为没有人会追究才丢着不管，原来是因为当上了监察委员。听说参与学生会活动，就不需要参加社团活动。

“之后新的委员会会长有事可能会找你，要好好加油喔！”

我因为打击太大而呆呆地走出校门，看到在校门外等候我的少校打扮更是吃了一惊。

“你怎么啦？一副被８４毫米无后座力炮打到脑袋爆浆的表情。”

“如果被打爆脑浆，怎么还会有脸！重点不是那里啦！”

深蓝色的外套搭配灰色的长裤，拉松的领带和没扎进裤子的衬衫。怎么看都是我们学校的男生制服。

“你为什么会穿成这个样子？”

“这种东西网路上就买得到了。”

原来可以买到啊……

“居然有小学生的尺寸啊？”

“玩笑话就说到这里，该去办正事了。”

少校用下巴指了指车站的方向，就跨出步伐了。

R高中距离本校约地下铁两站，是所位于安静住宅区的男子高中。它是东京都内升学率数一数二的好学校，就连到处转学、不熟悉东京高中的我都听过它的名字。当面向行道树的校地映入我眼帘时，我已经被它雄伟的气势给压倒。玻璃帷幕的校舍和八个网球场，广大的校地想必足以让棒球社、足球社、垒球社、排球社和田径队每天都能和平地在一起练习吧。让人不禁怀疑这里真的是东京都吗？

“你在怕什么？是学生会代表就要有个样子。”

少校拍了拍伫立在校门前的我背后，但是不怕才奇怪。一进入校园，广大和缓的阶梯一路延伸到校舍二楼，左右竖立了雕刻与旗杆，就像美术馆或是大使馆。再加上刚好又是放学时间，出现了许多学生。

少校把我推进右手边的警卫室里。我出示学生手册和完成访客登录之后，少校就快速地步入校园，接下来非常熟练地从玄关左方的客人用鞋柜拿出拖鞋。

“教职员办公室在西栋二楼。”

我让少校在走廊等我，我则进入办公室跟负责学生会事务的老师打招呼。当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少校悠然地从教职员专用厕所走了出来。

“接下来是学生会办公室，在中央栋的中二楼。”

“为什么你这么熟？”

“那是当然的啊！我是这里的毕业生！”

我因为吃惊而呆立在走廊上，路过的几名R高中学生则盯着我们看。

“……你是毕业生？那、那为什么不自己一个人来就好？”

“嘘，小声点。”

少校把我拉到人烟稀少的楼梯间去，稍微跟我解释了一下理由。

“我自己说来也不太好意思，总之我不是能安于高中之内的鸿鹄。”

“啊？”

“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以向井均之名留下了许多传说。例如在校庆的营火里加了曳光弹，在校园中用桌子和椅子建造Mobile Suits，还有偷拍体育老师在教官室痛饮的画面并且流传出去等等。”

“所以老师们都记你记得一清二楚的……”

“对啊。而且当我毕业的时候，历届导师和社团顾问都抱头痛哭，一起庆祝。”问题学生终于毕业了，想必是很高兴吧。“所以我不能穿着以前的高中制服潜入学校，光是背影就有可能会被发现。”

那你以为穿其他学校的制服就能蒙混过去吗？你的体型那么特别，三两下就会被发现了。

“可是对你来说，非法潜入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啊！”

我一这么说，少校就耸起了肩膀。

“如果是晚上就办得到，可惜这次非得在社团活动的时间执行不可。”

“社团活动？”

“我这次任务是要在那些家伙齐聚社团办公室的时候闯入，所以才需要中将的帮忙。这次很感激你的协助，你只要忙完学生会的事情就可以回家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你现在还说这种话。”

我已经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你什么都不交代明白，我当然会跟去啊！”

“我就知道。”少校露出些许寂寞的笑容。

那些家伙指的是谁呢？望着少校淡淡的笑容，我想现在问他也不会告诉我吧！

R高中的学生会长是个轻浮的男生，染发、戴耳环、敞开的学生制服下是呛红辣椒T恤。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才一年级。对方从头到尾一直说“可惜薰子学姊要毕业了，之前校庆的时候我就看上她了，结果她要去上女子大学的样子。”之类的话上让想像会长是冷漠精英眼镜男的我着实吃了一惊。不过仔细想想，这是少校的母校。说不定校园内充斥了浪费聪明头脑的学生。

办完正事之后，我们前往社团大楼。看到别人的社团大楼是和校舍一样雄伟的三层大楼，再想起自己学校的小型社团备受欺侮就让人不禁想落泪。第三层楼挤满文化社团，少校朝角落的房间走去。

那间房间的门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贴纸。从美军的金色老鹰、绘有狮子与王冠的英国徽章、德国纳粹的钩十字党徽、太阳旗等主要的军徽，到注意危险物品、注意辐射物质等警告标志、直升机、战斗机或是飞弹形状的贴纸，甚至还有印了梵文或是般若心经的贴纸。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贴纸中，有一张小小的白色门牌，上面写了“历史研究会”。

历史研究会？姑且不论社团名称，这怎么看都是——

少校作势要我安静，随后压低脚步声，悄悄走近门口。房间里似乎有人，而且还不只一个。我环视走廊，确定没有路人之后就屏息集中精神，偷听房间内的对话。

“……住手啦，我真的不想做这种事。” “因为我也没想过……真的会搞成这样啊。” “你看到新闻了吧？” “警察……”“都是……不好啦！”“不是……的错啦！”“那……就……”“我才不要。” “……这样的话。” “别开玩笑了。”

他们在吵架吗？警察？新闻？究竟在说些什么呢？少校为什么要特地来这里呢？

就在此时，少校在门前蹲下，将手中形状复杂的一对铁丝轻轻地插进门把。只花了十几秒钟门锁就打开了。

少校站起身来，打开房门。

房间里传来椅子的撞击声、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和杂志之类垮掉的声音，还有卡在喉咙不成声的人声。

“你们的安全设施真粗糙，我不是说过这里也是武器库，所以要上三重锁吗？”

少校一边说道，一边环视室勺。

从房门的惨状就可以想见室内的脏乱程度：书架上塞满杂志和漫画，电视四周堆积了好几台电视游乐器，CD和DVD直接四处搁置，不知是模型枪还是空气枪之类的各种武器杂然地靠在墙边、钓在天花板下或是塞进纸箱。空气中还微微飘散香烟的气味。在一片混沌中，放置了几张椅子。房间里身着制服的四名学生中有三人坐在椅子上，另一个人被三人包围，跌坐在地上。

“向井学长？”

两、三个人同时发出尖声问道。少校用脚拨开地上的垃圾进入房间，我甚至可以从背后感受到他的杀气。

“你们怎么一副懒散的样子，连管理枪枝的基本都忘了吗？不准在有枪弹的地方饮食，更不可以抽烟。”

“学长，你今天是来——你身上的制服是怎么一回事？”

站在最前面，比少校高两个头的男生问道。凌乱的长发盖住半边眼镜，阴影下的双眼布满不健康的混浊。

“我本来是想说要来重新锻炼你们的本性和爱国心，不过今天没有空搞这些事。话说平林二等兵在干嘛？”

少校手指房间中最年少的男生问道。位于房间深处的少年遭到垃圾掩埋，一直坐在地上。

“没事啊！” “就有点火大，稍微教训他一下。”

站在前面的男生们似乎是学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回答少校的问题。名叫平林的少年尴尬地站起身来，拍掉臀部和膝盖上的灰尘。如果把少校充满自信的部分全都拿掉的话，就是眼前少年的模样吧！平林是个身高娇小、娃娃脸又貌似懦弱的少年。

“……学长，我……”

平林才刚想说什么，旁边的人马上给他一记拐子。

“少说废话。”

“向井学长，我不知道你今天跑来干嘛，可是你突然来会带给我们麻烦耶！”

靠近少校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生。他瞄一眼我的脸后，又看了看少校和我身上的制服，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是哪里的制服啊？现在不管是毕业生还是谁，只要是校外人士都看得很紧。如果被老师发现就不得了，请你快点出去。”

“你们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走人。现在全部队有多少人？该不会只有你们四个吧？社长呢？”

“现在一共有八个人，高三的学长因为要准备考试没来。”

“模拟战的时候有校外人士参与吗？”

“……呃，有时候有。”

“主要是用哪里的场地？”

“就是学长介绍的埼玉场地跟我爸爸的大楼。”

“你们也有在街上进行非法的模拟战吧！不要跟我打哈哈，如果在专门的场地玩，你们根本就不需要这种开锁的工具。”

少校用脚尖踢开在地上滚动的黑色小皮包，掀开盖子的皮包里滚出了铁丝跟锉刀。靠近少校的男生脸稍微泛红。

“那又怎样，这跟学长没关系吧？请你不要管那么多。”

“十二月十六号深夜，你们也举办了模拟战吗？”

我心头一惊。

十二月十六号是银二先生惨遭杀害的日子。

“我也记不清楚，这阵子只要有人就会跑去玩，没有特别决定举办的日期。一个礼拜大概玩个三、四次吧！”

男生们假装平静地回答，但是我却没有忽略当少校说出日期的刹那，所有社团成员都互相用眼神打暗号。我的背脊打起一阵冷颤，难道少校掌握了什么证据吗？难道他就是为了这个理由而来到R高中的吗？难道就是这些人——

这些人杀了银二先生吗？

原来少校不惜伪装成M高中的学生，藉由社团活动时间来拜访，就是为了趁这群家伙群聚社办密谋时跑来吗？

“让我看你们最近使用的所有子弹。”

我因为站在少校背后，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就连比少校高上二十公分的男生也害怕地耸肩，从架子上取出包在纸里或是装在塑胶袋里的子弹排在椅子上，可见应该是很凶恶的眼神吧！

少校瞥了一眼五种BB弹后，再次确认地问道：

“真的只有这些吗？”

社团成员不自然地点了好几次头。少校哼了一声，走进社办深处。我看到几把和塑胶伞一起插在伞架的东西，不禁屏息。

那是日本刀。

少校一把接一把地拿起那些日本刀，并且拔出刀鞘、检查刀刃。这些都是假刀。尽管大家心里明白，看到刀刃反射萤光灯的光芒，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无法动弹。少校重新检查过后，把刀插回伞架，又转头检查书架。众多专门介绍生存游戏的杂志和空气枪的目录中，夹杂了几本关于刀剑和旧苏联军队杀人法等可怕的书籍。

少校环视社员一圈之后问道：

“你们没放真刀吧？”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少校听完答案之后转过身去。

“中将，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们走吧！”

我在校门办好访客离开的手续，少校就当场脱起衣服来，害我跟警卫都吓了一跳。衬衫和长裤下露出少校平常必穿的迷彩夹克。脱完衣服之后，少校就把揉成一团的制服塞进垃圾桶，跨出校门。我从来没看过少校气成这副德性。

回去的路上，少校也是坐在电车椅子上不发一语。我却只是抓着吊环，什么也说不出口。明明心里想问的问题多到快把脑袋撕裂，却无法化为语言。因为我还没有心理准备，要如何伤害少校，伤害他的哪一个部分。

我脑海中又浮现第四代说少校是嫌疑犯的那句话。

我有种真相会更惊人的预感。我的脑海不停更换角度，想起那些塞满历史研究会社办的杀人玩具和双眼无神的少年。

下车后，我们穿越人群走出东口。此时冬季的短暂白昼已经消失在车站大楼的反方向，街道上覆盖了冰冷修长的影子。彩色的灯饰就像假的星星，在我们的眼皮上方刺眼地闪烁。我好像又听到了某处传来结衣的圣诞歌曲。这首歌现在非常热卖。

当我们通过天桥下方时，少校喃喃说道：

“他们都是我学弟。”

我沉默地走在他身边。

“关于枪炮、战争、军队的知识都我是教给他们的，他们也都是很棒的部下。我就算毕业两年之后也常常去社团看看，每次去社团都有增加新的成员。”

我凝视着前进的方向，点了点头。铁路旁的道路上，行人逐渐变少。人烟稀少的高处可以看见黑压压的影子，那些影子是包围公园的树林。比树林还高大的几盏路灯全是暗的，让人感觉一切都失去了生命。

“所以他们的错，是身为长官的我的责任。”

少校在前往公园的短楼梯下回头转向我，伸出的手里躺了一些小东西。

那是装在塑胶袋里的小颗粒，是金属子弹吗？

我抬起眼睛，望向少校。想想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少校没戴护目镜也没戴帽子的脸庞。那是一张仿佛忘却老化为何物的娃娃脸。

“当我发现银二先生尸体时，我不光采了指纹而已，还从他手心的弹痕回收了这些东西。”

我吐出僵硬的空气，嘴里充满了金属的气味。

“银二先生的双手上都有弹痕，应该是为了用手保护脸部的关系。金属制的子弹是可以直接用玩具枪发射，但是杀伤力和精准度没办法这么高。这表示他们应该是违法改造进口枪枝，而这类商品的来源范围很小。再加上他们每次袭击街友的枪枝，都随着狩猎的次数而逐渐增强。”

少校在相关业界的情报网想必是不容小觑的，加上阶段性的违法改造这条线索——

就能确定是哪些人购买这些商品。

“我今天就是去确认这点，谢谢你的帮忙。”

“那么——”

就是那些历史研究会的小鬼吗？是那群高中生杀了银二先生吗？

“我还不确定。”少校回答道。

“你想怎么处理那些证物是你的事，不过不准你对R高中的历史研究会出手。队员的过失，要由队长来收拾。”

少校转过身去，朝黑暗的街道跨出步伐。斑驳的路灯断断续续地照映出他的背影，直到迷彩图案化为黑夜中的一小块污渍，消失在我眼前。

我将手放在栏杆上，另一只手轻轻握住装有子弹的塑胶袋。从头到尾都是少校发言，我一句话也无法反驳。他都来攻城掠地了，我却连板机都扣不下去。

第七卷 第四章

第二天，我接到结衣打来的电话。

‘不好意思，之前麻烦你了。’

结衣轻快的声音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淘气，反而让我更不安了。那时候我正在学生会办公室写前一天去参观R高中的报告，为了避开其他学生会成员的目光，我走到走廊上去讲手机。

“结果没事吗？”

我把手肘靠在扶手上问道。多云的天空下，校舍中庭的银杏树稍上还余下几片叶子，受到北风的吹拂。

‘没事啦！我四处去道歉过了，当然主要是跟鹫尾先生道歉啦！啊哈哈。’

结衣的开朗反而让我感到一股寒意。

‘接下来要说的事，其实应该当面跟你说的。只用电话说明，实在很不好意思。’

我明白结衣接下来想说什么，所以拼命思索如何打断她的话题。但是，我的所作所为都是白费工夫。

‘你也知道了吧？我父亲……他已经不在了。我很感谢你们至今为我调查了这么多事情，调查费用的报价单用手机简讯传给我就好了。’

“等一下。”

我什么也没想就说了。

“如果现在取消委托，我们会很头痛。因为爱丽丝现在——”

我的言语坠落在扶手另一端的虚空中，仿佛听到结衣困惑的叹息。

“爱丽丝很多事情还查到一半，请你再等我们一下。”

‘你在……说什么呢？’结衣说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我爸爸已经被人砍断头死了啊！

你究竟在说什么呢？他到现在还身分不明。我说想去警察局，结果鹫尾先生和社长都哭着求我不要去。’

“……对不起。”

‘为什么鸣海要跟我道歉呢？你什么坏事也没做啊？我已经没有事情需要拜托你了，所以，所以……”

结衣的声音突然失去温度而萎缩，仿佛将被北风撕裂。在她挂断电话之前的最后几句话，我几乎都听不见。

可是结衣，你不想知道吗？我向沉默的手机询问。你不想知道是谁砍了你父亲的头，又是为了什么做出这种事吗？不想咒骂犯人吗？不觉得对方应该赎罪吗？或是不想报仇吗？

可悲的自问，而我连自答的力气都没有。

我合上手机，塞进口袋，两手抓着扶手蹲下。我明白没有我帮得上忙的事，但是我们仍旧继续调查。就如同失去手腕却苦于幻肢痛的人一样，空虚地搔抓已经失去的手腕。

＊

NEET侦探事务所位于五层高的大楼，大楼四周架设了六台监视录影机。原本是为了调查事务所的访客，所以随时录影附近的状况。这次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架设在屋顶上的第六台录影机，拍摄了区立公园前方的道路。

“不过还是太远了，不管怎么扩大影像，路人还是只有豆粒大小。这种像素连性别都分辨不出来。”

爱丽丝坐在床上，耸耸肩膀。

“就算如此，也是很大的进步了。”

其实本来应该是透过少校的人脉，委托大学的专家帮我们修正影像的。但是少校摆明这次要单独行动，所以我们为了找其他人帮忙而耗费许多时间。今天八小时长的影像终于修正完毕，送回我们手上。我和爱丽丝赶紧快转检查。

就跟爱丽丝说的一样，影像只能提供我们零星的情报。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得到重要的讯息。虽然在树木的层层包围下看不到公园，可是公园前方的道路拍得一清二楚。公园的另一边是铁轨，所以进出公园的人一定会被监视录影机拍到。

“十二月十六号，最晚进入公园的人是——”

爱丽丝敲打键盘，倒转影片。

“晚上十点左右的这个人。”

小指大小的影子爬上阶梯。

“这应该是银二先生吧！”

“照常理来说是这样，下一次出现人影是第二天早上的四点四十分。”

爱丽丝拉开了荧幕下方的搜索栏。画面变得稍微明亮了些，靠近车站的另一个阶梯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我确认了自己手机的来电记录，十二月十七号早上五点接到少校的来电。当时他告诉我银二先生过世了。如果真是如此，这个黑影应该是第一个发现者，也就是少校。十分钟之后陆陆续续来了其他人进入公园，应该是其他街友吧！

“这应该是你吧！”

五点半左右，画面上出现把脚踏车停在路边、冲上阶梯的人影。

“应该是，那时候附近没有其他脚踏车。”

此时天空开始泛白，警车也到达现场，公园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接下来的事，我已经亲眼看过了。爱丽丝停下影像。

“谜团终于转变为确实的存在了。”

我点了点头。

平常的区立公园到了晚上就杳无人烟，就连改建工程暂停期间都有护栏挡住各处出口。这几天根本无人进出，唯一的例外是公园最后的居民银二先生。

事件发生当天，从银二先生回到公园到第二天早上少校发现无头尸体为止，都没有任何人进出公园。那么究竟是谁，又是如何砍下了银二先生的头部呢？也看不出来有任何搬运砍头用的道具进入公园的痕迹。

“对方是怎么动手的？还有为什么动手？”

爱丽丝呢喃道。

我想告诉爱丽丝却又开不了口，因为她是无法收手的吧！昨天结衣打电话给我，清清楚楚地说要我们停止调查。不管你如何努力解开谜团，所作所为都是白费工夫。住手吧！

可是我说不出口，什么也没能告诉爱丽丝。当我开不了口时，爱丽丝突然在床单上站了起来。

“现在才晚上八点，还太早了。鸣海，你姊姊大概在担心你，还是先回家一趟吧！凌晨两点半再来我这里一趟。”

我抬头望向侦探，眨了眨眼睛。

“两点半？是可以来啦，可是为什么？”

“我偶尔也想做一些普通侦探会做的事。”

现代医学还不承认“开放场所恐惧症”一词，而爱丽丝自称有这种病状。但是她本人不认为是缺陷。因为讨厌外出，平常都窝在事务所度日，如此而已。这也是一种人生的选择，就跟个子矮所以不去篮球部或是头发短所以不绑马尾一样。

总而言之，这应该不是一种疾病。我会如此认为是因为虽然不得已，爱丽丝最近外出次数还 是增加了。

“是啊，可能是神在我那页的记事本上写说太阳、月亮跟星星都很讨厌我吧！”爱丽丝说道。“我并不介意。如果真的得外出的话，我就一边咒骂世上所有的光芒一边开门就好。这次的事件现场这么近，我就勉强自己一下吧。”

爱丽丝的口气很高傲，但是不紧紧抓住我牛角扣大衣的下摆就走不出去。路灯微弱的灯光照射在我们身上，两人像七爷八爷的影子长长地伸入公园的黑暗中。爱丽丝在平常穿的睡衣上头罩了厚厚的斗篷，奇妙的搭配让我找不出理由跟他人说明。不过比起服装搭配，光是走进公园就已经算是惹上麻烦了，我在意也没用。

仔细想想，我当上爱丽丝的助手以来，还是头一遭进行这种所谓真正的搜索。因为警察依然禁止大家进入公园，我们才会选择深夜到访以掩人耳目。最后一班电车也已经开走，公园附近一片寂静。公园里充斥了死亡的气息，仿佛触手可及。改建工程也一直中断，因此混合了铺上铁板的地区、翻过土的地面和干枯的草地，看起来像可悲的拼布艺术。

“你想得起来，尸体是以什么方式倒在哪里的吗？”

我点头回答侦探的问句，一边踏入黑暗之中。因为脚下还散布黑色的血迹，我无需努力就想起来了银二先生是倒在两大片生锈且沾满沙尘的铁板中间。

“他的头朝这边，像这样——”

我详细地向爱丽丝说明那天早上我目睹的情况。但是就算说出口，我还是没有真实感。

直到现在，警方都还没找到银二先生的头部。另外大概是少校接受调查时没说，所以尸体的身分至今尚不清楚；结衣想要跟警方联络，又遭到经纪公司阻拦。所以目前社会上仅得知是一名通称银二的年老街友遭到杀害。

只要这样就够了，不是吗？事情像这样掩埋起来就好了。就算挖掘出真相，又有谁会感到高兴呢？

“鸣海，拿出平坂电脑。”

爱丽丝的呼唤，打断我混沌的思绪。我取出平坂电脑，荧幕上出现分割成三分的全景影像。尽管画面经过光线修正处理，还是粗糙得难以辨识。

“从这边进入公园也……嗯，还是会拍到。”

我手上这台平坂电脑和爱丽丝事务所的监视录影机同步连线，以确认进入公园时一定会被监视录影机记绿下来。另外也跟录影画面做比较。这个人影的确是在那个方向放下脚踏车，从那边的阶梯一路冲进公园。这样一来，可以确定五点半的人影果真是我。

爱丽斯蹲在铁板附近，发现草地上露出泥土的地方有个手心大小的H型浅坑。这是什么痕迹呢？

我因为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影像倒转回十二月十六号晚上十点左右看看。结果看了之后，叫了一声。爱丽丝站起身来，蹙眉看我。

“怎么了？”

“这里有一台车子。 ”

我扩大影像的一部分，爱丽丝也靠过来看。距离公园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可以看到大楼阴影下有个若隐若现的车顶。接着，貌似银二先生的人影从车上走了下来。快转检查的时候没有发现这辆车子，停车场是在哪个方向呢？

我把荧幕切换回现在的影像。我试着走出树林外，确认荧幕上自己的位置。车子是停在斜坡上。我倒吸了一口气，那是我知道的地方。

“鸣海！等，等等我！”

背后传来爱丽丝焦急的声音，我还是一口气冲下阶梯，跑向与车站相反的人行道。差不多在人行道的尽头左手边，出现了一块稍微缺角且露出土表的斜坡。就是这里，影像中的车子就是停在这里。

我蹲下身子，寻找轮胎的痕迹。因为停车位狭窄，只能塞进车子的前面部分。前轮这样开进来，出去的时候后退……

有两道轮胎痕。

我用手指抚摸清楚刻划在泥土地上的轮胎痕迹。

“……鸣海，你为什么突然跑掉！不准你丢下我一个人！”

爱丽丝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在我身边停下，紧挨着我蹲了下来。她的黑发和斗篷下摆贴着我的手背。

“有两道轮胎痕迹。”我说道。爱丽丝抬起头来。“这一道应该是监视录影机录到的那台车然后我们在路灯下确认另一道被压扁、干燥且差点风化的轮胎痕迹。

“是同一款轮胎。”爱丽丝喃喃说道。我也点点头。

我看过停在这里的那辆车，那是一个礼拜以前的事。也就是说那台车和监视录影机在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拍到的车，应该是同一辆。

“是鹫尾的车。”

“是夏月结衣的经纪人对吧！”

我点头回答爱丽丝，把影像放大到极限。可是因为像素太粗糙，连车种都看不出来。真的是鹫尾的车吗？为什么银二先生会从鹫尾的车子走出来呢？还有那个人影真的是银二先生吗？搞不好是鹫尾本人啊！

记忆在我脑海中伸出蠢蠢欲动的触手，想办法串连在一起。

对了。结衣失踪的时候，我曾在鹫尾的电话中感受到些许的异样。我现在终于知道理由了。

那时候鹫尾是这样说的：“那个人不一定是她爸爸。”

我当初以为他是指街友银二先生不一定是桂木健司，其实鹫尾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因为他曾经亲自跟银二先生接触，确认他真的是结衣的父亲。

所以那句话其实是有别的含意。也就是说，那不见得一定是银二先生——亦即桂木健司的尸体。

因为，尸体没有头部。

鹫尾早就知道尸体遭到斩首一事了。

为什么他会知道呢？警方并没有公开这件事，也没有媒体报导过。

现在我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可能性。因为鹫尾亲眼目睹了尸体，也就是他以犯人的身分亲眼目睹了斩首后银二先生的尸体。

我兴奋地告诉爱丽丝这一连串的推理，而且恶寒在叙述过程中宛如蜈蚣般爬遍我全身皮肤。

可是侦探的眼神却和我的语气成反比；我越激动，她越冷静。

“喔？原来如此。”

爱丽丝听完之后微微皱眉说道。

“我一直忘记你有多么愚蠢，所以今天就不责备你了。这里是沉静的死亡领域，我不想破坏安宁。”

她的声音比夜晚的空气还冰冷上好几倍。

“而且你想说如果犯人是鹫尾，就可以解释切下头部的理由吗？”

“是……啊。”

这只是我单纯的推测，因为那个男人极度恐惧众人发现银二先生就是夏月结衣的父亲。如果让八卦杂志发现正在走红的偶像歌手父亲，居然是赖在公园不走的流浪汉，这下子一定会成为洒狗血报导的好题材。所以他就杀了银二先生，还为了隐埋尸体的身分而切下头部。

“他怎么做到的？”爱丽丝睁着想睡的眼睛询问道。

“所以他就是在其他地方犯案，切下头部之后把尸体运来公园丢弃。监视录影机中走出车子的人影就是搬运银二先生尸体的鹫尾。他把尸体丢弃在公园中，一路躲到早上。等到看热闹的人都跑来之后，再混在人群中逃走……”

我浑然忘我地提出一大串推论，爱丽丝却只是深深地叹气问道：

“你听过圣经无误说吗？”

“无误……什么？”

“就是主张圣经绝对无误，不需要思考解释，只要照着读就对了。我们如果采信这种说法，地球应该是纪元前四千年由神明在七天内创造出来的。但是就如同你所知的一样，只要去调查化石和地层就会发现地球上有许多早于圣经主张的生命曾经存在过。你觉得主张圣经无误说的人，会如何解释这些化石跟地层的存在呢？”

我只能眨眼，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爱丽丝突然讲起这些事情来。

“因为神明把这些可能会让人类产生误解的东西，在六千年前就埋进土里了。”

“啊？”如果这种想法能信的话，什么事情都能说明了。“为什么神得要做这种事呢？”

爱丽丝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干冰一样浑浊冰冷。

“我才想问你，那为什么鹫尾非要这么做不可呢？”

终于明白爱丽丝话中真意的我，在寒风中也能感受到脸颊和耳朵因为羞怯而些许发热。就跟她说的一样，为什么鹫尾要做出这些事呢？如果为了不让人得知尸体的身分而切下头部，那把，尸体藏好不就好了吗？何必刻意切下头部，把身体带去公园呢？只要能解决一部分疑问就好的想法，跟爱丽丝提出的圣经无误说不谋而合。实际上一点用处也没有。

“这真像可以演绎世界的你会说的梦话，你真的非常不适合走侦探这一行。”

“对不起……”

受到打击的我瞄了一眼爱丽丝。

“可是、可是，这条线索的可能性不见得是零啊！鹫尾现在也是很重要的嫌疑犯啊，你看也有拍到他的车子。”

爱丽丝耸耸肩。

“你想调查鹫尾的话就去调查，我没兴趣。”

我愣了一下，爱丽丝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那表示你认为狩猎街友的家伙就是杀死银二先生的犯人吗？毕竟银二先生遭到BB弹的攻击，这个可能性当然比较大。”

“少校说过要负起责任和矜持，一个人处理那些玩军队办家家酒的小鬼。所以那些人就交给少校负责了，我对哪一边都没兴趣。”

“没兴趣……吗？”

爱丽丝的说法对我而言太过冷漠了，但是娇小的侦探紧紧握住我大衣的下摆，轻轻地点头。

“我只想知道切下头部的意图和方法，对犯人压根儿也没兴趣。”

我自唇中吐出白色的气息。

“为什么？”

“在我知道真相之前，没办法跟你说明。”

我完全被搞混了。只想知道切下头部的意图和方法？不需要知道犯人？爱丽丝究竟是在说什么呢？

“我是为了挖掘真相，才走到墙壁之外。我们继续调查吧！”

爱丽丝站起身来，拉住我的大衣下摆。我只能抱着满腹疑问，带着爱丽丝爬上阶梯，回到公园里。

我们通过染血的铁板，踏入黑暗。

黑压压的树林下，矗立了巨大的阴影。原来是塑胶布、合板和纸箱拼成的小屋，也是银二先生的家。仔细靠近一看，其实银二先生的小屋相当大。高度差不多跟爱丽丝的身高一样，宽度也不会输给NEET侦探事务所。小屋还用几根塑胶绳所捻成的绳索和胶带固定，看来不是能轻易分解搬运的。

结果银二先生坚持不搬家，可能真的只是因为小屋不便搬运吧！毕竟他们是无家之人，只要能移动得到，去哪里都好。

我根据爱丽丝的指示挪开合板的门扉，调查内部。因为所有可能查出身分的证明全都被警方拿走了，只剩下铺在纸箱上的几条毛毯。

我们绕到小屋背后，发现纸箱的墙壁上贴了长短不一的胶布。这应该是银二先生不知何时，为了修补遭到铁轨另一边的空气枪攻击所造成的弹痕而贴的吧！爱丽丝用手指确认其中一个没有修补的弹痕，然后转头过去看铁轨的方向。铁丝网边竖立着时尚的路灯，铁丝网的另一边是凹凸不平的黑暗。对岸不夜城的灯光，距离我们更远。

我心想她究竟在寻找什么。

她是在目测子弹从哪里发射的吗？这么做有意义吗？空气枪可以从铁路的另一边打死人吗？

最重要的是银二先生是遭到斩首而死的，这到底要如何说明呢？

假设那群军装的少年用改造过的空气枪射杀了银二先生，结果银二先生的头部留下子弹的痕迹。他们为了隐藏证据，于是切下了银二先生的首级。这样说得通吗？

高中生用日本刀类武器的犯案吗？

我开始觉得这个推论跟刚刚的鹫尾犯人说一样愚蠢，于是摇了摇头。我果然不适合当侦探。

爱丽丝拉扯我的大衣下摆才让我回过神来，原来她是要催促我带她去铁丝网的方向。

“你在找什么？”

原本想询问的我和她四目相对，安静了下来。

爱丽丝当然是在寻找死者的言语。因为侦探的工作就是如此，也不过如此而已。侦探找到死者的言语之后在心中重新构筑，在找到应当传递的人之前都不会开口说明。

所以我只是陪伴爱丽丝穿过树林，走到铁路旁的铁丝网。大概是因为失去遮避物的关系，我觉得天气更加寒冷了。

“这里有个破洞。”

爱丽丝指了指脚下，轻声地说道。铁丝网的角落的确掀开了一个小洞，大概可以让一只猫通过。

“犯人砍下银二先生的头之后如果是从这里跑出去，监视录影机的确是拍不到。”

但是，我怎么看都不觉得洞大到能让人通过。

“我又没说是让人通过。”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可以让推主机通过吗？我望向破洞的另一边，长满杂草的沙地上有几把生锈的短轨道。爱丽丝不发一语，抬头往上看。她的视线停在小巧的水晶灯造型路灯上，但是今晚的路灯一片漆黑。

“……你说夏天发生过火灾对吧！”

“咦、咦？”

面对爱丽丝突如其来的疑问，我吓了一跳。

“街友们跟你提过，这个公园曾经发生过小型火灾吧？”

“嗯、嗯。”

裴先生之前的确提过这件事。大家把烧了塑胶袋和小屋的失火事件怪罪到街友身上，自此之后他们就越来越难待在公园里了。

“我们回去吧！”

爱丽丝靠近我身边说道。

“这样就好了吗？你没有其他事情要调查的吗？”

“不用了，我已经明白了。”

我盯着爱丽丝的脸看，结果吓得我背打冷颤。她的眼睛充斥了可怕的生气，令我喉头僵硬。

明白了是指知道多少？是指全部的线索都连结起来了？还是已经知道是谁如何且为何这样做呢？

成千上万的疑问像恶心的胃酸般涌上我的喉咙，我拼命地将它们压回胃里。

这不是该在这里提出的话语。

不，也许这些话语最后无法传递给任何人，只能在爱丽丝的心中腐烂。

我无声地问爱丽丝，其实你才不适合当侦探吧？因为每次找到答案的你，总是仿佛凋谢般哀伤。每次完成工作之后，你抵达的终点总是干涸的沙漠。尽管如此，你还是继续朝真相的海市蜃楼前进，从不停下脚步。但那是很奇怪的，因为人类无法在干枯的大地生存。还是因为你是尼特族呢？如果所谓的工作是创造有价值的幸福，用尼特族一词作茧白缚的你，不就无法接触到那喜悦吗？

此时的我是多么地无力，只能默默地点头，拉着爱丽丝的手踏出步伐。

应该传递侦探话语的人。那就是——

“结衣说要中止委托。”

当我看到拉面店的铁门时，才终于说出口。

“……嗯 。 ”

爱丽丝僵硬地回答。

“对不起，结果我还是没能说服她。”

“没关系，我会大幅削减你的日薪。反正我已经习惯没结果的工作了。”

“少校也……好像想一个人解决事情的样子。”

“是啊，因为事关他的自尊。”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怀抱血腥的事实，当不了肥料也当不了柴烧的无用侦探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黑暗的逃生梯下，爱丽丝停下脚步说道：

“我们只能等待了。”

“等待什么？”

“奇迹。”（吐槽：等待戈多）

＊

爱丽丝提过好几遍奇迹，第一次听到是在玫欧事件的时候。

“奇迹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生一次，只是发生的时候他们不曾注意。”

爱丽丝虽然宣称自己不是基督教徒，但是这种想法应该跟信仰很接近。简而言之，对于一般没有宗教信仰的日本人而言，所谓的奇迹是九局下半打了逆转满垒全垒打或是飞机失事却生还之类的事。但是对于基督教徒而言，在无人期盼下、确实且悄悄地发生的事才算奇迹。不是因为谁的祈祷，也不是因为重叠的偶然，而是因为神将发生奇迹一事写在记事本上所以发生了。

可是我没有宗教信仰，无法忍耐等待。

第二天午休我打电话给鹫尾，其实只是想逃避现实而已。就算只有片刻也好，我想要忘记已经没有继续调查事件的理由一事。

“我有事要跟你说。就是森先生、专务和马力恩霍夫——啊，不好意思，就是认识银二先生的那些街友们。对、对，就是这样，他们知道银二先生的本名。我们在想是不是要告诉警察。请小声点，我还在学校。是、是。咦？今天吗？今天见面吗？我知道了。我问问他们……钱？关于金额的部分，你要直接问他们本人。八点吗？好，我知道了。地点就是——”

约好晚上的面会之后，我挂上电话。把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之，我叹了一口气。欺骗真的是一种很疲倦的行为，尤其是自己手上半张王牌都没有的时候。当然森先生他们告诉我情报之类的完全是一派胡言，接着我打电话给阿哲学长。

“你今天找得到森先生他们吗……？不好意思，突然拜托你做奇怪的事情。啊，没关系，反正只是要吓吓对方而已，找不齐也没关系。其实就算都没人来也没……真的吗？是、是，谢谢。”

我挂掉阿哲学长的电话时，正好响起预备铃。学生们在走廊上奔跑，而我望向窗外。休息时间还剩五分钟，我要不要打电话给少校呢？我才不在乎你那些奇怪的自尊，赶快把事情说清楚。光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是要如何制裁R高中的那些小鬼呢？我应该要如此逼问他吗？

我不知道。

我逐一回想爱丽丝昨晚的一字一句。她说她对犯人没有兴趣，只在意砍下头部的理由和方法。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只要找到犯人，两个问题就都能获得解答了吗？还是不先确定砍下头部的理由和方法，就找不出犯人吗？

我们的确完全找不出理由和方法。公园里面没有大型机器，监视录影机没有拍到任何人搬运机械进出的画面。不管如何怀疑某人，最后都会碰上砍下头部的理由和方法这两个问题。如此一来，愚蠢的侦探助手在没有委托人委托的情况下擅自行动是白费工夫。

就在我踌躇的当下，正式的上课铃声响了。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于是我把手机收了起来，走进教室。

＊

“……监狱的饭好吃吗？”

“不知道。阿哲，你吃过吧？”

“我哪知道啊！我可是品行端正的好孩子喔！连少年院都没进去过。森先生有被抓进去关过吧？”

“我才没有，我只进过拘留所。”

“那里的饭最难吃了，连续两天给我吃一样的东西。”“因为没预算啊！”

从铁路桥下方的水泥凹陷处，传来如上的对话。我四处张望了一番，偷偷地窥视凹陷处。

“喔。这不是鸣海吗？带饭来了吗？”

森先生第一个发现我，抬起头来。在场围成一圈的是四名街友和阿哲学长。由于寒风吹不进支撑铁路的四条大柱子中间，大家聚在一起还挺暖和的。

“不好意思，今天麻烦大家过来。”

我低头打招呼，顺便把手上便利商店的塑胶袋交给欧吉桑们，顿时肉包和烤鸡的香味四溢于狭窄的空间中。

“……大家都被警察抓了吗？”

回想起刚刚惊悚的对话，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只有少校被抓去，我们都只是当场回答问题而已。”专务回答道。专务每次都身着西装，措辞客气。虽然他看起来真的很像公司的高层主管，但却是货真价实的街友。

“我们是因为少校打电话来才过去的。”裴先生回答道。

“电话？您是说手机吗？您有手机吗？”

“鸣海，你瞧不起我们喔！” “让我们告诉你社会的严苛吧！”

“想做临时工就要有手机啊！” “我是没有啦！因为付不出手机费……”

“对、对不起。”

是我太无知了，原来这个时代连街友都要有手机啊！

“所以你们才会比我早到公园。”

森先生等人点点头。

“等我们到的时候，银二先生已经是那副德性了。”

“不管怎样都没必要闹到杀人吧……”

“遗体会变得怎样呢？” “会遭到解剖，变成孤魂野鬼吧！” “我们以后也可能会变成那样。”

大家的声音逐渐变弱，最后转为一阵沉默。时时经过的电车发出轰隆巨响，抹去大家吃泡面和咬炸鸡的声音。

对于这些人而言，银二先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所以他的死亡才会带给大家如此深刻的空虚，这也表示他生前并不孤独。

“鸣海，你在找杀死银二先生的犯人吗？”

森先生发出低沉的声音询问道。他的秃头已经因为酒醉而染红了。

“……是的，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请大家来帮忙。大家不需要特别做什么，我只需要藉口跟威胁而已。”

“嗯，阿哲你也是吗？”

“那不干我的事，找了我也没钱可领。”

以阿哲学长的口气来说，这已经是非常温柔了。

“只是我的直觉很敏锐，我想鸣海找我来是要我吓吓等一下来的人吧！”

学长望向我，我点了点头。

“就是那家伙杀了银二先生吗？”裴先生问道。

“不，我还不——”当我正要说我还不确定的时候，背后就出现脚步声和修长的影子。转过头去，背后是一名眼神凶恶、身着白色羽绒大衣的年轻男子——也就是经纪人鹫尾。对方摘下八成无度数的装饰用玳瑁框眼镜，插入胸前的口袋，踏入我们聚集的场地。

“你们人很多嘛！”

鹫尾的口气充满嘲讽，瞪视一圈之后把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我先告诉你们，我身上一毛钱也没有。你们打的主意可是勒索，我一开始就会采取毅然的态度对付你们。”

“一来就说这种话。”裴先生说道：“你是哪根葱啊？”

“我在公园看过他好几次。”

“他跟银二先生讲过话。”

听了街友们的对话，鹫尾稍微吃了一惊。这也不奇怪，毕竟他以为街友是来勒索他的，结果大家都不认识他。我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好让鹫尾能前进。

“对不起，我电话里跟你说的都是骗人的。”

鹫尾的表情扭曲。

“我只是有事情想跟你说，找藉口把你骗出来而已。”

我突然发觉阿哲学长已经走到外面的通道，双手抱胸地站在鹫尾身后。学长这么做应该是为了避免惊尾转身逃走，我对学长真是感激不尽。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我要问你十二月十六号晚上，也就是事件发生的前一晚。你那天有开车送银二先生回公园对吧？”

我闭上嘴，窥视鹫尾的反应。他的脸就像糊上一层薄薄的黏土，变得面无表情。

“……我并不是要套你话，你也不需要想藉口。因为我们已经掌握确切的证据，监视录影机录下了你的车子和银二先生下车的画面。”

我说的这些话才是谎言。轮胎痕迹只能算是薄弱的证据，车子的影像也因为太小而看不清楚。但是听到这里，鹫尾松了一口气。

“对，我那天的确送他到公园，那又怎样？”

我也和鹫尾一样放下心来。自从当上侦探助手以来，我净是学会些上不了台面的诈欺手法。突然看到站在鸷尾背后的阿哲学长，露出一个奸诈的笑容。

“我是不知道你在猜测什么，我只是那天回到公园的路上遇到那个男人，就顺便把他载回公园。我们在车上谈的也只是求他离开公园而已，这些事情我都跟警察报告过了。”

鹫尾不知不觉讲话越来越快，可能是因为受到森先生、裴先生、专务和马力恩霍夫等人沉默的视线压迫所致吧！

“听到他过世的消息……我也很震惊，没想到你们居然会怀疑我。我没有理由杀人吧！为什么我要做这种蠢事呢？”

“那么为什么你会知道……银二先生的头部遭人砍下一事呢？”

鹫尾一瞬间睁大眼睛，喉头发出一阵声响。

我一边质问鸷尾，一边发觉我的声音很冷静。这是因为我的直觉发现，对方并不是犯人。鹫尾垂下眼睛，仿佛要踩碎什么似的用脚尖践踏水泥地。

“当然是海克力士公司的人告诉我的。因为改建工程是由区公所主导，警察当然会跟区公所说明详情。我是不清楚情报的来源，不过八成是区公所的人告诉海克力士公司的吧！”

我叹了一口气，垂下肩膀。这样事情就说得通了，至少比我向爱丽丝主张的鹫尾犯人说得通五万倍。

“你想说的话就只有这样吗？干嘛为这点小事撒谎骗我出来？”

这次换我低头了，但是又觉得还有什么事情非问不可。

我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最后一个遇到银二先生的人吗？”

森先生提问道。鹫尾蹙了蹙眉头，又把无度数的眼镜戴了起来。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刻意的。我再说一次，我只是想跟银二先生商量商量而已。”

“我们又不是在责怪你，银二先生最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转头过去看森先生，他们只想确认银二先生最后说了什么吗？裴先生、专务和马力恩霍夫等人也盘坐在地上，用闪着奇怪光芒的眼神凝视鹫尾。

“就跟我们之前的对话一样。我说愿意照顾他一阵子，可是那个顽固的男人说他绝不会离开公园。死都不离开公园，偏偏又说结衣跟他无关。他不想认女儿，也不想跟女儿相见。那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公园呢？难道公园里埋了什么宝藏吗？”

鹫尾骂完之后可能觉得自己太激动了，别开了眼睛。四名街友互相对视之后，一齐点头。

“……那么……”

“是啊！”

“他终于找到了。”

“喂，你们知道什么内情吗？”鹫尾挤到我身边来，弯下腰问森先生。

森先生只是点点头，他身旁的裴先生代替他回答道。

“银二先生找到自己的家了。”

鷰尾哼了一声，立起身子。

“……无聊。”

他一路后退到马路上，瞪视着蹲踞在温暖空气中的冲友们。

“你们这些人是流浪汉吧，根本就没有家啊。住在哪里不都——”

专务和森先生起身想要反驳什么时，鹫尾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一路后退到栏杆边，掏出手机。

“……是，咦？结衣吗？对不起，后面太吵了我听不到……咦？好、好……我现在马上、马上过去！”

我近乎无意识地追赶快步离去的鹫尾。

“你跟来干嘛？事情不是讲完了吗？”

“结衣怎么了吗？”

鹫尾停下脚步瞪视我，霎时露出仿佛遭人掐住脖子的可怕表情。

“结衣昏倒了，现在在医院。”

我想应该没有人有关于医院的美好回忆吧！可是我关于医院的回忆真的都很糟。每次都是濒死之人倒在床上，而我只能缩在圆凳上无能为力。那天也是如此。

“……她没有好好吃饭吧？你是她哥哥吗？是经纪人啊！请你好好注意她的生活起居。如果小看贫血也是会……”

医生在病床的另一头斥责鹫尾，而我则瘫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凝视病床上的结衣。她的脸色苍白，凌乱的发根像是凝固的蜡。紧紧闭上的眼皮连眨也不眨，要不是胸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看起来还真像一尊尸体。

一名年约五十、身着高尔夫球装的壮硕男子粗暴地打开个人房的房门，冲了进来。鹫尾站了起来说“社长，不行！请您小声点！”，接着两个人争执了起来。“结衣没事吧？她是怎么啦？喂！那个小鬼是谁？” “社长请您小声点，这里是医院啊！那个小鬼，就是结衣的男朋友啦！”“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社长，总之请您到病房外——”

在一连串的骚动中，结衣微微地张开了眼睛。

“结衣！”

鹫尾马上发现结衣清醒过来，抓住床架，凝视结衣。

“……咦……我……”

大概是因为萤光灯很刺眼吧！结衣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遮住灯光。可是她的手虚弱地颤抖，最后落在额头上。结果摇晃到点滴的管子，让金属架子发出声响。

“为什么……咦？鸣海怎么也在？”

“你这个笨蛋！”鹫尾大吼道。“好险是在录音的时候昏倒的，如果是现场转播的时候，你要怎么办？”

结衣因为害怕而钻进棉被中。

“你们要吵就出去！”年轻的医生强悍地说道，一路把鹫尾和高尔夫球装社长推出病房。

“她的情况究竟有多糟？需要住院吗？如果可以办出院的话……”

鹫尾抓住医生领子质问的样子，根本就是在吵架了。我邪恶地心想，你们全部消失算了。

“她不需要住院，但是你看了也明白，她需要暂时的休养！喂！你也出去！”医生转过头来对我说。

此时我近乎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请让我暂时跟结衣独处。”

鹫尾无度数眼镜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高尔夫球装社长则微微红了脸。医生皱起鼻子来。

“只要一下下就好。谈一谈之后她如果冷静下来，我就回去。”

出乎意料，鹫尾居然最先妥协。他拉着高尔夫球装社长的袖子说“这个小鬼没问题，你就让他跟结衣讲讲话，让结衣冷静下来吧！”说完之后就把嘴里念念有词的社长拉到病房外的走廊了。最后是年轻的医生臭着一张脸说：“只给你五分钟。”说完就关上门走了。

终于来访的沉默就像压在我脖子上的冰块，我叹了一口气转回床头。

结衣用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我。

“你真的没吃饭吗？刚刚医生是这么说了。”

“我没有食欲。”

“你睡眠不足吧？妆有点浓。”

“你真讨厌，这种事情就算注意到了也不可以说出口啊！”

结衣大概是想笑吧！但是她的脸蛋却露出仿佛龟裂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之后，结衣问道：

“……为什么藤岛你也在呢？”

“那是因为……当时我恰巧跟鹫尾先生在一起。”

“恰巧？”

我迷惘了一会，决定和盘托出。

我告诉结衣，事件的前一晚鹫尾曾和银二先生碰面。我为了确认鹫尾是否为犯人，而把他叫了出来。最后也不得不跟结衣报告鹫尾和银二先生对话的内容。银二先生不想见结衣，也不想相认。结衣听完之后，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为什么你们还在继续调查呢？”

结衣凝视着天花板，用干枯的声音问道：

“我不是说过要取消委托吗？为什么你们还要继续调查呢？而且如果鹫尾先生真的是犯人，你也可能被杀啊！”

结衣似乎想跟我开玩笑，说完之后还拍拍我的手臂。但是她过度开朗的声音，反而让我觉得不祥。

我们为什么要继续调查呢？

我俯视圆凳和病床间的缝隙，一边听着暖气机的呻吟一边思索理由。

“……知道真相就等同于面临死亡。”

结衣稍稍地转过头来。

“这是爱丽丝的口头禅。她老是说知道后就回不去了，也就是对方的那个部分死去了。所以如果没有人委托她，她是不会去挖掘真相的。”

结衣迷惘的双眸在天花板与我的脸庞之间游移。

“那家伙从事的侦探行为，最后其实会刻意伤害某人。就好比有个明明上锁的空房间，她还刻意跑去打开来，让你看到里面是空无一人。但是她这么做却没有人会因此得到幸福，反而会让大家心中某个部分逐渐死去。”

因为我就是如此，而阿哲学长、第四代和明老板等人应该也是如此。我张开双手，寻找血迹。虽然已经看不到血迹，我却确实地记在心里。

“可是、可是……”

我又悄悄地握拳。

“心情却会变得比之前轻松一点。虽然只有一点，但是我们又能跨出脚步。虽然心中的空洞依旧，虽然一切照旧，可是我们却能怀抱这分空虚，迈出新的步伐。”

我咬住下唇，果然还是没办法说得很好。说完之后也感受不到结衣的回应，就像对水雕刻，想刻画出某种形象一般。

“所谓的侦探就是这种工作。如果你觉得痛苦的话——”

我凝视结衣无神的脸庞。

“无论何时，你都可以向我们求救。”

说出口之后，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仿佛是自己在求救一般。结衣的眼神变化了好几次。

“为什么？”

结衣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快哭出来一样。

“为什么我会感到难过呢？不过就是消失了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人，为什么我会感到难过呢？”

我好想捂起耳朵，结衣说完之后又沉默地凝视天花板。

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们会如此难过。不过就是消失了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人，为什么神创造我们的时候让我们会感到这么伤心呢？无法理解的我从圆凳上站起来，走向病房门口。

＊

以爱丽丝为首的尼特族秉持着没有人委托就不行动的狭隘信念。我经历去年冬天的事件后，深切体会到这是非常有道理的理念。没有罗盘、航海图和六分仪就想依靠一个浮板在大海中前进，其实是非常消耗体力的行为，搞不好还会与陆地渐行渐远。

可惜愚笨又神经大条的我是个连尼特族都当不成的小鬼，无法呆在原地不动。第二天放学后，我又勉强薰子学姊帮我制造前往R高中的藉口。这次我先去学生会办公室打招呼。

“你们也是二十四号结业式吗？我们学校也是喔！结业式后大家一起去联谊吧！我是卡拉OK的白金会员，所以唱歌很便宜喔！你记得要叫薰子学姊来，我也会找T女子高中跟Y女子学院等水准高的女生来。藤岛学长，就拜托你了！”

我和跟往常一样兴奋的R高中学生会会长，交换学校主办的活动和文化系社团发表会传单。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着堆在桌上的社团介绍传单，一边问道：

“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很奇特的社团，叫做历史研究会。”

除了会长以外，我可以感觉得房间里所有学生会成员都露出扭曲的表情。

“藤岛学长知道的真多。”

“呃，没有啦，我刚好认识那个社团的毕业生。”

在房间深处看漫画的高三生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你口中的毕业生，呃，该不会……是那个向井……”

“对，就是向井均，你认识吗？”

他跟现在的三年级同校过吗？搞不好年纪更大？当我在脑中计算少校的年纪时，学生会的人已经开始骚动起来。

“原来藤岛学长认识向井学长啊！”“难怪。”“气氛有点像。”

“谁是向井学长啊？” “听说他就是害我们学校大学推甄名额少了一半的罪魁祸首……”“啊……”

我手抵着额头心想，这家伙究竟留下了多少糟糕的传说啊！学生会会长一副厌恶的表情说道：“我想你也知道历史研究会其实是军武宅的栖息地，根本就是生存游戏社。”

“我知道。对了，他们有一个叫做平林的社员吧？好像才一年级。”

“……平林跟我同班。”学生会会长回答道。

“是、是喔，原来是这样。其实我也只知道他的名字。”

我也自觉话题扯得太牵强，赶紧圆场。

“少校——不，是向井啦！他听说平林好像有什么烦恼，常常请假。所以他吩咐我来R高中的时候，顺便帮他看看平林。是说平林今天有来学校吗？”

“他今天有来啊！应该是为了补课吧！”

常常请假是我随口编出的谎言，没想到真是如此。平林为了赶上落后的学业，今天放学之后就一直补课。

一年七班的教室在校舍三楼最靠近楼梯的位置。我为了避人耳目，一直坐在通往屋顶的楼梯平台上等平林下课。

我一边感受臀部下方冰冷的水泥地，一边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好讽刺的逃避现实。”

侦探之所以为侦探，是因为他要躲避所有人都不愿意了解的事实。

五点的钟声响过一阵子之后，我看到刚步入老年的教师打开门走了出来，接着后门也打了开来。走到走廊上的娇小制服身影，的确是那天我在社办看到的一年级学生。平林大概是因为个子娇小的关系，外表还是个国中生的样子。他的嘴角还有些许瘀青，眼角也贴了OK绷。我跑下楼悌，叫住他。

“请问——”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一开始似乎还认不出我是谁，等到看了我的制服就想起来的样子。他的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你是之前来过我们社办的人……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你关于十六号晚上的事。”

他把书包背到肩上，跑了起来，还一次跨越两阶冲下楼梯。我急急忙忙地追赶他，但他不是跑向社团，而是往玄关前进。

“等一下，我只是有事想问，只是来问些事而已！”

他逃避我的呐喊，套上鞋子后立刻冲出玄关。尽管周遭R高中学生的视线让我万分尴尬，我也急忙套上鞋子跑出中庭。可是身着制服的背影已经跑去后门了。

“我叫你等一下！”

我在跑出后门附近的地方拉住他，好险附近是人烟稀少的安静住宅区。

“你到底想干嘛？”

他挥开我的手。

“这跟你无关吧！”

“警察已经锁定使用的枪枝种类了，你们迟早会被盯上。”

我悄声地说道。这当然只是我的恐吓，但是他却沉默了。书包差点就从他肩膀滑落，重新背好书包的他转身背向我。

“……你们究竟想干嘛？向井学长也来找过我……”

“因为惨遭杀害的街友是我们认识的人，我们在进行调查。”

我努力用温柔的口吻，向似乎快被折断的制服背影说明。

“少校是军武宅，所以比警察更快发现你们。”

“我不知道。”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来追究你的责任。你是不是犯人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

平林又要跨出步伐时，我拉住他的书包背带。他转过头来喊道：

“放开我——”

“——藤岛中将？”

我的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接下来是迷彩图案的身影走进我的视线。戴着皮革手套的娇小手掌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护目镜下因为愤怒而眯起的双眼怒视着我。

“少校……”

“你在干什么？你找平林二等兵有什么事吗？”

我无法回答少校，于是避开他的视线。结果少校更用力的握住我的手臂，害我痛得放开平林书包的背带。

“我应该告诉过你，这是我们内部的问题，你少多管闲事。”

“这不光是少校一个人的事！这也是委托人委托我们的案件啊！”

“我听说对方已经取消委托了。”

被少校识破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一切都是我的恣意独行。平林只是陌生人，我也没有质问他的资格。

“平林二等兵，你为什么要逃跑？”

少校抓住平林的制服领子，把他拉过来。

“我今天是来个别问你话的，之前的接触有点失败。后来我调查发现，瓦斯、电池和金属子弹都是用你的名义购买的。你每次模拟战都有出席吗？”

“这跟学长没关系。”

“有谁参加十六号晚上的模拟战？我会特地问你是因为你买了那么多消耗品，却没有买枪。你个人的枪应该还是当初刚入伍的时候，在向井均讲座买的乌兹冲锋枪。那是初学者用的枪枝，没办法发射金属子弹。”

我吃了一惊，少校已经查到这么多线索了吗？

“你是被陷害的吧？”

“……跟学长无关。”

“究竟是谁开枪的？”

“我不知道。”

“别闹了，赶快回答。难道是他们对你下封口令吗？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制裁他们的。”

“别管我了。”

平林撇开少校的手。

“学长已经不是社员了，请不要多嘴。”

“为什么你要袒护他们？这连同侪意识都称不上，难道你忘了军人的规矩吗？”

“我都说我不知道了。”平林撞开少校的肩膀。

“我是你们的营长，相信我！我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学长已经毕业很久了，根本就不清楚社团的现状！当初干嘛邀我进历史研究会？我根本就不想玩生存游戏，早知道就不参加了。”

光看少校的背影就能明白他多么地垂头丧气，连手也放开了。于是平林把书包拉到肩膀上，转身走出后门。我和少校只能目送远去的黑色制服背影。少校戴着皮革手套的右手紧紧握拳颤抖一阵子之后，又再度松开。

我觉得得开口说些什么才行。

“……你从以前就认识那个一年级生吗？”

“我们暑假会跟附属国中的优等生一起办暑假研习合宿，暑假的时候总是玩在一起。”

少校自觉说溜了嘴而闭上嘴巴。他做了一个本来不应该告诉我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可以报告的时候我自然会提出，中将去完成自己的任务吧。”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如果他们真的是犯人的话？”

“我告诉过你我会自己处理吧！”

“要怎么做——”

“你不需要知道。”

少校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膛说道，随即转身离去。我弯下腰深呼吸，想对迷彩夹克的娇小背影大喊一声。但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将情感凝固在掌心拍打自己的大腿。

什么叫去完成任务？如果做得到我早就在做了。现在的我没有罗盘，没有航海图也没有六分仪。无法完成爱丽丝交代的任务，也不知道该对躲在满布皱纹之壳中的结衣说什么才好。少校，你究竟怀抱什么样的心事？是想袒护以前的伙伴，还是不希望罪证摊在阳光下？我那么说虽然是想吓吓平林，可是警方也不是笨蛋，他们很快就会查到这条线索了。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此坚持己见呢？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弯曲身子、捂起耳朵呢？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不可理喻的愤怒化为沙尘，从我的指缝间漏下。冰冷的北风吹痛了我的耳朵，结果我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把大衣忘在学生会办公室。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朝后门走去。

当我抵达花丸拉面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毕竟现在是一年之中，白天最短的季节。因为还不到晚上，门帘后也没有客人的影子，只有明老板一个人忙碌地准备开店。

在后门前方，我看到两个人影面对面地坐在木桌前。

“那我要攻击这颗棋，我的是少校！”

“可惜，我的是地雷。”

“又来了！你的排列真讨人厌。”

“那我从右边开始攻击好了，我要攻击这边。我的是中将。”

“我的是少校！” “啊——可恶！”

“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人影是阿哲学长跟宏哥，两人中间放了类似将棋棋盘的东西，旁边还摆了好几张一千圆。这些死尼特族就只会赌博，真是受够了。

“欢迎你回来，鸣海。”宏哥抬起原先专注于棋盘的双眸，对我微笑。

“现在别跟我讲话，要不然我会忘记棋子的位置。”阿哲学长又开始瞪视棋盘。

“你们不是在玩……将棋吧？”

“你听说过军人将棋吗？”

我知道军人将棋，是一种运用画分为各种军人阶级的棋子进行攻防的游戏。可是棋盘旁边出现的十几个看起来已经死掉的棋子，让我觉得好生奇怪。

“为什么只有‘少校’和‘中将’的棋子呢？”

“这是我们开发出来的‘花丸军人将棋’。”阿哲学长得意地回答：“只有少校、中将和地雷三种棋子。”这是什么鬼东西……

宏哥继续为我解说：

“少校赢中将，因为少校根本不把鸣海当作一回事。”

“事情的确是如此……”

“可是中将赢地雷，因为你最会踩雷了。”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结果阿哲学长阵地中的中将惨遭宏哥的少校蹂躏，学长只得咬牙交出钞票。

“我不玩了，中将真的有够没用，一点用处也没有。”学长你是指游戏吧？觉得话中有刺只是我的错觉吧！

“喂！你们这些尼特族！”明老板从后门探出头来。“我不跟你们收钱，来帮我试吃新菜单菜色。”

兴高采烈的宏哥和一脸无可奈何的阿哲学长走进店里，我则坐在啤酒箱的椅子上发呆。明老板又打开后门说道：

“赶快进来啊！要不然面都糊了。”

“啊……是。”

至少品尝新拉面的时候还用得着我的舌头。我如是想着，站起身来走进店门口。

新拉面是肉燥拉面，以明老板来说算是正常的作品。阿哲学长赞不绝口，宏哥忠告调味有些过甜。我吃了一口面又喝了一口汤之后，就抱着热呼呼的碗公一动也不动。

目送少校背影时遭到冰冻的情感，在此时几乎要以其他的形式溶化。

阿哲学长点了酒，和宏哥喝了起来。明老板降低电视的音量，开始洗锅子。水蒸气笼罩了明老板的上半身，我却感到分外寒冷，于是多啜了一口汤。

“鸣海。”

因为明老板的呼唤，我抬起头来。

“我不会再帮你了。”

“……咦？”

“我不会再让你吃免费的冰淇淋。你的脑袋怎么这么硬，到底要重蹈覆辙几次啊？”

“……喔、咦？”

“意思就是大家都很看好你，你好歹也要提升一下自己的股价。”

宏哥一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一边插嘴道。

“宏仔，你有在玩股票吗？”

“我没在玩，可是贵妇都有在玩喔！”

“你说贵妇怎样？”

“明老板，你手上还拿着菜刀啊！很恐怖喔！”

“是吗？只要你常讲错话，我就会常常动错手喔！”

“我也来玩股票好了，有三连单可以买吗？”“玩股票跟赌赛马不一样啦！’

我一边事不干己地听着三人的对话，一边吸啜逐渐冷却的拉面。大家期待我什么呢？之前每一次案件，都有明确的敌人。我很清楚该揍谁或是逃离谁。可是这次不一样，没有人委托我，也没有人恨我。我只是个旗手，是个吹笛人，是个除了言语之外无能为力的侦探助手。

可是，此时有个声音引起我的注意。

我抬起头来。

我四处张望，寻找那个扰乱我心神的声音。不是明老板，她正在安静地切葱；宏哥跟阿哲学长正在热烈地讨论赛马。究竟是谁呢？

我终于发觉那是电视机传来的声音，荧幕上出现放置了沙发和圆桌的温馨家庭风格棚景。右手边是担当主持人的知名搞笑相声二人组，左手边是——坐着的结衣。她身着高领毛衣搭配羊毛短裙，脚上是纯白的长靴。节日中的她全身散发性感魅力，和两位主持人谈笑。电视的右下角出现“LIVE”字样，表示这个节目是现场直播。这个时间居然在上映现场直播的节目，应该是特别节目吧！二十四小时之前的她还要死不活的，现在居然可以在摄影机前笑得如此开怀。我看了只能感叹，她应该不需要我的帮助。对于她而言，四方形的光亮世界才是她的家。只要回到摄影棚，不管何时她都能忘记泪水，为成千上万的人展露稀释过的笑容。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侦探事务所呢？你一个人就可以——

我专注地盯着狭小的电视机荧幕左下方。

坐在沙发上的结衣，在腰部附近放了一个褐色的小东西。

那是猫头鹰布偶。

当我发现结衣的右手一直紧握猫头鹰的尾巴时，连忙把拉面碗搁在柜台上，冲了出去。

“喂，鸣海？”明老板叫我名字的声音，消失在门帘后方。我绕到后门，一路冲上逃生梯。敲了NEET侦探事务所的门之后，连对讲机都忘了按就打开房门。

“鸣海，你在搞什么！进来好歹也要按个门铃啊！”

坐在床上的爱丽丝转过头来瞪我，冲进寝室的我说道：

“电视！快打开电视！”

“电视？”

“赶快打开电视就对了。”

蹙着眉头的爱丽丝一阵敲打之后，罗列在墙壁架上的其中一个荧幕就切换成电视节目了。荧幕上出现沙发、圆桌、两名主持人和结衣，爱丽丝的眼睛稍微张大了些。

“……听说结衣你房间里都是布偶？”搞笑相声二人组的其中一人问道。

“我一忍不住就会在网路上买布娃娃。”

“我房间里也有很多布偶！”“真是出乎意料。”“我有五只Gachapin和Mukku的螺旋桨！”（注：ガチャピソ，ムック为日本富士电视台儿童节目角色）

“Mukku的布偶也要一起买啊！光买螺旋桨不就只是普通的电风扇而已！”“啊哈哈哈。”

“结衣有哪些布偶呢？”

“你今天也说没有布偶陪就没办法跟我讲话。”

“啊！就是你带来的这只布偶吧？这是猫头鹰吗？是猫头鹰对吧？真稀奇。”

“很稀奇吧！这只猫头鹰是朋友送我的，她的布娃娃比我还多上一倍喔！她对布娃娃也非常了解，据说这只猫头鹰是智慧与勇气的女神。”

“你很有勇气啊！刚刚还毫不客气地敲我的头。”

“啊哈哈哈哈，那是我一时冲动。其实真正的我总是很害怕又很紧张，老是在后台的休息室发抖。要是没有布娃娃，我真的无法上节目。”

“啊，我刚刚有看到。你抱着布偶，一个人喃喃自语。”

“讨厌啦！不要拆穿人家！”

“你在念什么？念经吗？”

“才不是呢！我是在说救救我。”

我吃了一惊，转头看爱丽丝。

荧幕的光线在爱丽丝的脸上照射出细小浅淡的阴影，而她眼中的结衣紧紧地搂着米娜瓦，再次轻声说道：

“只是这样抱着布娃娃说‘救救我’而已，只是‘救救我’——而已。”

爱丽丝的手掉落在键盘上，把电视画面给关上了。房间又再度回到只有风扇吵杂的寂静中，而我屏息凝视爱丽丝的侧面，等待侦探的话语。

爱丽丝低下头去，飞扬的黑发完全遮盖住她的脸蛋。但是转眼间她又站起身来，面向我。

她的眼里充满了熊熊燃烧的生气。

“鸣海。”

我点了点头。

“你告诉过她——我不过是死者的代言人吗？”

我又再次用力点头。

知道真相就等同于面临死亡，我的确跟结衣说过了。我这么一说，爱丽丝整张脸生气盎然。

“辛苦你，我明白了。你漂亮地完成任务了。”

爱丽丝又跪在毛毯上，拿起电话。隔着门扉、墙壁和水泥地，我都还能确实听见遥远的楼下快传来“COLORADO BULLDOG”的来电铃声。

“阿哲吗？是我，我们又再次接受委托了。嗯……嗯，对。你也帮我跟第四代说一声，总之人越多越好。”

我一边聆听爱丽丝的声音，一边开合双手，感受手心的温热与汗水。爱丽丝挂断并放下电话之后，又看了看我。

“接下来还剩一件事。”

“……什么事？”

“我几乎都明白了，只差一块拼图。”

爱丽丝喃喃地说道：为了连接事实与真实。

“为了找出这片拼图，我们也许会失去伙伴。既使如此——”“我还是会去做。”

爱丽丝的视线从我胸口向上游移，我承受了她的视线说道：“就让我来揍少校。”

第七卷 第五章

非主流的文化系社团经常都会出现社团名称和内容乖离的现象，例如本校的“温泉旅行社”其实是喜欢时刻表的铁道迷聚集巢穴；某校的“民俗音乐研究社”其实是货真价实的摇滚乐社团。大家会取这些诈欺般的怪名字，无非是希望能骗过老师来成立社团。

可是R高中的历史研究会当初真的如同社团名称一般，是研究十九世纪欧洲历史的认真社团。它会沦落为枪枝宅与军武宅聚集的生存游戏社，其实理由很明显。因为六年前的某位社员，将它从历史书籍汗牛充栋的社办改装成火药库。

“果然还是少校在学的时候人数最多，现在只剩八个人。当中又有一半是高三生，从今年开始几乎都没有参与社团活动。”

爱丽丝凝视电脑荧幕说道。

结衣二度委托我们的翌日正巧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天皇生日，也是第二学期出席时间不足的我要去补课的日子。我因为补课耗去半天时间，傍晚才来到事务所。此时，爱丽丝已经查出很多情报了。荧幕上正是R高中历史研究会所有成员附大头照的档案，真不知道她是骇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么详尽的情报。我重新浏览分别展示在四个荧幕的四人档案，他们都是我跟少校去R高中时在社办遇到的家伙。

桐山卓治，二年级。他就是跟少校交谈的病态眼镜男。

大岛邦宏，二年级。

田所晋也，二年级。

然后是平林实隆，一年级。

所以当时在社办的家伙就是实际活动的社员啰？

“可是还有几个毕业生会定期参与模拟战。因为是在专用的靶场玩，会留下纪录。应该是当上大学生后有空间时间吧。”

爱丽丝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接下来又出现三名年轻男子的脸庞。

“这七个人分别与购买、改造金属子弹和可远距离发射金属子弹的枪枝有关，因为几乎可以确定是从公园外射击的，暂时就先调查他们吧！”

“他们……就是犯人吗？”

我忍不住确认这点，爱丽丝却流露厌倦的眼神。

“我跟你说过，我对犯人没兴趣。我想调查他们是因为他们知道最后一块拼图，也就是桂木健司死亡的瞬间。”

我一点也不懂爱丽丝的意思。那不就是犯人吗？明明就已经断定对方是远距离射击，但是要如何切下头部呢？他们又没有踏进公园过。

可是爱丽丝完全无视于我心中的疑问，又转身面向键盘了。

“我还不知道七人当中是谁在狩猎街友，不过这半年来他们夜晚外出的次数都增加了。而且出门的日期也都一致，我想七人一同狩猎的可能性很高。”

我叹了一口气。

“不过才这两天的事，你居然已经查到这么多情报。”

应该是跟往常一样，之前早就调查好了吧！

“这些不是我查的。”爱丽丝耸耸肩。“有人早就已经查好了，我只是跑去偷瞄他的电脑而已。”

“查好了……是谁啊？”

在爱丽丝回答之前，我身后传来粗暴地打开房门的声音。我因为粗鲁的脚步声而吓得回头看，发现答案自己站在那里。挂满枪套的迷彩军事外套让少校看起来比实际肥胖，安全帽和巨大的护目镜几乎完全覆盖了他娇小的脸蛋。从他眼中，我明显地感受到怒气。他推开我走到床前，环视展示R高中历史研究会成员档案的画面之后怒视爱丽丝。

“你侵入了我的系统吧！”

“侵入啦！你查得可真清楚。”

皮革手套的拳头在床单上重重地敲了一拳，爱丽丝却只是用毫无感情的眼神凝视少校而已。

“就你来说还真是大意。如果想跟我对决，应该先把所有网路线都拔掉才是。”

“我没有意思要跟你对决。”

“历史上绝大多数的战争一开始都是由不打算与之为敌的对象发起的，这种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少校恨恨地离开床边。

“我尊重你身为军人的矜持，所以接下来就来比赛谁先查出历史研究会所隐藏的真相吧！”

“哼！”

我叫住了转身走向事务所玄关的少校。

“中将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你不肯帮我们呢？都已经到这地步了。”

“我之前也说过吧！下属惹出来的麻烦，应该由长官来收拾。”

“你究竟要坚持这种无聊的自尊到什么时候？”

“如果我生来就无需背负无聊的自尊，早就跳级念到研究所毕业，然后进入大型汽车公司工作了。”

少校用拳头用力地敲了敲我的胸膛。

“我的霸道是由无益、无为和无职所铺设而成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就算了，表示你还不至于无可救药。”

我用左手抓住少校的手腕，挥动右拳想要揍少校。我是当真想要揍他，却因为腹部上冰冷且僵硬的触感而全身动弹不得。

少校另一只手上握着电视机遥控器大小般的物体，正抵在我衬衫腹部的位置。物体上有两个尖锐的电极，是电击枪。

“别逼我用它。虽然我把它调整到不会死人的程度，还是着实地改造了一番。”

少校轻声地说道，可以感受到电极的接点充斥了愤怒。我心想，有种你就来啊！混帐！

“你在干嘛！”

我身后传来爱丽丝的说话声和粗暴的脚步声。她将纤细的手臂环上我的腰，将我从少校身边拉开。

“你、你想要对我的助手干嘛！如果我们之间还残余一些友情的残渣，你就赶快给我滚出去！”

我呆立在冰箱旁边，目送背着巨大背包的少校走出事务所大门。爱丽丝的手腕紧紧地环住我的腰。

“是侦探助手就应该更知性地战斗！真的揍下去是要怎么办啊！”

我敷衍地点点头，挣脱爱丽丝的手腕，瞪视少校离开后关上的大门。我心想少校是来干嘛的，如果只是要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台词，何必刻意跑来一趟？那种无意义的自尊就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坚持就好，不要让我误会说可以跟你讲道理。

我的背靠在墙上，一路跌坐到地板上。爱丽丝抿唇回到床上。

少校离开三十分钟后，事务所的门铃响了。跑进来的是脸色铁青的宏哥，他刚刚好像在楼下打电话给很多人的样子——

“他们昨天都没有回家。”

爱丽丝听到宏哥的话，转身皱起眉头。

“……你说谁没回家？”

我的疑问在气氛紧迫的侦探事务所中听起来格外愚蠢，宏哥用手比了比荧幕上的七名少年。

“我跟他们每个人的家人都确认过了。他们都没有跟父母联络，电话也都打不通。”

仔细一间，原来R高中某位学生的家长是宏哥情妇。宏哥硬是拜托对方帮他联络历史研究会成员的家长，原本是想打听他们十二月十六号晚上的行踪。结果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四名社员和三名毕业生，也就是我们想调查的七个人从昨天一直没有回家。

“家长有跟学校反应或是报警吗？”

“听说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没跟父母报告就跑出去夜游了，加上今天又是假日，所以他们的父母似乎也没有很担心。”

宏哥说完之后，用手掩着嘴。我则是想起某次森先生对我说的话。

……我们都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那些小鬼也是一样。所以只能在夜晚的街头徘徊，用空气枪攻击我们……

可是在这个时间点七人一起失踪，可能不只是高中生出去夜游而已。

我听见激烈的敲打键盘声，然后是啧了一声。爱丽丝露出严峻的表情，凝视荧幕。

“……他们把手机的电源都关了，就算只能找到其中一人也好……”

“他们的父母也说过无法取得GPS的情报。”宏哥回答道：“他们应该是不想让父母知道身在何处，才关掉电源的吧！”

爱丽丝表情僵硬地点头，拿起话筒。

“阿哲，你现在在哪里？嗯、嗯……六本木的军用品店‘屠龙’，嗯，是以前少校常去的店家。你给他们看过照片了吗？今天来过了？来了几个人……四个人，我知道了。他们有说等一下要去哪里吗？是啊，嗯，辛苦你了。”

爱丽丝挂掉电话之后，转过身来面向我们。黑色的秀发一瞬间飞扬又落下。

“发现他们中午时分的足迹，好像是聚集在他们常去的六本木店家。听说只有四名真正的社员，大概是下午两点多离开。”

“他们没有其他聚集的点吗？”宏哥问道。

“这个负责统帅大家的学生叫桐山，是桐山建设社长的儿子。所以他们常常在桐山建设位于北新宿的一栋大楼玩生存游戏，可以说是历史研究会的主场。其他客场则是几个位于神奈川县的专用靶场跟少校告诉他们的埼玉废弃大楼。不过我不知道废弃大楼的所在位置。”

就在此时，刺耳的电子声响起。位于左土方的一个荧幕发出声响，出现大量眼花撩乱的文字。

“这是……什么？”

“破解密码程式啊！好不容易才找出位置来。”

爱丽丝把放了键盘的小茶几用力推往那个方向。

“你找到哪里的？”我靠到床边。

“这是他们常用的SNS，应该都是靠社群网站彼此联络。”

荧幕上显示出他们的留言板，爱丽丝快速地拉下，找到发文纪录。站在爱丽丝身旁注视荧幕的宏哥和我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听说警察来过店里了。》

《该怎么办啊！我的推甄都决定好了。》《把枪藏起来。》

《看谁要去自首。》

《你去啊。》

《就全部赖在阿平一个人身上好了。》《阿平该不会自杀吧。》

《栽赃给阿平好了。》

《叫阿平把枪藏起来，让他当靶子。》《明天吗？几点？》

《总之记得把枪带来，不要被发现了。》《要去哪里？桐山大楼吗？》

《当然不能在都内集合啊！》

《埼玉。》

《传简讯叫阿平到埼玉集合。》

《叫阿平准备电池和吃的。》

最后一则发文是昨天晚上九点。看完之后，我全身涌上一阵恶寒。自杀？诬陷？

“……所谓的阿平是指？”宏哥轻声问道。

“应该是指平山实隆，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加入社群网站。”

“情况很糟。”宏哥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他们要把杀害银二先生的罪名诬陷给平山一个人，最后还要逼他自杀。我因为他们过于幼稚且直接的愚蠢思考而全身打冷颤不停。你们是白痴吗？以为这种把戏就能骗过警察吗？我一定要阻止他们，现在还来得及吧！可是他们人在哪里呢？是在埼玉吗？埼玉应该是指少校告诉他们的废弃大楼，那又是在哪里呢？难道没有关于地点的详细描述吗？我想再次研读发文，于是抓住床边，探出身子来。结果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我往下看，发现床单的隙缝间放了一个细长形状的物品。

是支原子笔。

这支原子笔是——我想起来了，刚刚少校来的时候捶过床单，捶的应该就是这一带。这是他放的吗？当我要拿起来的时候，发觉这支原子笔异常地重。下一刻我就明白原子笔的真正用途，差点大叫起来。

少校为什么要刻意来到事务所呢？不光是因为他的电脑被爱丽丝骇而发脾气，是要让我们也尝尝相同的滋味。我拼命地思考，咽了一口口水后开口说道：

“爱丽丝，刚刚提过的那栋桐山大楼——”

爱丽丝面对我突如其来的询问，露出惊讶的表情。

“应该就是桐山建设位于新宿的大楼吧！”

“他们会在那里集合吧！”

爱丽丝竖起了柳眉。

“鸣海，你在说什么啊！你看了也——”

我打断她的话，迅速地把字写在手心给她看。

‘少校在窃听，配合我说下去。’

爱丽丝的脸上瞬间浮现各种表情。我指了指原子笔，里面因为塞了电池、麦克风和发信器而异常沉重。她马上轻轻地点点头。

“……对啊，新宿很近，你马上过去一趟。”

我把原子笔往床上一丢，起身跑过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宏哥身边，冲出事务所的玄关。

从北新宿明治路进入的道路深处，是充斥爱情宾馆的地区，桐山大楼是位于这一带的七层办公大楼。大楼里没有一丝照明，加上刚刚天黑导致大楼几乎与淡黑色的天色同化了。大楼看板上没有公司或店家名称，玻璃帷幕寂寞地反射路灯与对面宾馆的霓虹灯。

我把脚踏车丢在人烟稀少的马路边，在跳过树丛的同时看到娇小的人影出现在一片漆黑的大楼玄关，就像一滴污渍。我拉开不会动的自动门，走进大厅。就算在黑暗中，我也能一眼就凭轮廓认出是少校。对方也发现了我，把护目镜拉到安全帽上，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被藤岛中将摆了一道，我太小看你了。”

低语的少校脸蛋红通通的，大概是为了寻找社员而在大楼内部东奔西跑吧！可是当然半个人也找不到，因为一切都是我的诡计。

“那些家伙在埼玉，应该……就是在少校以前告诉他们的废弃大楼吧！”

只有少校知道废弃大楼的位置，虽然我们应该查得到，但现在得珍惜一分一秒。没人知道走投无路的小鬼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我就反过来利用窃听骗少校来到这里。好险我赶上了。傍晚冰冷的北风简直要撕裂我的耳朵。

“但中将还是太天真了，居然一个人过来。就算是跟你对决，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使用电击枪。”

“带我们去埼玉的废弃大楼。”

“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

“你才没听到我说什么吗？那一大票人都带着枪喔！又处于走投无路不知会做出什么事的状一态，你一个人去能做什么呢？”

我一边对少校喊话，一边告诫自己要冷静。少校又拉下护目镜了。

“是我教他们违法改造枪枝的。”

面对少校的自白，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少校本来就没什么守法意识。无论是自制窃听器、手榴弹或是增强电击枪的电流，样样都违法。就算再加一项改造空气枪也不足为奇。

“你懂吗？是我教他们毫不在意地触犯这个国家的法律，却又把不许攻击非战斗人员这类无聊的规矩强加在他们身上。这种话哪有人要听呢？一切都是我的梦话，谁也听不进去。结果就是发生这种事件，银二先生等于是被我害死的。”

“所以……所以说怎么样呢？”

我一步一步，缓缓接近少校。

“你说什么要自行解决，根本就只是你的自我满足而已！”

那一瞬间，少校的右手亮了一下。我勉强抓住他的手腕，拉到自己眼前。在我鼻头几公分前，电击枪火花四散。我打了一个冷颤。少校是来真的，毫不手下留情。

“我就是想一个人解决，哪里不对了？如果我一个人收拾不了，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少校的手用力了起来，电击枪的尖端在我俩眼前颤抖。

“反正——”

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

“反正本来就无法原谅啊！”

少校在护目镜下的眼睛微微睁大，而我当着他的面继续叫骂：

“银二先生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就算你杀了那群小鬼或是逼他们去自首，结果你还是会一辈子背负杀人的阴影。为什么你连这点道理也不懂呢？”

少校的脸部扭曲，嘴唇上翻。激动地对我说出沾满血腥的话语。

“就算如此，假装军人的小鬼惹出来的麻烦就应该由同类来收拾！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我这辈子就再也、再也无法享受拿枪、背诵机身号码、穿着迷彩服和嗅闻火药味的快乐了！”

护目镜厚重的强化镜片下，是少校快要哭泣的双眸。假装军人的小鬼所残留的自尊非常脆弱，几乎无法支撑他娇小的身躯。然而他强加在我手腕上的力量，却快要折断我的手臂。

“你说你现在要电死的人是谁啊！”

我对着护目镜大喊。

“你每次都怎么叫我的？你说啊！”

少校流露出些许迷惘的眼神，推开我手的力量也稍微减弱了。

“可不准说你忘了！我也是陪你玩军人家家酒的小鬼之一，还是无能的司令官！你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吗！”

电击枪掉落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一瞬间还以为是护目镜摔成碎片，结果是我的错觉。少校只是推开了我，而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弯下腰捡起电击枪。身体仿佛突然感受到寒冷般开始颤抖。

为什么我净说些有的没的诡辩呢？这样跟少校的无聊自尊又有什么差别呢？就算被九百万伏特的电流攻击，我也不能抱怨。

可是少校一直低头握着电击枪，不发一语。我因为受不了宛若要压垮胸膛的沉默而开口。

“……就算你说不许跟，我还是会跟你去。”

“你来有什么用？根本派不上用场。”少校叹息道。如同少校所说，我的确只是个侦探助手，连怎么拿枪都不知道。

少校走过我身边，用力拉开玄关的自动门。冰冷的空气吹进大厅，我起身追逐迷彩服装的娇小背影。

少校停下脚步回头望，手里还握着电击枪。

护目镜反射微弱的路灯，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紧抿的薄唇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又要重演同样的戏码了吗？沟通失去效用，而暴力再度分隔我们。

少校蹲下身，将电击枪塞进脚边的枪套。看来少校甚至不想对我使用暴力，简直是令人绝望的拒绝。我因此感受到一阵寒意。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我和少校的身旁出现一道强烈的灯光，同时响起数道引擎声和煞车声。少校用手遮眼，望向连接明治路的巷子。连续三台笨重的车辆开入黑暗的街道，而第一台车就停在我眼前。从助手席走下的高大身影阻挡了车头灯，对方完全脱色成白色的头发和深红色夹克的下摆在逆光的风中飞扬。

“你已经揍完了吗？”第四代说道。“还没揍的话就赶快动手。我手下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家伙，带着他们吵都吵死了。赶快出发去埼玉吧！”

“大哥！”

“大哥！您辛苦了！”

平坂帮的成员陆陆续续从箱型车上走下来，大家看起来格外巨大是因为今天都身着羽绒外套，而非平常穿着的黑色T恤。

“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赶快命令这个矮个营长。”

第四代恨恨地说。我只是抿着下唇点点头，毕竟随便开口可能就要哭出来了。我重新面对少校，然而对方还是保持蹲下的姿势。加上护目镜反射车头灯，更是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过我想他应该也跟我一样，拼命压抑心中的情感吧！

“中将命令少校，率领二十名增援的士兵快速前往前线！”

“别开玩笑了。”少校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发射的子弹可是金属制的，没什么装备就上场——”

“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全罩式的安全帽了。”

第四代不等少校说完话就回答了。我这时才发现所有成员腋下都夹了一个骑摩托车用的安全

帽。我硬生生地咽下一口气，根本就没料想过要准备这些东西。第四代果然比我聪明多了，就跟少校说的一样，光凭我一个人真是派不上用场。

但是我无所谓，因为我是侦探助手，把大家串连在一起才是我的工作。

听到好几声闷闷的声响，原来是少校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大腿。直到第六拳的时候，他才站了起来。

他的双眸在护目镜下湿润发光。

吐出白色气息后，他发出了命令：

“——一号车由我驾驶！后面的人跟上，如果慢了就罚两百下伏地挺身！”

＊

埼玉的废弃大楼是建设到一半的老人之家，因为靠近国道而有一阵子成为受人瞩目的灵异地点。可惜因为内部装潢很无趣，热潮三两下就退了。少校是在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发现到这栋大楼的。

“国道附近有我以前架设的警报系统，他们可能已经发现我们来了。”

走下箱型车驾驶座的少校对二号车的第四代如是说道。

来往国道的车辆所排放的废气声，现在听起来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我们身边是和黑夜一样漆黑的树林，走下碎石子铺成的宽广道路就会看到一个更黑的影子。大概是因为我们在深山里吧！我总觉得肌肤和喉咙比在东京的时候更能直接感受到空气的冰冷。

我看了一下手机，确认现在差不多六点。另外还发现爱丽丝打了一堆电话给我，刚刚完全没注意到。

‘没必要连你也一起去，你去了明明只会碍手碍脚！’

‘要是子弹打到你眼晴该怎么办？你把事情交给第四代跟少校就够了，赶快回来！’

我差不多听了一半爱丽丝的留言之后，就趁大家发现之前把手机合上了。我现在哪能自己撤退，这次可是我煽动的。

第四代从二号车的驾驶席走下来，向少校问道：

“那些小鬼真的在这里吗？”

少校取出小型夜视镜，看了看石子路的前方。从这里望去，老人之家看起来像是夜空下停滞的河流，没有丝毫光亮。但是少校收起了夜视镜说道：

“他们在，而且还不只一个人。这点毫无疑问。他们虽然几乎没使用照明设备，但是有用暖气。”

从助手席跳下来的我听到后面传来平坂帮一行踩在石子路上的脚步声，仿佛午后阵雨。回头一看，大家都已经戴上安全帽。这群人看起来好像可以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两千人口的小镇化为荒野的军队，真的很恐怖。

“好久没主动出击了！”

“我兴奋得都在颤抖了！”

“最近都是靠大哥一张嘴解决事情啊！”

“可以把他们揍个半死吗？”

大家说话的声音都闷在安全帽里，对话内容也越来越激烈。

“我先跟大家说清楚。”

少校站在安全帽军团前，大声地说道：

“尽量不要伤害敌人。”

“别开玩笑了！”“谁做得到啊！”“我们是为了揍人才来的！”

“安静！这是命令！做不到的人不算军人，现在就回家去！”

“喂！” “谁要听你的命令啊！”

“是大哥任命我们的，我们全都是上等兵喔！”

“你知道我们大少校几阶吗！”你们小他八阶……

“总、总之——”我因为看不下去而开口：“大家今天乖乖听从少校的命令。”

“是！” “既然大哥这么说的话。” “我们的性命都交给你了！”

“小声点，赶快走！再耗下去，那个叫平林的小鬼真的会被杀掉。”

轻声说道的第四代戴上护目镜，朝石子路踏出步伐。平坂帮的人和少校也都急急忙忙地追上去。

“大家听好了，我说趴下就趴下，有人射击就躲到遮蔽物后面，没办法躲的时候就横向面对火线……”

少校一边紧跟在第四代身边前进，一边拼命地跟平坂帮的人说明。霎时间，我的胃似乎扭曲了起来。不过我也只能拉下跟少校借来的护目镜，把毛线帽一路拉到眼睛，走在队伍的最后。

我不断确认在大衣口袋中的电击枪，那是少校借给我的超强改造品。不过老实说，我不希望演变到得用上它。

“大哥只要跟在我们后面就好。”

走在我前面的帮众转过身对我说：

“不过是五、六个玩空气枪的臭小鬼，我们三两下就可以收拾掉他们了。”

我听了这番话，反而感到无法言喻的不安。

我们走出树林后，就看到老人之家不祥的轮廓。实际上只有正面的建筑物已经盖成大楼，左边后面的部分都还是钢筋，宛如在夜空下竖立了数个十字架。

玄关的正上方是没有装上玻璃的挑高二楼，从二楼窗户可以看见灯光一明一灭。少校的反应快如闪电，马上从背上掏出小型火箭筒朝窗边发射。火箭筒喷出火焰，炮弹拉曳出明亮的尾巴飞进窗里。下一瞬间就冒出轰然巨响和刺眼的光线，四周的树林冒出众多鸟类振翅飞上夜空的声音。原来少校发射的是震撼弹。

“我是向井均，你们投降吧！”

少校的声音响遍云霄。第四代所率领的平坂帮也越过少校，冲入玄关。

“守住楼梯！八个人上去！不要离开墙边！”

耳边传来第四代的声音，无数的灯光和脚步声交错。过了一会，二楼传来不知发自何人的呻吟声。

“……你——”“——啊！”

我小心翼翼地踏入玄关，黑暗中看不清楚，放眼所见只看到水泥墙和水泥天花板所构成的无趣装潢。细长型的窗户全都没有镶上玻璃，所以跟外面一样冷。地上也堆积了一层厚厚的枯叶和灰尘。

“二楼ㄈ字型走廊上边角的房间可以挡风，他们应该是躲在那里。”

少校爬上楼梯的时候，转身说道。第四代点点头，又开始爬楼梯。第四代只戴了护目镜，让人不禁为他捏把冷汗。我知道他讨厌视线和声音受到遮蔽，但是这种时候也不需要跑在第一个吧！

“别小看人！”

“死小鬼！”

阶梯的前方再度响起平坂帮成员怒吼的声音，中间还掺杂了细微的呻吟。我缩起脖子，最后一个爬上楼梯。

四周一片漆黑让人无法分辨建筑构造，不过这里似乎是类似宽广大厅的场所，应该是等电梯的地方吧！从大窗可以俯视正面玄关前的广场，那里聚集了好几个戴了安全帽的壮汉。透过手电筒的些许光线，勉强可以看到他们脚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干什么！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好痛，好痛，不要踩！呜！求求你们不要踩了！”

被踩在众多平坂帮成员脚下的是因为迷彩夹克而显得身材鼓胀的两名年轻男子。我把灯光对在他们脸上，发现我在R高中的历史研究会社办见过其中一人。

“还有几个人！”“他们躲在哪里！”

两个人几乎都没办法回答仿佛可以让人听到骨头嘎嘎作响的严苛质问。他们的身边散落了枪枝，却没有听到开枪的声音。就算是经常玩生存游戏的学生，突然遭到震撼弹和一个小队左右的帮派攻击，也是无法冷静应对吧！

身后突然传来巨大声响，转头一看就发现走廊深处一阵闪光。第四代踢破房门，安全帽部队大声吼叫、纷纷涌入。此时，一阵细微的金属声才终于传到我耳边。这和我之前听到的BB弹声又不一样，坚硬的子弹撞击水泥墙和天花板，来回跳跃。

我将背部紧贴墙壁，朝走廊深处前进，偷偷地从破损的房门窥视房间内部的惨状。地上放了灯笼和露出微微红光的物品，大概是电暖炉吧？在黑暗中，我无法分辨在地上滚动的究竟是平坂帮帮众还是穿迷彩装的人。令人恐惧的细微枪声再度响起，我连忙退后。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你们去死吧！”

耳边传来少年发狂的声音。这个声音我有印象，是带头的桐山声音。

“包围他！” “打他脚！”“你这混帐连同伴都攻击吗！冷静点！”

平坂帮的成员大声喊叫道。

枪声终于暂停，我屏息掩护头部，再度踏进房间。

房间比我想像的宽敞，堆满墙边的垃圾传来甜腻的腐臭味。墙上用喷漆画的人形和同心圆标靶，早已因为弹痕而千疮百孔。桐山背部抵着墙壁，手里紧握空气枪。剩下的三个人，都被平坂帮的部队制服而在地上挣扎。

“不要靠近我！会死喔！”

桐山的枪口瞄准龙型图案的深红色夹克背影。

“壮一郎，别乱来！”

少校从房间的另一边呐喊道。可是第四代依旧朝桐山步步逼近，可以看出来桐山越来越紧张，举起空气枪。

“啊啊啊啊啊啊啊！”

桐山发出刺耳叫声的同时，第四代瞬间挥动手臂。红色外套在全自动的激烈射击下飞扬，我只能睁大眼睛屏息旁观。但是第四代的身影已经消失，仅留脱下的外套坠落地面。就在同时，他已经穿越火线，赏了桐山腹部一拳。

桐山跌落地面，痛苦地打滚。第四代揪起他连帽外套的领子问道：

“不准昏倒！平林在哪里？”

“……啊、呃……呜……”

桐山嘴边流出夹杂胃液的口水，呛得很厉害。胃吃了连铁块都能打凹的雏村壮一郎一拳，暂时说不出话来一点也不奇怪。可是第四代毫不客气地把桐山的头压在地上，用更凶恶的声音问道：

“我问你平林在哪里，不讲我就一根一根折断你手指。”

我因为第四代的恐吓而悚然一惊。偶尔我会忘记第四代是道道地地的黑道，这种时候是毫不手下留情的。

“壮一郎，别伤害他！”

“少啰嗦！”第四代瞪视少校说道。他又用力抓住桐山的手腕，桐山忍不住发出哀嚎。

“……屋、屋、屋顶！他在屋顶！”

在电线杆脚下的另一个人用哭腔说道：

“你是说阿平吗？他、他在屋顶。我们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跑上去的。”

少校一听到这句话，拔腿就往屋顶冲。

爬上楼梯，推开前往屋顶的门，就听到脚下的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反射的跳弹擦过我的脸颊，可以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渗了出来。我握住门把，压低身子走上屋顶。受伤的脸颊因为接触到冷空气而刺痛。

屋顶上毫无遮蔽物，只有广大的夜空。水泥地朝四周延伸，直到远方的黑暗唐突地画出界线。对面是北风吹袭的树梢，化作摇晃的影子。我在黑暗中仔细凝视，四处张望，屋顶四周只有不及胸部高度的女儿墙，连栅栏都没有。

走出门口往右手边一看，就发现少校娇小的背影。他动也不动，只有后脑勺上的短发和安全帽的带子因为北风强力的吹拂而飘动。

“……你们来干嘛！”

对面的深沉黑暗中，传来一阵几乎遭到风声压过的幼嫩声音。我从少校后方向黑暗中寻找，终于在对面的墙边看到另一个娇小的人影。

“什么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居然来到这里，就叫你不要管我啊！”

是平林，发出哀嚎的人正是平林。他娇小的身上裹着深蓝色的牛角扣大衣，遭到北风强烈地吹袭的他仿佛随时会被吹飞上夜空。应该是昨天夜里出校门之后就没有回家，直接被强迫带来这里的吧！

可是——

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他手上的突击步枪会瞄准少校呢？

“你回去啦！这件事情跟学长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平林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怎么会没有关系！我自己营里的人违反规矩，营长当然要负责。我只是来尽我应尽的责任。”

“烦死了！我不要再玩这种军人游戏了！”

少校一步接一步地接近平林。

“对啊，这都是军人游戏。桐山他们的行为已经脱离快乐的军人游戏了，所以我来把大家导回正途。”

“不要讲得一副你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你明明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啊！我看过他们的社群网页了，他们要把杀人罪诬陷在你身上！”

“那时候我也动手了。”

少校停下脚步，要靠近他身后的我也停下脚步。强风呼呼地吹袭，摇摇晃晃的我只好倚靠左边的女儿墙。

“学长借我枪——所、所以我也开枪了。我用普通BB弹打的时候，连边边都没擦到。结果桐山说我就算用金属子弹打也一样打不到，然后我们五个人就一起瞄准那个老头——”

我抓住女儿墙上粗糙细长的扶手，勉强撑住快要倒下的身躯。泪水与风声几乎掩盖了平林的声音 。

“我们瞄准他的耳朵和眼睛，几乎弹弹命中。我们用夜视镜看到他流血倒地。”

平林说话的声音夹杂喀喀声，原来是他牙齿打颤的声音。他瞄准少校的枪口，也剧烈地抖动着。

“所以、所以就算学长来了也是没用的！”

没用的。这句话在黑暗中空虚地回响。

此时少校脸上究竟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究竟是怀抱何种心情，继续前进的呢？

“不要过来！我要开枪了！”平林说道。

“所以你想怎样？”

少校停在距离平林几步的地方问道：

“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我哪知道！”平林已经完完全全哭了起来。“桐山说要大家串供，一起处分掉枪枝——可是来这里以后，谁也不讲话，只是射击野狗打发时间……”

因为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犯下杀人重罪的小鬼们一同逃走，已经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逃亡的结果，就是这片北风呼呼吹袭的屋顶上。

“所以呢？你要从这里跳楼自杀吗？”

少校冷冷地说道。平林的喉咙抖了一声。

背后传来无数的脚步声。安全帽军团粗暴地打开屋顶的门，冲了出来。第四代从恐怖的安全帽军团中开出一条路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少校、我和平林，随即举手阻止军团前进。

“不、不要过来！再过来，我真的会开枪喔！我都杀了老头，当然也敢杀你！”

“开枪试试看啊！”少校说道。

我倒吸了一口气，看到少校脱下安全帽，丢下护目镜。柔软的自然卷在夜风中飘荡。

“我是少校，也是战斗人员。我今天来这里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你想开枪就开枪。这么一来你就能夺回身为军人的荣耀，那之后你想跳楼就跳楼吧！”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啦！”

“喂！少校。”第四代压低声音说道：“不要再玩了。那个小鬼已经被逼到绝境，他真的会开枪。”

“我说无所谓。”

“少校——”

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就开了口，少校背对我微微举起手说道：

“中将，在靖国神社见吧！”

少校又踏出了一步。

“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哭声四散风中。

“不要、不要过来！不、不要！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平林的声音开始掺杂令人不快的疯狂。他继续把枪口瞄准少校胸口，后退跨上女儿墙。我甚至可以看到他扣在板机上的手指开始用力。一阵恶寒包围了我，邪恶的情感颠覆了我的意识。这是最糟糕的结果。这些家伙个个都是笨蛋，要死就自己去死一死就好了。这家伙现在开枪的话，少校会被他射穿脑门，他自己也会因为反作用力而跌落。都是因为少校要坚持他无聊的自尊，才会发展成无可救药的局面。万一只有那家伙救回一命，我们也只能笑了。我非常清楚结果，比谁都清楚。如果从三层楼高的屋顶一跃而下时，神发挥其残酷的任性，只会造成最糟糕的结果。臭小鬼，要死就自己去死，好好地让头摔在水泥地上才会死。

可是当少校脱下迷彩夹克再踏出一步的时候，我疯狂的意识开始龟裂。不行啊！我在干什么！不能让他们死，不能让他们俩就这样死了，我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我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到大衣口袋，左手紧紧握住女儿墙的扶手。女儿墙上的扶手是由两根细长的铁棒所构成。

两根细长的铁棒环绕了整个屋顶——

“不要过来！”

平林发出惨叫，颤抖的枪身也在瞬间平静。

我的手中流过一串电流。我拿出口袋中的电击枪，将两根电极压在两根铁棒上并用力按下开关。

看不见火花，也听不见放电的声音。

只有我手上的按钮发出喀擦一声。

在屋顶遥远的另一头，身着深蓝色牛角扣大衣的娇小身躯弹跳起来，倒了下去。他手上的步枪也随之滑落。少校从水泥地上跳起，仰身抓住倒向扶手另一边的平林手腕，间不容发地把他拉了回来。

步枪滑落到水泥地上，发出空虚的声响。

平林娇小的身躯倒在少校脚边，风声带走倒下时激起的厚厚灰尘声。

另外一个刺耳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原来是电击枪从我手中掉落。我过了一会才发现。

北风逐渐转强，森林的沙沙声也逐转变大。

第四代所率领的安全帽军团走近少校，看起来就像送殡的队伍。明明不是我触电，我却脚软发抖。

我听到哽咽的声音随风而来。

一切都结束了。

我握住扶手，半身倒在女儿墙边。

一切都结束了。由少校指挥、平坂帮全体出动的制伏作战终于大获全胜，真是可喜可贺。可是我却没有站起来的力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是为了谁，又是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呢？是为了少校无聊的自尊吗？还是为了要劝说因为好玩而用空气枪攻击街友的小鬼去自首？为什么我就不能把事情都丢给警察呢？那些臭小鬼接下来死得多难看，都不干我的事啊！

热气从我的耳朵溢出，掉落在脖子上。我的脑袋逐渐清醒了起来。

我想起我的工作了——侦探助手。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

突然听到打开门的声音。

“——鸣海！”

黑色长发随风飘扬的少女，穿过北风呼唤我。是爱丽丝，真的是爱丽丝，睡衣上披着斗篷的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因为缺乏真实感，我甚至感到一阵晕眩。我不是在作梦吧？

“鸣海，你、你这家伙！”

爱丽丝娇小的身躯飞扑进我的腕中，我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蹲下身子的她和我近到膝盖碰膝盖，不停抚摸我的脖子和脸，等到她发现我身上有跳弹而造成的擦伤时就面色铁青了。

“所以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笨蛋！这种野蛮的工作交给大猩猩、第四代或是少校就好了呀！”

“喂！爱丽丝，会痛啦！我不过是擦伤而已，别摸了。”

“是说我打了三百通电话，你居然全部都不接！”

爱丽丝注意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吓得头发直竖，赶紧站起身来。

“——啊！大姊，您辛苦了！”

“您辛苦了！”

原来是平坂帮的成员，大家不知为何都还戴着安全帽。摆明显得很害怕的爱丽丝，连忙紧紧抱住我。

第四代从凶恶的集团中走过来，他的外套因为刚才的战斗而被子弹射得千疮百孔，看到他现在只穿一件T恤显得好冷。

“你又特地跑来了。”第四代皱眉问道：“你干嘛来啊？宏仔，你也真是的。不要因为爱丽丝拜托你，你就马上开车跑来。”

第四代回头望向通往屋顶的门口，我这才发觉站在楼梯间苦笑的宏哥。原来爱丽丝是搭宏哥的车来的。

“因为她一直联络不上鸣海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拜托我，我只好答应她了。”

“你说谁哭了？”

爱丽丝站起身来，愤怒地说道：

“我才不是为了鸣海来的！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来到这种深山呢？”

“……为了试胆大会？”

“你如果是认真的，我现在马上就开除你这个助手！”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对不起。”

荒凉屋顶上一时间所发生的骚动，再度消失在风声中。

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似乎有谁拖了什么东西走过来。

爱丽丝身后的安全帽人墙间开出了一条路，眼前出现了一名没有戴安全帽、护目镜又没有穿迷彩装，像小学生般的男性。他拉着尸体身上的深蓝色牛角扣大衣袖子，一路把它拖过来。

不——那不是尸体，是还活着的平林实隆。尽管他双眼无神，嘴边还有干涸的唾液痕迹，但还是活着。

少校把平林实隆拖到爱丽丝眼前，用憔悴的声音说道：

“……接下来是侦探的时间，怎么处置都随你。”

平林混浊的眼睛抽动着，把爱丽丝吓得喘不过气来。她抓住我大衣的袖子，我起身撑住她。

爱丽丝当然是为了调查而来到这里。她来到无人胜利的干枯战场是因为就算会让双手沾满血腥，她也要亲自挖掘真相。

“平林实隆，起来。”

平林的眼皮因为爱丽丝的呼唤而跳了好几下，要死不活的双眼摇曳困惑的神情。

“……你……是谁？”

龟裂的声音从平林的口中流泻。

“我是尼特族侦探，也是死者的代言人。不过那不是我应当要跟你说的名字，今天就算了。

我对于吐露真相后的你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下半辈子就耗费在赎罪、后悔、逃亡或是绝望吧！”

爱丽丝的口气冷漠到仿佛可以听见空气挤压的声音，而平林的双眼也逐渐对焦。

“……什……什、什么……”

“我只要问你一件事。”

爱丽丝冷酷地打断他的间句。

“那天晚上，你用改造过的枪枝攻击了街友对吧？那个老人当时有戴围巾吗？”

一阵寒气从我的手臂一路窜到脖子。我凝视爱丽丝冷漠的侧面，第四代也张大眼睛盯着爱丽丝。我想宏哥应该也是吧！

爱丽丝问他有没有看到银二先生……戴围巾？

我脚下的深蓝色牛角扣大衣蠕动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努力回答道：

“……他有……围啊，怎么了……”

“我明白了。”

黑发遮蔽了我的视线，爱丽丝又转向楼梯的门口。

“鸣海，走吧！所有线索都串连起来了。”

一口气卡在我喉咙里，让我不假思索地将吐气连同所有疑问一并吐出：

“爱丽丝，等一下。这样就够了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抓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脸瞧。

“我们不是为了查出为什么要切下头部，又是用什么手法切的才到这里来吗？”

爱丽丝只是垂着眼睛，而脚下的牛角扣大衣又开始磨蹭水泥地。

“……头部……？”

平林的呻吟声，吓得我望向他，恰巧与他混浊的双眸对上。

“……头部……是怎么一回事……被切下……？”

我瞪大双眼，觉得全身爬满了数千虫子般不快。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不是你们下的毒手吗？不就是你们杀了银二先生吗？如果——

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臂。我转过头去，对上一双布满星辰的双眼。爱丽丝凝视我的双眸，缓缓地摇摇头。

“所以说银二先生不是遭到他们斩首。正事已经办完了，我们走吧！”

尽管爱丽丝如是说道，我还是无法动弹。正确来说，除了爱丽丝以外的人都无法动弹。垂下眼睛的她放弃似地转头看看我们，又一个人走向门口。

第七卷 第六章

没有星星的夜空就像关掉电视后的画面。

大楼窗户所透出的灯光、行道树上装饰的红绿LED灯和挤满车站前广场的车灯，这些污秽的灯光从地面照亮天空。不知从何处乘着铃声传来的歌声，是我今年冬天已经听过好几次的圣诞歌曲。

但是有一条黑暗的河流隔开充斥光明的世界和我们，就是铁轨。

“这样也不错。”

爱丽丝紧抓住我大衣的下摆，凝视铁轨的对面喃喃白语。

“真美，取名圣善夜真是太贴切了。这个名字摆脱了众多信仰，只保留纯粹的本质。我觉得这个名字最适合表达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

“本质？”我反问爱丽丝。我还以为熟读圣经的她应该会轻蔑在圣善夜胡闹的日本人，这种评语真让我意外。

“你难道不知道圣诞节本来跟基督教没关系吗？”

“啊……我好像有听过。”

“关于基督的生日订于十二月二十五号有各种说法，其中一个说法是当年罗马帝国的国教基督教为了吸收国内流行的拜日教，就把祭拜太阳神密特拉（Mithra）的节日当作基督的生日。总之圣诞节本来是冬至，也是北半球农耕文化地区祝福奉献的原始节日。”

“那么就跟勤劳感谢节一样啰！”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爱丽丝举起怀中的熊娃娃，淡淡地笑着说道。

“赐与大地一年恩惠的太阳在这天夜里死去，新的太阳又在明天早上诞生，是庆祝死亡和复活的节日。这种时候不需要父子、圣灵、圣母、东方三贤者和在伯利恒上方遥远天空中所发生的，连可怜外星人都一同卷入的星辰爆炸事件，这个夜晚本身就是神圣的了。所以没有信仰的我们，尽全力胡闹就好了。”

“喔。”

爱丽丝的一番话搔动了我干涸的心灵，带进些许的喧嚣中。

真是不可思议，二十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参加枪战，现在却紧挨着爱丽丝眺望圣善夜的街道。

她的声音从刚刚开始就缺乏现实感，可能是因为隔着一层黑纱吧！穿着丧服的她，有一半身子跨进死亡的世界。

侦探身着丧服的时刻。

这就表示揭露死者的坟墓、挖掘死者的言语，用生者的耻辱和痛苦来补偿和辩解的时刻到了。这代表事件的结束，也是死亡与复活的祭典。就算这个奇迹，无人期待也无人发现。

爱丽丝拉着我的手，跨出脚步。人行道的左手边斜坡出现了往上的阶梯，我们俩一同爬上楼梯、钻过禁止进入的黄色胶带，踏入黑暗的公园。公园的时间似乎停止了，一切都遭到冻结。包括隔绝光明的树林、熄灭的街灯、盘据在黑暗中的帐篷小屋、光秃秃的草地、裸露的沙地和铁板上的血迹。

爱丽丝站在铁板上，凝视脚下扩散的不祥黑色痕迹。我努力回想那天早上倒在这里的银二先生，却想不起来。我的记忆已经是遭到许多事物漂白之后的产物了。

“我和你一起看过监视录影器的影像。”

爱丽丝望着血迹喃喃说道。

“我们也都知道没有任何可以切断人类首级的工具被搬入和搬出公园。而且桂木健司回到公园的时候，也还活着。”

我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桂木健司是在这公园里被斩首，工具现在也还放在公园里。”

“……在哪里？”

我咽了一口口水，环视四周的黑暗。

可是爱丽丝指的是我们脚下。

“这种工程用的铺地铁板，就是断头台的刀子，所以才会谁都没发现。切下首级的刀子应该会留下血迹，但是这次的刀子就是尸体倒下的地方，所以真相就隐藏在事实中了。”

我哑然失色，交互看了好几次脚下的血迹和爱丽丝的脸蛋。

“你、你在说什么啊？把铁板当作刀子？你以为这几公斤啊！”

“这片铁板这么大，应该有个两百公斤吧！”

“两百公斤？要怎么举起这么重的东西来当断头台？根本抬不起来啊！”

“所以我没说是用手抬起来切，我都说过是断头台啦！你看。”

爱丽丝离开我后退，走出铁板。裸露的土表上有H型的浅坑，这是之前和爱丽丝一起来调查时所发现的。

“这是……什么？”

“和它成对的痕迹应该就在另一边，也就是铁板的底下。”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断头台支柱的痕迹。”

“支柱？哪里有这东西——”

我吃了一惊，闭上嘴。从爱丽丝身后，可以透过树林缝隙看到铁丝网。铁丝网后面就是铁轨。

那时候爱丽丝找到一个勉强可以穿过一只手臂的铁丝网破洞，铁丝网破洞的对面，是遭到丢弃的铁轨。

铁轨就是有H型断面的金属细长支柱。

“对，这铁轨正如其名地被作为能够让刀子落下的轨道便用。”

爱丽丝用痛苦的声音说道，而且再度俯视脚下。

“铁板的边缘一定有可以用钩子移动搬运的洞穴，他们是用绳子穿过那些洞穴吧！”

把铁轨面对面立起，将铁板固定在铁轨之间，从铁轨两侧拉起铁板。在铁板的正下方，放好尸体。放开绳子，两百公斤重的刀子就会沿着数公尺长的铁轨落下——

“爱丽丝，等一下。”

我止不住全身发冷，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挤出声音问道：

“我懂你的——推理，可是、要做这种事的话……”

爱丽丝举起手，打断我的话。从她手指的方向，也就是我的背后传来踏过枯草的脚步声。

我转过身，发现发出脚步声的人影从黑暗中慢慢来到稀疏的光明下。我吐了一口干燥的气，看到森先生的秃头上还贴了好几张OK绷。他身上沾染油污的羽绒外套紧紧扣上，腋下夹了一个小包裹。

“……喔！鸣海，另一位是，那个……”

森先生把视线转移到我身后的爱丽丝。

“您好，初次见面，我是尼特族侦探，也是死者的代言人。”

爱丽丝用非常温柔的声音回答道。森先生撇了撇嘴角、点点头。

“阿哲他们有跟我提过，只是没想过会见到本人——啊，不——”

森先生因为寒冷而缩起脖子，环视阴暗的公园。这里无论距离天上的光芒还是地上的光线都太遥远了。

“其实我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等人找到我。”

爱丽丝走近我身边，再度抓住我的大衣。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森先生轻声说道。

“你们是用塑胶绳当绳索吗？”

“对啊，银二先生的小屋里还剩了一堆。用塑胶绳捻成的绳索相当结实。”

森先生的说明刺痛了我的心。

“……那么、那么……”

我发出沙哑的声音。

“真的是森先生……”

接下来我已经说不下去了。如果真如爱丽丝所说，这件罪行的犯人就不只森先生，一个人根本做不来。至少要有两个人竖起铁轨，两个人甚至要到四个人拉绳子。然后还需要有人把银二先生的尸体固定在刀子底下——

“鸣海，就是这样，这就是答案。”

爱丽丝的手放在我的背上。

切下银二先生首级的就是那天早上聚集在这个公园的街友，也就是银二先生的伙伴们。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可能？如果真是如此，少校应该会看到事情经过啊！毕竟他是第一个抵达的。可是少校说他看到的时候，尸体就已经没有头了。”

我想收回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

难道少校也是共犯？难道少校也参与了断头行动吗？

爱丽丝抬头看看我，摇摇头。

“少校的确是撒了谎，这个谎言导致我们犯了最初也是决定性的错误。可是他的谎言跟你想像的不一样。”

“那……那是怎么一回事？”

“少校不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我盯着爱丽丝的嘴唇，反刍她话里的意思。

“画面中早上四点半第一个出现在公园里的人，不是少校。”

“那应该是我。”

森先生说道。

“是我第一个发现，打电话通知少校的。”

我凝视森先生的脸庞，原来顺序相反，不是少校通知森先生他们的。少校接到森先生的电话之后，马上联络我。他进入公园之前，森先生他们已经放下断头台的刀子了。

“少校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完成所有步骤了。”

“这样的话——至少少校是为了隐瞒森先生他们的罪行才说谎的啊！那不是共犯吗？”

我喃喃说道，爱丽丝却摇摇头。

“你错了。你还不明白吗？少校在他们面前，从桂木健司的遗体上采集了指纹和子弹喔。如果警察追问起来，他老实说了会怎样？”

“……啊”

“所以他才说谎，说是自己先来，之后街友才到。”

爱丽丝俯视脚下的血迹，继续轻声说道：

“少校不知道斩首的真相，所以这个谎言一点意义也没有。他只是为了不要让伙伴遭到警方打扰，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言而已。”

可是就是因为这个谎言，才隐瞒了真相。爱丽丝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上这句话。我咬住下唇，压下恶心的感觉，望向森先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大家、大家要一起切下银二先生的首级呢？你们是在骗我吧？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呢？”

森先生的表情僵硬，避开我的视线，不发一语。

“因为这是银二先生的遗愿。”

爱丽丝冰冷的声音传来耳边，我不相信地看着她的脸庞。

“……咦？”

“因为这是桂木健司的遗愿，身为伙伴的森先生他们只是完成了他的遗言，如此而已。”

“你自己想想，你不是亲眼看到遗体了吗？他两手握着解下的围巾对吧！”

那天早晨令人血液为之冻结的光景，令人丧失现实感与色彩、丝毫不愿忆起的光景，因为爱丽丝的一句话而苏醒。

“啊……”失去头部的尸体双手的确握着围巾。记忆呼唤记忆，并且将之连结。这是爱丽丝在漆黑的废弃大楼屋顶上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她说过她只想知道一件事，也只是为了知道这件事的答案而与少校为敌并且污衊他身为军人的荣耀。

桂木健司那时候有戴围巾吗？

银二先生——是自己解下围巾，好让森先生他们帮他切下首级吗？我因为这个可怕的想法而全身颤抖，简直就像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惨遭肢解又用粗糙的水泥拼凑起来一样。

那么银二先生的头部——

“我把它放进这个袋子里带着。”

森先生用僵硬的声音说道。

“我们就算提着肮脏的袋子也不会有人留意，应该是说我们这种人根本就不会有人……”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森先生嘴里。

“你们在打工地点的焚化炉还是哪里把他火葬了吧？”

森先生因为爱丽丝的询问而抬头。黑暗中，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真的什么都知道，真叫人背脊发冷……我拿去回收场的垃圾焚化炉烧掉了。花了我一星期的时间。”

森先生低头看了看腋下的包裹，那就是——银二先生的骨灰。

“所以你已经完成任务了对吧！”

爱丽丝的声音为什么像要融化般温柔呢？

“切下头部，然后隐藏头部，直到圣善夜这天再带来这里就是银二先生的遗愿，我没说错吧？”

森先生温柔地用双手捧着塑胶袋，凝视着塑胶袋。

“是啊，我是不知道他会不会高兴就是了。那天我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没救了。一只眼睛给人打烂了，脖子上也开了洞，血流如注……都伤成这样了还能说那么多……”

我好想捂住耳朵，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而一直摇头。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留下遗言呢？而且还是切下自己的头部，应该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说啊？

“……所以说为什么呢？”

恶心和呻吟同时从我喉咙中流泻。

“为什么银二先生要做这种事？”

“所以说鸣海，你想想因为发现了无头尸体，发生了什么事呢？”

因为杀人事件而发生了什么事？

我环视只能感受到死亡气息的幽暗公园。

因为奇怪的尸体而导致公园关闭，改建工程暂停，银二先生的小屋也得以保留。

他的家，现在也还在公园里。

“对。”爱丽丝轻声说道。“桂木健司不能平白无故地死去，一定要想办法让事件扩大，导致公园的工程延后才行。而且他也不想让人发现他的真实身分，可是又想在圣善夜回到公园。所以他请求伙伴完成他的心愿，这是他做得到的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

爱丽丝把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森先生身上，转移到他手上塑胶袋的小包裹。

“然后他回来了，虽然是以骨灰的形式。”

森先生抿着浅黑色的嘴唇，简单地将包裹交给我们。

可是爱丽丝摇了摇头。

“该收下的不是我们。”

我随着爱丽丝转头而转移视线，发现公园的入口——也就是楼梯前，不知何时伫立了一个纤细的身影。我的胸口因为呼吸困难而阻塞，侦探究竟要重复多少次这种行为呢？直到准备好残酷的舞台，她才要揭露死者的言语吗？

结衣逐渐走近，但是我因为太阳眼镜的阻碍而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如同往常用毛线帽隐藏秀发，身着贴身的黑色双排扣大衣，纤细的身材看起来更无助了。

一直到结衣走入路灯投射的微弱灯光下，我才终于看到她的脸。湿润的双眸充满疑惑，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你都听见了吗？”

侦探向委托人问道。结衣的回应看不出是在点头，还是因为寒冷而颤抖。

“如此一来，我们就完成你的委托了——这样你满意吗？”

“别开玩笑了。”

结衣凝视着森先生递出的包裹回答道：

“我……我才没拜托这种事。我是说想要见我父亲，我不需要骨灰。”

对啊，爱丽丝。这样太过分了！这种诡辩，只会让所有人受伤啊！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银二先生也是，为什么？为什么——

“爸爸，为什么？”

结衣的声音饱含痛苦的激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这里就这么重要吗？你就这么想保存那栋破烂的小屋吗？为什么？结果还不是死了！为什么？”

“是啊。”侦探温柔地回应道：“一切都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结衣为了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而猛摇头，就连把太阳眼镜摔到铁板上发出声响，都没注意到。

爱丽丝从森先生手上收下包裹，走向结衣并抓住她的手腕。

“我是尼特族侦探，也是死者的代言人。我现在要转达你该收到的遗言，跟我来。”

帐篷小屋里黑漆漆的，又充满寒气，还有一股又甜又苦的味道。就跟之前看到的一样，小屋里只有堆在地上的毛毯。爱丽丝把近乎行尸走肉的结衣推进让人无法联想到是街友栖身之地的宽广小屋，然后她自己也走进去。就算如此，小屋里还剩下偌大的空间。

可是，这里有什么呢？只残留了死亡的气息而已。我呆立在打开的门扉前心想道。

“这是怎样？这里又怎么了？”

结衣用粗暴的口气问道。

“可别说那种只要在这里待一晚，就能体会父亲心情之类的蠢话。”

可是侦探并没有回答，反而反问结衣。

“你知道相机这个字的由来吗？”

结衣望向爱丽丝的双眸因为泪水与困惑而濡湿，我也因为惊讶而凝视黑纱下的黑发。

“你说……什么？”

“我问你相机的语源。Camera obscra——拉丁文的意思是‘黑暗的小屋’。”

鸣海，进来把门关好。我因为爱丽丝的命令而压抑疑问，蹲下身子进入小屋。

合板的门扉发出干燥的声音。

可是我关上门之后，房间却没有完全变黑。不可思议的温暖与光线照耀在我们身上，我还能微微看见结衣红通通的脸蛋和爱丽丝黑纱下苍白的脸庞。为什么？这道光芒是从哪里来的？

“你看，这就是桂木健司想守护的东西。”

爱丽丝低声说道。她的手指着结衣和她之间的地板，可以听见黑暗中传来我和结衣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地上有一道光线，一道椭圆形的光线。可是光线中清楚地投射了某个影像。

“……为什么……我、我……？”

结衣的细语坠落在自己的笑容上。那个影像是结衣，的确是结衣。投影在纸箱地板上的是在雪景中歌唱的夏月结衣。明明歌声应该受到墙壁的阻挡而听不见，我的耳边却传来那首圣诞歌曲左远处回响。

为什么？

我寻找光线的来源。

面向铁轨的纸箱墙壁上有一个小小的洞，光线就是从那里照射进来的。只有那里有一个没用胶带补起来的弹孔。

“Camera obscra。”爱丽丝再度低语道：“利用极小的洞穴将对齐的光线导入暗室，就能在照射点清楚地显现影像。就连遥远的星星也能尽收掌心”

你的父亲一直和你在一起喔！

这里就是他终于得到的家园。

爱丽丝如是说道，纸箱地板上出现一颗又一颗的水滴，稍微混浊了结衣的笑容。我终于注意到，这是架设在铁轨对面的街头电子荧幕所放映的夏月结衣PV。我看过好几次，歌曲也都听到记起来了。所以我知道这首歌马上就要结束了。摄影机越来越接近，连飘落的雪花也看得一清二楚。唱完歌的结衣在绵延的弦乐余韵中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就像躲在毛毯里，进入幸福的梦境一样。这奇迹让银二先生滞留于此，也让他凭藉这种方式重新回到家园。这太过分了，世上根本不用发生这么残酷、温柔又完美的奇迹。可是我明白奇迹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生一次，只是发生的时候他们不曾注意。

“……我……”

结衣的泪水濡湿了纸箱铺成的地板。

“在这里啊。”

我摇了摇头，想对结衣说不。可是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否定什么。

“我一直跟爸爸在这里呢……爸爸这么做太狡猾了。”

结衣的手撑在地板上，抖动着肩膀。

“爸爸，你太狡猾了。我也想见爸爸啊，可是只有爸爸见到我……太不公平了。”

黑纱在我视线的角落摇晃，爱丽丝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合上嘴巴。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懂爱丽丝想说的话。

死者的言语充其量只是对于生者的慰藉，没有人知道你父亲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可是这分美丽是真的，这是唯一的事实。

所以你必须承受，对吧？

爱丽丝没有对结衣提出如此残酷的疑问，只是把塑胶袋的包裹放在结衣手边。这是森先生交给我们的骨灰。撕下固定的胶带，塑胶袋里的骨灰就洒到地上。骨灰中突然闪了一下，原来是因为火葬而融化的白金戒指，勉强可以看到一个英文字母“K”。

就只剩——这些。

银二先生只剩下这栋由纸箱、合板和塑胶布搭盖的家、一点骨灰和融化的戒指。

回忆的余温逐渐温暖我的胸口，我现在似乎可以理解银二先生的愿望。他也想保护夏月结衣这个梦想，因为那是女儿难以与之区隔的另一个分身。他一边感受血液、体温和生命从眼窝、脖子与身体四处流失，一边思索。他非得以一介街友的身分死去，可是直到圣善夜当天都必须保留这座家园，再度回到这里。

所以他把两样东西交给伙伴。

也就是自己身为桂木健司的证据——戒指和首级。

所有要素都残酷地起了绝大的功效，构成事件。尸体失去姓名，残留的遗体让公园充满死亡的气息，也因此导致众人的远离而得以保护这个家。之后隐藏一段时间后的他又再度回到公园，将骨灰在约定的夜里洒在这片大地——也就是约定的家园。这是他所选择的，唯一值得一试的方法。

银二先生，您这样——

真的幸福吗？

我无声地询问英文字母“K”，问题中掺杂了不知何时因某人而产生的相同愤怒。

化为骨灰回到这种由倒影组成的家园，而且还迟到到近乎所有记忆都将消失——一定还有更好、更好的办法吧？

我抿唇摇头。

这是他的选择，要伤害和守护的对象也是由他选择。所谓的收支计算，就由高高在上的某人随便写在记事本上就好。

我们只能接受这一切。

我轻轻地将手指伸入一路四散到脚边的骨灰，不冷也不热。

银二先生，欢迎回家。

还有，祝您好眠。

我推开合板门，拉起爱丽丝走出小屋。十二月的寒冷把我们带回现实世界。耳边传来电车的声音，应该是最后一班电车吧！时针也过了十二点吧！差不多该是耶稣在马厩中发出哇哇哭声的时候了。

“你看，那才是真正的奇迹。”

爱丽丝手指铁丝网的方向，轻声说道。我转过头去，发现她指的是长杆上的时髦路灯。现在都已经熄灭了。

“路灯……？”

“对，就是那盏路灯。因为它不是中空的，熄灭的时候有镜头的效果。如果没有路灯的话，那么远的街头电视影像是无法传递到暗房里的。”

“哇，是喔。”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讽刺的评语，赶紧含混带过。可是爱丽丝接下来的话，却比我讽刺多了。

“夏天发生的火灾八成也是路灯引起的。”

“咦……？”

“如果用镜片让太阳光对焦就会产生引起火灾的热能吧！那天大概偶然间有黑色的纸箱还是什么东西，正好位于太阳光的焦点上。”

“啊……”原来是我们小学自然科学课做过的实验。这些没意义的玻璃块，既是破坏这个公园的凶手，也是创造银二先生美梦的帮手——

“马上就要被拆除了吧！”爱丽丝像是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说道：“这些路灯跟运动公园一点也不搭。”

“是啊。”

此时我心中展开了一片风景。炽热的日光下有一片一切都燃烧殆尽的沙漠，只有正中央剩下一盏路灯。

爱丽丝拉着我跨出脚步，沙漠的景象在我心中破碎，而我和她所呼出的白色气体在空气中消散。

我们穿过树林来到公园中央，森先生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我想了一会他之后的人生会如何呢？警察应该快查到他们了吧！也会给予他们制裁吧！但是要用什么罪名呢？他们不过是完成该做的事而已。

我叹了一口气，转身背对黑暗，拉起爱丽丝的手向前走。侦探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

当走出公园时，我回头发现在树木和铁丝网后黑暗的铁轨对面又传来那首圣诞歌曲。

“我们应该好好热闹一下。”

爱丽丝喃喃说道：

“没有信仰的我们在这种夜晚分外应当把奇迹塞进垃圾桶，好好的热闹一番。”

我点点头，走下楼梯。现在莫名地觉得，世界变得比刚刚更清晰了。在寒风中，不光是结衣的歌声，连汽车声、电车声、人群在车站楼梯交错的声音、拼命叫卖剩下圣诞蛋糕的店员和醉汉的沙哑声音都仿佛可以屈指计算般的清晰可闻。今晚这一切的杂然都莫名地惹人怜爱，真是不可思议的圣善夜。

＊

结果区立公园的工程，过完年没多久就再度开工了。

因为没有心情，我完全没有追踪这类的新闻，不过用改造过的空气枪狩猎街友的学生们似乎自首了。网路上因为这个话题而沸沸扬扬，我也无法完全无视。另外，平坂帮的家伙们又照例说些有的没的的谣言。

“大哥用弹指神功把手榴弹弹回去，把敌人都炸死了！”

“大哥把手塞到火箭筒引起爆炸，把敌人都炸死了！”

“大哥靠着一张嘴指挥飞弹，结果把敌人都炸死了！”

平坂帮的人也都去自首算了，罪名就是陈列大猩猩罪之类的。

＊

像疾病一样蔓延的谣言背后，有更多没有被提到的事。而森先生和裴先生的结果只有阿哲学长才知道。

“听说拘留所的伙食很好吃，还能在有屋顶的地方过冬，那些人还很高兴呢。干得好啊！”

新年时来到花丸拉面店的阿哲学长如是告诉我。

“他们会被判刑吗？”宏哥不甚担心地问道。

“天知道，大概是遗弃尸体或是损害尸体之类的罪名吧！”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好像明白了爱丽丝一直挂在嘴上的那句话：“我对犯人没兴趣。”我也对犯人变得一点兴趣也没有。

森先生他们只是忠实地执行了过去活着的伙伴遗言，身为侦探的我们只能揭露和侮蔑死者的话语，他们却默默地执行了。谁能责备、制裁和惩罚他们呢？

残酷的事件配上残酷的结果，就像落在沙漠里的雪，最后一点也不剩。结果银二先生的小屋在年底遭到拆除，工程车在公园四周喧嚣时，路灯也消失了。

如果我心中有留下什么的话，就跟爱丽丝之前说的一样。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就只留下这个理由。

＊

少校在我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回到花丸拉面店。

“警察行使职权真的、真的是很粗暴啊！历史研究会改造枪枝的技术几乎都是我教的，购买路径也多是我知道的业者。我全部老实告诉他们之后，刑警当然很兴奋，结果从我家一路到大学的研究室都搜了！”

少校一边吃着大碗的味噌拉面，一边很高兴地告诉我们。

“我当然不会在警察找得到的地方保管违反改造的武器，所以在审讯室装乖却在肚子里偷

笑。啊，对了，他们没有给我吃猪排饭。想吃是有，可是要自己付钱。”

少校的精神实在太好，反倒把我吓了一跳。阿哲学长似乎很高兴有了逮捕经验的伙伴，之后也跟少校热烈讨论起拘留所的事情，真是两个白痴。

“他们一定会做尿液检查，如果是鸣海先前那段日子被检查一定是阳性的，就此出局！”

“也会检查刺青喔！第四代稳死的！”

可是这都是装出来的，就连我也看得出来。少校自从事件之后，再也不会随身带着空气枪或是模型枪出门了。代替它们的是一只折成两半用胶带捆起来的M14。如果问他“怎么了”，他只会回答“在修理中”。但是我知道，他总是把这把枪放在背包里。

每个人补偿和忘却的方式都不一样。

＊

最后要说的是结衣的结局。

一个半月后，NEET侦探事务所收到一个寄给藤岛鸣海的大纸箱，寄件人是桂木结菜。

“为什么要给你的东西是寄来我这里？”

原本心情不好的爱丽丝看到从包裹里拿出的四个兔子布偶，就完全改观了。

“喔喔喔喔……这不但还没贩卖，根本就是没发表过的新颜色啊……这一定是试作品，也就是说她有设计师的人脉啰。呜呜，好羡慕喔！”

爱丽丝手里抱着四只颜色各异的兔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我把结衣寄来的信念给她听。

《这是之前说好要送你的兔子，收到米娜瓦这么久才寄给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已经把调查费用汇进你户头了，请确认。

我下次还会去玩的。》

“我的侦探事务所可不是玩耍的地方……可是难得有这么谈得来的布偶同好……唔唔唔。”

一口气把脸埋到四只兔子里的爱丽丝正在认真烦恼，我望着她不禁笑了出来。箱子里不只装了布偶，还有一张CD和寄给我的信。我趁用随身播放器读取时，一并把信念给爱丽丝听。

《鸣海，我也要谢谢你。托你的福，我的专辑才能大卖。说托你的福好像很奇怪喔！

为了感谢你，我把下次要出的新单曲一并寄给你。这是我为了很重要的一个人写的歌，我希望你能第一个听到，所以就把它先做成CD了。然后我想爱丽丝看了这封信应该会生气，所以这封信不能让她看到喔！》

……咦？可是我已经念给她听了。

“这、这、这、这封信是怎么一回事？”

爱丽丝丢下布偶向我冲来，抢走我手上的信。看完信之后，脸都通红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果然利用职务之便，对女人出手！不、不要脸的家伙！”

“我才没有！冷静点，听了曲子你就知道了！”

我受够啦！为什么要写的这么暧昧呢？爱丽丝朝我丢了一堆Dr. Pepper的空罐，害我逃出事务所躲到逃生梯坐下，将随身播放器的耳机塞进耳里。在一月寒冷的晴空下，不合时宜的铃声开始响起，之后才是结衣的歌声在吉他旋律中出现。

晚了一个月的，另一首圣诞歌曲。

＊

我在网路上的新闻网站看到，这首单曲在一月二十四号正式发行。

结衣接受采访时理所当然地被问到为什么现在又出圣诞歌曲，她回答道：

《这是一首很个人的曲子。》

《因为我真的很想出这首单曲，所以勉强经纪人又拜托制作人，才终于以限定网路下载贩卖的条件出了。是的，作词也是我一手包办。》

《我和对方约好圣诞节要见面。》

《对方是男性，身分当然是秘密（笑）。》

《这个约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小学生。对，所以请大家放心（笑）。》

《真的等了非常久，久到我都觉得谁等得下去啊！》

《所以为了报复他，我也决定要晚送礼物一个月。耶！这是报应！》

曲名是“我在这里”。

这首单曲比去年十二月的圣诞歌曲棒多了，就算圣诞节已经过了，我有时候还是会拿出来听。每个人笑的方式、哭泣的方式和抹去眼泪的方式都不一样。

（完〉

第七卷 后记

刚满三十三岁的冬天，我和许多街友聊过。

我住在池袋，这里并不如众人想像般的都市化。尤其是车站东口的办公大楼区，只要到了深夜就半个人影也没有。当我在夜晚遇到写作瓶颈时就会离开家到大街上晃晃，这种时候映入眼帘的只有修马路的工人、警卫、练习街舞或滑板的少年和躲在纸箱里睡觉的老人。

“总之就是很冷。”

其中一名老人紧握我送的咖啡说道：

“地板是全世界最冷的东西了，不管铺什么都没有用。睡觉的时候，体温就是会一点一滴被吸走。”

我试着躺在老人离去后的地上，发了一会呆。那天是连头发都会黏在柏油路上的寒冷夜晚，我头一回发现池袋的夜晚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那年冬天是我搬来池袋的第三个冬天，我直到那时都还未抬起头仰望夜空过。

第七集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结尾也是在同样的地方。每次都是这样，直到回到家都是小说的一部分。

距离我开始写《神的记事本》系列，已经过了五年。

五年之间许多事物消失殆尽，成为第七集舞台的公园就是其中之一。我是以实际存在的公园为舞台，但是它现在已经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当年身为街友村的模样。

当我看到改建计划的新闻时，就想说有一天要写篇关于这个公园的故事。情节的构成比以往更为难产，直到今年初才统整好。我想应该有读者明白，这是和我至今写的不同领域事件。

就在我拖拖拉拉的时候，现实生活已经追过小说的进度。几乎就在完成第七集的初稿同时，公园的改建工程也结束了。所有帐篷小屋都遭到拆除，地面铺设了水泥，设置了五人制足球场、溜冰场和攀岩墙。公园过往的景象消失的一干二净。

只有公园的名字照旧留了下来。

刚好和我在系列作中反复强调的主题一致，觉得很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我期待这种结果，才会受到那个公园的吸引。当然现实生活是没有小说这么罗曼蒂克就是了。

第七集是描述失去“家园”之人的故事，而我出生的家也在这五年间消失了。

我是在多摩南方的一个小镇上出生长大，家盖在悬崖边。就连我父母亲也在几年前搬离那里，把房子跟土地都卖了。

因为那里的交通真的很不方便。我想大概没有好事的人想去开发那里，后面的山、农田和房子应该都跟我小时候一样吧！我前一阵子怀抱这种心情回到出生的故乡去晃晃，结果景色都焕然一新了。上小学时的必经之路原本是暗淡狭长的坡道，现在已经铺设成水泥阶梯。以前当做秘密基地的竹林现在已经整地完成，南瓜田也变成林立的房子。我以前的家也被切割为两块土地，两栋新房子肩并肩地挤在一起。以前种满蛇莓、与野猫玩耍的茂盛庭院和白玉兰树也全都消失无踪了。

我虽然吓了一跳，不过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回去的人，建筑物本身当然也不可能一直存在。人和建筑物并存才算是一个完整的家。

结果我并没有感到很寂寞，尽管房子消失了踪影，我的家园却没有因此而消逝。我心中永远都有当年鲜艳的夏日景色。

我该回去的地方现今也在回家路上的终点，只是那条路比童年时代长一些，一路延伸到池袋。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我最近都窜改记忆，主张我是在都心出生长大，从来没走出过山手线内侧。完全缺乏爱乡的情感对吧！我会好好反省。

这一集出版的时候，电视版动画应该已经上映了（日本于二○一一年七月上映）。请大家一同享受小说和动画的乐趣。这部作品领域能不断拓展，多亏了责任编辑汤浅大人和负责插画的岸田··老师等众人的协助。我在此向各位表达诚挚的感谢之意，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二○一一年五月 杉井光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我有一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姊姊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如此迂回地说明家庭结构之后，大部分的人都会马上猜测：“啊，你姊姊结婚啦。”不过我姊姊还是单身，哥哥和姊姊则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和他是以一般人难以想像的方式成为结拜兄弟的。如果想知道具体的方法，请看几出黑道侠义V CINEMA影片。

从我高一秋天搬来都心，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原本是个幼稚小鬼的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例如，有很多关系比血缘还浓。然而尽管如此，也绝不是说血缘关系就轻了。

我生长在母亲早逝而父亲经常不在家的环境中，所以不是很明白何谓家庭。有一次我曾问打工处雇主到底什么叫作家庭。她以往常那大喇喇的态度回答我：

“所谓的家庭就是无条件互相原谅的最小社会单位，所以才会不把包庇凶手或是淹灭证据当成犯罪，借钱的时候没立借据也没关系。”

真是糟糕透顶的答案。不过仔细想想，这家伙也是抛弃家庭出走。我早该预料到她会回答得很讽刺。

可是她淡淡地笑了。然后望向远方，继续说道：

“是世上最美丽的幻想之一。”

*

在距离车站的闹区有些遥远的死巷中，矗立了一栋微脏的五层楼建筑。大楼的一楼是挂了红色布帘的拉面店。这家名为“花丸”的拉面店，是我们的老地方。

店主明老板是年轻爽朗的大姊姊，而我的同班同学彩夏在这里打工。整家店就只有她们两个是正常人，其他人都是没工作又不上学的尼特族。

“有马纪念赛和东京大赛（注：这两场都是知名的赛马比赛）都输了……赔了我十万圆……”

蹲在拉面店后门的水泥地上，一副沮丧模样的肌肉男是阿哲学长。原本是拳击手的他喜欢赌博，把才能都耗在猜柏青哥的图案排列。看来他年底的赌马也一下子损失了不少钱。

“鸣海，你收到很多红包吧。”阿哲学长问我。“借我一点钱。”

“我才不要。而且根本就没人给我红包。”我一边吃着拉面当作迟来的午餐，一边回应阿哲学长。对方流露吃惊的表情，我又继续说明：

“我爸妈都不在了，而且如果跟亲戚有往来的话，怎么会初二就跑来这种地方。”

“不好意思，我的店是‘这种地方’。不喜欢就不要来。”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吓得抱着碗公跳了起来。绑着马尾的女子打开后门探出头来，原来是明老板。

“啊，没有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喂！阿哲，你的纯拉面好了。”

明老板瞪了我一眼之后把视线移到阿哲学长身上，递给他只有汤和面的碗公。还真是看了就会流眼泪的穷人餐点啊。

“我虽然没有资格说你们，可是你们这些人无父无母，还不跟亲戚往来，哪天要是死了，连丧礼都办不成。像阿哲一个不小心还可能死在路边。”明老板靠在后门，双手抱胸说道。阿哲学长喝了一口汤之后耸耸肩。

“死了就一了百了。比起我的死活，你先给我红包——”

“付清你赊的帐再说，饭桶！”

明老板拧住阿哲学长的耳朵。

“好痛好痛好痛！”

一个是裹胸布上面套背心，一个则是身着短袖T恤。被两个毫无季节感的人夹在中间，我只能缩着脖子眺望冬天晴朗寒冷的天空。完全没有过年的气氛。

“新年快乐！”高挑的身影伴随爽朗的声音走进巷子里。

一名貌似模特儿的男子身着喀什米尔大衣并且优雅地搭配米黄色的长围巾，出现在后门前。他是宏哥，和我们一样是聚集在巷子里的尼特族之一；同时也是凭藉出众的相貌和说话技巧欺骗女性为生的小白脸。

“唉呀，鸣海也来了啊。没去亲戚家拜年讨红包吗？”

连你也问我红包的事。我把刚刚对阿哲学长说过的话又重复一次。

“啊啊，是这样啊？”宏哥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不过又马上恢复笑容。“那我给你红包好了。”

宏哥塞给我一万块上让我吓了一大跳。

“宏仔，我也要！给我！”

“阿哲不是跟我同年吗？”

“不，我的生日晚你三个月！所以我年纪比你小，给我压岁钱！”

明老板揍完阿哲学长之后，转向宏哥。

“宏仔，你明明是小白脸又是尼特族，哪有资格发压岁钱给别人？”

“嗯，那些贵妇给了我好多压岁钱，因为我瞒着她们的老公陪她们去国外旅行。”

宏哥也被明老板揍了一顿。

宏哥和阿哲学长各顶着头上的包，坐在一起吃今年第一碗拉面。

“我们每年都一样耶。”

“这也没什么不好啊。我们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想孝顺的时候父母又不在。”

“宏仔，你想孝顺父母喔？” “不想啊。”

两人相视大笑。虽然没有仔细问过彼此的家庭状况，不过看来宏哥成长的环境也不甚正常。居然有这么多无父无母的孤儿聚集在一起。仔细想想，明老板的父母双亡；彩夏最接近正常人，但是她父母也离婚了。

“怎么啦？鸣海。一副拉面很难吃的样子，不吃就给我吃。”

阿哲学长指着我腿上的碗公说道。因为我停下筷子，所以面都要糊了。

“不、不，我要吃。”

“初二就跑来这种地方，鸣海是在想快变成我们的同类而有点绝望啦。”

宏哥一副开玩笑口气讲出一针见血的话，阿哲学长则是皱起眉头来。

“不是都快变成，他根本就已经是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喝汤喝到呛到。

“……我不是在想那个。”

我用卫生纸抹抹鼻子和嘴巴，继续说下去：“我只是想到大家都没有父母，说是偶然也太凑巧了。”

宏哥和阿哲学长停下筷子，互看了一眼。先开口的是阿哲学长。

“……应该不是偶然。”

“咦？呃？”

所谓的物以类聚吗。尼特族会吸引尼特族？别闹了。我还是高中生。虽然学分很危险，还是有乖乖去上课。

“不是偶然啊。”宏哥也点头。“因为没有家人就很闲啊，很闲就会一直在这里鬼混。所以我们才会变得这么要好。”

我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连年还没过完就在这里鬼混是因为我很闲。

阿哲学长突然说道：

“第四代的父母不是还在吗？”

“啊，他有说过。”宏哥说。

第四代是和我经历过坎坷际遇时结拜的兄弟，也是关西祭典摊贩商家的继承人。所以大家才会用第四代如此奇怪的称谓称呼他。

“他父母是在关西吧，不就跟不在一样吗？”

“可是好像还蛮常联络的喔？”

那还真是出乎意料。我没办法想像他和父母讲话的样子，之前还听说他是因为不想继承家业而逃到东京来的。

“第四代的父亲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子？”

“我的想像是哀川翔那样的人。”

“啊——你觉得是那型啊？我觉得会更强悍一点，像高仓健之类的。”

之后他们持续交换彼此的想像，从演员、漫画人物到“DRAGON QUEST”的怪物（为什么？）应有尽有。日后我是见到了第四代的父亲，不过他们没有一个人猜对的。（吐槽：是去见父母么）

吃完拉面之后，阿哲学长又开始不断地吵着要我借钱给他，所以我赶紧爬上楼梯前往事务所。和拉面店位于同一栋大楼的308号房前挂了一块奇妙的招牌，写着“NEET侦探事务所”的字样，也是我雇主的城堡。

“恭贺新喜……”

我打开大门，一边轻声地打招呼一边踏入事务所。寝室里吹来比室外更加冰冷的寒风。

“有什么好恭喜的，大过年的什么事都不方便。”

寝室里传来小女生不开心的声音。我穿越和走廊连成一片的细长小厨房，可以看到打开的房门里是三面墙壁全部塞满荧幕、电脑和电缆的电脑室。放在房间正中间的床上坐了一个小女生，乌黑的长发就像黑糖蜜形成的河川。浅蓝色睡衣上印着小熊图案，高筒袜所包裹的双腿细得令人担心，肌肤还呈苍白色。她就是侦探紫苑寺有子——通称爱丽丝，也是我的雇主。

“你看，摩卡熊的耳朵抽线了。”

爱丽丝眼角泛泪，把最大的熊布偶拿给我看。小小的耳朵根部垂下了几根线。

“我每天睡觉的时候都紧紧抱着它，居然还会发生这种事！”

“就是因为你抱着它睡觉啊……”

“叫第四代来修理，他也因为年初忙就不接电话。如果是平常的话，早就冲来了。”

我本来想说不过是只布偶，放个两三天也不会怎样，最后还是算了。这只取了摩卡熊这个怪名字的熊布偶是爱丽丝的最爱，不抱着它就睡不着。

“嗯……那换我来吧？”

我不过是提议，爱丽丝的脸就红得像红魔王辣椒。

“你、你、你说什么？为、为什么我得抱着你睡觉呢！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有谁做得出——”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换我来帮你修布偶。”

爱丽丝脸上的红晕都退去了。

“……那一开始就说清楚啊！”

“是你自己会错意的吧！”

爱丽丝顶着略红的脸蛋，气呼呼地转身面对荧幕。

“你哪会裁缝，明明就连鞋带都绑不好。先不管这档事，我的Dr.Pepper快喝完了。”

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她床边堆满了三百五十毫升的紫红色罐子所组成的金字塔。爱丽丝平常都不乖乖吃饭，而是以这种奇怪的饮料为主食。尽管悲哀，定期补充Dr﹒Pepper也是身为侦探助手的重要工作之一。

“你再去便利商店买个两箱来。酒行这时候也不外送，过年真是一点好事也没有。不过就是又过了一年而已。”

“你要不要做点应景的活动？”我还是忍不住问了。“看是要去新年参拜、吃年菜还是回老家……啊，不，对不起，我不应该问的。”

爱丽丝恶狠狠地瞪了我之后，哼了一声又转回键盘的方向。

“前两件事情还有可能。最后一件就算紫苑寺一家都死光、屋子被烧尽，连关系企业都倒光了也不可能。”

爱丽丝尖锐的口气就像冰柱一般，害我缩起脖子。

爱丽丝五年前因为某些理由而离家出走。我不清楚她的实际年龄，但是从她目前幼小的模样判断，五年前的年纪应该还是一位数。这并不寻常。而她现在窝居这间事务所里，因为害怕被带回老家而在大楼四处设置了无数的盘视录影机。

你在老家发生了什么事呢？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还在吗？虽然我很想问却不能问。实际情况应该很难解释吧。

手机的铃声打破了沉默。是我的手机响了。液晶荧幕上显示第四代的名字。“……新年——”

‘招呼就免了。’

第四代在电话另一头冷酷地说。

‘我有工作要拜托你。很急。现在马上过来麻将店天和俱乐部，你知道地点吗？’

“咦？啊、是。”

‘我年底稍微跟你提过吧！就是那件事。’

*

年底年初是麻将店最忙的时候。理由就跟我们聚集在“花丸拉面店”是一样的。因为大家都很闲。总之赌徒净是些觉得跟家人共度新年很无聊的人，所以麻将店跟柏青哥店会非常热闹。

这家“天和俱乐部”是位于新宿歌舞伎町的麻将店，也是那一带有正式营业许可而挂出招牌的麻将店当中赔率最高的店，因此非常受欢迎。

虽然一月二号还不到傍晚，歌舞伎町已充斥了令人作呕的垃圾臭味和人潮气味，居酒屋和酒店的皮条客像是比大声似地大声招揽客人。我抱着巨大的纸箱，好几次都险些撞到路人。好不容易到了大楼前面，我抬头看了麻将店的招牌，喘了一口气。

电梯到了五楼，打开电梯门的瞬间就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响与香烟的臭味。店的大小约莫两间教室，间隔宽阔的十几张桌子都是满的。

“欢迎光临！”

系着围裙的店员精神奕奕地转过头来，惊讶的视线在我的脸庞和纸箱之间来回。

“我、我不是客人，是第四代——呃，壮一郎先生来了吗？”

店员惊讶地张大眼睛，但大概是介意其他客人的视线吧！马上就带我去员工休息室。

狭窄的事务所挤了两个大男人。坐在铁椅上烫了电卷棒头的男子看似小混混，应该是店里的人；另一个坐在桌子上的年轻男子则是第四代。变到全白的头发和令人联想到野狼的锐利眼神，搭配绣了中国龙形图案的暗红色夹克，格外适合歌舞伎町的气氛，显得更有气势。他的本名是雏村壮一郎，也是管理由手线一带不良少年的老大。他所率领的平坂帮是东京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街头帮派，就连一般黑道也不敢小觑他们。最近他们的势力逐渐深入歌舞伎町，如果麻将店遇上麻烦也会先找他们帮忙。

“这是什么箱子？”第四代瞪视我双手环抱的纸箱。

“啊，这是布偶。爱丽丝说要请你帮忙补——”

第四代露出凶恶的表情，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子。他一手撑住差点落地的箱子，凶狠如刀的嗓音则刺进我的耳朵：

“不要讲得那么大声，店长会听到耶。”他用眼神比了比电卷棒头男。我缩起脖子，轻轻地把箱子放到地上。店长惊讶地望着我们。

第四代的长相虽然凶恶，兴趣却是裁缝，而且还是职业水准。虽然他有在帮忙修理爱丽丝的布偶，但是可能还是想隐瞒跟外表完全不搭的可爱兴趣，只要在外面提到这件事，他就会生气。

“我是叫你来工作，干嘛刻意把这种东西带来这里？”第四代瞪视装了布偶的纸箱。店长因为不明就里，在桌子前面不知所措。

“因为爱丽丝说拿来了你就会马上动手，所以我就带来了。不好意思。”

“那个臭小鬼……”

第四代气愤地搔头，再次坐回桌上。

“算了，讲工作。”

“壮老大，呃，请问这位是……？”

店长在第四代的背后问道。他从刚刚就一直偷瞄我，大概是没想到跑来一个小鬼吧。

“他是藤岛鸣海，你也听过他的名字吧。”

“啊、啊——就是那位……侦探事务所的……”

最近连同业之外的地方也开始流传我的名字，我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将来。可是我无法拒绝第四代的委托。

“虎须党来了吗？”

所谓的“虎须党”几乎已经是阿佐田哲也（注：日本小说家，作品多半以麻将诈赌为题材）的小说里才合出现的古老字眼，指的是在麻将店榨取新手的人。从去年年底开始，他们似乎以新宿为中心，大赚一票。

“有些可疑的家伙，因为还不确定才叫你来。你跟他们一起打，看一下情况。”

我把手贴在额头上，嘘了一口气。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壮老大，不好意思，可是他还是……高中生吧？”

听到店长焦急的声音，我也赶紧点头。从各种角度看来，我都不是能在赔率这么高的麻将店打麻将的身分。为什么要叫我来呢？还有更适合的人吧？

第四代瞄了我和店长一眼，沉重得就像在我们脸上各钉了一根钉子一样。他伸手到附近的架子上，拿出一盒沉甸甸的麻将牌，从盒子里抽出全部的筒子，然后盖在桌上洗牌，再从桌上选了十三张牌之后排成一列，用双手抓住翻过来让我看了一下又盖回去。

“……你看到了吧？”

“咦？啊，呃、嗯。”

“听牌是吗。”

“是一向听吧。”

“进哪些牌，丢哪些牌，最可能听牌？”

“进五筒，丢九筒，就会变成等一四七筒和二五筒的听牌。”

第四代把十三张麻将牌摊开给店长看。店长把十三张牌按照数字顺序重新排列整理后，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交替望着我和第四代。

“没错……只看了一下，对吧？就刚刚那一下。”

店长的语气激动了起来。我没想到会有这种反应而慌张地回应：

“这种程度谁都做得到啊！”

第四代推了我的背一把。

“看来你一点自觉都没有，我就老实告诉你吧！”他一路把我推到休息室门口。“你肯定是我认识的人当中麻将最强的，所以我才叫你来。就上吧！基本费和输掉的钱都由我来付。”

＊

就这样，我的寒假后半都在全自动麻将桌洗牌的声音度过了。我想大叫我还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可是谁也不理会我。这个世界只听得见胡、碰和吃。

当我薰得全身烟味，早上才回到家倒在床上的时候，心头总是会涌上我到底在干什么的念头。

当然，我是在打麻将。有时候是自己打，有时候是在奇怪的客人身后偷偷观察。这是为了调查有无诈赌客或是联手诈欺的行为。除了天和俱乐部之外，歌舞伎町的各家麻将店只要有客人大胜，就会叫我去跟对方打麻将。

“你要不要去麻将店工作？”

隔了一天去侦探事务所，结果就遭到爱丽丝闲话。

“梳着老气的发型，还穿着西装，还满有牌友架式的嘛。”

如果让人发现我是高中生，麻将店就必须停止营业。所以我努力地变装。

“我给的薪水那么少，你只要手上有两张红牌又自摸就赚回来了吧！”

“我又不是用自己的钱在赌……”

百分之百都是第四代出资，所以不管输赢都不干我的事。我只是调查同桌是否有奇怪的客人而已。

“话是这样说，可是每家店你大都是赢牌啊。第四代说本来准备输掉的钱还变多了。”

“啊、嗯……那种赔率的麻将店，客人打麻将都出乎意料地打得很差。啊、啊——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想去麻将店赚钱喔。”

“那装了补好的摩卡熊的箱子里有一盒麻将牌，是干什么的？”

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所以吓了一跳。爱丽丝从妥善补好的熊布偶底下拉出一盒黑色的盒子，里面装了麻将牌。难道是要我在事务所也要练习摸牌吗？我又没那么喜欢麻将。

“因为平常受到第四代照顾”爱丽丝抱着大熊布偶发脾气，“所以他说要借你，我也不能无情地拒绝。结果过完年了还是这样。你最近都没来事务所……”

“真对不起，我都没来陪你。”

“你、你这是什么说法？”

爱丽丝拍了一下麻将盒，里面的麻将牌散落在床单上。

“不要讲得一副好像你不来我就很寂寞的样子！我说的是要是你不过来，谁来帮我搬Dr.Pepper、打扫和洗衣服啊！”

“都是我不好……”

我收起散落在床单├的麻将牌。

“不要稍微连赢个几次就以为自己很厉害，你还是新手而已。每次两杠的时候都选错牌丢，七对子又都不听牌。”

我吓到手上的麻将牌纷纷掉落。

“……咦、咦？你懂麻将吗？而且你还看我打牌？为什么？”

“我看了监视录影机的画面。”

我嘴巴张了开来。

监视录影机是指我和疑似诈赌的客人打麻将时，第四代偷偷用来监视客人一举一动的监视器吧。可是他不可能刻意让爱丽丝看这些带子，她应该是破解进去看的。

“咦，呃﹒为、为什么？为什么要特地看我打麻将的样子？”

“嗯，呃……查看助手的工作状态是理所当然的啊。”

是吗？连打法都被观察实在有点害羞。

“你麻将实在打得太烂了！为了避免你输得一塌糊涂，给第四代添麻烦，我接下来要好好锻炼你！”

然后爱丽丝就开始在侧桌上堆起麻将牌。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三十分钟之后事务所的门铃响了。一个短发女孩走进来说了声：“新年快乐！”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花丸拉面店”的店员——彩夏。

“咦？怎么啦？”

彩夏目睹房间的惨状后说不出话来。当时的我因为输给爱丽丝十万点而丧失自信，趴倒在床单上。

“藤岛，不行啦！”

彩夏冲过来，把我拉起来。

“你居然让爱丽丝打麻将！她还是小孩子，绝不可以让她碰麻将！”

“你、你说什么？”爱丽丝一边把麻将牌推到旁边，一边睁大眼睛。“打麻将跟年龄没有关系吧！不过就是个游戏啊。”

“输了不是要脱衣服吗？”

“什么！你这偏差的知识是从哪里学到的？”

“更何况脱爱丽丝的衣服应该是我的工作啊！今年第一次洗澡啰！”

“放手！”

彩夏把讨厌洗澡的爱丽丝拉去浴室。那个缺乏生活能力的侦探没办法一个人洗澡。我对床上的几张麻将牌叹气，然后走出事务所。已经西斜的太阳就像重叠的玻璃一样，镶嵌在冬日的晴空中。

第四代当然不会知道，我们当中麻将最强的绝对是爱丽丝。

＊

可是我不是为了赢牌而去麻将店，是为了工作。

去了好几天麻将店，终于锁定几名奇怪的客人。早上就去平坂帮的事务所确认监视录影带，剪辑放大锁定的客人影像，以传给各家麻将店的店员询问关于他们的印象。

“就是这三个人。”

我在事务所仓库兼休息室的小房间里将列印出来的画面摊开给第四代看，一边说明。照片里都是年轻的男子。

“这三个人都是从年底开始在歌舞伎町的麻将店一家家赢个不停。”

“他们是集团吗？”

“不，没看过他们三个人一起来店里。”

“还有其他怀疑的理由吗？”第四代瞪视我。

“他们赢的方式有奇怪的共通点。”

“共通点？”

“三个人其实都打得很烂，一开始都输。”

我曾经跟他们同桌打过，也在他们背后观察过。老实说，他们的程度都是学生等级。可是他们都打很久，而且打着打着就开始赢了。本来以为会丢出去的胡牌都不丢了，放枪也消失了。

“他们有和同伴通风吗？”

所谓“通风”是指背地里交换情报的诈赌方法。

“有可能。他们三个人老是跑厕所。每次打完一局就跑去厕所，可能是用手机来联络同伴……但是还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偷看别人的牌。就算当时没有开其他桌也是连赢个不停。”

“总之继续监视。”第四代说道。“我来调查他们。如果没有证据也不能说他们是诈赌客。”

他们也许只是运气好的客人。如果只是因为他们运气好就怀疑和调查他们，让人发现了会让麻将店信誉受损。

“你的直觉呢？他们是纯粹运气好还是虎须？”

面对第四代的询问，我稍微睁大眼睛。

“……你相信我的直觉吗？”

“打麻将打到最后就是靠直觉吧。”

我俯视地板，有些迷惑之后回答。

“我的直觉是他们诈赌。他们的麻将有些地方不自然。”

＊

我遇到那个男的是寒假的最后一天。那天当我从大白天就开始在歌舞伎町的天和俱乐部打麻将时，对方便晃到店里来。门铃响了之后传来轻松的说话声音。

“现在有位子吗？”

一名身着白色羽绒外套的中年男子问道。对方有些驼背，手脚细长，模样一派自然加上讨喜的下垂眼，让人联想到明石家秋刀鱼或是所乔治等搞笑艺人（注：明石家秋刀鱼和所乔治都是日本知名搞笑艺人）。

“欢迎光临。”

店员小哥赶紧捧着手巾冲过来。

那时候正好店里很闲，只有两张桌子在打，我刚好也打到一个段落。于是店员安排男子坐在我右手边。

正当第十二巡我打出“发”的时候，男子问道：

“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关东的规矩。”

“咦？”

“有双重役满或三重役满的规定吗？（注：“役满”是日本麻将中较难以凑成的牌型，翻数累计达特定数以上或较难达成的和牌方式都算是役满）”

我一瞬间哑然无语，不过还是点点头。

“呃、嗯——这家店可以合算役满。”

“是喔？那就也有凑字一色和四暗刻的价值了，胡了。”

男子翻开手上的牌，东西南北都各有三张牌漂亮地并列。

“九万六千点。”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大四喜。众多麻将精就算打一辈子都不见得能看到的大役满。

两小时之后，男子大胜到整家店都为之肃然。他走出去之后，我赶紧起身向店长拜托。

“不、不好意思，我有点介意那个人，先跟过去看看。今天就打到这里。”

“啊、啊，嗯，那就麻烦你了。”

电梯已经到了楼下，所以我从逃生梯一路冲下去。傍晚歌舞伎町的吵闹和霓虹灯的洪流一股脑地涌上。我在人群中寻找白色羽绒外套的背影，很快就发现对方在通往靖国路的斑马线上，朝山田电器行的高楼走去。我一边当心不要跟丢，一边小心不让对方发现，保持固定的距离跟踪。

新宿西口的人群应该是有效的烟雾弹。

我不清楚男子是否跟虎须党有所关连。他赢牌的方式太漂亮，搞不好根本没关系。但我就是很在意。

结果在服饰店大楼附近，男子突然消失了。气急败坏的我在人群中穿梭，穿越十字路口找寻白色的身影。个子那么高大的人居然会让我跟丢。

“怎么啦，这么不甘心吗？”

有人从背后向我搭话。我就跟俗话说的一样，真的吓到跳起来。回过头去就看到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我背后嘻嘻笑。

“咦，呃，没有啦。”

被发现了。我觉得耳朵里都要喷出汗来了，男子却轻松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也有点在意你的事咧，明明是高中生却在做这种事。”

全身的汗又缩回去了。

“咦？高、高中生？什么意思？”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真是令人绝望的掩饰。

“不用装傻啦！你拿牌的样子可以算是名人级了。只是我有个儿子跟你一样大，所以马上就察觉了。”

我几乎要抱住头了。可是男子下一句话让我全身都冰冷了。

“我可没留下诈赌的证据。你们还有监视录影机吧。”

“咦……？”

“你在查我是不是虎须，对吧？还刻意放枪想办法试探我，真是辛苦了。花瓶里的相机也要藏好一点。”

那时候我的脸色应该完全铁青了。好几个路人偷偷朝我投以猜疑的视线。

被发现了。他知道我是负责监视的人，还发现了监视录影机的存在。

这名男子——究竟是何许人物？

“不要那么紧张嘛！”

男人用手背拍拍我的胸膛。

“我今天才来到东京，不是小哥睁大眼睛在找的人啦！我只是个爱打麻将的人。今天打了好几家，还是小哥最有趣。”

“呃……”

“今年这趟东京行是为了决定重要的事，过程会满费心力的。这种时候我总是用麻将来测试运气，所以一开始的大四喜可是什么也没做。不过三重役满是太过头了。今年应该会有好事发生吧。”

男人又贼笑了起来。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这时候，就连在人群中都听得一清二楚的脚步声接近了我们。

“阿玄——！”

我朝女子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有人影从ALTA跑来。路人露骨地摆出怀疑的表情，让路给她。浅色的卷发和貂皮短外套的下摆随风飞扬，明明是冷得要死的一月却没穿丝袜搭迷你裙。厚重的假睫毛和仅擦了唇蜜的嘴唇，华丽的打扮就像酒家女。年纪感觉像是二三十岁之间。

“讨厌啦——你来得好慢喔！我等你的时候就被人搭讪了四次。东京真的好匆忙，我都累了。明明到了ALTA又没有塔摩利（注：塔摩利担任主持人的知名综艺节目“笑一笑又何妨”是在ALTA录影的）。”

女子搂住男子的手臂，才终于发现我。

“咦，怎、怎么一回事？阿玄，你趁我不在的时候跑去搭讪吗？而且还是男生？你在搞同性恋吗？真是不可思议！我要跟你分手！”

男人弹了女人额头一记让她闭嘴。

“好痛！打的时候温柔一点啦！”

啊，没闭嘴。

“晚上回饭店，我会温柔地打你啦。这个小哥只是我在麻将店认识的小朋友。”

“喔，阿玄多亏你照顾了。”女人突然对我鞠躬，然后靠过来紧盯着我看。“仔细一看，长得很可爱耶。阿玄，难怪我会怀疑你是同性恋。就算不是我也会怀疑。”

“白痴，那只是理佳子你自己的嗜好而已。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该走了。你查好怎么去了吗？”

“人家看不懂东京的地下铁啦！就跟义大利面一样错综复杂。好像搭错了就会跑去青森还是洛杉矶似的。”

我已经跟不上两人情绪的变化，只能呆站在这里。这名女子应该是情妇吧？男人身上的衣服也很不错，在麻将店瞄到的钱包也是好东西。

“对了，小朋友。”男子突然叫我。

“啊，是？”

“我们接下来要去新年参拜，你知道叫水天宫的神社吗？我对东京不熟。”

“啊，是、是。”

我拿出手机来查搭电车的方法：从新宿站到水天宫前站。

“你知道总武线的月台吗？从东口进入JR的剪票口，应该是最里面的月台，然后到锦系町换车……”

新宿车站就连在东京住了一年半的我都会迷路，所以我很仔细地说明。

“小朋友，谢谢啦！”

“再见啦！”

阿玄和理佳子这对奇妙的情侣对我挥手之后，穿越了ALTA前方宽阔的斑马线。他们两人的身影最后消失在东目的人群当中。

我握住路边的栏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疲劳好像从全身的毛孔喷射出来。

那个男人究竟是何许人物？

他的麻将强到简直是不同次元的等级。可是令我在意的不只是麻将而已。那名女子也是。我只是见了她五分钟，却好像勾起什么回忆。

我脑海中隐约浮现某人。究竟是谁呢？

回到天和俱乐部时，表情凝重的店长靠过来小声地说：

“藤岛先生。”

别叫我先生，我还只是高中生啊。

“刚刚那个男的，一早开始在这带的所有麻将店都大赢。”

每家都是跟第四代相关的麻将店，所以联络网的消息很快就传过来了。店长更加降低音量说道：

“可是对方是第一次来，又是关西人。他到底是何许人物呢？”

“我也不清楚，总之先向第四代报告。”

此时我才想起来刚刚道别时，那股不自然的感觉是什么。就是第四代。想起刚刚两人的脸，不知为何就让我想起第四代。

＊

隔天，我为了向第四代报告昨天的事，就直接去平坂帮的事务所。

平坂帮是东京都内最强的街头帮派，他们的事务所和侦探事务所正好隔了一座车站，位于车站的另一边。爬上热闹的坡道后，左转进入小巷子就到了。小小的楼房一楼是卖有别致舶来品的杂货店，三楼是平坂帮的事务所。

“大哥，您辛苦了！”

“辛苦了！”

一进入事务所，两边就有粗野的声音向我打招呼。不良少年身着胸前画有帮派纹章的黑色T恤，纷纷向我鞠躬致意。他们是平坂帮自豪的武斗派成员。在我面前的玻璃桌两侧各放了一具沙发，里面的书桌后方坐着第四代。我因为身为帮主的结拜兄弟，这些模样恐怖的少年才会称呼我为大哥。不管经历几次过度的招呼，我都无法适应，希望他们赶快改掉这个习惯。

“我们想去跟爱丽丝大姊拜年，大哥觉得带什么伴手礼去比较好？”

“说到大姊就想到布偶啊。”

帮里的成员都称呼爱丽丝“大姊”。对于黑道分子来说，大姊是对于女性的最高称谓，意义就等同于老大。虽然我是不明白那个小不点侦探为什么能赢得大家的尊敬。

“就送入年生肖的布偶！”“就送这个啦！”

“今年什么生肖？”

“兜档布？” （注：兜档布的日文发音和什么生肖有些许类似）

“兜档布是什么样的布偶啊？”

“杰柯博士和海德先生。”

“你真是博学耶！” “应该有这种布偶！”哪有啊。

第四代拍了一下桌子让部下闭嘴之后，向我招手。

“刚刚天和俱乐部的店长打电话来跟我说了一下，等一下监视录影机的画面应该也会寄来。那男的长怎样？”

我开始说明“阿玄”的长相和举止之后，第四代的表情就越来越凶恶。当我说到他等待像情妇般的年轻女子来到，并且和女子互称阿玄和理佳子的时候，第四代突然抓住我的领子。

“是吗，他们真的这样互相称呼吗？”

“嗯、啊，对、对啊。”好痛苦。干嘛突然抓住我领子？难道他们认识吗？

就在此时，事务所的铁门微微打开一条缝，一名黑衣小弟探出头来。

“壮老大，有个怪叔叔说有事找您——啊，喂！混帐！”

那个小弟又退回门外，似乎铁门外还有另一个小弟。一名身着白色羽绒外套的男子将退回门外的成员推了进来，硬是进入事务所。

“混帐！”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访客，帮众群情激愤，就连我也差点叫出声来。就是昨天那个男人。他用睡着似的下垂眼瞄了一眼事务所。

“闲杂人等滚开，我有事找壮一郎。”

黑衣小弟不等男人说完话就一齐冲上前，接下来眼前出现的状况却让人无法说明。一名黑衣小弟撞到墙壁，其他几名翻过身去，还有人一头撞上沙发。男子手臂的动作快速到几乎看不见。当我吐出郁结在胸口的气息时，没有一名黑衣小弟能挺起胸膛站好。

“哪来的啊……”

“混帐……”

第四代尖锐的声音朝再度起身想攻击男子的小弟背影发出。

“住手，不要靠近那男的。”

男子哼了一声，跨越倒在地上的黑衣小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脚来。

“也没好好教育手下，事务所又这么破烂，真让我失望。”

“你来干嘛？”

第四代瞪着男子说道。对方开玩笑似地噘起下唇。

“我来干嘛？我来看你啊。”

“回去。”

“你啊，这是对父亲——”

“滚回去。”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交替看了好几回男子和第四代的脸庞。第四代发现之后，啧了一声开口问我：

“你在麻将店遇到的就是这家伙吧。”

说不出话的我只能一个劲的点头。第四代咬牙切齿地说：

“他是雏村家第三代，玄一郎。”

其他人都被赶了出去，只剩我一个人当这场奇妙父子对谈的陪客。我和第四代并肩坐在沙发上，重新审视雏村玄一郎的长相。

玄一郎的脸上完全找不到身为祭典摊贩头子的气势，看起来就像搞笑艺人般风趣。可是他刚刚所展示的实力不容置疑，打麻将时在他指尖所窥见的杀气也是货真价实。

“你是藤岛鸣海，对吧？也是壮一郎的结拜兄弟。”

玄一郎突然向我搭话，吓得我缩在椅子上。

“嗯、啊。”

“你知道啊。”第四代臭着脸回应。

“我调查了很多关于宝贝独生子的事啊。你们还交换了结拜酒杯，对吧。明明以前就很讨厌这套，结果现在还不是踏上这条路。”

“少啰嗦，老妈呢？听说她也来东京了。”

“嗯，她现在左饭店的美容沙龙，昨天走累了。”

等一下，等一下！刚刚这段话可不能放过：

“……老、老妈？那、那个人是第四代的妈妈？”

“对啊，很漂亮吧？壮一郎长得像他妈。”

“她、她、她几岁了？”

“四十二。”第四代回答道。

“咦——————！”

骗人。怎么可能。那已经不是装年轻能装出来的了！

“我每天晚上都在床上疼爱她，所以她才能一直那么年轻啊。”

“不要在亲生儿子面前讲这种性骚扰的话！”

“事情就是这样啊。我不搞性骚扰，怎么会有你。”

“光有性就可以生小孩了，不需要骚扰！”

“壮一郎，你结拜弟弟很会吐槽。我真想把你们两个一起带回大阪，可以加入吉本兴业（注：大阪知名的经纪公司，专门经营搞笑艺人）喔。” “我不是在说相声！这不是重点，呃，咦？”

带回去？（吐槽：鸣海你得到承认了）

我的视线从玄一郎的脸上转移到第四代的臭脸上。

“你也差不多该学继承家业的事了，回大阪吧。”

“谁要回去。”

“你的房间还维持着你离家出走时的样子，理佳子每天晚上都一边闻你床单的味道一边哭泣呀。”

“我又没问你这些！”

第四代似乎已经忍耐到极限，生气地回嘴。但是两秒钟之后又露出后悔的表情，坐回沙发上。

“我骗你的啦。”

“啰嗦！是谎言就不要说啊！”

“我是真心要带你回去，在东京也玩够了吧。”

“我不是在玩。”

“喔。”

玄一郎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我悚然一惊。那副表情我只有在打麻将的时候看过一次——我早玄一郎一步立直时，对方脸上所显露的表情。

“你去年课税所得多少？”

“我自己吗？”

“是啊。”

“一亿八千万。”

我顿时嘘了一口两人听不到的气。虽然知道第四代赚很多，但是金额庞大到完全超乎想像。然而玄一郎却鼻子里笑了一声。

“不过是玩玩的程度。”

“那又怎样，你该不是要来把我绑回去吧。我才不会输给你这种老头。”

“我已经是大人了，才不会痛殴、飞踢、绊倒、推倒别人呢。”

“刚刚全都做了啦？”

“吐槽时机刚刚好！真是令人羡慕的结拜弟弟啊。”

我用手捂住脸，低下头。居然无意识地吐槽了……大阪人真的会像呼吸一样搞笑啊。

“可是呢——”

玄一郎的声音瞬间冷了起来。

“你也踏进我的地盘了。如果像之前一样，只是玩些小鬼的黑道扮家家酒就算了。”

“什么意思？”

“你成立公司了吧。也就是说你踏入企业的世界了。”

我好像听到冰冻的背脊发出喀喀声，玄一郎脸上浮现的凶恶表情简直跟狼一模一样。他们果然是父子。

“你自己踏入我在的世界，金钱就是一切的世界。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吧？”

＊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隔天才尝到苦果。第三学期开学当天因为只上到中午，所以我抱着厚重的文件盒去银行。因为平坂帮的会计事项从去年一路拖到现在，所以第四代像往常一般委托我处理。

正当我在银行窗口等待办理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件事：右后方的门走出令我屏息的人物。那是玄一郎。而且他身后跟着身着西装，年届不惑的男子——对方应该是这里的分店长，带着两名银行行员，朝他鞠了好几次躬。

玄一郎也发现了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又转身面对分店长。

“那就麻烦你们了。”

“是，我们会仔细检讨。今天麻烦您来敝店一趟了。”

不妙的预感不禁油然而生。我凝视走出自动门的玄一郎背影。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出现呢？和第四代有什么关连吗？对了，这家银行是和第四代所经营公司的主要往来银行。心里面开始不安了起来，玄一郎昨天说的话又浮现脑海。金钱就是一切的世界。玄一郎的地盘。

我急忙回到平坂帮的事务所，第四代正好在讲电话。

“……可是！您突然这么说，我们也很伤脑筋。不，可是……是、是，不，总之我会再去一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哪有这种道理！”

应该是对方挂了电话吧？第四代愤怒地放下听筒。事务所里的几名成员不安地望向我。

“……呃、呃，我从银行回来了。”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第四代心情不太好地回应后倒回椅子上。

“我在银行看到玄一郎，好像拜托分店长做了什么。”

我话才说完，第四代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但是他马上又坐回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果然是那个混帐搞的鬼。”

“怎么了吗？”

“银行停止融资了。”

我咽下一口口水，坐在沙发椅背上。

第四代的活动企划公司是从去年底开始正式营业。虽然成功企划了好几个演唱会，目前还是依靠向银行借钱来维持营运。如果银行停止融资，公司也就倒了。

“……是玄一郎叫银行停止融资的吗？他有这种能力吗？”

“这点程度雏村家还办得到。他是商会的会长，在东京也有好几家分公司。”

说实话，我小看雏村家了。之前只听说他们是从事关于祭典摊贩的商家，我以为是那种有个传统风貌的老板，勉勉强强卖东西过活的老店，结果根本不是这种规模，而是大企业了啊。

第四代成立公司并接受银行融资，表示他已经踏入企业的世界。而所谓的经济，骨子里就是由流通无比快速且隐密的金钱所串连，因此在某处所发生的压力就会瞬间依照帕斯卡原理而流动。只要一通电话就行，太简单了。

“这是我家的问题，跟你没关系。他是混帐，你不要再接近他了。而且他和麻将店的诈赌集团也没关连，你只要集中精神找到诈赌集团就好。”

第四代说完之后就把我赶出事务所。我怀抱心中的疑惑走出大楼，就听到大举冲下阶梯的脚步声。

“大哥！等一下，大哥！”

身着黑色T恤的壮汉接二连三地出现在楼梯间，站在最前方的两个大个子分别是电线杆和石头男，他们是平坂帮的元老干部。

“我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壮老大又一副问不得的样子，大哥可以告诉我们怎么一口事吗？”

“嗯，也好，就讲讲吧。”

这不是能在大马路上说的话，所以我把大家赶回楼梯上。

“你们知道昨天的访客是第四代的父亲吗？”

“是！”

“对方是第四代的老爸，难怪我会被秒杀！”

“真是太强了！”“我也想被他揍！”

真是群不知死活的部下啊。

“第四代的父亲呢，想要把第四代带回大阪。”

“真的吗？”“我们也要进军大阪了吗？”“我们要征服全国了！”

“不是这个意思。他现在是要打垮第四代的公司啊。他可能还会攻击其他的收入来源，这么一来，平坂帮就只能解散了。”

“怎么可能！” “我们和壮老大交换过家族酒杯，连命都交给他了。不会因为没有钱就离开他的！”“我们决定一辈子都要跟着他！”

正是这种时候才会觉得平坂帮的憨直还算值得信赖，但是现实是更加残酷无情的。

“公司倒闭不是同到原点而已，是变成负数，也就是留下债务。第四代为了收集资金，还跟很危险的对象借钱。如果公司倒闭的话，为了不要给大家添麻烦，他一定会解散平坂帮的。”

“壮、壮老大……”

“为了我们﹒呜……”

“为了我们这些笨蛋而解散平坂帮……”

还没解散啦。

“那、那大哥！”电线杆抓住我的双肩。“我们要怎么做才好！我们很笨，所以都不懂。只要揍那个老头就可以解决了吗？虽然不觉得会赢，可是我们都抱着拚命的决心。”

其他成员也流露出急迫的眼神逼近我。如此气势压迫下，我只得硬着头皮，轻轻松开电线杆放在我肩上的双手。

“我也……不知道。”

我抵达花丸拉面店的时候，一月短暂的白天已经要结束了。侦探团的三名成员也已经聚集在小巷内的后门前。

“藤岛中将，好久不见！你要不要一起去靖国神社新年参拜呢？”

第一个发现我并且起身的，是因为身上的迷彩图案军装夹克而显胖的小个子男生。他号称少校，因为身高和娃娃脸而经常遭人误会是小学生，其实是留级两年的不良大学生。就如他的外表，他是个军武迷，不知为何老是叫我中将。

“如果要走军事路线还不如去东乡神社拜拜。”阿哲学长插嘴说：“记得那边祭祀的应该是赌神吧！”

“我不能原谅大家说到东乡阁下就说他运气好！他是一流的战术家，所以才能创造出奇迹般的胜利和幸存。就算一般人跟他一样运气，早就死了好几百回——”

“我不想去新年参拜了。”宏哥打断少校的激烈争辩。“我还陪人家到成田山（注：位于千叶的知名寺庙）去。每个女生都有自己新年参拜一定要去的地方。”

“你就选一天带大家一起去吧，那个兴福寺最适合你了。里面有座阿修罗像，反正到时候场面也会像是修罗战场一样。”

“然后我就被大家宰了。”

这几个尼特族随后相视放声大笑。累坏的我坐在用来代替椅子的啤酒箱上，完全没有配合现场气氛的心情。宏哥盯着我的脸看。

“怎么了吗？”

我用力地闭上眼睛，又再度张开双眼思考。我应该告诉大家吗？可是要说到什么程度？这毕竟是第四代的隐私，不能轻易外传。可是也不是我能一个人闷在心里的事。

我小心翼翼挑选字眼，开始向大家说明：我遇到第四代的双亲，但是略过第四代亲子间的问题。只是提到玄一郎以非常强硬的手段想带第四代回大阪，使得平坂帮陷入危急的情况。

话一说完，大家沉默一会之后，阿哲学长先开口：

“……第四代的妈妈是个年轻的美女，对吧！”

我抬起双眼，暧昧地点点头。

“那就是宏仔出场啦。”

“不，如果是好友的妈妈我也……”

“如果成功了，你就等于是第四代的爸爸喔。这可是很大的优势。”少校插嘴说道。

“如果第四代叫我爸爸，我应该会笑到肚子痛死。”

我的脑袋垂到双膝之间。跟他们商量是我笨。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第四代也说过。

这是雏村家的问题。

有人把手放在我背上。我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先是宏哥的笑容，然后是阿哲学长双手抱胸贼笑和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的少校露出讽刺的表情。

“……我们不会再被你每回沮丧的样子骗了。”

宏哥说道。

“咦……？”

“就算是第四代的家务事，你还是想要插手吧？”

我咽了一口口水，反刍宏哥的发言。的确如此。我当然不会放着不管。

“你要多少藉口，我们都掰得出来。”

阿哲学长回应。

“你是第四代的结拜弟弟啊，所以他家的事就是你的事啊。”

直到这句话渗入我的心中，我才站起身来。点点头，在大腿上用力地磨磨拳头。

“我去一趟爱丽丝那儿。”

“住所这种小事一下子就能查到了。”

坐在床上的爱丽丝毫不停歇地敲打电脑键盘说道。

“可是见了雏村夫妇，你要做什么呢？”

“我还没决定。”我老实回答。“因为我还不明白玄一郎在打什么主意。”

“嗯。”爱丽丝回过头来。“也就是说玄一郎说来是为了带儿子回大阪这说词，你觉得另有隐情就对了。”

我点点头。

“第四代不会因为公司和平坂帮被打垮就回去继承家业吧！就算欠了一屁股债，他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丢脸的事。”

“我也是这样想。”

“我们原先就不清楚玄一郎为何而来。从以前他就说要带第四代回大阪吧。为什么现在才刻意来东京呢？他应该还隐瞒了什么，所以我想他可能会为了交涉某些事而再和我们接触。”

如果真是如此，就由我们先上门，想办法制造对我们有利的条件。

可是爱丽丝却吃吃地笑了。

“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来东京喔。”

“咦、咦？”

“他已经说过了吧！是要来新年参拜啊！”

我眨了好几次眼睛。新年参拜吗？他的确如是说过。可是如果这是真正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还不是时候，证据不够充分没办法告诉你。你想知道他们夫妻住哪家饭店，对吧？”

爱丽丝的手指在键盘上滑动。围绕在床边的架子右上方有一台荧幕忽明忽灭，原来是在破解全东京饭店的住宿旅客个资。

爱丽丝告诉我一间位于赤阪的饭店名称。“3301房。要我顺便帮你调查电话号码吗？”

“啊——不用了。我直接杀过去。”

“哼，查电话很贵。你这个选择很明智。”

就算是助手的委托，爱丽丝也会毫不客气地收取调查费用。

“侦探的工作就到这里。你好好为结拜哥哥努力吧。第四代也是我的好客户，要是倒了就糟了。”

我考虑了一下才开口。

“不，我可能还需要你多协助一些。”

黑色的长发随着回头而摇晃，大眼睛透露一丝困惑。

“为什么？接下来就不干我的事啦。”

其实我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要对玄一郎提出的计划。虽然内容非常愚蠢，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可能会实现。这个计划需要爱丽丝帮忙，所以我厚着脸皮说出了歪理。

“你是平坂帮的‘大姊’，对吧？”

侦探此时哑然无语的表情，稀奇到真想拍下来拿给第四代瞧瞧。

“所以这也是你的问题喔！”

高级饭店的装潢虽然奢华，其实很容易就能闯入。特别是到了夜晚，东京饭店的大厅挤满了外国人拖着贴满机场标签的行李厢，很轻松就能走进。受过良好训练的柜台人员看到像我这样的小鬼都还是以如同刚洗好的床单般灿烂的笑容应对。

“请帮我联络住在3301房的雏村先生，就说我是壮一郎的代理藤岛。”

年轻的柜台小姐在打电话的时候，我随手翻阅旅馆的介绍，发现3301房是占了上层一整个楼层的蜜月套房。其实我多少想过大概是这样一回事。我该怎么进攻呢？现在得绷紧神经才行。

“对方表示要亲自过来。”柜台小姐告诉我。“请您在那儿稍微等待一下。”

啊，他要过来啊？我想也是，不可能让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进房间。于是我在大厅的沙发坐下来。

两分钟后——

“小鸣！”

一个响亮的女子声音打破大厅沉稳的气氛，旅客和员工都露出吃惊的表情望向电梯的方向。

我也不禁站了起来。

“你来啦？我好高兴喔！玄一郎现在不在，我好无聊喔。”

跑来的是理佳子。她一头卷发搭配淡紫色的洋装，围着透明的长披肩。我吓得往后退，完全没料到出现的居然是理佳子。

“……啊、啊——对不起，我突然跑来。”

我连忙鞠躬道歉。原来玄一郎不在啊。那只能之后再来了。这件事就算跟理佳子谈也没用，而且跟这种像酒家女的人（还是第四代的妈妈！）在一起也不舒服。

可是正当我想开口的时候，理佳子就抓住我的手腕说：“我们去喝茶！”我就被拖进大厅右方的咖啡店了。

我坐在理佳子对面，盯着菜单上一杯要价一千四百圆的咖啡，心里暗骂自己在干什么，怎么可以这么听话？我稍微抬起眼睛，发现她正在打手机给某人。

“啊，阿玄吗？是我。现在小鸣来找我。对，我们在一楼的咖啡店。你赶快回来吧。嗯，我爱你，待会儿见。”

理佳子阖上手机，向来的时机恰恰好的店员点了两人份的咖啡和蛋糕。她眼睛闪闪发光，上半身倾向我。

“我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喔。阿玄一直在想要怎样打败小壮，所以调查了很多平坂帮的事。不过这还真是奇遇啊！来东京遇到第一个对我们亲切的人居然就是小鸣，多亏你的福才能到水天宫。真的很谢谢你。”

“喔……”

首先是可以不要再叫我小鸣了吗？虽然大家用过各式各样的方式叫我，可是老实说这个叫法最让我害羞。

“呃，两位对于第四代——不，我是说壮一郎……”

“就叫他第四代吧！”理佳子回答。“我喜欢这叫法，我也叫他们第三代跟第四代好了。”

那是你老公跟儿子喔？

“听说你们结拜了？好好喔，人家很羡慕这种事。那个孩子从小就脾气硬，很可爱喔。”

接下来四十五分钟，我被迫听了许多第四代童年时代的可爱故事，多到像吃撑了要吐口气那样。至于理佳子具体说了什么，因为写出来会被他杀，所以我就不多写了。

“小壮在这里怎样呢？有认真做事吗？有乖乖吃饭吗？那孩子很厉害，应该都自己做吧？”

“啊、呃，我不清楚那些私人的事。”

知道对方是第四代的母亲，我重新打量理佳子。近看发现她果然是妆化得好，把肌肤的弹性就像是回春了四次般硬是拉回二十几岁的感觉。不过只要心里放松，和对方眼神对上的时候还是会心头小鹿乱撞。好危险好危险。

“我很不会做菜，所以就算一起回大阪，也没办法煮妈妈的味道给他吃。”

“呃———请问一下。”

终于找到我可以插话题的关键，我赶紧若无其事地开口。

“你们真的是来把他带回去的吗？”

“我是这么想的。”理佳子可爱地用食指比了比自己的脸颊。“可是阿玄就不一定了。”

“不一定？”

“对于阿玄来说小壮不是儿子，而是雏村家的继承人。可是部下不能接受一个被带回来的人吧？所以才跟他起冲突，试探他的实力。”

不是儿子而是继承人……我抓了抓头。试探实力？有那么单纯吗？第四代的公司还是依靠口碑和信用成长的年轻公司，如果停止融资就必死无疑啰？

“如果我把小壮带回去，小鸣会很寂寞吧？”

“寂寞……呃，我当然会寂寞，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如果小鸣也一起来呢？”

“啊？”

“你是他的结拜兄弟啊，也就是我们家小孩。你要跟我们一起住吗？如果是小鸣你，我很欢迎喔。”

“不不不。”我也有我的生活。

“我一直希望是四人家庭，可以全家一起打麻将。”（吐槽：婆婆的梦想）

我嘴巴半开，一直盯着正在作梦的理佳子。虽然我觉得这个方法有勇无谋——不过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居然找到突破点，也许行得通。

“啊，呃，那么……”

正当我探出身子要说出口的时候，理佳子突然站了起来，朝咖啡店门口挥动双手。

“阿玄！我们在这里！”

我倒吸一口气后转过头去，吓了一跳。

宽阔大厅的饭店门口外侧，停了好几辆黑色外国轿车。车上走下来好几个一看就知道是混道上的黑衣男子，并排低头的男子中可以看到从第一辆车的后座，走出一名身着白色羽绒外套的男子。是玄一郎。这时候正好很多客人来登记住宿，大厅都骚动了起来。简直就像“民暴之女”（注：伊丹十三的黑道电影）当中的一幕。年长的饭店员工吓得脸色发青地冲过来。

可是走进大厅的只有玄一郎一个人，黑衣男子快速地回到车上。他们似乎只是送玄一郎过来而已。

“我一听到你晚上跑来找我老婆，马上就跑回来了。本来预定之后还要跟两、三个帮派打招呼的。”

玄一郎一边说得很恐怖，却坐在我的身边。我这下子跑不掉了。果然这个人有一半是黑道。

“不要讲得一副人家会乱搞一样，我只对你死心塌地啊。”

“对我的小弟弟吗？”

“你在胡扯什么！”

“我的小弟弟可不会塌地，你只看过它变成通天阁（注：大阪知名高塔）的样子吧。”

如果这是一般日常对话，难怪第四代要离家出走。我头都痛起来了。

“现在重点不是阿玄的小弟弟，而是你宝贝儿子啊！”

“我已经搞不懂你们在说哪一个了！”（注：日文中男子的性器与“儿子”同音）

“喔！小哥终于要发挥了。”

“我不是来跟你们演相声的！要演就你们夫妻自己演！重要的是——”

正当我激动起来的时候，店员来帮玄一郎点菜。站起身的我又坐回椅子上。这时我才发现全咖啡店的客人都盯着我们看。不好意思失礼了。

心情一冷静下来，就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提议。于是我屏住气息，挤出话来：

“第四代的事。我就直接说了，请您不要对平坂帮和相关企业出手。”

坐在我身边的玄一郎眯起双眼。

“你没资格干涉吧。”

“我是他的结拜弟弟。”

“喔，你还真会说。”

玄一郎看似开心地挑眉。

“你为了来这里连这种狗屁藉口都用上了，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吧。”

“第四代不是公司倒了，欠了一屁股债就会乖乖回家的人。所以您不管怎么做都是没有意义的。请您住手吧。”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为了把壮一郎带回大阪，才要让他公司倒闭的？”

“……咦？”

我盯着玄一郎剽悍双眸中静静燃烧的冰冷火焰。

“因为你阻止银行融资给他……”

“你听好了，在我的世界里因为生气就击垮儿子的公司杀鸡儆猴是没有意义的。小鬼不要一副什么都懂的口气。”

毛骨悚然。

我大概是麻痹了，也可能是习惯轻松踏入我所不知道的世界。这个人岂止是一半，根本整个人都是黑道。这跟是不是暴力集团一分子无关，就心灵层面，也就是揍人的时候能否无视自己拳头疼痛的层面而言——雏村玄一郎是完全的黑道。

我双膝上的手开始发抖。接下来我该说什么好呢？

“哼，事情也不是这样而己。继承雏村家还有一个候补人选。”

玄一郎突然开口，我抬起头看他。

“我没办法决定要让壮一郎还是对方继承，所以就来东京了。来是要试试他的器量，因此我的想法和你相反，如果他这样就垮了也不用继承了。”

我哑然无语。这不是最糟的结果吗？第四代就算保全了公司也会被带回大阪，如果公司倒了就被当作垃圾弃置。

“如、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还有别的……”

“别的——别的什么？我是来看能不能让他继承公司。有什么比把他公司逼到险境更有效的方法吗？”

我沉默无言，垂下双眼。

“阿玄，你不要再欺负小鸣了。你只是同性恋就算了，如果是虐待狂我就要跟你离婚。”

“同性恋就没关系吗？”

“你果然是同性恋吗？我要离婚！”

因为我沮丧到连话都说不出来，所以让夫妻相声停下来的是端咖啡过来的店员。玄一郎弹了妻子额头一记让她闭嘴之后，喝了一口咖啡再度开口。

“你也不是笨蛋，应该是有什么打算才来这里的吧？讲来我听听。”

“呃，没有。”

“我叫你说啊。”

我握紧了放在膝上，开始冒汗的双手。看来只能开口了。

这时候理佳子开口了。

“要打麻将吗？”

我的肩膀抖了一下。玄一郎一边皱起眉头，一边把咖啡杯端到嘴边。

“麻将？”

“对了，刚刚我说到全家一起打麻将的事，小鸣的眼睛就发亮了。”

被说中了。我的表情那么明显吗？玄一郎哈哈大笑起来，我则缩在旁边的椅子上。

“……所以，也就是说，只是让第四代的公司倒闭，你也得不到好处。不如我们赌一把一决胜负吧。”

假设我们输了就是赔些钱，赢了就不要对第四代出手。我就是想来表达这么简单的意念。结果玄一郎一直笑个不停，理佳子也说出意想不到的话来。

“你在笑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你不是什么事情都用麻将解决吗？如果大三元就进军义大利之类的。而且我也想跟壮一郎打麻将，这是我们家第一次凑满四个人打麻将啊。就用极高的赔率把小壮所有财产都赢过来，光去威胁银行也没什么好处。”

“话是这样说没错。”

喂，等一下。这是身为母亲的人该说的话吗？不要把事情引导到那个方向啊。我虽然也想要赌大的，但是没想过要让第四代背负破产的危机啊。

“壮一郎，你觉得怎样？还躲在那里。”

玄一郎突然开口，让我吓到寻找玄一郎视线的前方。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可是理佳子满脸发光地站起来喊道：“小壮！”我才发现他的踪影。

我紧张地转头，才看到大红色的夹克袖子。

“……你在干什么？我不是叫你不要插手。”

第四代凶狠如刀的声音直插我的头顶。他到底什么时候来的？玄一郎是连背上都长眼睛吗？在麻将店的时候也是一眼就看穿监视录影机的位置。

“你来这里干什么？”

玄一郎头也不回，一边把玩咖啡杯一边问道。

“现在已经半夜了，是小孩子回家睡觉的时间。”

“我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第四代手插口袋，站在我和玄一郎的后方。我发现店员不安地偷瞄我们。

“我现在是赢不了你肮脏的手段，不过我也知道很多雏村家的弱点。至少能够两败俱伤。”

“这可没什么脏不脏的，钱就是要这样花的。我教过你吧。用压力来打垮对方是最有效的办法。”

“干我屁事。不想大阪地检署什么的调查雏村家的话，现在就打电话给银行说你要抽手。”

“真是的，你们两个！”

理佳子站了起来。这时候玄一郎才终于把手肘放在椅背上，转过头去。两匹狼的视线互相对上。

“理佳子也这么说了，坐下吧。”

“我不是来跟你们喝咖啡的。我跟这家伙不一样，能毫不客气地对看不顺眼的家伙吐口水。”

第四代说完之后，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我缩起了脖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玄一郎回应道。“我是叫你坐上麻将桌。小哥是特意来谈判的，真是个可爱的结拜弟弟。”

我屏住气息，窥视三人的脸色。

理佳子就像刚刚偷把情书塞到鞋柜里的国中小女生一样，急切地望着丈夫和儿子；玄一郎的视线又回到桌上的咖啡杯；第四代一直沉默不语，盯着我和玄一郎肩膀间的空隙。

“真的是这家伙说要用麻将一决胜负吗？”第四代戳了戳我的脑袋。理佳子点点头。我则什么都不说了。这样就等于我提议的了。

第四代突然看了我一眼。一瞬间我就明白他的疑问。

你有胜算吗？

为了不让玄一郎发现，我用眼神表示肯定。

第四代重新转向玄一郎。

“……赔率是？”

玄一郎严肃的嘴角微微放松。

“用点五（注：日本麻将以“点数”计分，点数为“符”和“番” （相当于台湾的“台”）的合计）算可以吧？”

“现金吗？”

“当然。话说到这种地步，我们就已经不是父子了。我才不相信事后付款，要就看谁吞了谁。”

玄一郎的说法让我悚然一惊。我虽然完全不懂是什么样的条件决定胜负，可是看来现场的气氛已经不能提出当初我所思考的比赛方式了。

“我根本就没把你当爸爸。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

第四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之后说：

“细节就由我来决定。”

“好啊，但是地点由我来决定。麻将桌也要用我买来的新桌子。东京就像你的主场，可不能让你动手脚。”

我和第四代一起走出饭店。群聚赤阪的高级大楼散发出点点光芒，点缀夜空。走下饭店前方和缓的车道，吹来掺杂废气的冷风冷静了因为兴奋与紧张而胀红的脸庞。我本来以为会失败，多亏有理佳子帮忙。

“你居然一副安心的样子。”

第四代搂紧夹克的领子骂道。

“咦……？呃，没有啦，虽然我是听不懂条件，不过想说赔率好像也没有很高。反正才点五，对吧？”

麻将里的“点五”一般是指一千点五十圆，也就是说三十分钟一直输也不过损失三千圆左右的安心赔率。不是像第四代他们凶恶地说“谁吞了谁”那么庞大的金额。

但是第四代却叹了一口气，加快脚步。

“你是白痴喔，那个臭老头怎么可能会用学生麻将的赔率比。”

“……咦、咦？”

“雏村的点五是一点五千圆。”

我站定在通往车道的斜坡上。坏掉的计算机在我脑中爆炸，因为、因为位数实在差太多了——这可不是说笑的。

一点五千？

第四代的背影越来越小。

对了，理佳子不是说过吗？要拿走所有的钱。

一点五千。如果我们输光所有点数，就得付出上亿的金额。

＊

“——你是说我是最后王牌吗？你还真会打如意算盘。”

爱丽丝的声音比冷气机吹出来的寒风冷上好几十倍。

“嗯、呃……我也知道没问过你就擅自决定很过分，可是对方也不一定答应要用麻将一决胜负。”

“你只是觉得事前跟我讨论，然后被我纠正想法过于天真很麻烦而已吧！”

就是这样。我在床前垂下头来。

我和玄一郎决议确定后的隔天，放学后马上去事务所的我挨了爱丽丝一顿严厉的斥责。

会挨骂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会想到麻将这种鲁莽的招数是因为有爱丽丝。玄一郎就算不要诈，他的麻将功力也是超乎常人，所以我认定对方会因为绝对的自信而答应我的要求，加上他们并不熟悉爱丽丝，我们就能趁虚而入。

“总而言之，你是要我跟雏村家三人一起打麻将是吧。”

“……呃，对啊。因为不可能叫第四代不参加。”

爱丽丝叹了口气。“我在网路上的确是攻无不克，可是这在诈赌客面前一点意义也没有啊。”

“可是总比我好啊！就算我们拚命思考对抗诈赌的方法，跟玄一郎比普通的麻将，我也绝不是他的敌手。你就不一样了。”

“跟你相比，就算是黑猩猩也比你强。猩猩发现敌手太强，好歹知道要逃跑！”

我家侦探讲话还是一样毒辣。

“而且那是什么烂赔率！你是用别人的钱打麻将打到丧失金钱感觉了吗？”

“大概吧……”

可是昨天道别的时候，就连我都跟第四代说这种赔率太奇怪了，会搞到破产。我们不是为了要钱而比麻将，而是希望对方不要对银行施压。所以没有必要赌这么高额的点数。明明只是打算赢了就要玄一郎退场，如果输了就付钱。

可是第四代如此回答我。

“你觉得那家伙会因为输了就老实地放弃我吗？他如果想找我们麻烦，多的是我们不知道的方法。”

“结果就是钱啊！从那家伙身上挖出就算银行不借钱给我们也能运作的金额，加上让他在东京待不下去。那家伙在大阪有用不完的钱，可是在这里就没办法准备上亿的金钱。我们就是要这样把他赶回去。”

爱丽丝仿佛祈祷般望着天花板。

“我懂你的道理，可是就算是狼，父子也不会互咬吧。”

“不过那两个人好像不当彼此是亲人，还说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了。”

回想起来，第四代从来没叫过玄一郎爸爸。

“可是，第四代真的要我们参与这种赔率高到疯狂的比赛吗？”

“嗯。我说你比我厉害，他就说要正式委托你。”

“唉，我还以为他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找了个愚蠢的结拜弟弟后就变笨了。”

黄昏时分，第四代马上就来了，而我因此更加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愚蠢。

“玄一郎指定好打麻将的地点了。”

我接过第四代拿来的传真纸。纸上记载日期和赔率等条件，底下还印了地图。地图的中间打了一个×。

“……在荒川河边是吧？这里是哪里呢？”

“不是河边，是河床。”

我张大嘴巴，浑身僵硬。爱丽丝从我手上拿去地图。

河床？户外？

“你真的打算叫爱丽丝代打吗？”

第四代用透露出不可置信的声音询问。我傻傻地点点头。

“哼，玄一郎说是为了防止诈赌而选择户外，看来其实是为了击垮爱丽丝。”

“咦、咦？”我瞪大眼睛凝视第四代的脸。“就算对方说仔细调查过我们，也不可能知道爱丽丝会打麻将吧。”

“他应该知道我们有一个蜗居家中，而且害怕空旷区域的智囊，也知道平坂帮的人当对方是大姊。加上你一副很有自信的样子，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来。玄一郎做生意的方法基本上就是‘击垮’，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打倒对方。”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叹了一口气。我似乎真的是太天真了。

“你从刚刚就一直不讲话，是怎样？”

爱丽丝抱紧熊布偶贴在胸前，不满似地说道。

“我最近已经敢出门啦。不过就是打个麻将，又不是做什么激烈的运动。”

刚刚还一副代打麻将很愚蠢的样子，一觉得自己被屏除在外就这副德性。我最近发现其实爱丽丝爱管闲事的程度不下于我。只是她老是讲反话，所以很麻烦。

“对方是说后天十二点喔。如果是晚上还好，要晒太阳你就没办法了吧。而且又很花时间。”

“呃、呃，如果是暗到好像恐龙要灭绝的阴天就还可以。”

“别想了，白痴。”

第四代戳了戳爱丽丝的额头。

“你忘记打棒球的事了吗？你不过是站了一打席就在床上倒了三天。”

“让比猴子还差劲的助手上场，还不如几乎无法呼吸又握不住牌的我上场好。”不，还是我比较好吧。“第四代，你听好了。我之前就想过要跟你说，你的结拜弟弟天真到脑子里都可以种番茄和黄瓜了！”

“我之前也想过要跟你说，你的助手缺乏危机感到会穿短袖去爬喜马拉雅山。”

为什么他们要兜着圈子讲话，比较怎么说才能让我显得更笨……？

“总之，爱丽丝不上场的话，光是防堵诈赌是没用的。”第四代说道：“一定要想办法，一次就赢光对方身上的钱。”

“就算这样，”爱丽丝插嘴说：“你父亲是要测试你是否具备继承雏村家的资质。如果你赢得太干脆，搞不好他会更执着。”

第四代露出一副直接喝下咖啡粉的表情。

“干我屁事。那是对方的问题。我本来就不打算继承，跟我没关系。”

我回想起当时玄一郎的话，对第四代说道：

“玄一郎告诉我还有另一个继承人选，他在考虑要选谁。”

“……另一个人选？”

第四代歪着头说道：

“其他亲戚也没什么好东西，难道是公司的人吗？那个老头终于要放弃家族继承了吗？”

“算了，跟我没关系。”第四代喃喃自语道。他再度望向爱丽丝，然后又看了看我。

“这是我正式的委托。你们给我不择手段，想出打击那个臭守财奴的方法。”

我们先仔细观察第四代带来的隐藏式监视录影机所录下的录影带。那是我在麻将店被玄一郎修理得惨兮兮的影片。

“他真是厉害，要诈赌的时候一定不让指尖入镜。”

爱丽丝感叹地说道：

“他的确是从河底捡牌，可是因为太自然了，反而无法纠举。”

我一边回想当时的恶梦一边回答。玄一郎的诈赌技巧基本上是“河底捡牌”——也就是假装从牌面向下的麻将堆里进牌，其实是进别人牌面向上的舍牌。新手当然比不过这种打法。

麻将是种不可思议的游戏：对诈赌倾向宽容的态度。一方面是因为历史的因素，一方面应该是受到长久以来阿佐田哲也创作的虚构麻将小说的影响。不，应该说有号称诈赌为“特别技巧”的赞美倾向。就算有舍牌明显发生变化的间接证据，不是现行犯就无法纠举对方的诈赌。这种时候反而多会称赞对方技巧高超。

“他还有其他招数吗？”爱丽丝问第四代。

“我所知道就只有捡牌而已。”

“对于全自动麻将桌而言，这招是最有效的方法。捡牌能使得如此高超，就不需要其他不确定的技巧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如果是在户外，就无法事前准备窥视敌手的装置了。”

对了，如果是在室内还能出动偷拍监听的专家——少校，他可以装设连玄一郎都不会发现的极小型摄影机，揭穿玄一郎的招数。可是如果是室外，就只能举双手投降了。无论是在北风吹袭的河岸装设伪装的摄影机或是在河边的大楼屋顶设置超级望远的摄影机，都可能因为麻将桌的地点和四人的位子而使得装置完全失去用途。麻将桌也是玄一郎买来的新品，要比赛当天才会开封使用。因此我们也无法在桌子上动手脚。况且麻将这种游戏就是尽管招数会全让对方拆穿，只要凑到自己所需要的牌型胡牌就能得分。玄一郎的技巧就是能最快达到这个目的的方式。我们怎么做才能获胜呢？我们要获得胜利就不能只考虑防御，必须打出能一举获得对方所有现金的绝招——

“……嗯？”

我好像突然发现了方法，不禁用手掩住嘴巴。

玄一郎最快能凑到的和牌牌型。

室外麻将。

“怎么了？”

第四代微微偏了头，我举起手阻止他说下去，然后继续思考。

行得通吗？

理论上是行得通的。但是需要的东西多到令人头昏眼花。事前准备、撑得到陷阱启动的战术、引诱对方入洞的战术，然后最重要的是时机。

构想在我的意识表面开始增长。还有好几块不足的拼图。可是我不是孤单一人。这里还有爱丽丝和第四代在。所以，我咽了一口口水之后开口说：

“……细节是由我们决定对吧？那么我想加规则。”

“喔。可是玄一郎当然不会认同只对我们有利的规则。”

“不，规则很特殊但是公平。只是跟点数的算法有关而已。我想加两条规则。”

“说说看。”

“一个是不用点棒（注：日本麻将特有的，表示玩家点数的细棒，正式名称为“筹码”）。谁胡了就用现金支付。”

第四代皱起眉头。

“这对我反而不利。你知道事情会变成怎样吗？如果是用点棒计算输赢，之后再付款，就算中间输了一些还可能逆转。如果每次都用现金付帐，我手上的现金用完就输了。”

“我知道。可是这点是必要的。而且就是因为对我们不利，玄一郎才会接受这个条件。”

第四代双手抱胸，嗯了一声。

“另一个规则呢？”

“取消庄家与闲家，以庄家计算所有人的点数。”

“这是什么规则。”第四代抓了抓竖起的脱色银发丝。

麻将是四个参与游戏的人轮流当庄家，其余三人为闲家。所谓的“庄家”，在赌赢和赌输时的点数都比闲家来得高，担任高报酬高损失的角色。

可是我的提案是所有人都当“庄家”，也就是所有人赌赢时的点数都是一点五倍，赌输时的点数都是两倍。

“那也对我们不利啊！”第四代抱怨道：“算了，玄一郎应该会接受。赶快说你的策略，为什么需要这些规则。”

我咽下口水，坐在床边开始说明。爱丽丝听了之后一双大眼瞪得更大，第四代的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话说完之后，爱丽丝叹了一口气对第四代说：

“我取消刚刚说过的话，你的结拜弟弟只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梦想家！”

“是啊，他也是你的助手。” “这种时候不要再争了！赶快去准备！”

第四代点点头，离开墙边。

“好吧，反正那些钱输了就会被拿光，就试到底吧。少校那边由我解释。所以，爱丽丝——”

第四代一边往事务所的玄关前进，一边指着坐在床上的侦探。

“想想要怎么让对方上钩。”

关上门之后，爱丽丝瞟过眼来瞪我。她搂住布偶熊，把下巴用力埋在布偶里。

“……真的没办法吗？”我不安地询问。爱丽丝叹了一口气。

“不是没办法。可悲啊，我是想到一个也许可行的方法。可是那也是螳臂挡车。听好了。”

然后爱丽丝开始说明。她的策略跟我想到的点子一样蠢。

＊

寒冬的晴朗天空中，飘着渺小风筝的缤纷姿态。北风呼呼的河边微微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

“小孩真好。”

玄一郎一边压住被风吹起的羽绒外套下摆，一边眯起眼睛说道。

“壮一郎那个年纪也是每天在外面到处跑啊。”

理佳子在玄一郎身边喃喃说道。毕竟是在寒冷的室外，就连理佳子也换上朴素的厚大衣又绑起发髻。

“不用闲话家常了，赶快准备吧。”

第四代恶狠狠地说道。

几名一看就知道是黑道人士的男子从卡车上搬下几个大型纸箱和手提箱，熟稔地打开包装。里面装的是简单的全自动麻将桌、小型发电机、四张圆椅子和两张小桌子，安置在芒草丛生的沙地上。

平坂帮的干部电线杆帮我们把波士顿包行李搬过来。里面装的是堆满两张桌子的钞票堆。我之前也曾经看过两亿圆的现金，今天可是比那时更震撼人心的光景。电线杆的手也有些颤抖。

我们一共准备了一亿六千万的现金。第四代把手边的钱都拿去投资事业了，所以这里的钱都是借来的。玄一郎这边所准备的金额也是差不多。

“先确认规则。”玄一郎一边确认麻将桌的运作一边说道：“你说不用点棒是吧！”

麻将桌的四边附有可开阖的口袋。那里平常是用来摆点棒的，但今天则是空的，是用眼前桌上所堆放的现金交易。

“全部用现金支付，钱输完了就结束对吧。这样好吗，穷小子？”

“少啰嗦，你担心你的钱包就好。”

第四代回嘴道。玄一郎则是哼了一声。对方所准备的现金不见得就只有那些，但是我们这笔钱用完就没了。今天可是背水一战。

“然后是不分庄家和闲家。”

玄一郎从桌上拿起写了“东”的橘色牌子，丢进放了垃圾的纸箱里。这块牌子本来应该是用来标示庄家的标记，但是今天也不需要。

“你们还真是会想奇怪的规矩。这也表示我们父子缘分已尽（注：日文中“庄家”与“双亲”相同），对吧。”玄一郎笑着说道。虽然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对方如此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第四代只是沉默地瞪回去。不过现在对我们而言，遭到误会比较好办事。只是我有点介意理佳子略带悲伤的眼神。

“喂，你们全部回璋上。”玄一郎对搬东西来的那些男的说道：“你们好好监视壮一郎的车子，有人靠近这里马上通知我们。要是有人去报警就糟了。”

第四代也吩咐电线杆：“你也回车上，不到分出胜负不准离开车子。”

“是。”

麻将桌逛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小孩子嬉闹的声音似乎也变得遥远。耳边只传来风吹动芒草的声音。

我现在才觉得很奇怪。赌博的金额如此庞大，我们却没有叫见证人来。

“今天是家庭麻将呢！”理佳子的声音开朗得有些虚伪。

“开始吧。”玄一郎按下麻将桌的按钮。

二对二的麻将基本上是同一组的人面对面坐。我的左边是玄一郎，右边是理佳子。

一开始，玄一郎就注意到我和第四代奇妙的打法。我们两个从一开始就一直丢出使用频率高的中段数牌，也就是好组合的牌。

“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战术，结果是骗小孩嘛。”

玄一郎奸诈地笑了。转眼问他就凑齐一万八千点的牌型自摸了。第四代鼓着一张脸，把大把大把的钞票移动到对方的桌上。

我们的战术到下一局也没有改变，接下来换理佳子满贯（注：胡牌点数为四番或五番时称为满贯)自摸。

“国士无双因为是无双，所以两个人同时凑到可是没有意义的。”理佳子笑着说。“虽然你们俩感情很好。”

我光是注意玄一郎，其实理佳子也实力坚强。玩两局就发现我们的目的了。

但是，这是爱丽丝教给我们的基本战术。

“整场的目标是国土无双，这意谓了什么呢？”

前天晚上爱丽丝跟我们说明。

“也许你们会觉得很蠢，但是这可是在锦标赛中留下实际成绩的好战术。”

国士无双是役满，是把使用频率低的十三种牌，也就是所谓的“么九牌”各凑一张的招数。役满的话，闲家是三万两千点；这次的规矩是所有人都是庄家，所以是四万八千点。如果凑成十三面听牌的特殊牌面时，点数还会加倍，因此几乎是一击决胜负的点数。

“这项战术有三个好处：第一个当然是一赢就赢很大；另一个是无法凑齐而放弃的时候，很容易逃跑。”

简单说就是到了后半，手上都是么九牌，因为舍牌而让敌人胡牌的危机就会大幅降低。理论上是攻守一体的好战术。然而这毕竟是役满，所以就算一整局都想凑国士无双，一天能遇上一次就算好的了。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选择这项战术。

“最后的理由，当然——”爱丽丝对我笑了。“是因为最适合你提出的策略了。”

所以我和第四代拚命把么九牌留在手上，让两旁的雏村夫妻尽情地胡牌，就像被他们俩左右开弓打巴掌一样。第四代旁边桌上的钞票迅速地消失。尽管是我自己提议的，每次用现金计算的方式还是很打击心灵。玄一郎每次把牌翻开的时候，相当于一般人年收的金额就会跑到他手上。

这哪里是家庭麻将啊。我的指尖僵硬了起来，就连一开始还在开玩笑的玄一郎也在第四代的钞票堆只剩一半的时候安静了下来。从头到尾满脸笑容的理佳子比起玄一郎更为恐怖。

有血缘关系也就只是这样了吧。他们冷静地吞食可能会让对方破灭的金额。我本来还想就算第四代输得一干二净，身为父亲的玄一郎可能会笑着说“就当是我借你的”，全部还给第四代。可是玄一郎脸上完全没有一丝客气。对方是黑道啊。金钱才是他们世界的一切。他不是自己说过了吗？

过了一小时之后，我们的资金开始见底了。第四代桌上的钞票一眼就数得出来剩几叠，而玄一郎这边则是叠到近乎要山崩了。

“看来，下一局就比完啦。”

玄一郎瞄着第四代说道：

“天气冷到不行，差不多是该回去泡个热水澡的时候了，真是刚刚好。”

“痴人说梦话，我还准备了两亿。”

第四代苦涩地回嘴。这是欺敌之术，可是玄一郎一听眼神就变了。下一局一开始，就看得出来对方接受我们的挑衅。

不知不觉中，桌上舍牌里的么九牌都不见了。这是玄一郎拿手的诈赌技巧——捡牌。理佳子似乎也发现玄一郎的目的了。为了让玄一郎好捡牌，她一直排列么九牌。

玄一郎也是要凑国士无双，他想要利用双重役满好一口气收拾我们。只要凑满十三张听牌，不管是我或第四代手上多出来的么九牌都会遭到对方直接攻击。就算我们拚命逃跑，只要玄一郎自摸就死定了。因为第四代的现金只剩桌上的几百万了。

明明坐在一月的寒风中，我抓牌的指尖却在冒汗。只要错过时机就必死无疑。我刻意慢慢地翻牌，从舍牌里确认消失了哪些牌。

再三种——玄一郎就能完成国士无双。就是这个时候。我脱下运动外套，往椅子后面一丢。这就是暗号。桌子附近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有风声和牌声。接受暗号的对象应该在遥远的天边，用望远镜确认我鲜红的外套。

玄一郎从桌上一一捡起麻将牌，还剩两种，还剩一种。我在风中竖起耳朵，一边慢慢地打牌以便调整时机。

玄一郎在听牌了。没错，已经是国士无双十三张听牌了。

第四代丢出最后一张安全牌，他手上应该只剩会遭到玄一郎直接攻击的牌了。下一巡马上完蛋。

就在这个时候——

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细碎声响，玄一郎暂时停下伸长的手，皱起眉头。

可是他应该没想到是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更没想到是带来之后命运的声响吧！玄一郎之前停下的手再度往麻将牌堆起的小山前进时，螺旋桨的声音也更加清晰地化为划破空气的声响，逼近我们上方。理佳子一时脸色大变，抬起双眼往上瞧。正当玄一郎把自摸的牌换成舍牌的“发”时，巨大的影子包同了我们四人和麻将桌。我们身边的芒草发出哀鸣声，沙子也随风飘扬。可以看到直升机仿佛要压扁我们似的下降，连机腹都看得一清二楚。接下来还看到机身侧边的门打开，逆光中矮小的人影探出上半身来，手上握了一把竿状物品——M14突击步枪。

枪声毫无疑问的贯穿了螺旋桨声。此时玄一郎已经离开座位，可是他下一步的动作完全出乎我意料。站起身来的他把第四代连同椅子一同拉倒。

耳边传来四散的沙子敲击麻将桌的声音。等到螺旋桨的声响远离之后，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响遍全身。遮蔽我们的影子逐渐缩小、消失，只剩冷风吹拂我们的耳朵。

“……刚刚那是怎么一回事？”

原先抱着头蹲在地上的理佳子靠在椅子上站起身来，一边仰望身后的天空。

“哪来的狙击手……？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第四代站起来，拍拍袖子上的灰尘，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刻意说道：

“真是恶劣的恶作剧……赶快丢牌吧，你不是要自摸。”

玄一郎右手握着“发”，凝视桌上的牌。

他应该已经发现出了什么事吧，因为他大笑到肩膀都颤动起来了。

“……原来如此，都是为了这招啊，全部都是为了这招啊。不用点棒，不分庄家和闲家都是为了这招啊。”

我咕噜一声咽下口水，看看自己手上的牌。正是如此。所有招数都是为了这刻而布局的。

一直站着的玄一郎朝麻将桌用力丢出“发”。我感觉全身的汗几乎都要从耳朵喷出来了。

“胡了。”

我抑止震动的双手，翻开手上的牌。

“国士无双十三张听牌——双重役满。”

理佳子眨了眨眼睛。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阿玄？”

“看了不就知道吗？”

玄一郎露出仿佛漂白过的笑容，瞥了一眼麻将桌。

“当我们吓到站起来的时候，小弟转了整张桌子。”

我在牛仔裤的大腿部分磨蹭着手汗。事情就跟玄一郎说的一样。我趁大家因为直升机而吓得起身时，把桌子逆时针转了九十度。所以玄一郎面前变成第四代的满手烂牌，玄一郎从牌桌捡牌凑出来的国士无双十三张听牌就跑来我这里了。选择危险的现金支付、取消庄家和闲家都是为了实现这个作战方法。没有个人的点棒和标示庄家的记号，就不会留下转动桌子的直接证据。就算手上的牌和舍牌变得完全不一样，只要没有直接的证据就不能检举诈赌。支配麻将这种不可思议游戏的，就是这条众所默认的规则。

对这次规模庞大的诈赌计划贡献最多的不是我或爱丽丝，而是看到我脱去外套当暗号时，下指令的少校和在完美时机驾驶直升机通过的飞行员吧。

第四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结束了吧。”

也许是我想太多，第四代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累到快要哭出来的迷路小孩。

“我有个问题。”

玄一郎身体沉在椅子上，伸直双腿。他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平稳。

“什么事？”

“这是我买来的全新桌子，刚好只有一只脚，所以很轻易地就能转动。如果是不能转的桌子，你们要怎么办？”

第四代瞄了一会我的脸，低下头。

“你说过东京是我的主场，对吧？”

玄一郎稍微歪了歪头。弟四代继续低着头说道：

“两天内能送来麻将桌的业者有限，我们联络所有业者买下单脚桌以外的桌子。”

“钱就是要这样用。这都是你教我的。”第四代的喃喃细语飘落在麻将桌的桌布上，在麻将牌间飘荡。我永远忘不了此时玄一郎脸上浮现出的满意笑容。

“直升机的租金跟麻将桌的经费都是大数目吧！”

“少啰嗦，这又不干你的事。先担心你付不付得出钱吧！如果现金不够，现在马上写借条。我会附加让你倒店的高利息。”

“啊，对喔。”

玄一郎看了看我手上的麻将牌面，双重役满。

“因为是庄家的双倍，所以是九万六千点，也就是四亿八千万圆，还差一亿六千万圆。”

我一直苦恼要不要说出来的暧昧此时在我喉咙深处化为语言，跑出嘴边。

“用闲家算就好。”

第四代和玄一郎同时抬起眼睛看我，此时两人的脸几乎一模一样。我继续说道：

“不需要用庄家算，用闲家的双重役满算点数，六万四千点就可以了。”

“为什么？”

“刚刚有人拿着突击步枪从直升机里探出身子来的时候，玄一郎想去保护第四代，对吧！”

第四代露出狰狞的表情。玄一郎的嘴唇微微地歪了。

“不好意思，刚刚拿枪的是我们一位绰号叫少校的朋友，枪当然也是模型枪，只是要吓吓你们而已。可是你却想要保护第四代。”

“天知道，我不记得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

两人同时发言。可是我已经明白了。就算嘴巴上互相辱骂——

“对于玄一郎先生来说，第四代是你的儿子，所以他的结拜弟弟也是你的儿子。因为我是你家的孩子（注：日文中“闲家”与“小孩”相同），所以算六万四千点就好。你就用今天带来的现金支付即可。”

因为爱丽丝也说过：家族是可以互相原谅的最小社会单位。就连我这种只知道关系面临毁坏的家庭的人，也是打从心底这么想。我不想看见大家因为欠债而互相怪罪。尽管我明自自己现在说的场面话和为了以亿为单位而互相吞食的战争一点也不搭，但是——

玄一郎已经隐藏不住笑意，而第四代的臭脸让附近的空气看起来都扭曲了。理佳子抓住我和第四代的手腕用力拉过来。

“你们两个都是我家的孩子！我爱你们！”

“吵死了！”第四代挥开母亲的手。

“壮一郎，这个笨蛋说的话算数吗？”

玄一郎一边奸笑一边用手指着我问道。第四代背向我们。

“算点数是赌赢的人的事吧！”

第门代的双脚踏开芒草，走了出去。

“随便你们。”

＊

玄一郎打电话给我是比完麻将的两天后。那时候正好第四代到侦探事务所来跟爱丽丝一起处

理这次麻烦到绝望的会计事务。毕竟这笔一亿六千万的收入是靠赌博得来的，两个人为了要如何洗钱而商量各种办法。就在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液晶荧幕上显示了陌生的电话号码。

“……喂？”

‘小哥，回大阪之前我想跟你打声招呼。’

光是听到声音就想到那张开怀大笑的脸。是玄一郎打来的。我有点紧张地瞄了一下第四代，移动到厨房免得被他听到。

“呃、呃，您这几天辛苦了。”

想不出其他有什么话好说。

“为什么您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这种事情查一下就知道了。我也知道壮一郎的电话号码，但是打电话给儿子道别很恶心。’

话也许是这样说没错，可是为什么要打给我呢？你是要我说什么呢？电话的另一边传来了声响，这次是听起来仿佛火花四散的女子声音。

‘小鸣？是我！我是妈妈！虽然很可惜，不过我们要乖乖地像丧家大一样回大阪去了。帮我跟小壮问好！他现在就在你旁边吧？小壮~~有没有听到啊？我是妈妈，超爱你的喔！’

我把手机拿离耳朵四十公分。糟了，这下大概真的听得一清二楚的了。

‘笨蛋不要吵，手机还我。’电话里传来玄一郎的声音，我又把耳朵贴近手机。‘我还挺高兴的。每次来东京都没好事，这次遇到你真是有趣。下次再一起打麻将吧！’

“……不不不，我受够麻将了，饶了我吧！”

‘喂，你忘了吗？’

玄一郎的声音瞬间像河底的石头一样冰冷。

‘从我手中抢走国士无双的人不是壮一郎，而是小弟你喔。下次让我报仇吧，来大阪记得打电话给我。’

我决定一辈子都不要去大阪了。

‘对了对了。’玄一郎又恢复原本的声音说道：‘帮我转告壮一郎，他有你这种天真的结拜弟弟，我们不能让他继承雏村家。就在东京当尼特族混吃等死吧！我们决定要让另一个人继承了。’

“呃……”

我抬头看黑黑的天花板。

看来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的样子，虽然我觉得有点空虚。

玄一郎说完再见就挂了电话。我紧张兮兮地回到寝室，坐在床边的第四代瞪着我。

“那个混帐黑道跟你说了什么？”

第四代已经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了。

“啊——呃、呃……”

我一说玄一郎已经决定要让另一个人继承，第四代的脸上就露出苦涩的口水在嘴里流动的复杂表情。

“……搞什么啊。什么另一个人？一开始这样做不就好了吗？还特地跑来这里大吵大闹。那对笨夫妻到底来东京做什么啊？”

此时，坐在床内侧的爱丽丝吃吃地笑了起来。

“所以说，他们是来新年参拜的啊，其他事情只是顺道而已。”

第四代皱起眉头，转身问道：

“新年参拜？”

“对啊。鸣海，你还记得他们是去哪里拜拜吗？”

爱丽丝突然搭话让我吓了一跳。

“啊……呃，应该是水天宫。”

爱丽丝点点头。

“是啊。日本桥的水天宫拜的是全日本保佑孕妇顺利生产最有名的神喔。”

这时候爱丽丝面前肯定是我和第四代两张非常吃惊的蠢脸。

“……顺、顺利生产？”

“雏村理佳子应该怀孕了，所以另一个继承人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第四代露出恐怖的表情站了起来，抢去我手上的手机，从通话纪录回拨给玄一郎。

“是我……你为什么都不讲！我说妈妈的事啦！她真的怀孕了吗？恭喜你个头啦！白痴！孕妇的魅力？谁看得出来啊？恶心死了，闭嘴啦！喂！你们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我听到广播的声音……羽田？你这混帐在想什么？现在还没进入安定期，怎么可以让孕妇搭飞机！去搭新干线！你知道妈妈已经四十二岁了吗？外表再怎么装年轻，身体已经是老太婆了！她可是高龄产妇喔！……谁在夸你性功能超强啊……啊？你在说什么……壮二郎？你白痴啊？如果是女生要怎么办？名字是要跟一辈子的，认真点想啊！然后不要再想要小孩继承了，我就是教训！”

第四代狂风暴雨般的怒吼让我担心手机会不会因此解体。我还是呆若木鸡，傻傻地交互看着笑到花枝乱颤的爱丽丝和对电话破口大骂的第四代。

原来如此，来东京是为了新年参拜。爱丽丝之前曾经突然说过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如果我事前就告诉壮一郎，你也知道他人太温柔。”爱丽丝回味起来又笑了。“一定没办法全力拚胜负。”

侦探的个性之恶劣由此可见一斑。接下来的整整十五分钟，我和爱丽丝坐在床上继续听第四代和玄一郎的父子相声。光听第四代骂人就知道玄一郎如何反应，两人的相声真是太厉害了。也许这是因为第四代的身体里也流着大阪人的血。

＊

三天后，第四代在放学之后叫我去平坂帮一趟。

“用你的名义把这个包裹寄给理佳子。”

第四代说完这句话就把包裹推给我。

“……你干嘛不自己送？”

明明知道对方害羞还硬是要问的我，也许坏心的程度也和爱丽丝不分上下。

“吵死了，叫你寄就寄，不准偷看里面的东西。”

被这么一说，回家之后当然要打开来瞧瞧。毕竟我也是有好奇心的。而且你瞧，宅急便的单子上得写寄送物品啊。

里面装了红色与白色的绢制带子，上面绣了精致的狼图。

是孕妇用托腹带。

一看就知道是手工制作。就算是刺绣专家也不见得有如此高强的刺绣功力。狗因为生产快速而被视为生产顺利的象征。每逢戌日（注：日本沿用古代中国的生肖纪日，每十二天就是戌=狗日），东京都中央区的水天宫就会挤满来自日本全国各地的孕妇前来参拜。

我在心里向第四代说了十次对不起，又把托腹带包回去。在收件人栏填上雏村理佳子的名字时，突然想到一件事：之后出生的小朋友比雏村壮一郎小二十一岁，也就是我会多个结拜的弟弟，也可能是妹妹。

等这个孩子长大之后，血缘相连的雏村家四人能把暖桌的桌面翻过来，一起打麻将就好了。不过到时候要赌的是选电视台的权利之类的，而不是金钱喔！家庭麻将就是要这样啊。

＊

到了周末，我前往久违的麻将店“天和俱乐部”。毕竟还是得以学业为优先，所以寒假结束之后，我几乎都不再插手麻将店诈赌事件。不过玄一郎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也不能老是把虎须党事件搁着一不管，所以我去店里看看情况。

“啊，藤岛先生，辛苦你了。”

电卷棒头的凶脸店长向我打招呼。希望不明白内情的常客和年轻店员别再惊讶地看着我了。我进入事务所之后，店长还倒了茶给我。

“我听平坂帮的人说了，你因为第四代父亲的事情辛苦了一番。”

“啊，哈哈，没有啦，没有啦。”

那些穿黑T恤的笨蛋又不知道加油添醋了多少。

“可是藤岛先生真是了不起，可以跟关西的组长换四六分的酒杯结拜。”

“我们没有结拜！”果然就是这样！

“不过既然对方是壮老大的父亲，就表示跟虎须党事件没关系，对吧。”

我点了点头。

“如果有关系的话，无论是我或第四代都无法应付。”

店长也露出苦笑。

“的确。那个人强到近乎怪物了。跟他比起来，虎须党的成员只是小鬼而已。他们虽然是诈赌，可是一点气势也没有。”

“对了——他们之后还有来吗？”我问道。店长抓了抓下巴。

“昨天那个瘦得像牛蒡的眼镜男有来，可是就那么一次。其他店铺最近完全没看到他们的踪影。要是就此消失就好了。”

“昨天也是大赢一笔回去的吗？”

“从中途开始一直出现一发自摸（注：在宣告立直之后，无人吃、碰、杠的情况下胡牌），赢个不停。不过他好像很不舒服，露出一副恶心的样子，很快就走了。”

我请店长让我看监视录影机录下的情况。虽然因为是偷拍而不容易分辨，还是看得出来是我之前注意的三名可疑客人之一。对方在暖气强烈的店里依旧穿着厚重的运动外套，显得格外奇特。手势也总是抖个不停。

“藤岛先生，他们真的是一挂的吗？我从没看过他们一起来店里。”

“应该是……他们有个共通点就是打法奇怪。”

譬如说这里。我手指荧幕解释道。

“第八巡的时候，下家手上有一筒和风向牌的“西”双碰却秘密听牌。看起来有四张二筒。这种时候是不可能丢出手上的一筒的。”

“的确如此。”

和店长解释就快多了。只有麻将漫画的世界里才会出现“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所以不让对方胡牌”，真实生活中经常出现的其实是“不管是谁都先不让对方胡牌”。就像将棋的将死（注：相当于象棋中的将）一样。不管技巧多高超，棋士都无法避免将死。所谓的强者就是避免遭遇将死的场面或是在自己遭遇将死前先让对方将死。这点在麻将的世界也是一样的。

如果这样还能避免将死的话，那么——

“到底是怎样的诈赌法呢？”店长喃喃自语道。“我也很小心注意哪里有人在偷窥，窗户那些都检查过了。”

“应该是记号麻将。”

店长听了我的话就皱起眉头来。

“怎么可能，我们没用那么差的牌。”

所谓“记号麻将”是以牌上的细小伤痕为标记，无须转牌也能分辨牌面的技巧。也有人会不经意地在牌上做记号。不需要看牌面就能知道是什么牌的话，就算只能知道少数牌，也是绝对地有利。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一开始输个不停之后才开始一路大赢、一发自摸异常地多、看穿双碰的机率相当高，诸如此类的情况都显示应该是在牌上做记号。”

我和店长一起走进店里，把昨天牛蒡眼镜男坐过的桌子全部检查一次。

“麻将牌跟全新的一样啊，我们新牌换得很勤的。”

店长用手心磨擦全新的牌说道。

一阵突兀的感觉在我胃里凝固。我拿起一张一筒，眯起一只眼睛盯着看。

我觉得我知道这种感觉。

可是，怎么可能——

我拿着牌站了起来，往柜台冲去。跟店员借来水性签字笔，把牌的背面涂满。

“……啊……”

干涩的呼声从我喉咙流泻出来。

牌背的一部分露出白色的痕迹。

我冲回牌桌，确认剩下来的三张一筒，上面也有一样的标记。

“……藤岛先生，那是……？”

我打断店长的话，又再度站了起来。厕所。那些家伙打牌的时候去厕所去太多次了。我冲进厕所，趴在瓷砖地上检查洗脸台和小便斗附近。

然后就被我找到了。马桶下方附着了一丝丝红色粉末。

一时间我无法呼吸，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站不起来而用力攀抓厕所墙壁。终于我抓住马桶，站起身来。当拿出手机时，手抖到差点就摔了手机。

为什么？这是骗人的吧？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幸存了呢？你们不是应该都烧得一干二净了吗？

颤抖一路传递到喉咙。苦涩、血液的味道和触电般的快乐回忆都蜂拥而上。明明事件应该已经沉在水底，现在回想起来的疼痛、灼热和歌声都从我全身上下的伤口满溢而出。

可是我的思绪异常地冷静。而且第一通电话不是打给第四代也不是爱丽丝，而是少校。

“……是我，请你现在过来天和俱乐部一趟。然后有没有可以采集掉落在地板上毒品的工具

……嗯嗯……对，是粉末，不过量很稀少……好，好……拜托你了，我希望能马上检验。”

大概是我潜意识中想赶快检验。因为我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吧！这才是一开始就打给少校的理由。

我挂掉电话，深呼吸一口之后再打给第四代。

“我现在人在天和俱乐部……对，是为了麻将店虎须党事件……我想我大概知道他们的手法了。他们是在厕所嗑药……对……不，还只是我的推测，但是应该错不了。”

我紧咬着下唇，用力地将背抵在墙上直到无法呼吸。俯视脚边，马桶的底座有些许肮脏的红色痕迹。

没有明确的证据。尽管如此我还是明白。因为我的身体都还记得。

“——ANGEL·FIX”

第八卷 第二章

墓见坂史郎。

他是群马两代议员世家的儿子。

八年前，他进入T药科大学；十九岁时前往伊朗留学。他在当地发现一株突变的罂粟花；也是日后ANGEL·FIX事件的开端。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当初墓见给这朵花取了什么样的名字，但是回国后进入国立研究所的他从花朵中抽取出生物碱并精炼成新型的精神科药品。这种药物号称吃了之后就能看到天使和听到天堂传来的音乐；锭状的药剂上印了天使的翅膀，散布在我们住的市街。

药物的名字和作为原料的不幸花朵不同，人尽皆知。

ANGEL·FIX。

“……为什么当初会取这种名字呢？”

我拿起印了死者姓名的纸张，询问爱丽丝。坐在床上的她，在数台电脑所散发的微弱灯光下回头。

“根据我的推测……”

爱丽丝回答我的声音比冷气吹出的寒风还冰冷。

“他应该是取自小詹姆斯·提普奇的短篇作品，那个叫墓见坂的男子，兴趣大概跟我很类似，这令我很不愉快。”

“……小说内容是讨论毒品吗？”

“不，是说外星人要从地球选好人带去外星球的故事。小说有个美好的结局，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否考虑到结尾才给药物取名。”

我叹了口气，把资料丢到床单上。

无论如何，墓见坂已经让天使带走了。他的同伴也几乎都跟他一样，因为药物摄取过量而死。他们的想法随着死亡而葬送在永恒的黑暗中。

明明事件应该已经结束了，明明大家应该都已经离开人世了。

“还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我因为爱丽丝的呢喃而抬起头来。

“你不记得吗？制造和贩卖ANGEL·FIX的集团共有七人，其中五人在事件后死在医院；有两个人被救活。”

两个人。

其中一人我也认识，名叫篠崎俊夫，是彩夏的哥哥。

“阿哲跑去问阿俊了。另一个生存者是千贺泽辉彦，现在是由第四代负责追踪他。”

“……你是指可能还有哪里藏了剩下的药物吧？”

“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

爱丽丝说完后背对着我，又开始敲打键盘。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事件已经结束一年了，为什么现在又开始出现ANGEL·FIX呢？如果麻将店的那些家伙只是偶然发现库存的话就算了。”

我懂爱丽丝的意思了。又过了一年，所以花朵又再度盛开、凋零并结果；这表示也许又有人开始制造ANGEL·FIX也说不定。爱丽丝的发言让我悚然一惊，开始用手心搓揉起鸡皮疙瘩的上臂。

少校替我们调查的红色粉末已经证实是ANGEL·FIX。调查结果打碎了我的希望，表示恶梦依旧残存在黑暗的某个角落。

“虎须党和制造集团很可能有关连。”

我听着爱丽丝的话点了点头，视线则游移不定。

他们所使用的诈骗招数是在麻将牌背后用透明的墨水作记号，刚开始打的时候都输就是因为在作记号。我想应该是在指尖沾上少许的墨水来作业，是非常花时间的招数。

ANGEL·FIX赐给服用者异常敏锐的视力，让他们在人世中也能看见天使，更能看到透明的墨水闪闪发亮地引导他们。

特殊的墨水应该跟一年前的事件中，FIX的药头所使用的一样。

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关联？还是虎须党那些人其实就是制造集团的地下成员？为什么现在才来麻将店诈骗呢？是因为他们需要资金吗？

情报太少了，我无法判断。

“现在我们无事可做。”爱丽丝低声说道：“找不到仅存的制造集团成员和虎须党员就没有足够的情报以供判断，现在只能等待平坂帮回报。”

我蹲在冰冷的地板上，凝视微弱背光中的爱丽丝背影。结果我问了一个我自己也觉得未免太迟的问题。

“不能拜托警察吗？”

“第四代和阿哲都办不到吧！”

爱丽丝背对我，用干涩的声音回答我。

“你忘了吗？FIX是他们的仇人，所以刺激他们行动的并非利益而是愤怒和面子。”

我点了点头。

第四代的手下遭到FIX中毒的患者所刺杀；阿哲学长则是失去一位伙伴。不过这些都是表面的理由，底下隐藏了更深刻且嗳昧的原因——红色的天使翅膀所腐蚀的是聚集在这条街上的尼特族，也就是跟阿哲学长和第四代淌在同一滩浑水中，如同兄弟般的人。阿哲学长和第四代不会责怪尝试药物的他们有多蠢多软弱，因为他们明白只要踏错一步，下个坠入黑暗的可能就是自己。其实他们搞不好连墓见坂都想拯救。

他们就是因为无法完成这份心愿，才会继续追踪天使。

“可是你又要轧一脚了吗？”

爱丽丝的声音终于掺杂了些许情绪，听起来不太高兴。

“你是叫我退出吗？”

“哼，我已经懒得说了。”爱丽丝鼓着脸颊气呼呼地说道：“你就继续多管闲事下去吧！毫无学习能力的你就算因为全身烫伤而死，下辈子投胎成鸡的你还是会自己喜孜孜地飞进烤炉里的。”

我抓了抓头。

“你也一样吧！”

“你刚说什么？”爱丽丝气得从床上跳起来转向我，害得床上的布娃娃山都崩坍了。

“没有啦！你自己还不是不管事情有多危险都会参加，没资格说我吧！”

“我可没有那么蠢！要在火里找东西的时候可是会用铁筷挑的。”

“那我就是那双铁筷，对吧！”

爱丽丝嘴巴半开，僵了好几秒。

“……你现在心里一定紧握拳头，在想难得讲赢我对吧！”

爱丽丝的头发摇晃、脸蛋通红，声音中透露出几分懊恼。

“我才没有。”我撒谎道。但我没想过要辩赢她就是。

“什么嘛！你这样说好像我只会躲在安全的地方，把危险的事情都推给你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呃，事情是这样没错啦。啊、嗯，所以啊——”

我张开双手安抚快要扑上来的爱丽丝，小心翼翼地说道：

“可是我不介意，因为你我都觉得这样比较好。”

“觉得什么好？”

“你每次都很担心我去现场调查。”

“我才不担心你，我是受够你了。”

“你偶尔也会亲自出马吧！看到你跑出来，我也很担心喔！”

“嗯、嗯？”

爱丽丝抱住布偶熊，只露出一双眼睛。

“所以，危险的地方就交给我吧！我很高兴能为你效力，因为我是你的助手啊！”

套上白色长袜的纤细双腿踢啊踢的。

“这么丢脸的台词留在你那本尽是废话的事件簿里就好！”

“丢脸？为什么？为了爱丽丝——”

“白痴，不要重复！”

爱丽丝把头埋到布娃娃山里。虽然她这副德性很好笑，但是我搞不懂刚刚说的话哪里丢脸。不过再说下去Dr.Pepper的空罐就要飞过来了，所以我就闭上嘴巴。

把空罐收集整理好之后，我走出了侦探事务所。冬日午后早早西沉的太阳，出乎意料地相当刺眼。

“藤岛，你又翘了下午的课吧！”

我走下逃生梯到拉面店后门前时，茶色的发丝突然从打开的门后冒了出来。发丝下方是挑高的眉毛。对方一边系上黑色的短围裙，一边走到我面前来——是彩夏。

“你的出席日数不够吧！再翘下去会留级喔！”

“咦，会吗？我都有仔细算过，所以没问题的。”我对彩夏撒了谎。对了，已经第三学期了。再这样翘下去，我是不可能升上三年级的。但是今天会公布粉末的调查结果，我实在很想早点知道，就翘了整个下午的课。

“我可是请了半学期的假，现在居然已经追上你的进度了！”彩夏挺起胸膛说道。我因为这句话而吓得全身僵硬。

是的，今年一月到四月时，彩夏变成连眼皮都不眨的植物人，那段人生都浪费在医院的病床上。可是她被夺走的不只是四个月的时间而已，还有那之前的所有记忆。

ANGEL·FIX。

天使的翅膀也伤害了彩夏。

我不能再让彩夏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所以当彩夏问我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时，我便开始胡扯一通，流畅得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对啊，就有点事情。之前发生的麻将事件让第四代赚太多，就得洗钱……彩夏，你知道什么是洗钱吗？”

“完全不懂。”彩夏用食指顶着自己两边的太阳穴，眼睛滴溜溜地转。

“哈哈，总之第四代用了些不太好的手段处理，所以接下来的详情他也没跟我多说。”

“总之没事就好。”

听到彩夏那带点已经受够了的口气，我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与其让她不安，不如让她失望。比起百分之百的谎言，百分之八十的真实更能欺骗对方。我最近真是越来越会骗人了，只是欺骗彩夏毕竟令人不太舒服。

“那你最近没什么侦探的工作吧！可以乖乖去上课吧！”

“啊——嗯。”

对了，我们本来是在讲翘课的事。

“班上的同学都已经觉得你会变成学弟了喔！大家还在讨论以后在走廊上跟你擦身而过的时候要怎么打招呼呢！很过分吧！”

真的很过分呢！你就不要告诉我这种事啊。

“那我干脆退学好了……”

“你在说什么！千万不可以这么做！”彩夏拍了我的手臂。“好歹要出席到最后一堂课啊！每次班会的时候老师都很困扰，要给你的讲义也堆积成山。”

“第二天拿去回收就好啦。”

“你第二天也都翘掉啦！”

我缩起身子。

“然后学生会的人今天也在找你喔，因为你翘课害对方也很困扰。”

“学生会的人？”

“我都不知道你也是学生会的人。”

“啊……”对了，他们没跟我讲一声就选我当监察委员了，所以找我的应该是监察委员会会长香坂由香里学姊。“来找我的人是不是个子很小？很像兔子？”

“对对对，原来你认识对方啊！还有另一个长头发、带发箍露出额头的女生，好像是学生会会长。”

连薰子学姊也来找我？这样我就有点不想去学校了。其实我也不是讨厌她，但是对方的态度很凶，让我有点难以招架。之前又麻烦过她好些事情。

“她们好像说有事情要拜托你，记得明天一定要乖乖去学校，还要去学生会的办公室露个脸喔！”

“喔……”

“还有小百合老师说会继续帮你看功课。虽然我的学分也不太够，不过我们还是努力一起毕业吧！”

“我办得到吗？”

“再讲大声一点！”

“我会努力……”

彩夏举起大拇指，又回到厨房里。我坐在翻过来的啤酒箱，朝冬日的天空叹了一口气。觉得解决毒品啊麻将诈欺的事件啊什么的比上课还轻松，我一定是病得很重。

＊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我去了学生会办公室一趟。久违的办公室增加了好多人，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仔细看他们的班级章，原来全都是一年级的。香坂学姊和薰子学姊又都不在办公室。

“藤岛学长！”

坐在教室门口附近吃便当的短发小个女孩，看到我就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是特意来办公室的吗？”

对方冲了过来，我吓得退到走廊上。

“学长昨天为什么早退啊？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已经好了吗？”

“咦？啊、嗯，听说昨天有人找我？”

“是、是我。”

咦？不是香坂学姊吗？话说回来，我不该用“像兔子吗？”之类抽象的形容问彩夏的。对方不过就只是夹了个兔子发夹而已啊！

此时，坐在学生会办公室后面位子的人站了起来，向我们这里走来。是个长发的一年级女生。

“千夏，藤岛学长来了吗？”长发女孩推开兔子发夹女孩，走到走廊上来。一和我四目相对，对方马上就一副生气的表情。

“明明是监察委员却都不来办公室，学长到底在想什么啊？”

对方突然伸手向我指来，逼得我向后一仰。

“佳也，难得学长来，你却对人家发脾气是不行的啦……”

短发女孩怯生生地插话。

“你是监察委员会的会长，却这样畏畏缩缩地，要怎么做事呢！”

“你不是监察委员，不需要你开骂啦。”

“我是学生会会长，有责任控管整个学生会啊！”

学生会会长。原来她是学生会会长。果然跟彩夏形容的一样，是个带发箍、露出额头的长发女孩。对了，薰子学姊和香坂学姊都已经卸任，专心准备升学考去了。去年年底的事件麻烦学生会帮了好几次忙，所以我才会产生两人还在学生会的错觉。

所以这个叫千夏的女孩是监察委员会会长啊？气质方面和香坂学姊有些相似。她战战兢兢地对学生会会长说道：

“是我们有事拜托藤岛学长，讲话要客气点啊。”

“千夏你闭嘴。”

学生会会长严厉地回话。仿佛在哪里看过的情景让我差点笑了出来。

两人带我到学生会办公室隔壁的监察室。监查室里没有其他人，四周都是坚硬的不锈钢架子，连暖气也没开，让我觉得有些寒冷。

“话说藤岛学长根本不记得我们的事吧！”

学生会会长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我。

“嗯，呃……”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你看吧！我就知道，果然跟羽矢野学姊说的一样。学长一点也不在乎学校的事情。”

羽矢野是前任学生会会长薰子学姊的姓，看来她对我的评价不怎样。

“去年学长曾经来监查室帮忙一次啊！”千夏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道：“亏香坂学姊还特地跟学长介绍，我还拿到学长的签名喔。”对不起，我的记性不太好……呃，我什么时候帮人签过名了？

“我叫剑崎。”学生会会长臭着脸说道：“剑崎佳也子，是学生会会长。她是监察委员会会长鮕川千夏，算是藤岛学长的上司，好歹要记一下她的名字。”

“我是鮕川，学长不要再忘记我了喔！”

我交替地看了看她们，暧昧地点点头。我觉得自己似乎要有些反应才行，所以就开口问问：

“……你们都还是一年级，就当上会长和委员长，很辛苦吧！”

“因为学长那个年级一点也不可靠。”剑崎迅速地回答我。看来情况转眼间又回到责备我的气氛。

“佳也，现在不是欺负学长的时候，先办正事！”千夏戳了戳剑崎的手臂，剑崎咳了几声又转头看我。

“的确如此，不好意思失礼了。”

“嗯、嗯……你们说的正事是？”

“学长也有管援助交际吧？”

“……啊？”我忍不住发出怪声。

“佳也，没人这样问的啦！”

“千夏你闭嘴。”剑崎推开短发女孩的头。“藤岛学长跟流氓有关系，他们有派你管理几个汽车宾馆、夜店和卡拉OK对吧？”

我抬头看了两次天花板上沾满灰尘的萤光灯，心想如果真的留级的话一定要自行申请退学。我才不要被丢进充斥莫名其妙流言的学年。

“我说啊！那是不可能的吧！我不过是个高中生。”

“可是千夏是这样说的啊！”剑崎瞪了身边的千夏。

“我才没这样说！我只是说学长是帮派里的第二把交椅，负责管理所有夜店！”

结果还不是一样吗？而且谣言还越传越夸张。

如果现在因为承受不了无力感而放弃说明的话，之后一年级的还不知道会夸大流言到什么地步。所以我坚强地撑住，向两人解释。

“平坂帮不是什么流氓集团，比较像是小混混组成的自治警备队。成员都是一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我也只是偶尔帮他们一些忙，不算他们的成员。”

“可是，他们有在经营夜店吧？”千夏问道。

“嗯……嗯？搞不好有。”

第四代生意做太大，连我都搞不清楚。他光靠一张脸就能进出许多夜店，所以经营个两三家也不足为奇吧。

“那学长果然对援交很熟啰！对吧？”

不要这样问，搞得好像我也在援交。

“我一点也不熟援交啦！你们问这些事是怎么了吗？”难道是她们其中一方在搞援交吗？

“现在有些风声。”

剑崎往长桌上一坐，垂下眼来说道。

“听说我们学校的学生在卡拉OK之类的地方和成年男子……”

我从鼻子轻轻呼了口气，又抓抓头。

“那为什么学生会会为了援交而担心呢？”

“学长，难道你一点也不介意吗！”剑崎拍桌说道：“这可是犯罪啊！”

“嗯、啊，对啊。”

回话之后才发现其实我也做了很多违法的事情，没什么资格抬头挺胸说教。

“然后啊——”千夏有些畏缩地插嘴。“如果被发现的话，也许那个女生所属的社团会受到停止社团活动的处分，或是老师会盯得特别紧。现在我们学校女子篮球、女子网球和垒球成绩都很好……”

仅管如此，管援交算是学生会的工作范畴吗？

“所以你们希望我怎么帮呢？”

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口气好冷淡，小小地反省了一下。

“我们希望靠学长的人脉，注意一下各地的卡拉OK或是夜店。我们还不清楚是谁在搞援交……知道了的话，就能暗地里留意。”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们知道这里有多少家卡拉OK和夜店吗？但是如果是第四代的话，搞不好说一声就办得到。

“麻烦学长帮忙了。”“麻烦学长帮忙啦。”

两个人一起向我鞠躬拜托。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脱口而出心中突如其来的疑问。

“咦？”千夏抬起头来。

因为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这毕竟不是一般高中女生会觉得应该要负起学生会成员的责任，而插手管理的事件。千夏和剑崎两人露出扭捏的表情互看了一会，然后沉默了下来。先下定决心开口的是剑崎。

“学长难道没有听说……的事吗？”

她说话说到一半变得很小声，害我听不清楚。不过我听起来像是这样。

——施暴。

两个人接着便吞吞吐吐地轮流为我说明。大概是从寒假开始，这一带接连发生以高中女生为目标的强暴未遂事件。其中两件还导致受害者受伤，因此谣言传遍天下。施暴的犯人都顺利脱逃，没有遭到逮捕。

“可是还有更进一步的谣言。”千夏皱起眉头说道。

所有受害者都是男方来搭讪，而且还拿了钱。简而言之就是援助交际。如果去报案就会让学校和父母发现，所以受了伤也只能躲起来哭。也因此目前警方并没有根据任何案件进行调查。

“……你们认识被害者吗？”

我一开口问，两人都摇了摇头。

“可是有人看到现场实际的状况。”

当千夏如是说道时，我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还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我回头看说话的人，映入眼帘的是裙子超短的女生制服。彻底脱色的头发、小麦色的肌肤、涂了艳丽唇蜜的嘴巴。对方看到我就用手捂住嘴巴，她的手指上是华丽的指甲彩绘。涩谷的中央街道上，聚集了成打的这类女生。

“啊，小华，不好意思叫你过来。这位就是我刚刚跟你提过的藤岛学长。”千夏向对方介绍。

看来应该就是带我来监察室之前打电话的对象。女孩子看到我，明显地流露出害怕的神情。

“藤、藤、藤岛？……难道是平坂帮的藤岛学长吗？”

我一时心情黯淡了起来，第一次见面的高中女生居然是这样认识我的。

“学长是名人呢！”

千夏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的样子。剑崎又臭着脸咳了几声，给千夏一拐子让她安静下来。褐色头发的女生往后退，想逃出监察室。

“小、小华，等一下！”

千夏慌慌张张地跑过我身边，抓住想逃走的小华手腕。

“没问题，学长口风很紧的。”

“可是……”

“总之你先进来吧！”

千夏把她拉回监察室，关上门窗，向我介绍对方。女孩名叫菱田华绘，是千夏和剑崎的同班同学，最近常来帮忙监察委员的各种杂事。

“因为藤岛学反什么都不做﹒所以积了一堆工作。”剑崎瞪着我说道。

“……咦？学长是监察委员吗？”

菱田瞪大了眼睛。

“是没错啦！可是他什么也不会做，所以今后会拜托学长只有他能做的工作，其他事情还是请小华来帮忙，不好意思。”

菱田听了千夏说的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我和千夏的脸。

只有我能做的事。看来她们己经认定我会帮这个忙了。

“先不管这个，呃，就是那个事件……可以请你跟学长说明一下吗？”

“咦？啊……啊，啊——所谓学长的工作是指调查事件？学长真的有在帮忙这类事情吗？”

菱田不安地偷瞄我。

“要我说吗？我真的可以说吗？毕竟……”

“没问题的！你可以相信藤岛学长！”千夏你是知道我什么了吗？“因为学长很厉害啊！就算是告察也无法逮捕学长的！”

千夏……你好像有点误会了。我的确是没有被逮捕过，做了那么多危险的事也没有前科。但真相还是跟你说的不一样！你看菱田的眼神越来越飘忽了。

“嗯。”菱田噘起嘴了。“可是我也只是路过看到而已。”

“只要有地点和日期，藤岛学长就能马上解决了！因为大家都叫他NO HINT侦探！”只有开头的N跟最后的T对到而已。

“咦？难道学长会搜寻犯人吗？”

“我应该不会做到那个地步，不过应该能查出受害者是谁，和是否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结果在千夏和剑崎的逼迫下，我还是答应帮忙了。

“那学技调查的时候，不要说是我说的喔。”

我点头同意菱田的话，希望她能相信我会为她保密。菱田的眼神四处游移，最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一边玩弄亮褐色的发尾一边说道：

“那是一月三日左右的事了，我跟朋友去卡拉OK——”

＊

我放学之后就页接前往平坂帮的事务所。这一天难得穿黑色T恤的帮派小弟一个也不在，只有第四代独自一人坐在最后面的办公桌前。

“高中女生遭到攻击？”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第四代，听了我的说明之后皱起眉头。

“你是说三日的卡拉OK事件还是上个礼拜E-SPACE后面宾馆所发生的事件？”

我瞪大了眼睛。第四代不仅已经掌握我所说的事件，连其他相关事件都已经得知消息了。对了，千夏也提过己经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件，但只有其中两件引起骚动。

“啊——我说的是发生在卡拉OK的事件。我们学校的学妹说她目击了事发经过。”

不过菱田告诉我的部分并无法掌握事件的核心。那天她和朋友唱卡拉OK唱到一半，听到打破玻璃和东西倒下的剧烈声响。她们走出包厢一看就发现走廊角落的房门已经遭到破坏，衣着不整的少女在房间里倒地哭泣。尽管店员马上赶到，但是犯人已经逃走了。事后店员虽然想报警，少女却坚称自己没事，央求店员不要报警。

“我听说过事情的经过，怎么了吗？”

“我们学校学生会的人拜托我调查，她们怀疑受害者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第四代嗯了一声。

“她们不知道受害者是谁吗？”

“对方说有稍微看到制服，但是没看清楚长相。无论如何，不是全校尽知的事件。”

“哼，想要杜绝事件的话，朝会的时候直接叫大家要援交就要穿制服啦。”

“……为什么？”我忍不住直率地问了。真的做得到援交的时候穿制服吗？

“穿制服的话，好歹不会硬被拉进宾馆。就会像卡拉OK事件一样，结果只是未遂而已。”

原来如此，我都没想过还有这招。等等，这不是今天要讨论的重点啦！

“然后，我没听过你刚刚提到的E-SPACE后面的宾馆所发生的事件。”

“也是类似的事件。”

宾馆事件发生在上个周末的深夜。柜台因为听到惨叫声而跑进房间，结果映入眼帘的是颈部和手腕上有红色勒痕的少女倒在地上。犯人早已逃走，不过清洁人员都目睹了床头灯和音响翻倒在地的惨状。由于少女还是高中生，所以宾馆人员也就没报警了。两起事件的确有些类似。

“虽然只是根据谣言推测，我们学校的学生会成员认为可能是同一犯人所为。”

第四代斜瞪了我的脸。

“是因为援交的手段一样吗？先是说用手就给一、两万，然后硬灌她们酒，最后突然扑上去……”

“结果你比我还熟嘛！”

不愧是统帅街头的年轻霸王，这点事情当然清楚。

“我只是听他们说而已。现在还没店家来反应，所以我也不会行动。愚蠢的高中女生轻易贩卖自己而引发的事件不干我的事。”

第四代如同往常冷酷地划清界线。

“你想调查就去调查。卡拉OK那边我没有人脉能帮你，不过宾馆方面是归我们管的，我会先跟他们讲一声。”

“真的可以吗？这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不明白为何第四代要如此亲切地帮助我而感到困惑，此时第四代压低声音加了一句：

“比起你擅自跑来插手毒品的事，让你去逮捕无关的变态，对我们来说还比较轻松。”

我咬住嘴唇，默不作声，心声和叹息一同溜出我的嘴唇。

“……这次我决定不要插手调查毒品一事。”

“以你鸡婆的个性来说真是难得。”

“因为我不太会说谎和隐瞒，如果帮忙调查毒品的事一定会让彩夏发现的。”

第四代嗯了一声。

“我才不在乎你那些无聊的理由。不过我会报调查经过给你，毕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你还是需要掌握现况。”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整理情报向爱丽丝报告也是助手的工作之一。

“千贺泽辉彦失踪了，他最后的消息是去年十一月打给父母的电话。”

我抬起头来，第四代锥子般的视线刺向了我。

千贺泽辉彦。

ANGEL·FIX制造集团中唯一幸存的成员。

“他因为没有直接参与制造，又是组织里最下阶的成员，所以处以缓刑。已经从大学退学，靠父母买给他的公寓和每个月寄给他的生活费，过着尼特族的生活。现在我们的人正在大举搜索他的公寓。”

第四代压低声音说道：不要问我怎么从他父母手中拿到钥匙的。

“关于阿俊的事就去问阿哲。”

这次我不知道该要点头还是摇头。

阿俊——篠崎俊夫。

他是彩夏的哥哥，和毒品的买卖也有关连。事件发生当时，他是组织里唯一未满十八岁的成员，所以交付保护管束。篠崎家的双亲应该已经离婚。彩夏由母亲照顾，阿俊则是和父亲一起生活着。

“总之我们还没有掌握任何情报，虎须党的成员也不知下落。从监视器的影像可以剪辑出许多寻人照片，所以我们已经散播他们的照片在找人。但是这样会变成持久战。”

第四代抓了抓脱色成全白的头发。

“……那之后各地又出现了ANGEL·FIX吗？”

“我还没获得这方面的消息，刚刚跟你说的那些就是我仅有的情报了。”

“你还是专心抓变态吧！”第四代说完就把我赶出事务所。

我去NEET侦探事务所的时候，阿哲学长已经先到了。他坐在爱丽丝的床缘，爱丽丝瞄了我一眼又继续敲键盘。她似乎正在听声音档的样子，把档案倒转到开头又重新播放。

‘……又……了吗？’

‘我也不清楚。……有人在卖？应该是以前有人囤了一堆货吧？’

我的记忆因为略微高昂且破碎的声音而嘎嘎作响：灰尘、木屑纷纷落下，打开了老旧的门窗。是阿俊，这是阿俊的声音。

‘我认识的其他成员……千贺泽吗？只有那个人幸存……啊、啊、啊，是、是这样啊……不，我完全不知道。他们找我只是想要温室而已。’

‘真的啦！我什么都不知道。’

‘墓见坂……那个人怪怪的，就……好像有在搞宗教。我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阿俊讲话越来越小声，我也逐渐听不清楚了。爱丽丝小小声地叹了一口气，按下停止钮。

“几乎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爱丽丝说完话耸耸肩，阿哲学长也点点头。

“不过，反正我跟他说有什么消息马上跟我联络就是了。”

“阿俊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吧！”

“我偶尔会去找他。他每个打工都做不久，老是关在家里的样子。”

阿哲学长站了起来。他和我在冰箱旁擦身而过的时候，在我肩膀上打了一拳。

“FIX的事就交给我，你尽量什么也不要碰。”

尽量·什么也·不要碰。

这句话组合起来带着坚定的温柔感，我听了之后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是我的猎物，其实就连第四代我都不想让他出手。但是如果不委托平坂帮，这件事一定没办法解决。”

阿哲学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关门声后。

学长因为ANGEL·FIX而失去了往日的挚友——皆川宪吾。所以他对于红色天使的怨恨，比第四代更加强烈。我曾经窥见过一次隐藏在学长身体里的野兽，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学长真正的杀气。

“刚刚第四代打电话告诉我，你现在在调查其他事件。”

爱丽丝的呼唤让我回到现实。我走进寝室。

“嗯、嗯……是我们学校的学妹拜托我的。”

“有钱领吗？”

“不，是免费的。因为我都偷懒没做委员会的工作，所以不方便拒绝。”

“你好歹要有职业侦探助手的自觉。”

爱丽丝转过头来，圆滚滚的大眼里没有愤怒，只有受够了的神色。

“算了，反正如果我有事找你，要优先处理我的需求。如果你需要我帮忙调查你的事件，就要自己花钱付调查费用。要从薪水扣就要算利息。”

尼特族侦探这副德性，看来就是对金钱斤斤计较。我叹了口气。她明明只要说不准丢下助手的工作免费做白工就够了。偏偏她又允许我这么做。

换个角度想，变忙了就不会胡思乱想。就算彩夏发觉尼特族侦探团又开始展开调查而询问是不是又有什么案子的时候，我也能自然地骗她说我在追查变态犯人。

当我要走下床的时候，爱丽丝又开口说道：

“我明白你为什么改变心意。”

“……咦？”

“你决定不插手FIX的调查了吧！”

“啊，嗯。”

昨天来这里的时候，我还夸下海口要当爱丽丝的手脚，今天却又说出相反的话。看来她已经看出打乱我心情的顾虑。

“你是为了彩夏吧？”

“我很幸运能拥有像你这样敏锐的雇主。”

我尝试开玩笑回应爱丽丝，可惜回答得不甚好。

“用不着无聊的讽刺，就连我也很迷惘要不要接这个案子。”

“迷惘？”

“知道真相就等同于面临死亡。可是彩夏关于事件的部分已经死了。既然如此，身为尼特族侦探又应该如何是好呢？难道我要用言语的利剑再次杀害彩夏吗？”

我握着床架，凝视侦探的侧面。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再杀彩夏一次？只要不让彩夏知道就好啦！你到底在说什么？”

爱丽丝把浣熊布偶和毛毯一起搂过来，抱在胸口。

“我也一直祈祷至少现在，然后永远都能维持目前的状态。”

“你是说会需要彩夏想起关于FIX的事吗？”

“我是说有这种可能。”

我爬上床，逼近爱丽丝。

“为什么？根本就不需要啊！因为彩夏只有透过阿俊才会接触FIX的制造集团，彩夏的情报都是来自阿俊。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彩夏帮忙。”

“所以我也一直祈祷希望事情就是这样啊。”

爱丽丝的黑发掩盖了她毫无表情的脸庞，转过身背对我。

我走出侦探事务所。冬天的黄昏来得特别快，我走下一阶冰冷的逃生梯，就回想起一句爱丽丝刚刚说的话。

彩夏关于事件的部分已经死了。

再次杀害彩夏。

这只是可能吗？逼迫彩夏再度想起关于红色天使的一切——的可能性？到底背后隐藏了什么问题呢？我想不透。之后我摇摇头，吐出环绕自己脸庞的白色气息后，冲下了最后几段楼梯。

＊

第二天我马上就开始调查袭击少女的暴力事件，因为我不想再多去思考彩夏的事和爱丽丝所说的可能问题。

因为第四代已经帮我跟宾馆的人说过了，所以我翘掉下午的课前往那间宾馆。穿过中心街上坡之后，就会看到宾馆挤在满是建筑物的坡道一角。尽管我还不到去汽车宾馆的年纪，却已经来过这一带好几次，最近连宾馆的顺序和名称都有个印象了。

这间宾馆叫“茱莉安娜”，外墙完美地贴上丑陋的西欧城堡装潢，绕到内侧就会发现其实是肮脏的水泥墙大楼。后门旁可以看到好几袋蓝色的塑胶袋装满待洗的床单和毛巾。

如果上个周末事件发生的时候第四代就委托我调查的话就好了，早点开始行动就能找到受害的高中女生，也许事情转眼间就能解决了。

现在才跑来调查，现场还剩下些什么呢？

我在来宾馆的路上思索良久，自己明明还是高中生，还大白天就要踏进汽车宾馆，而且又是从后门进出，实在不想被人看到。

当我下定决心朝铁门前进时，听到上方传来沉重致命的声响。我抬头看到那副光景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二楼窗框完全扭曲，凸出墙面，沙子般——应该是铁锈吧——的碎片不停地落下。

“啊————！”

年轻女孩的尖叫声从窗框的隙缝中露出，下一刻窗框就大幅度脱落。半裸的女子跟玻璃、窗框一起掉了下来，冲击的光景吓得我动弹不得。

最幸运的就是女子身下正好是塞满床单和毛巾的塑胶袋。耳边响起了低沉的撞击声，令我不禁别过脸去。接下来又传来一阵金属和玻璃的吱吱嘎嘎声，我慌慌张张地冲了过去。

“你没事吧？”

身着内衣的女孩仰躺在破碎的玻璃上，头部面向我这边。她应该是背部撞到窗户，因为撞击力道太大所以导致窗户掉落吧。我接近她之后才发现对方可能是大学生甚至是高中生，肩膀下方流血应该是因为遭到玻璃割伤。总之我从她的腋下撑起她来，把她拉出窗框。

我听到上方传来小小的惊呼声，一抬头就看到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从墙上的洞探出头来窥看，脸上还带着恐惧的表情。对方赤裸着身体，眼神病态地四处游移，嘴唇发紫，下眼睑却挂了浓厚的红黑色黑眼圈。他和我四目相对就发出尖锐的叫声，躲回墙后。

那家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那家伙——攻击这个女孩吗？我该怎么办？要去追他吗？可是这个女孩该怎么办？搞不好不方便叫救护车来。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打电话给第四代。

“是，我在那间汽车宾馆前。好像有女生遭到袭击。”

我打电话打到一半，身着衬衫和背心的年轻男子粗暴地打开宾馆后门冲了出来。他应该是宾馆的工作人员吧？

“怎么——”

对方话说到一半，看到我和怀中的女孩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马上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大洞。

“赶快抓住那个男的。”

我指了指上方大叫，对方回过神来又冲了进去。女孩开始动了起来，我把自己的牛角扣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赤裸的身子上。

“呜……嗯……”

女孩睁开了双眼。她想马上站起身来，却因为背部的疼痛而发出呻吟。

“不要动！你可能骨折了。”

女孩咬住嘴唇摇摇头，又想把手撑在地面站起来。看见她挺起身来四处张望的样子，她应该还没意识到自己掉下来。看见她的黑发和淡妆，我开始觉得搞不好她比我还年轻。可能是因为冷吧！她的身体不停颤抖。

“我……我的衣服。”

“总之先到宾馆里吧！”

“我得逃走……呜……”

“不行！”

援交吗？难道是怕被发现所以才想早点逃走吗？总之我不能让事件相关人士逃走。

“我不会报警，如果你伤势不重也不会叫救护车，冷静点！”

看得出来她完全听不进我说的话。她搂紧了我的牛角扣大衣，在水泥地上爬来爬去。

此时从我背后传来了声音。

“大哥！”

我转过头去发现杳无人迹的坡道上，两名身着黑色T恤的壮汉跑了过来。我嘘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我们得救了。

第四代和据称是宾馆的老板——一个瘦小且像是乡下流氓的男人几乎是同时跑来。第四代带了女孩去他认识的紧口风医生那里，至于刚刚从后门跑出来露个脸的年轻男子似乎是柜台的工作人员，现在在事务所遭受第四代和宾馆老板连番盘问。

“对不起，我让那个男的逃走了。”

柜台的工作人员一边低头道歉一边说道。

“大岛！你这混帐！对方还是高中生啊！你在门口为什么没有拒绝他们！你眼睛瞎了啊！”

老板愤怒地大吼柜台的工作人员，又马上向第四代低头道歉。

“壮老大，真的得麻烦您帮我们解决事情了，要不然我们的营业执照会被吊销。”

“以后再说，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脸吗？”

“嗯、啊、不，我不记得了……”

柜台人员缩起了身子。

“我有看到对方的脸，可以书出对方的肖像画。”我插了嘴。

第四代瞪了我一眼，然后又马上对名叫大岛的柜台工作人员说：“拿纸笔来。”我接过纸笔，开始慢慢地回想记忆中的中年男子。

“对方经过柜台的时候，监视录影机应该有拍到。”老板说道。

“啊，那我现在马上去倒带。”大岛缩起脖子。

“之前事件的影片应该也还留着吧！”

第四代问道。

“啊、喔，我们都会保存一星期份的带子，所以应该有。”老板点头说道。

“今天的带子跟那天的带子比对一下，搞不好是同一个男的。”

真的是同一个男的吗？毕竟是惹过事的宾馆，有人会再带援交的对象来吗？

“那我、我也来找找看。我现在就来找。”

大岛大概是想挽回面子吧！铁青着脸鞠了好几次躬。

我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握着笔，盯着白纸，突然间，我感觉到一阵突兀。中年男子虽然只有从墙壁上的大洞探出一下头，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一边思考症结所在，一边努力回想男子的长相。笔尖在白纸上滑动——葫芦型的脸、双下巴、微微凸出的厚唇和凹陷的双眼，在他的下眼睑上……

下眼睑。

我的手停了下来。

闭上双眼再度回忆起看见男人的那一瞬间。俯视的男子的脸，双眼下方都有清晰的黑眼圈，而且是仿佛用瘀血画出的红黑色黑眼圈。

一股激烈的苦涩再度回到我嘴里，那酩酊感、脱离现实感和如爆发般的光芒在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

居然——

我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再度遇见它。

“……园艺社的，你怎么了？”

第四代问道。我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男的是长这样吧？”

我先把肖像画给大岛看。

“啊、啊、啊，很像很像，的确就是这张脸。”

我听到大岛的回应，立刻把画像往桌上重重一放，用仿佛会把笔尖折断的力道在下眼验加上黑眼圈。

“他的下眼睑有瘀青。”

第四代深深地蹙起眉头。

眼睛下方的红黑色瘀血是听不见天使细语的证据——

这是对ANGEL·FIX的抗拒反应。

＊

那天夜里，难得侦探团的所有成员都聚集在NEET侦探事务所。从爱丽丝的角度看过来，床的左侧是阿哲学长，右侧是宏哥，正面脚边是蹲着的少校，第四代则靠在寝室入口、双手叉胸。我因为没地方坐只好爬到床上，坐在爱丽丝身边。

“这次又是第四代来委托我们。我们要追查援交施暴的犯人。”

爱丽丝环视大家一圈之后说道：

“一开始展开调查行动时没抓到虎须党的成员，所以应该没办法挖出更多消息了。阿哲、宏仔和少校三人全力追查援交施暴的犯人，如果他们跟FIX有关，应该就跟虎须党的成员有关连才对。”

“确定那个变态强暴犯和上次事件的犯人是同一个人吗？天知道他犯下了几件罪行。”

阿哲学长也双手抱胸，低声说道。

“还不确定。”第四代回应。“因为在茱莉安娜宾馆发生过两次了，所以现在宾馆的工作人员正在调查监视录影机里关于上次事件的影像。其他事件就麻烦宏仔寻找受害者，请她们指认肖像画中的男子。”

“OK。鸣海，你说的是学生会的女生吗？是她们的朋友？告诉我目击事情经过女生的名字。”

“喔，好。”

记得帮监察委员会会长做事的女生应该是叫做菱田华绘没错。

“不过那是我学校的学生，所以还是由我来问吧！”

“没关系，就交给我吧！这是我的拿手项目。”

宏哥的眼睛散发出奇异的光芒，这家伙一定想趁着调查事件顺便对女生出手。我可要事先提醒那个女生不要接近宏哥才是。

“然后是去探望今天受伤的那个女孩。”

“我也一起去，可以顺便跟踪对方查出真实身分。”少校如是说道。

“我再去一趟警察局。现在也知道对方长相了，我去打听打听警察是否也在调查这家伙””

阿哲学长望向我书的肖像画影印版。

“那个大叔是因为FIX的影响而单独攻击女性吗？还是背后隐藏了其他理由呢……”

“又是哪个脑袋坏掉的家伙开始制造ANGEL·FIX，以为自己是神就在街上随便分发吗？”宏哥说道：“对方好像只是希望群众因为欲望而发狂……那个墓见坂不也是如此吗？”

“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那个男的当初究竟在想什么了，光是猜测也没意义。”

爱丽丝冷淡地回应宏哥的推测。

“第四代就负责调查宾馆、卡拉OK或是夜店是否曾经发生类似的事件。如果是援交的话，对方应该是透过手机或网路和受害者联络，如果能找到这颣的线索就能轻易找到对方了。”

侦探站起身来，她黑色的秀发从水蓝色的睡衣肩膀上滑落；转过头时，长发像水母扩张触角，抚过在旁边蹲坐着的我的脸颊。

“我不会逼你们抛下恨意，因为我也做不到。可是请你们将怨恨的情感以足以撼动热力学第三定律的效率转换成行动力。”

除了我之外的四名男子都一同点了头。

“然后走出大楼的时候记得要从正门走。”

大家因为爱丽丝追加的补充而瞬间一同望向监视荧幕。

“喔。” “我知道了。”“我先走了。”

充满意志力的坚强背影纷纷消失在玄关门框所切割出的长方形黑暗中。没有任何人询问一定要从大楼正面走出去的理由，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我也望向监视荧幕，其中一个荧幕中映射出忙碌地在逃生口搬运啤酒空瓶和垃圾袋的彩夏。

如果从逃生梯走到后门，经过在开店营业的花丸拉面店，就一定会让比我敏锐多的彩夏发现侦探团怀抱的杀气。关于这件事的一切，大家都能体会不想让彩夏知道的心情。

至少——此时是如此。

最后第四代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才走出房门，留我孤单一人在爱丽丝身边的冰冷阴暗空间。

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不在这里比较好。

如果暂时回到只是往返家中和学校的无趣生活，我就不会知道调查的进展，每天早上在教室遇到彩夏也能自然地微笑，也不需要像用镊子挑活字一样谨慎地选择用字遣词。反正现在也没用得到我的地方。

“你怎么了？没派工作给你这么不高兴吗？”

爱丽丝在我身边说道。

“不是你自己说不想跟FIX的调查沾上边吗？反正你的调查能力近乎是零，能提供肖像画就算很厉害了。”

“嗯……所以……”

“我想说就暂时不来侦探事务所了。”我才一说出口，爱丽丝的一头黑发就打上我的脸颊。原因是她猛一回头的关系。她脸上闪过各种表情，最后现出一张臭脸。

“随、随便你。”

爱丽丝又转回去面向键盘。

“你那么想回到没用、没人性、没意义、没活力，犹如蒙兀儿帝国般的生活，就龟缩回到以前那样吧。”“蒙兀儿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要凑发音接近而已。”

爱丽丝敲打键盘的声音就像在水泥墙上凿孔一样。

“你一天不来，你之前预倩的薪水就会变成负债，每天生利息，散发出纳皮尔对数的神秘光辉。”

什么嘛！希望我每天来就老实说啊。

“我、我可没这样说，是在跟你说钱的事！”

哇！好久没自言自语把心声说出来了。“啊，嗯……对不起。”

“不用多说了，反正我最近如果用梯子就不会掉进洗衣机里，利用汤匙的柄就能简单地打开Dr.Pepper，吃饭的时候也只要使用少校特别发明的油压式拉免洗筷机就能自己拉开筷子了！”

“呃，免洗筷只要从尖端慢慢拉就能轻松地拉开了。”

“喂！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点说！你知道我为了开发这台油压式拉免洗筷机花了多少钱吗——喂，这不是重点啦！”

“对不起，我真是太傻了，明天我也会乖乖地来帮你忙的。”

“我哪有说我很寂寞了！”

“我也没说啊，这话不是你自己现在说出口的吗？”

“啊、啊、啊……”爱丽丝的脸蛋通红，秀发颤抖，抱住身边的莉莉鲁，遮起了脸蛋。“我、我刚刚说的话现在马上就给我忘掉。”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爱丽丝很怕寂寞啊。我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继续讨论下去会让情况越来越麻烦，就咳了一声回到原本的话题。

“总之我已经反省过了，我利用彩夏当藉口，怠惰助手的工作是太过分了。”

因为我必须成为彩夏的挡风板，如果连我都躲了起来要怎么挡呢？我必须率先起身，看清风的方向。

“哼，反正你总是爱闹别扭又老是自己下结论，想当街头艺人就去车站前表演。大家看了你的表演，连空罐子都懒得丢。”

“我都跟你道歉了……”

可是当我垂头丧气地想走向玄关时，背后传来爱丽丝的声音。

“晚上七点的时候记得来一趟。你一不在彩夏就不理会我点的菜，擅自拿食物上来。每次我都得被迫吃下一堆面和肉。”

“嗯。”

压抑因为喜悦而高昂的声音可真是辛苦。

＊

第二天放学后，我为了再度和千夏谈谈而前往监察室。监察室和学生会的办公室就跟一年级的教室一起设在三楼。走在响过铃声后散发舒适悠哉气氛的走廊上，看见一边谈笑一边快速错身而过的青涩一年级学生，我再度觉得绝对不能留级。

在监察室的门口，我竟然凑巧遇上预料之外的人物——走出监察室的菱田，也就是目击卡拉OK事件的女孩。不，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她曾经提过她也会帮忙监察委员的工作。

“啊，藤岛学长……”

对方比我还惊讶，慌慌张张地把手绕到背后关上门。为什么她会如此惊讶呢？

“千夏在吗？”

“不，她不在监察室，大概还在教室吧！”

那我就等吧！不对，我也有事想问菱田。

“你目击卡拉OK一事只有跟千夏、剑崎和我说过吧？”

菱田露出诧异的表情点点头。

“这样就好。你最好不要再告诉其他人，特别是学校同学。”

我是因为搞不好会传进彩夏耳里才如此叮咛，但是菱田突然靠近我说道：

“这、这不是当然的吗！”

菱田语气之强烈令我吓得后退几步。

“我当然不会跟其他人提起，就连告诉学长我都考虑了很久。”

“对、对不起。”

我挥动双手想缓和气氛。但是菱田咬紧嘴唇低下头来，仿佛可以看到怒气从她的肩膀冒出、汽化。

“……对不起。”

我小声地道歉之后，菱田马上跑出走廊。我本想去追，但是考虑到她可能会对我更加警戒，就停下了脚步。我做了蠢事。果然还是对宏哥的坏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种事情交给他才是。虽然我不懂在完全陌生的情况下要如何从女生口中套话，可是宏哥在这方面比我厉害多了。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是说了什么话激怒她了吗？我似乎因为这次的事件而怀疑起年轻女孩，就连千夏和剑崎她们——

“——藤岛学长！”

我因为高声的呼喊而回头，就看到千夏摇晃着用兔子发夹固定住的头发跑来。

“学长是特地来报告经过吗？谢谢！”

“啊，嗯……”

对了，我到现在也还没能完全接纳千夏她们委托的理由。她们说是因为最近接二连三发生严重的援交事件，我也就这样听了过去。可是深入询问也不见得有意义，搞不好她们真的是出于爱校精神才跑来找我的。

千夏请我进入监察室。

“是没有什么明显的进展可供报告，不过在报告之前……”我一边把手绕到背后关上门一边说道：“虽然我想也不用我特别叮咛啦，不过为了避免谣言继续扩散，请你们务必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我一去平坂帮的事务所露面，两名身穿黑色T恤的帮派成员就以最敬礼迎接我。最近帮里的人多半不在事务所，所以办公室都空荡荡的。

“刚刚那个叫大岛的家伙拿DVD来了，他说只要交给大哥或是壮老大，你们就会知道了。”

大岛？DVD？

“他说什么宾馆跟援交的，一定是那种类型的偷拍录影带啦！嘿嘿嘿。”

“啊——……”

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发生暴力事件的宾馆“茱莉安娜”的柜台工作人员。应该是拿监视录影机录下的画面来。

“那个叫大岛的年轻人两眼通红，两个黑眼圈又很明显，一定是昨天看了一整天的小电影在打手枪……”

“不，我想他是一整晚在找事件发生当时的影像……那片DVD在哪里？”

“啊，大家正在里面一起看。”

书房兼打盹用的房间里，黑色T恤的背影像蟑螂般群聚在电脑桌前。

“从刚刚开始就净是柜台的画面！” “赶快跳到脱衣服的场景啊！”

“大概要连按H键吧！” “就交给我吧！” “要一直点女生的胸部喔！”

“你们在干嘛……”

“啊！大哥您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就靠大哥的神手把画面中的女高中生脱个精光！” “片子播这么久都还演不到床戏！” “大哥拜托您了！”

我一开始想到驱逐这群黑色T恤壮汉的方法是撕下笔记本，随便画个性感姿势的美女在他们鼻子前晃一晃就往窗外丢。可是我现在连这种精神也没有，所以就拿出了手机。

“喔！大哥拿出手机了！”

“好厉害！靠一根大拇指就能发简讯了！”用其他手指打还比较难咧。

“大哥发简讯给壮老大，叫壮老大‘现在马上过来’！”“不亏是大哥！” “全天下只有大姊跟大哥可以发这种简讯给壮老大！” “壮老大看了一定马上飞奔回来！”

十分钟之后回到办公室的第四代把所有黑色T恤壮汉都打倒在地。

“你们这些废物胆敢翘班！我不是叫你们去调查事件和搜查宾馆吗！”

我目送这群黑色T恤壮汉的背影狼狈地走出铁门，心中担心他们是不是越来越笨了。

“你看过影片了吗？”第四代瞪着我问道。

“啊，还没，现在要来看。”

我用电脑一播，发现影片很短。

“原来那个柜台还特别编辑过，省了我们的工夫是好……”第四代透露出何必呢的口气。

荧幕上出现的粗糙黑白影像，是从宾馆像动物园卖票亭似的独特柜台上方所拍摄的。右下方显示的日期和时间是上星期的周末半夜，表示这应该是之前事件的影像。柜台前方付钱和选房间的是肖像画中的微胖中年男子，那天他身着灰色的羽绒外套和老气的绒布长裤。一位小麦色肌肤的浓妆年轻女子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跟那天我所救助的女孩完全是不同人物。年龄差距宛如父女的两人消失在右后方后，影片中断了一会。

一阵沙沙声之后，影片又开始了。日期和时间是昨天下午，在柜台付钱的中年男子身穿皱巴巴的风衣和西装，除了内侧的女孩变成黑发之外，和刚刚的影片几乎没什么差别。因为监视录影机都固定在同一个位子，所以影像类似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黑发女孩应该就是昨天从窗户掉下来的少女。

站在电脑桌旁的第四代从旁边伸出手来按停。

“都是同一人物犯下的案子吧！”

“看来是如此。不过为什么要连续两次都来同一间宾馆……”

“真搞不懂这个人是慎重还是笨蛋。”第四代说道，然后告诉我昨天受害女生的后续事情。昨天女生是送到第四代认识的专门做这类生意的医生那里，结果因为不过是跌伤和撕裂伤，就直接让她回家了。第四代在医院里问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女孩名叫岛谷忍，今年十七岁，就读东京都某所私立女子高中。她完全不清楚男子的身分，而且最糟的是她忘在宾馆房间的手机还不见了。

“是被犯人丢了吗？”

“要是如此，在那种情况下，犯人未免也太冷静了。而且这家伙是笨到继续到自己一星期前引起骚动的旅馆的人耶。”

我对第四代的话点了点头。对方可能因为药物而处于不正常的状态；就算没嗑药也是被我目击到身处事件现场，非得赶快逃走的紧急状态。亏他这种时候还想得出来要处理掉女生的手机。

“总之要找到那个男的变得不是那么简单了。这下子只能请爱丽丝搜寻岛谷忍使用过的交友网站，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此时，外面传来帮派成员粗壮的声音。

“宏二哥，您辛苦了！” “您辛苦了！”

打开书库房门走进来的是休闲地穿着喀什米尔大衣的宏哥。

“好久没来这里了，鸣海你也在啊！”

为了不让彩夏发觉，这次的调查本部从NEET侦探事务所换成平坂帮的事务所。宏哥坐在打盹用的床上，拉下围巾，秀出手机的备忘录给我和第四代看。画面上显示的是名叫深町瞳的女生联络资料。

“我终于找到一个遭到援交对象袭击的女生了。最近老是跟贵妇混在一起，都没理会女高中生，重新打通各地人脉可是费了我好大的工夫。”

我只能对宏哥表示敬佩之意，居然花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找到了。

根据宏哥的调查，似乎是去年年底，名叫深町瞳的女孩答应男子提出“用手解决就给两万圆”的条件，结果在夜店的厕所里援交时，突然被男方掐住脖子并准备脱去衣服，之后被其他客人发现，男方也逃走了。

“然后给她看那张肖像画，果然是同一个人。”

我和第四代互相对看。

“那就没错了。”

“根据那些女生的流言，除了小瞳以外还有很多人受害。”

“继续查吧。我们已经知道第一件宾馆事件的受害者长什么样子了。”

“我知道。接下来靠人海战术和网路就能找到对方了吧。”宏哥望向电脑画面中暂停的监视录影机影像。“看起来这个大叔是有正当工作的样子，应该不会因为被鸣海看到脸就躲起来什么的。”

宏哥用手机拍下监视录影机影像中显示的上星期宾馆事件受害者，就快速离开事务所了。

我拿出电脑中的DVD，收到书包里。可是穿上牛角扣大衣之后，我又坐到椅子上。

每件事情都引起我的疑心，而且因为可疑点太多害我搞不清楚原因。

“怎么了？”

站在书房门口的第四代转过头问我。

“赶快带着DVD去爱丽丝那里，跟她报告是你的工作吧！”

“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第四代眯起眼睛瞪了我一会之后，马上就靠在身旁的书柜上，双手抱胸。

“你具体地说说看。”

“还不到可以明确说出来的地步，可是我总觉得这男人的行动很奇怪。例如连续两次上同一家宾馆，还有每次引起骚动都让人目击。为什么会重复同样的错误呢？偏偏每次又都让他顺利脱逃。他明明是在嗑了药的状态下。总之事件的细节都让我非常在意。”

还有其他让我起疑的地方，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表达。第四代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说：

“去找爱丽丝。”

“……咦？啊、喔、好。”

“你大概察觉不到，但是根据三年来跟爱丽丝的交情，我很清楚这一年她解决事情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啊？”你在说什么？

“因为她多了个搭起桥之前，就会咬着绳子跳下河的笨蛋伙伴。”

我眨了眨眼，终于听懂第四代在说什么。

“就算你冒出了什么胡言乱语，别跟我说，去跟你的饲主说，那是你们解决事情的方法。”

第四代用脚打开连接事务所接待室的门，用下巴比了比。我缩起脖子关上电脑，走出书房。

当我要打开事务所的铁门时，第四代的手机响了起来。

“……什么……手机找到了……不，不要拿来我这里，直接交给爱丽丝。马上就去。”

第四代阖上手机，看了看我。

“找到岛谷忍的手机了。”

我睁大了眼睛﹒岛合忍就是昨天在宾馆受害的女高中生。

“刚刚柜台的人在宾馆的床底下找到的，看来不是被犯人给丢了。”

爱丽丝只要分析过手机的通联记录就能轻易地找出那名中年男子。我和第四代走出大楼，搭上车子。当我靠上冰冷的副驾座时，比刚刚更强烈的突兀感将我包围。

“啊！藤岛！”

当我走过拉面店的后门要爬上逃生梯时，彩夏从后门冒出头来。她腰上还没系上黑色的短围裙，表示刚到不久。

“听说你最近有乖乖地做监察委员的工作，千夏很高兴的样子。”

“咦？呃，嗯。”

“就当作是脱离尼特族的训练，你要好好加油喔！”

彩夏，对不起。千夏委托我的工作不比尼特族好到哪里去，是近乎黑道的工作。我在心中双手合十向彩夏道歉。

“然后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你还能再帮我做臂章吗？”

因为彩夏是“中央园艺会议”这个名称不可思议的学生会组织——其实不过就是普通的园艺委员——的会长，所以需要使用黑底橘色徽章的臂章。

“咦？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是做了四十个吗？已经用完啦？”

“好像被我搞丢了。”彩夏难为情地说道：“我把臂章和文具、活动日志那些东西收在一起，结果整个档案夹都不见了。我记得我明明是放在监察室的架子上。还是说其实是放在学生会办公室啊……”

“臂章要做几个都没问题，有空的时候我也会去办公室和监察室找找的。”

“藤岛，谢谢你。”

彩夏马上就恢复精神，又回到拉面店了。我松了一口气，摸摸胸口。刚刚我和第四代一起搭车过来，跟第四代绕到正面玄关走进侦探事务所都没被她发现的样子，总之现在没让彩夏发觉我们在调查跟ANGEL·FIX有关的事件。

我一边心想要是能赶快解决就好，一边爬上楼梯。只要一切在彩夏还不知情的时候消失了就好。可是每走一步，黏在鞋底的突兀感就发出新芽，像藤蔓一样缠住我的双腿。为什么明明觉得事情都有关联，却摸不出头绪？

第四代坐在侦探事务所的厨房，在打电话给别人。

“对，宫庭的宫，海岸的岸，伸展的伸，英雄的雄，宫岸伸雄。地址已经传简讯寄给你了，在大田区。派四个人过去公司那边，等一下他可能会去上班。现在爱丽丝正在调查他手机的GPS，这很花时间的。”

他应该是在命令部下吧？我向第四代点个头打声招呼，走进寝室。爱丽丝坐在床上，瞪着一大排荧幕。

“我已经查出你看到的那个男的了。”

爱丽丝背对着我说道。我咽了一口口水。女生的手机应该是刚刚才送来这里的，她就已经骇完也分析完了。就算手机是个人资料的宝库，她的调查能力也太高超了。

“宫岸伸雄是设计师，隶属位于目黑区的设计公司。”

爱丽丝抬头看着最上排中间的荧幕，正以高速显示宫岸伸雄的个人资料，还包括他的大头照。

左边的荧幕是那天在宾馆监视录影机拍摄到的画面，可以看出两台荧幕中是同一男子。

“大概因为他单身又有点钱，就迷上援交了吧！”

我坐在床角叹了口气。

那么最后大概就是靠破解GPS资讯，或是平坂帮的人杀进对方办公室或是住家来找出宫岸了吧！

冷气的寒风显现了依附在我皮肤上的突兀感，果然事有蹊翘。

爱丽丝回过头来。

“你也觉得很奇怪吧！”

“嗯。”

“我也很介意这个结局，事情未免进展得太顺利了。”

爱丽丝的话语钻进冷气和我皮肤之间的缝隙。对，就是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总觉得哪里奇怪，总觉得我遗漏了什么。

突兀感忽然经过我视线的左上方。

我倒吸一口气，抬头向上望；又跪在床单上把身子往床上探，凝视着荧幕——放映柜台监视录影机的那台荧幕。

“爱丽丝，把这段影片倒回去。”

“嗯？这点小事自己来。”

爱丽丝把滑鼠交给我，我大幅度地倒转和放映确认之后，发现我的推测果然没错。

“爱丽丝，你看这里。”

爱丽丝靠了过来，望向我手指的方向。

“画面左上角看得到宾馆玄关的盆栽对吧？”

“看得到盆栽又怎样？”

“盆栽影子的角度几乎都是朝右边的直线，你看无论是昨天还是上星期的影片都一样。”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监视录影机的位子是固定的——”

爱丽丝说到一半就闭上嘴了，和我四目相对之后马上冲向键盘，快速地敲击。接连好几个荧幕快速地显示了一排排的文字。

第四代打完漫长的电话，回到寝室时，爱丽丝的手已经停下来了。我和她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上放映的事实。

“宫岸伸雄从昨天开始就不假旷职，公司的人也说找不到他。跑去他家也是一间空房间，难道是跳楼自杀了吗？你们找到他的GPS了吗？”

爱丽丝背对第四代回答道：

“找到了，他的手机在家里所以派不上用场。”

第四代微微偏了偏头，啧了一声。

“他丢下手机跑了吗？又要重新来过了。得去找他可能会跳楼的地方。”

第四代大概是注意到我和爱丽丝的视线而住嘴。

“……这是什么名单？”

中间的荧幕显现的是八个女孩的姓名、电话号码和就读高中的校名。

“是跟他援交过的女孩名单吗？”第四代问道。我暧昧地点了点头，因为名单中有三个我听过的名字。

岛谷忍，她是从宾馆窗户掉下来的女孩。

深町瞳，是宏哥查出来在夜店受害的女孩。

另一个人是菱田华绘。

爱丽丝的双手再度敲打起键盘。

“如果找不到宫岸的话，我电脑运算效能就要全部用来破解GPS，第四代准备车子，然后马上派几个人去茱莉安娜宾馆！来不来得及我不敢保证……”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宫岸捅了什么搂子吗？”

“我等一下再跟你说明，现在马上行动！”

第四代听了爱丽丝的命令之后啧了一声，就大步走向事务所的玄关。我一边打电话给宏哥一边追向第四代的背影。

我们在明治学院大附近追上那辆从樱田路往南的车子，负责跟踪的除了由第四代驾驶，我坐在副驾座的玛莎拉蒂之外，前方则是宏哥所驾驶的深灰色BMW。

“我看到了，车牌号码是品川……”

冬季的白天短暂，转眼就天黑了。我用望远镜检视沉浸在黑暗中的道路，向爱丽丝报告现况。

没想到最近才装设的免持听筒无线对话系统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一阵像是被车子行驶声压迫的短暂沉默后，传来爱丽丝的回答。

‘就是那辆车！你看得到车上有谁吗？’

宏哥的BMW轻快地穿越宛如水底鱼群般的闪烁车灯，从标的物的左侧逼近。我们的目标是红色SUZUKI ALTO WORKS。

‘是个女生坐在副驾座。’

‘那应该是岛谷忍。’爱丽丝说道。参与援交的女生中只有岛谷忍追查不到下落。‘这下情况可糟了，她也很危险。你还能看到什么吗？’

‘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两辆车子都在路上，加上天色昏暗，就算是隔壁的车子也看不清楚。此时搭乘宏哥车子的阿哲学长开口了。

“我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巨汉也在车上。”

我咽了口口水，和驾驶中的第四代交换了眼神。应该是宫岸吧？第四代用力踩下油门加速前进，蛇行在单边三线道的车道上，超越一辆接一辆的车子。当我们看到ALTO WORKS娇小的背影和大它两轮的BMW背影时，听到宏哥叫了一声。

第四代问道：“怎么了？”

“对方和我四目相对，似乎让对方发现我们在跟踪了。”

就跟宏哥说的一样。ALTO WORKS突然加速，穿越车灯隙缝，渐行渐远。第四代啧了一声，切换车子的方向。

ALTO WORKS完全无视于变成红色的交通号志，冲向十字路口。

“宏仔，我要冲了！不想死就往后退！”

第四代大声呐喊说道。我的后脑杓重重地撞在头枕上。并行的车辆向后退去，十字路口两侧的大量车灯逼近我们，激昂的喇叭声冲击我的意识。宏哥虽然什么也没说，可是BMW沉重的背影比我们更早穿越红灯。ALTO WORKS的一抹红色已经冲到比BMW更遥远的前方，仿佛淹没在逆光与黑暗中。第四代完全不减低速度，一路左闪右躲地前进。我现在已经不是头昏眼花而已，而是觉得脑浆和胃液搅拌在一起。我开始无法分辨头痛与恶心，直到我们终于追过宏哥的BMW。可是令人无法置信的是继续窜逃的ALTO WORKS。尽管ALTO WORKS只是轻型自动车（注：日本独有的车种，是最小型的汽车，速度无法太快），对方硬是穿越前方车辆间的狭隘隙缝，拉开与我们之间的距离。难道对方不怕出车祸吗？第二次闯红灯的时候，前进的车辆是由左方来要右转，它完美地划出S型的弧度，从中子间些许的缝隙穿越。喇叭声和明显的撞击声吓得我缩起脖子来。就算是第四代，面临这种情景也只能踩刹车。第四代趁左边来车大乱时加速通过，但是橘红色ALTOWORKS的背影仿佛在嘲笑我们，已经和我们拉开一个红绿灯的距离了。这种开车法已经不只是不要命了。

“那个混帐，居然嗑了药。”

第四代恶狠狠地说道。我此时才恍然大悟，的确是有这个可能性。ANGEL·FIX会提升使用者所有感官的敏锐度，所以车上的其他人就更危险了。

ALTO WORKS的背影突然消失在黑夜中，我们只能勉强判断它左转了。连接GPS追踪APP的卫星导航系统，号志闪烁不停。

‘第四代左转！宏仔走旁边那条！接下来锁定对方的路线范围！’

爱丽丝呐喊道。第四代开的玛莎拉蒂，轮胎便发出尖锐的声响，朝左手边大楼与大楼间的道路奔去，害我撞上第四代的左肩。我们微微瞥见潜藏在黑暗中的尾灯，于是第四代再度加速，撞倒了停在路边的脚踏车。

ALTO WORKS的动线很奇怪，明明就是直线的道路却接连好几次擦撞行道树。难道是药效结束了吗？我紧张了起来。如果意识在驾驶中途随天使远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难道没有阻止他们的办法吗？

“——爱丽丝！”

我勉强挤出声音来。

“你能骇进他们的手机吗？能够改变他们的来电铃声吗？”

‘来电铃声？你在——’

“鲍伯狄伦！用鲍伯狄伦呼唤他们！”

从排气管传来的噪音之间可以听到侦探小小地倒吸一口气，第四代手里握着方向盘，表情却是扭曲的。键盘的敲打声扰乱我的心房，直到声响突然消逝。

就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ALTO WORKS滑进右手边的巷子，一瞬间从我们眼前消失。正当玛莎拉蒂也要右转进入时，我的时间突然停止了。宛如淡色墨水的黑暗中可以看到红色的娇小车体翘起右边的轮胎静止不动，分明应该听不见的“Knokingon Heaven's Door”吉他和管风琴所弹奏的前奏传入耳中。那段旋律透过了我的身体，敲打我遥远记忆中的门扉，使得我无法呼吸。ALTOWORKS的车体又开始慢慢往左倾斜。贝斯也开始鼓动，和声重叠而上，终于又回到遥远的那个夜晚，鲍伯狄伦的歌声朝我蔓延。

我大呼了一口气，结冻的时间也在瞬间溶化。刺耳的摩擦声冲击我的鼓膜，红色的小车重重地摇了一下车尾在原地打转。第四代用力踩下刹车的同时，我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间，可以看到ALTO WORKS打横撞上空心砖墙的惨状。

在狭窄幽暗，路灯坏了的巷子里，终于停止不动的红色轻型自动车遭到BMW和玛莎拉蒂包夹，引擎盖上布满了空心砖墙的碎片。

阿哲学长第一个从BMW冲出来，将手伸进ALTO WORKS破碎的玻璃窗打开车门，把后座的胖子拖了出来。

“鸣海，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什么也没听说喔！”

阿哲学长口气凶恶，俯视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在水泥地上打滚。学长蹲了下去，把塞在男子嘴里的毛巾拔出来。

他就是宫岸伸雄，是我曾在宾馆目击，又被监视录影机拍摄到两次的那名男子。八成手被绑在背后吧。看他一边咳嗽一边痛苦地扭动身子。

“这个大叔不是犯人嘛！怎么会被绑着呢？这是怎么一回事——”

学长转头望向ALTO WORKS的驾驶座，那里正好是撞到空心砖墙的地方，所以车门的损伤也最严重。

宏哥绕到副驾座，打开车门。

“……已经没事了。你的伤势还好吧？可以下车啰。”

宏哥温柔地对身着制服的女孩说道，并且牵着对方的手走出车子。走出来的是那天从宾馆窗户坠落的女高中生，也就是岛谷忍。低着头的她双手抱胸，像淋过雨的小兔子一样颤抖不已。

最后是第四代从空出的副驾座探身进去把司机拉了出来，对方身上的深蓝色运动服、头发、额头和颈部都沾满了血迹。

那个人就是茱莉安娜宾馆的柜台——大岛。

“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

第四代一边气喘吁吁地询问，一边瞪视走下玛莎拉蒂的我。

“因为他才是真正的犯人。”

我干涩的声音消失在从夜晚的街道吹向巷子的风中，而第四代、阿哲学长和宏哥都不明所以地望着我。

“你是说他才是连续袭击援交女生的犯人吗？”宏哥瞥了一眼大岛问道。

“不是啦！其实这本来就不是连续施暴事件。”

我一边解释，一边窥看岛谷忍的表情。

阿哲学长问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吸了一口带着尘埃的气息说道：

“是有组织的仙人跳。”（度娘吐槽：仙人跳，指一种利用女色骗财的圈套。例由男女二人串通，女方以色情勾引男性，当二者到饭店中欲作鱼水之欢，再由男方出面捉奸并强行勒索）

话一说完，岛谷忍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宏哥的BMW后座坐了岛谷忍和浑身是血，失去意识的大岛，我则坐在副驾座。身躯壮硕的宫岸则坐在玛莎拉蒂的后座，阿哲学长为了看守他也一并挤在后座。耳边传来第四代打电话联络平坂帮成员处理车祸现场车辆的声音之后，两辆车就马上一起离开了。

一脸不忍的岛谷忍将大岛的头部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帕为他擦去血迹。我想他们应该是一对情侣吧！尽管可能只有女方作如是想。

等到车子开了一会之后，宏哥小声地问道：

“……所谓的同一犯人说原本就是捏造的吗？”

我点了点头。

“大岛做的事原本可能像是管理援交组织的首脑，所以每回事件的价格和条件都很类似。结果他最后想到一招比卖春更好赚的方法，也就是拍摄对方袭击女孩的瞬间，藉以勒索。”

这种事件如果闹大了就变成刑事案件，比起一般的仙人跳更有威胁的效果。

可是对方是为了什么需要如此大笔金钱，而且还愿意做到这种地步？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大岛走上险路呢？

‘喂！等一下。’

阿哲学长的声音经由喇叭传到我们车上，后方的车子和BMW的音响系统是相通的。

‘为什么每次男的都会刚好对女生暴力相向呢？难道他们净挑些虐待狂的客人吗？’

‘你白痴啊！’第四代以受不了的口吻插嘴说道：‘当然是下药啊！’

‘啊……”

阿哲学长听了之后哑口无言。

“……难道是给他们吃ANGEL·FIx吗！”

宏哥瞪大了双眼，透过后照镜望向岛谷忍和倒在她膝上的大岛。

“太傻了吧！居然冒这么大的风险。不管他们是多想赚钱，这根本是脑袋烧坏了吧！”

“那是因为大岛他……”

岛谷忍终于开口了：

“……每次我们和男人碰面的时候，大岛都一定会待在隔壁房间陪我们，也一定会马上冲过来阻止对方施暴，所以……”

“那就表示拍摄和引起骚动的时候，藏匿男人也是大岛的工作啰。”

我向岛谷忍询问后，顶着乌黑秀发的头部突然垂了下来，大概是在点头吧。所以卡拉OK事件的时候，男子能迅速逃离走廊尽头的房间，应该也是隐身隔壁房间的大岛藏匿对方的缘故。

可是这种仿佛走钢索般的危险作法是不可能一路顺遂的，最后大岛终于抽到鬼牌——也就是我昨天所目击的事件。男子施暴的方式和窗框遭到破坏一事完全出乎大岛的预料之外，更不幸的是身为目击者的我同时还是第四代的伙伴，所以平坂帮的搜索对象很可能转眼间就会来到自己身上。

“所以大岛就想出诬陷宫岸伸雄，制造他是一连串事件犯人的假象。”

透过喇叭可以听到一声从喉头发出的声音，应该是搭乘玛莎拉蒂的宫岸伸雄所发出来的吧！

“大岛隐瞒了援交组织，捏造一名变态男子每次援交的时候都对女子施暴的情节。”

‘……所以监视录影机的画面其实也是大岛捏造的吗？我真是太大意了……’

第四代以苦涩的声音说道。事情的确如同第四代所想的一般，我们命令大岛交出接连发生在茱莉安娜宾馆的事件影片时，他捏造了虚伪的上周影片。他威胁受到监禁的宫岸伸雄，又叫援交组织中其他的少女来跟宫岸伸雄在柜台前演一出戏。

“宫岸先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当我一问，又从喇叭传来和刚刚相同的声音。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你们又是……’

‘少啰嗦。’阿哲学长威吓的声音打断宫岸的问句。‘所以大岛诬陷色老头为犯人，带着他逃跑，之后是打算怎么办呢？’

这点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他应该无计可施吧。

大岛虽然净走险路，但是招招都是绝妙主意。临时隐藏岛谷忍的手机，消去所有通联纪录之后再伪装成今天找到的样子交给平坂帮，都是非常厉害的招数。因为他的假情报，所以我跟第四代几乎都几乎相信就是宫岸伸雄单独犯案。

‘园艺社的，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四代的口气中听得出不甘心。

“其实我也是到最后的最后才察觉到的。昨天在爱丽丝房里看监视录影机的画面时，我发现无论是上星期还是昨天的影片，玄关盆栽的影子都一样。”

‘什么盆栽的影子？’

“你还不懂吗？上星期的事件是发生在半夜，光线根本不可能从外面照射进来，所以盆栽的影子也不可能和玄关成反方向。代表是白天拍摄的假影片。”

从喇叭传来一阵深深的叹息声，大概是第四代发出的吧！不过他佩服的对象八成不是我，而是大岛。

他也是绞尽脑汁想出这个办法，真是了不起。虽然只有一下下，但是爱丽丝、第四代和我还是让他给骗了。

可是，这个办法之后他就无路可走了。

从背后传来一阵呻吟声，原来是大岛想从岛谷忍膝上抬起头来。沾满血迹的眼皮微微睁开，露出一丝混浊的亮光。

“……要……要把钱……”

大岛继续呻吟。

“要……要把钱给……Syusyuly……”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我从副驾座转过身去，想看清楚大岛的脸。可是他转眼间就气力尽失，又倒回岛谷忍的膝盖上。

我叹了口气，转回原本的方向，倒在座位上。

结果背后传来啜泣的声音。

“……我就说……不要再做了。”

岛谷忍抱着大岛的头，哽咽地嚅嗫。

“我就跟他说过逃不掉，要他住手。”

看来大岛也明白是逃不掉的，所以最后才把希望放在ANGEL·FIX上。

喇叭传来的噪音中，混杂了些许接线的声响。

接下来是一阵幼嫩的女孩声音。

‘——大岛还有意识吗？’

“不……他刚刚清醒了一下，但是又失去意识了。”

我回答了爱丽丝之后，又转头看了看大岛埋在岛谷忍膝盖间的脸庞，他双方的下眼睑上有明显的红黑色瘀血。

直觉告诉我，大岛可能不会再恢复意识了。尽管他的伤势大概不甚严重，他的灵魂却已经遭到天使抛弃而坠落地底了。也许我们再也听不到他开口了。

刚刚他说了什么？我只确定听到他说钱，接下来就是陌生的发音——Syusyuly？应该是这样的发音吧？

爱丽丝又再度发言，打断了我的思绪。

‘岛谷忍，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她紧紧抱住大岛的头部，颤抖不已。

“……谁……是谁？我、我讨厌这个声音……”

“对方只是利用无线电跟你说话而已，别紧张。”我发话安慰岛谷忍，但是我这些话，就像是在空壳中回荡的回音而已。

可是侦探的发言就不一样了，话就像是刀子一样。

‘岛谷忍，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回答之后，你要自首还是一辈子服丧都随你便。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

爱丽丝冷酷的发言一句一句撕裂着岛谷忍，当事人只是摇摇头，就连压抑的哭声都消失了。最后耳边只传来夜晚行驶车辆的低鸣。

‘援交组织的成员会相互往来吗？你认识M高的菱田华绘吗？’

岛谷忍一直保持沉默，最后终于抬起膝盖，把脸蛋贴在大岛的额头上。她的姿势看起来好像在点头，但是爱丽丝是不可能看见的。

尽管如此，爱丽丝还是继续质问。

‘那你应该知道大岛拜托菱田华绘做什么吧！而且是跟援助交际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有菱田华绘才做得到的某件事。’

又是一阵沉默。宏哥手握方向盘，丝毫不理会后座。车子大幅度地转弯进入国道，外头传来车辆的瞎嚣声。车窗外，可以看到并行的车辆灯光散布在夜色中。

‘如果你继续保持缄默，大岛的心愿就永远埋藏在尘土底下，没有任何人听得到。’

我觉得这只是侦探的诡辩。

因为侦探无法保证将大岛的心愿传达到正确的位置，毕竟我们完全不了解大岛的为人和想法。他究竟为何焦急？只要继续乖乖当援交集团的首脑，稳定的收入就会滚滚而来。为什么他要做出杀鸡取卵的危险行为呢？究竟是什么事情逼得他走上险路？究竟是谁藉着红色的天使翅膀告诉他什么呢？

我一点也不明白。

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需要将他的话具体行动。

可是——

岛谷忍终于开口了。

“……大岛他……”

＊

我最喜欢敲放学钟后的十五分钟，大家拉开椅子的声音就像掉落在金属屋顶上的午后阵雨，脚步声和谈笑声渐渐地扩散到走廊。钟声结束后，空气舒缓了起来，甚至感觉也不一样了，心情仿佛站在海边眺望退场一般。

但是问题出在最近我老是在教室外感受这种气氛，像今天我又翘了第六堂。望向走廊前方，可以看到学生三三两两走出一年级的教室。我把背抵在监察室的门上，躲在置物柜的后面默默地等待。从三楼走廊窗户望出去都只能看到一半的天空和街道，令人惴惴不安。

“藤岛学长……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啊？”

我一听到声音就站了出来，学生会会长剑崎正抱著书包跑向我。

“突然叫我放学之后来找你，而且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手机信箱——”

“不好意思，我自己查了一下，因为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我非得在这种情况下请剑崎到监察室前来，所以请爱丽丝帮我调查了她的手机信箱。

“你不进监察室吗？”

“我刚刚请菱田去拿钥匙来开门。”

一听到菱田的名字，剑崎的脸色就稍微暗淡下来。她应该直觉很敏锐吧！已经感觉到我叫她来的理由了。

我嘘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解决了你们的委托。”

“等、等一下，这里不方便说这种话。”

焦急的剑崎环视四周。

“别担心，事情马上就交代完了。总之身为首脑的男子已经遭到逮捕，所以组织也瓦解了。”

剑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虽然我说得不清不楚的，她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就表示我猜对了。

“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吧！千夏也是。”

她又再度抬头看我，一脸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面对我的表情。

“菱田不是看到了卡拉OK事件，而是遭到攻击。”

其实菱田不是目击者，而是受害者，因为她也是大岛手下的援交集团成员之一。

剑崎的右手紧握自己的左手腕，撇过了脸。

“……因为……这不是常有的事吗？把自己的遭遇说成是朋友的困难，然后跟其他朋友商量。大家都这么做，所以我们也大概明白，毕竟我们跟华绘认识这么久了。”

我点了点头。

我从剑崎和千夏身上感受到的突兀感就是这回事，毕竟街头上所发生的援交事件或是强暴未遂事件不是学生会的成员想努力就能解决的。

可是，她们并不是基于身为学生会成员而想维护校园的和平。

她们只是想帮助朋友。

剑崎向我鞠躬说道：“谢谢学长，我先走一步了。”说完她就回到学生会的办公室。我目送她关上门，随即转过身来打开监察室的门。

菱田坐在铁架环绕的桌上抽泣哽咽，因为我叫她早点过来这里等我。看来她都听到刚刚剑崎说的话，实在是太好了。

我将手绕到背后关上门，等待哽咽消失在放学后的吵杂声中。

我不清楚菱田是如何认识大岛，又是为何开始援助交际。如果是爱丽丝或是第四代，应该会问出更多关于大出的情报。但是，现在我已经没那个力气了。菱田很想放弃援助交际，但是又无法告诉任何人。她苦恼了许久的结果是告诉两个朋友她的“朋友”在援助交际，而她的求救讯号也确实地让大家听到了。

所以此时身为侦探的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喂，菱田，你来帮忙监察委员会也是大岛的命令吧！那个男的是命令你偷出保管在M高某处的某样东西吧！

这个问题缩到了我喉咙深处。

取代质问的是这句话。

“你还会继续帮忙监察委员的工作吧？”

菱田稍微抬起哭得红肿的脸庞。

“有时候继续说谎对大家比较好。”

所以我希望你继续帮忙监察委员的工作，这样你对千夏说的话就不再是谎言了，而且我也完全做不来监察委员的工作。

菱田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跑过我身边，快速地冲出监察室。现在这样就好，等待泪水干去是需要时间的。

隔壁的学生会办公室传来用力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隔着墙壁也听得一清二楚的说话声。

“佳也！事情真的解决了吗？……哇！好厉害喔！不亏是藤岛学长！我们也要赶快告诉小华！”

那是千夏的声音。她一说完话就听到剑崎规劝的声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喜悦而突然跑去通知菱田的话，之前一直假装没发现谎言的事就破功了。我觉得现在如果跟千夏打照面会很麻烦，所以我也离开了监察室。穿上刚刚还卷在手里的牛角扣大衣，背上书包，走下楼梯。几名精神饱满的一年级经过了我身边。

“对不起，我没能从菱田华绘身上查到什么。”

我一进入NEET侦探事务所就跟爱丽丝报告这件事。

“我就知道。”

她背对着我说道。

“知道是指……”

“调查的时候如果没把你的滥好人个性一并计算进去就当不成你的老板，光有鸟谷忍的情报就够了。而且已经在大岛房间里找到中央园艺委员会的臂章。事情确定了。”

我叹了一口气，靠在寝室入口的门框上。

“大岛的情况如何？”

“他还没恢复意识。”

我的心情因为情况如同预料而黯淡了起来。

“所以我还不知道他们是交给了谁，总之大岛房间里搜到的档案夹里只有臂章、笔、胶带和安全别针。我们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包括园艺社时代的活动日志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爱丽丝转过头来，朝我胸口投以冰冷的视线。

“——他们的目的是彩夏的罂粟花培育笔记。”

第八卷 第三章

和阿俊一年不见，他就像烂不掉又在土里干枯扭曲的树根一样。

“……啊……是你啊。”

阿俊的视线从不曾关起的电视转移到我的脸上，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们烦死了。我明明就跟老爸说过，叫他不要放你们进来。到底是在搞什么？”

阿俊一抓头，头发就从他指缝间掉落，纷纷落在肮脏污黑的地板上。我咽了一口口水，环视房间四周。房间里堆满了杂志、便利商店的塑胶袋、吃到一半的零食和打开的游戏盒子，让人分不清床和椅子的位置。唯一看得清楚的只有从遮光窗帘的下摆透露进来的光线中，灰尘无力地飘浮着。

“只有你一个人来？”

“不，阿哲学长在外面等我。”

阿俊发出令人不安的咳嗽声，又问了我一句。

“彩夏还是没想起我吧。”

我点了点头，太阳穴附近一阵闷疼。

阿俊姓篠崎，跟他妹妹彩夏一样。这是因为他们的双亲离婚时，两人的监护权都属于母亲，

也因此改回母姓。但是一年前发生ANGEL·FIX事件以来，阿俊就搬来位于世田谷的父亲家，和异姓的父亲一同住在公寓里。光从姓氏不一样，就能想像他的生活有多苦闷。

阿俊必须忍受扭曲的生活都是为了彩夏，因为他害彩夏——正确来说，事件复杂到无法断定是谁的责任——身负重伤，失去记忆。他原本是制造ANGEL·FIX集团的一员，因此在司法当局的审判下受到保护观察的处分。选择让没有监护权的父亲收容他，则是众多大人讨论过后不得以的苦肉计。

“彩夏过得很好吧！麻烦的哥哥不在身边，讨厌的事情一件都不记得。”

阿俊对自己的膝盖自言自语。身着运动衣，缩在椅子上的样子，就像虫子蜕下的空壳。

“你是来干嘛？他们以为送你来我就会开口吗？”

阿俊的喉咙溢出仿佛恶心般的笑声。我舔了舔嘴唇，尝起来像铝的味道。

“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压低声音回答道。看到阿俊这副德性，我连委婉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他抬起头来，双眸看的已不是眼前。

“我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只是想要情报而已。”

我无声地补充：“你是丢了几个打工机会，挣扎过什么样的泥泞才抵达这里，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没跟千贺泽辉彦联络吗？”

千贺泽是集团的另一个幸存者，和阿俊一样都只是集团的最下层，所以被判缓刑。但是他现在却失踪了。

“我就说不知道啊，我已经跟阿哲说好几次了。”

“还有其他相关人士吧！例如有谁囤积了FIX。”

“就跟你说不知道了，我不过是在中心街道搭讪贩卖而已。基本上警察都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吧。”

“可是到头来却没有人了解墓见坂。”

例如他是群马议员世家之子，例如他曾是前途无量的优秀研究所学生，例如他利用家里寄来的大笔生活费在练马区的公寓肆意妄为。这些表面的情报，八卦节目和周刊杂志已经大肆报导过了。可是他究竟在想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在街头散播ANGEL·FIX，却无人知晓。

“你其实知道些什么吧，因为你曾经跟他面对面谈过。”

“我不知道啦。知不知道都没差吧，反正人都死了。”

“他搞不好没死。”

阿俊迟缓的视线紧紧靠在我的脸颊和耳根。

“那个男的可能还活在某人心中，例如他说过的话、他的心愿、他的欲望，可能传承给某些人也说不定。”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只是我自己的感觉，因为这阵子发现的FIX中毒者几乎都急迫地想要大笔金钱，而且大家还是同一时期出动。不过我还不清楚大岛那家伙恐吓骗来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拿去买FIX了吧！”

“光要买的话，继续逼女生去援交就可以赚很多钱了。用FIX赚买FIX的钱，未免也太奇怪了。这种做法是不可能长久的。”

“所以说我不知道啦！如果你只想问我这种事的话，现在就给我滚。”

我咽下接下来想说的话。

我想问的的确就只有这件事，阿俊变怎样都不干我的事。就算我当初揍他的那一拳也是害他坠落这摊污泥的原因之一，我也不会后悔，更不想道歉跟补偿。这是因为我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我自己痛殴和伤害阿俊，而我自己也因此受了伤。

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直到现在墓见坂也还是活在你心中啊。所以你才会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缩在房间里走不出去。”

阿俊的视线在我脸上像海蟑螂般徘徊。

“知即是死。你应该要痛下决心再杀墓见坂一次的。”

阿俊沉默了下来，电视不停地播放刑事连续剧。尽管荧幕上枪声大作，画面这边却连一滴血也没流。

当我放弃起身时，阿俊开口了：

“……就跟你说的一样啦，墓见坂什么也没跟我说啦。”

我跪下来靠近阿俊，直到距离他几公分的地方。

“所以我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想，为什么他不带我走呢？他究竟跑去哪里了呢？”

因为他死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回答道。他后来在水泥地上翻肠绞腹地呕吐，被送到医院在病床上痛苦挣扎，最后凄惨地离开人世。你们这些幸存的人是自己决定活下去的，为什么不老实承认呢？

“为什么你要在那个市街散布ANGEL·FIX呢？你在那里吗？喂，为什么啊！为什么丢下我走了呢……”

我紧绷着喉头，凝视阿俊。

为什么墓见坂要来我们的市街散播ANGEL．FIX呢……？

我之前从不曾对这件事感到疑问。

因为涩谷是东京都内数一数二的闹区吗？那为什么不去新宿或是池袋呢？墓见扳史郎的公寓在练马区，离涩谷一点也不近。

“阿俊，墓见扳作为毒品工厂的公寓是他父母的财产吗？”我爬近椅子问道。阿俊似乎一时听不懂我的问题，眨了好一会眼睛又张了好几次嘴，才终于摇摇头。

“……不，我听说是他租的。”

“是你参加以后才租的吗？”

“你干嘛问这个？这种事无关紧要吧！”

“我问你就答！”

“我进去之前就已经改装成工厂了……”

阿俊厌烦地挥挥手想赶走我。

不是墓见坂父母的财产就表示他是刻意挑选地点后租借的，加上是在阿俊加入之前就已经改装成工厂，就表示他并不是因为距离罂粟花的栽培场所——也就是M高很近而选择工厂的地点。

为什么他要选择在那里炼制，又在我们的市街散播呢？究竟有什么意义呢？阿俊口中透露的众多疑问在我心中膨胀了起来。

“是Syusyuly吧！墓见坂，你已经见到Syusyuly了吧？”

我站了起来，抓住阿俊的肩膀。

“Syusyuly？你刚说了Syusyuly吧？”

阿俊因为被我摇晃肩膀而不快地撇嘴。Syusyuly。大岛口中也确实出现过这个名词。

“Syusyuly是什么？”

“天使的名字啦！墓见坂常常提到这名字。”

连上线了。墓见坂和大岛连上线了。果然墓见坂还是存在于某人的言谈和渴望中。我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天使？那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想掐阿俊的脖子，阿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推开我的手。

“所以就说我不知道了，我只是底下的小喽啰。其他人说过他们真的见到了Syusyuly。”

见到？是说嗑了药就可以看到天使吗？可是说到嗑药，阿俊也嗑了不少啊。

“系统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只有我搭不上呢？只有我、我……”

阿俊的声音渐渐消逝在絮絮不休的呢喃里。

墓见坂史郎不是为了金钱而在市街上散播ANGEL·FIX，我也曾经稍微听过他的告白。他曾经说过他是为了制造系统，药物能依靠本身的力量循环的系统。我一直到现在都觉得他的想法很愚蠢。什么循环啊！就只是放任嗑药的瘾虫病情逐渐严重而致死的循环不是吗！这种循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呢？难道还有另一个目的吗？

“究竟在哪里啊？,Syusyuly究竟在哪里啊？在那个市街上吗？所以才在那条街散播ANGEL·FIX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墓见坂……”

我凝视呻吟的阿俊脖子。

Syusyuly。天使的名字。

可是我记得大岛是说“要把钱给Syusyuly”，所以Syusyuly不是抽象的人物啰。

究竟是谁的名字呢？

不管我等多久，怎么问，用力摇晃，阿俊都再也不回答我了。于是我穿上午角扣大衣，走出房间。

阿俊的父亲坐在狭窄的餐桌边，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他发现我走出房间后，转过头来。

“……看来你好像跟阿俊谈了很多，和那个粗暴的家伙不一样。你之后还能过来跟阿俊聊聊吗？”

“……呃，好……好啊。”

“光靠我一个人照顾他也是很辛苦，如果他再去打工就好了。”

阿俊的父亲朝烟灰缸吐出烟圈的同时，也叹了一口气。我向他点点头，走出公寓。仿佛要下起雪来的阴沉天空更加昏暗。原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我从廉价公寓二楼走廊眺望住宅区，一切都像蒙了一层灰。

阿哲学长靠在行道树上瞪着自己的笔记本，难得他居然在T恤上罩了一件连帽外套。外套

遮住了充满肌肉的手腕和肩膀，反而让身体看起来小了一圈。阿哲学长发现我走近便眼睛往上一看，把笔记本卷起来塞进裤子后面的口袋。

“阿俊怎样了？”

“……他有稍微跟我聊一下。”

“是吗？”

学长吞吞吐吐地说道：

“早知道一开始就带你来，根本不需要担心你跟阿俊见面会尴尬。”

“不，我跟他见面的确是很尴尬。不过……”

毕竟我当初把阿俊揍到鼻青脸肿后就没见过了，而我也没想过会再次跟对方见面。我跟他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透过今天沉闷的会面，明白我心中的阿俊和阿俊心中的我都不曾死透。

“果然你应该更早来的。”

阿哲学长点点头，跨出步伐。

“我就不行了。阿俊看到我就畏缩起来，每次我一开口就以为会被我揍而眼皮跳个不停。阿俊大概是觉得跟你比较相似吧！”

阿哲学长笑着说：“明明就是你比我还强。”

“别再提这件事了。”

“因为你不肯接受我的再度挑战啊！”

阿哲学长重重拍了我的肩膀。我不是很想想起那场拳击赛，所以就硬把话题拉回来。

“然后我从阿俊学长那里问出一些FIX的消息。”

阿哲学长停下脚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反而让我大吃一惊。

“……啊——啊。对喔，FIX。我都忘了你是来问FIX的事了，不好意思。”

“你干嘛一副现在才想起来的样子。”真是够了。阿哲学长又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到我前方。

“我光是你跟阿俊能讲上话就满足了，所以满脑子都是下次怎么带你来和要你说什么。”

我一边走在阿哲学长半步之后，一边当心别让他发现我在叹气。这个人也是个大好人。明明就恨ANGEL·FIX恨得要死，可是遇到阿俊就想先拯救他。

“你跟他聊了什么？该不会是又在嗑ANGEL·FIX吧！”

看吧！开口第一句话还是关心阿俊。我摇摇头。

“怎么可能，不过他想起几件关于制造集团的事。”

我把阿俊提到关于“Syusyuly”的事，简单地报告一下。

“……syusyuly？那是什么？”

“我不清楚，可是大岛也提过一样的名字。但是当时只有我跟那个叫做岛谷的女生听到，所以不是很肯定。”

阿哲学长脸色一暗，拿出手机。

“……宏仔？你现在在哪里……啊，是喔……没有啦，阿俊的事已经谈完了。他好像还不错的样子……啊，鸣海也是……喔，我知道啦！你可以帮我去跟岛谷忍问一下吗？”

电话另一端的宏哥也知道了Syusyuly的事。

阿哲学长阖上手机突然问我：

“援助交际的事还没浮上台面吧！”

“还没，大岛正在第四代认识的黑牌医生那里休息。他们已经把车祸的车子处理掉了，搞援交的那些女生也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继续上学。”

援助交际集团共有八名女高中生，宏哥已经全跟她们聊过了。她们只知道ANGEL·FIX是会让人失去理性的药物，并不清楚ANGEL﹒FIX和去年事件的关系。可是既然发现了大岛和墓见坂的关连，也许继续问下去可以挖掘出关于大岛的新情报。毕竟重要的当事人现在失去意识没有别条线索可以挖了。

“我也稍微放点情报给警察好了……”

阿哲学长似乎很厌恶地喃喃细语道。

“这么一来你跟第四代也会被抓吧！”

“所以只能给他们局部的消息，就当作没援交这回事，只抓到嗑药的大岛，把大岛交给他们……”

这种简直就是诱导警察的手段真的行吗？

“我已经做过好几次了。”阿哲学长干脆地说道：“当然我也搞砸过好几次，不过我和第四代都已经习惯进警察局了。”

听了只能叹气。我可没有使出这种招数的能力、勇气和理由。

我和阿哲学长在走出车站后道别，他应该是直接去警察局吧。我目送学长的背影消失在纷乱的人群中，转身前往侦探事务所。天已经黑了，渗入柏油路的寒冷从脚尖一路传上来。

我现在才开始觉得早知道就再跟阿俊多聊一会。

只要人生之路出了点差错，现在就会是我蜷缩在充满垃圾的房间里了。我只是运气比较好，在必要的时候遇到了必要的人而已。

说想帮助阿俊是太夸张，但是我想把沉淀在我心中的失物还给阿俊。我想跟他对话到他收下失物为止，不过这只是我的任性吧！

“……Syusyuly？”

爱丽丝喝了一口Dr﹒Pepper之后，转过头问我。我停止报告，点了点头。爱丽丝的表情饱含说不出的苦涩。

“原来如此，看来我无聊的推测似乎还真的猜中了。”

“推测？”

“我之前也跟你说过吧！ANGEL·FIX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出自提普奇的小说，Syusyuly是小说里的外星人——也就是天使的名字。想到我和那个男人兴趣相投就不舒服。”

爱丽丝说完就看着自己的膝盖。

“不过住在我们这里的Syusyuly看来不是外星人也不是天使。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呢？我们的确忽略了这条线索。”

“Syusyuly究竟是什么呢？人的名字吗？”

“有可能。我现在正在追查大岛的金钱流向。”

爱丽丝望向其中一个荧幕，上面是一排排的数字。

“根据宏仔向女生问出的情报推算，他应该靠仙人跳赚了八百万。可是他的户头完全看不出动静，而他住的公寓也没有任何现金。”

“……对了，他提过要给Syusyuly钱……”

所谓的Syusyuly不是比喻而是实际存在的人物吗？大岛是为了他而赚钱吗？诈赌集团的成员也是吗？

“为什么是这里呢？又为什么经过了一年之后才行动呢？”

爱丽丝反覆咀嚼这番话。

“情报还不够充分，你觉得阿俊手上还掌握了更多情报吗？”

“咦？呃、啊——不……我觉得应该挖不出什么了。”

其实这应该算是我的希望，因为我不想再凌迟阿俊了。

“哼，那你跟阿哲就没有必要继续去世田谷了。现在人手超级不足，首先你——”

“啊，可是我还想跟阿俊谈谈。”

爱丽丝冷静地看着我。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很担心他啊，一副就很危险的样子，而且他又茧居家中。”

“我也是茧居族啊，我哪里看起来很危险了？”

“他跟你不一样……嗯？”爱丽丝就别的方面来说很危险。“总之不是这个问题。现在的阿俊看起来就是很危险，所以我觉得他需要有人跟他聊聊。”

“喔？”爱丽丝背对我。“随你便。不过我下指令的时候要以工作优先。”

我觉得爱丽丝好冷淡，就算撇开阿俊和她敌对一事也一样。

“你还不能原谅阿俊吗？”

“不能原谅？你在说什么？”一阵敲击键盘的声音响起，荧幕上出现一排排的文字。“我不是法官也不是神官，更不是加害者和受害者。我可是侦探喔，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只接受来这里寻求援助的人的委托，什么自闭在房间里的阿俊可不干我的事。”

“……可是他之前也常常来花丸拉面店啊，他也曾经是你朋友的一员啊！难道你觉得他现在变成这样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他不是我的朋友。”爱丽丝回答道：“同样的话你是要我说几次。我没有朋友，我可没蠢到要依赖那种不稳定的感情和人连系。”

我把背靠在寝室门口附近的冰箱侧面。对了，之前明老板事件的时候也是这样。爱丽丝也是干脆地说她和明老板只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并不是朋友。这家伙用许多不必要的硬壳包覆自己，搞得很难生活。难道没有那些硬壳，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吗？

可是回想起之前爱丽丝和围绕在她身边的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不是说过阿哲学长是你的好朋友吗？”

爱丽丝因为惊讶而抖了一下肩膀，从发丝问望向我。

“……我？什么时候？我怎么可能说过那种——”

“就是我们比拳击的时候，爱丽丝冲了进来。”

“呃，呃。”

爱丽丝把青蛙的布偶抱在胸前，藏住半张脸。

“你、你这家伙明明记忆力就比金鱼还差，为什么净会记这些无聊的细节呢！”

“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

“那、那是因为那时候事态紧急所以我才选了简单好懂的字眼表达而已！”

我第一次看到尼特族侦探说出这么勉强的藉口，而且还是背对着我。意思就是紧急情况下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啰！

“阿哲、少校和宏仔不过是因为一起当侦探，所以算是伙伴。他们才不是我的好朋友，越讲我越害臊，你就不要问下去了。”

我叹了口气抓抓头。然后我想起另一件事，便试着问问看。

“那我呢？”

“啊？”爱丽丝停下敲击键盘的双手，望向我。

“那我对爱丽丝来说算什么呢？”

一阵坍塌的声音轰轰作响，床铺一阵摇动，连好几个布偶都滚到地上了。爱丽丝突然往后跳，整个背退到布偶山里去了。

“……为、为、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讲这种话？”我才想问你呢？为什么突然这么惊讶？

“所以啊，我们一天到晚见面，你究竟觉得我跟你算是什么关系呢？”

爱丽丝的脸红到连红魔王辣椒都输了。

“你算什么？干嘛现在才问这种问题？你就是助手啊！你是侦探的助手！从出娘胎到死都是我的助手！”不不不，刚出生的时候我只是个小婴儿喔。

“我当然知道我是你的助手，可是我要问的不是那个，总之我们不是朋友对吧。可是我也觉得我们不算伙伴，跟阿哲学长他们又不太一样……”

爱丽丝几乎把整个人都埋进布偶山堆里说道：

“到底是怎样？你是希望我、我把你当什么呢？”

你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嗯……不好意思，我不应该这样问你的。”

当我收集Dr.Pepper的空罐，正要走出房间时。

“等一下！那、那：⊥

我转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红通通的脸蛋从布偶筑起的城墙中仅露出一双眼睛。

“那你呢？”

“……咦？”

“我、我只是突然想到，你又……总而言之你觉得我……”

“你是说我觉得我们算什么吗？”

当我重新开口时，爱丽丝的脸几乎都埋在小熊和海豚之间了。

“当我什么也没问！赶快滚出去！”

什么啊？我抱着空罐站在冰箱边想了一会说道：

“这真是一言难尽。我虽然很感谢你，但不是如此而已。也不光是雇主和部下的关系。总之我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才来找你。”

爱丽丝乱踢乱蹬从布偶山中露出的双腿，这是要我赶快出去吗？明明就是你自己问我的啊。啊，不过这个话题是我开始的。

当我走出事务所的玄关踏上走廊的时候，发现对面的角落有人影走来。微弱的萤光灯下出现了褪成白色的头发和红色的夹克。第四代来了。

“我找到了千贺泽辉彦了。”

第四代说完之后，光靠眼神就把我推回事务所了。

“他把车子卖掉了吗？卖了多少钱？”坐在床上的爱丽丝回过头来。

“他自己卖的，卖一百四十万。他原本也是有钱少爷，有一辆二手的捷豹。”

第四代把附照片的报告丢在床单上。

“这是买他车的人吗？”

“对，是他大学时代认识的人。看来他是很想赶快把车子卖掉，一百四十万算是流血大放送。”

我不清楚外国汽车的价格，不过这表示他就算便宜卖也想要赶快换成现金吧？

“你们发现这笔钱的用途了吗？”

“还没。”

“哼，总之有一大笔钱消失在黑暗中了。然后M高园艺社的栽培笔记也在大岛的命令下给偷走，现在下落不明。”

爱丽丝先看了看第四代，再看看坐在床边的我。虽然她之后不发一语，但是我很清楚她想说什么。有人再度开始培育那种罂粟花。光是想像就让我害怕：从未见过的蓝色花朵在温室中摇曳的景色和包围爱丽丝寝室的电脑荧幕发出的微弱光线模糊地重叠起来。

爱丽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望向第四代。

“你会残酷到委托我继续调查下去吗？”

“……你在胡说什么，要调查我自己来。”

我交替看着这两个人，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残酷？

第四代望向床边的那堆荧幕，现在放映的是监视录影机所拍摄的花丸拉面店周遭。从后门搬出啤酒箱的彩夏已经在脱围裙了。

“彩夏今天也一路待到关店吗？”

第四代问道。我眨了眨眼。

“不……我想她应该是九点左右回家。”

看到第四代轻轻点头准备走向玄关的侧脸，我从床上跳了一下来。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

我忍不住抓住红色外套的袖子，但是第四代用惊人的力道挥开，我的手就此撞向墙壁。那野狼般的视线把我钉在墙壁上。我终于明白两人对话的意义。第四代想从彩夏口中问出关于罂粟花的栽培情报。

“你去问彩夏也没用，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问怎么知道。”

“不要让她想起那种事！彩夏好不容易才忘掉一切，开始和平的生活。”

“那不干我的事。”

“你——”

一瞬间，我的眼前闪过黑色的裂缝。

“你是说为了调查毒品，不管彩夏变怎样都无所谓吗？”

“当然，你有意见吗？”

我怒发冲冠，正想靠近第四代的同时就被抓住领子，抵在墙上。

“你想干什么！”爱丽丝近乎从床上跌下来般往这里冲来。第四代瞪了她一眼：“闭嘴。”

又看着我。

“我们可不是在搞社团，是赌上面子在追踪毒品，没空对你同学客气。”

我咬紧牙根想把第四代掐在喉咙上的手移开，对方却纹风不动。爱丽丝抓住第四代的外套下摆哭叫：

“你这个野蛮人！赶快放开我助手！”

掐住我脖子的力量突然消失，我的背贴着墙一路滑下来。跌落在地之后，我一边咳嗽一边抬头看第四代。

“要跟我为敌，你已经有相当觉悟了吧。”

“跟你为敌……我不过是希望你不要打扰彩夏而已。”

我断断续续地回答。

“我只是想问话而已。”

“所以我说希望你住手，她好不容易才终于能平静过日子！”

“那你想怎么办？为了阻止而揍我吗？”

“为——”

我闭上了嘴。身体的左半边感受到人体的重量和体温，因为爱丽丝紧紧地抓住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因为第四代锐利的视线而动弹不得。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听我的意见，因为他是街头的君王——雏村壮一郎。他现在只是在犹豫要痛揍阻碍他的我还是用瞪视让我闭嘴而已。

他的眼神从我身上转移到监视器的荧幕，啧了一声。现在已经过了九点，荧幕上只剩自行搬运拉面的明老板。也就是说，彩夏已经回家了。第四代用力地顶了顶我的胸膛，拉紧夹克前方便走向玄关。

他稍微打开门之后，又转过身来。

“我和你是结拜兄弟，所以给你一点时间考虑。你自己选一个，看是要与我为敌，还是缩到角落去发抖。”

第四代抛下的这番话在冰冷的地板上滚动。他关上门，只留下我和爱丽丝两人在冰冷的寒风中。我的手臂感受到爱丽丝的颤抖，原来不知何时我抚摸着她的头想安抚她。

“……鸣海，对不起。”

我的手心下方传来微弱的声音，可是我却无法回应她。

“我没办法给你答案，也无法肯定或是否定第四代的做法。我无法选择也不明白，明明当侦探就要为了真相而不惜伤害任何人才是。可是她是彩夏，是彩夏啊，她是我的……什么呢？我不懂，可是我无法选择。”

我在心中回应：“她是你的朋友喔。”彩夏是你的朋友，这个理由就足够了。因为我明白说了侦探也不会懂，所以选择沉默。其实仔细想想，爱丽丝和彩夏相处的时间比我和彩夏久多了。她们一直以来都是背靠背，肌肤贴肌肤，互相暖和对方。可是爱丽丝同时也是接受第四代委托的侦探，如果保护彩夏意谓远离真实，她就无法选择这条路。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办呢？

心中的怒意滚滚而来，为了保护彩夏而与第四代为敌，或是眼睁睁地看着第四代伤害彩夏。为什么只有这两种选择呢？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吧？就是我们自己调查，不要牵涉彩夏而已吧？

一定要那么快地打击ANGEL·FIX的残余党徒吗？面子比彩夏还重要吗？早已知道答案的疑问在我心中浮现黑色的漩涡。

“鸣海，好、好痛！”

我怀中的爱丽丝呻吟道。

“啊！对、对不起。”

看来我不知不觉地用力抓住爱丽丝的手臂。我一放开她，她便推开我回到床上。

“……你自己决定吧！”

爱丽丝躲进布偶山中小声回答。

“我自己也觉得这样是不及格的雇主，但是我也无法选择。”

我虽然沉默地点点头，可是就连我也难以下决定。

＊

所以第二天放学之后我没心情去花丸拉面店，而是去中央园艺会议露脸。

“藤岛你也要来帮忙吗？为什么？今天是吹什么风了？”

彩夏露出夸张的轿讶反应，不过还是带我去温室了。

“现在是冬天，所以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不过还有很多人不习惯在温室工作。”

温室里有好几个带着臂章的学生，几乎都是一年级的新生。我和彩夏一起走进温室就对我们点头打招呼，并且窃窃私语：“你看就是那个……” “啊，藤岛学长。” “篠崎学姊的同学。”

“真稀奇，是出了什么事吗？”

“藤岛说愿意来帮忙！他也是园艺社的人，大家随时可以请教他喔！”

喂，不要随便提升我的程度。我的程度当然是要一年级来教我的。

“学长，浇太多水花茎是长不起来的！只要稍微喷点水就好。”

“学长，你不能连茎一起切掉啊！”

“学长，现在是冬天了，肥料的浓度要调高一倍！”

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受教，彩夏只是看着我窃笑。

“藤岛真是健忘。”

不，我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

整理完温室之后，一年级纷纷离开。彩夏眺望整齐清洁的温室，对我说道：

“好久没跟藤岛一起在温室工作了，觉得好新鲜喔！”

我站在彩夏身边，沉默不语。

我们不是难得一起在温室工作，是第一次一起在温室工作。因为园艺社还在的时候，温室都是由彩夏一个人所管理的。她根本不让我进温室，原因是那时候墓见坂史郎委托她偷偷栽培罂粟花。

沉没在沙底的记忆。

“——可是，为什么你今天会来帮忙呢？难道你想参加中央园艺会议吗？可惜一个班只能有一个人参加，你又要负责监察委员的工作和担任爱丽丝的助手……”

“怎么可能，我只是偶尔想跟你一起去花丸拉面店而已。光是在这里发呆等你，看起来也很白痴，所以我就帮忙了。”

“呃、咦？”

彩夏红着脸微笑，弯腰仰视我。

“怎么会突然想这么做呢？”

“呃。”

我最近的拿手招数就是窜改部分的真相。

“平坂帮那些家伙最近不知为何对园艺产生兴趣，希望你教教他们，还一副想跑来学校的样子。他们如果跑来学校，算是给你添麻烦吧。所以我虽然算不上保镳，好歹他们跑来找你的时候可以帮你赶跑他们。”

明明我一句谎话也没说，却越讲越紧张。彩夏听了也露出苦笑。

“我没差啊！啊，不过那些人很笨拙的样子，所以教起来应该很辛苦。”

从学校走到花丸拉面店的路上，我推着脚踏车走在彩夏身边，心中充满说不出是罪恶感还是不自然的奇妙感觉。在彩夏身边观察她透明的笑容，我还是找不到答案，只能一直拖延。

抵达花丸拉面店时，我的手机响了。看到手机的液晶荧幕让我吃了一惊，是第四代打来的电话。所以我又把手机塞回口袋。

“……你不接没关系吗？”

正要从后门走进厨房的彩夏偏着头问我。

“啊，没关系，只是简讯而已。”

彩夏露出不太同意的表情走进厨房，我则坐在旧轮胎上感受手机在大腿边震动。好像活蝎子在我口袋里蠢蠢欲动。就算接起电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假装没听到了。

我该怎么办？虽然对方说过会给我一点时间。

正当车站前的大楼阴影即将遮避冬目的夕阳时，阿哲学长和宏哥连袂来到拉面店。

“我们稍微跟警察提了一下大岛的事，不过还不清楚接下来的走向。”

“大岛现在在哪里？小忍和小瞳都很担心他喔！”

宏哥现在的任务是由听从大岛指示而进行援交的女孩口中挖掘情报，看来大岛吃软饭的程度不输宏哥的样子。

“已经转移到一般医院的样子，不过你可别告诉那些女生。我好不容易才瞒过那些警察援交

跟仙人跳的事。”

“我知道啦！就由我来填补八个女高中生空虚的心灵吧！”

“别忘了工作，而且明老板也听得见。”

“啊哈哈，没关系啦。她刚刚在厨房里准备冰沙，不可能听得——”

“宏仔，我听得一清二楚的。”明老板打开后门，探出头来。宏哥吓得差点从铺在啤酒箱上的坐垫跌下来。“你说八个女高中生怎样？”

明老板揍了只能苦笑而无法回答的宏哥之后，就又回到厨房了。

“我就不填补她们身体的空虚了，免得对不起明老板……”

因为宏哥又多说了一句话，结果明老板又打开后门在宏哥背上踹了一脚。

“学长跟宏哥要点什么呢？”这次换成身着黑色围裙的彩夏探出头来。

“天气冷了，就来份味噌拉面吧。”

“啊——我也是。”

“好——！一到冬天，味噌拉面就卖得很好！藤岛也要吃吗？”

“啊，不、不用了，我肚子不饿。”

我摇摇头就看到彩夏笑着点头，走回厨房。阿哲学长和宏哥同时望向关上的后门，又同时转过来看我。

“……你们都知道了吗？……我跟第四代的事。”

我自己都觉得这种问法很讨厌。阿哲学长马上就点头了，宏哥则是犹豫该如何表达之后默默地点头。我俯视了自己的两脚之间。

就算开口问阿哲学长和宏哥该怎么办也无济于事。和厉害的他们比起来，欠缺调查能力的我现在就已经无事可做，因此非得面对问题不可。

正当两人大口吸味噌拉面时，我灵机一动，站了起来。

“我去一趟阿俊那里。”

阿哲学长把碗公放在木头柜台上，皱着眉头看我。

“你不是昨天才去过吗？”

“嗯，可是我有点事想确认一下。”

我偷瞄了一下后门。现在的切菜声不太整齐，表示不是明老板而是彩夏在工作。应该不用担心会被她听到，但我还是放低了音量。

“阿俊收过从温室中采收的罂粟花吧，所以他可能知道一些关于栽培的情报。”

宏哥和阿哲学长互望了一眼。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宏哥回答道。

“我跟你一起去，谁也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会发作。”阿哲学长轻声说道。但是我摇摇头。

“我一个人去就好，这样阿俊也比较好说话。”

“是喔。”

如果可以从他日中挖掘出其他制造毒品的路径，就不用把彩夏卷入事件中了。如果能保护彩夏，就算要我揍阿俊我也不在乎。

“我们是听爱丽丝的。”

阿哲学长说出口之后，宏哥也表情僵硬地点头。

“也就是说要怎么办都看你了。”

宏哥说话好像在喃喃自语。

“我们是尼特族啊，这种时候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经听过这句悲哀的话。他们是一群无依无靠的人。坐在船上，握着船橹，却不知道该划向何处。

所以决定方向的就是唯一不是尼特族的我。

“……我先去阿俊那里一趟。”

我从大楼之间中拉出脚踏车，跨上坐垫。

阿俊的脸色比前一天好多了。桌上排了好几瓶碳酸饮料的空宝特瓶。只是拉开窗帘，就看得出来他的脸颊完全是凹陷的。

“……你没怎么吃饭啊？”

“没食欲。”阿俊捏扁一瓶宝特瓶。

“怎么好像爱丽丝一样。”

我不想讲得太严肃，所以故意开阿俊玩笑。他哼了一声，把宝特瓶丢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塞满了垃圾，所以像毛毛虫般的宝特瓶残骸凄凉地在我脚边滚动。

“你平常都在干嘛？都在看电视吗？”

我环视乱七八糟的房间。

“我大都在睡觉。”阿俊把腿抬到椅子上回答道：“然后就是乱逛网站、打电动，偶尔去便利商店。”

“看来你比爱丽丝稍微健康一点。”

阿俊虽然没笑，但是仿佛太阳刺眼般眯起眼睛，刻意咳了好几声。总之能说得上话又没叫我滚出去，我就放心了。

“这不是‘PWLB GR'吗？”

我捡起掉落在附近的游戏软体包装，正好是我和少校去年夏天迷上的棒球游戏家用版。

“你有在游乐场玩这个游戏吗？最近的主流是短季赛，不过广岛实在太强了，所以前几名都是广岛的选手。”

“我只有玩线上游戏，原来你也有在玩喔？”

我们一时之间因为棒球游戏而聊开了。我在“PWLB”的世界还算满有名的制服图片分享人，连阿俊都知道我的笔名和看过我的设计。当他知道那就是我时，吓了一大跳。

“如果是简单的徽章，我现在就可以画给你。”

“真的吗？我最近老是输个不停，都没有点数了，也买不起徽章。你可以现在帮我画吗？”

我借了阿俊的电脑帮他画了类似苹果公司商标的徽章，他看了之后终于露出笑容。接下来我们也都在谈游戏的话题。我虽然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老是这样耗下去，但是又不想破坏仿佛是平衡娃娃竖立在泡沫上的脆弱对话，所以就配合阿俊的兴趣继续聊下去。

可是总有结束的时候。

“——我们改天再跟之前那样一起去游乐场吧。‘PWLB 2 MAX’马上就要出了喔。会继承第一代的资料。”

当我这么一说，阿俊的表情就消失了。啊，已经到极限了。他的表情越来越阴郁。

“对不起。”

干嘛道歉呢？白痴啊！这样一来对话就拉不回去了啊！

“……结果你今天是要来问什么？”

阿俊阴沉地问道，一直凝视距离我三十公分前方的空虚。我移开视线，踌躇了一会。

“你还有事情想问吧？……是要问FIX的事吧？”

“没有……”

正当我要说出口时，又沉默了下来。现在否定是要怎样？事情不是就这样吗？我是为了找到解决事件的线索，并不是为了跟阿俊开心聊天而来的。昨天明明还那么冷淡，为什么今天就能装出笑容接近他呢？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今天比昨天的目的更明确，因为我决定用骗的用哄的都要挖出线索。

“……对，我是要来问FIX的事。”

我已经无法正视阿俊的脸，所以是对着自己的膝盖吐出这几个字。

“你曾经从温室的后门去跟彩夏拿东西吧，当时都没有接触栽培的部分吗？”

一时之间沉默无声，我心中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厌恶感。扭动身子想甩落那份厌恶感，却听到从鼻子发出的声响、咳嗽声和椅子的叽叽声。

“我什么也没做，我告诉过你我只是卖药的吧。”

“可是你看过好几次温室里面栽培的罂粟花吧！”

“你去问彩夏！”

“我就是不能问彩夏才来问你啊！”

我忍不住大吼起来。克制自己坐下之后垂下头。

“不好意思，对你大声嚷嚷。”

阿俊把口水吐在卫生纸上，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你应该明白我不想让彩夏想起那段事吧。”

“我知道，那家伙过得很顺遂。花丸拉面店的人也都很喜欢她。”

阿俊的声音渐渐变弱又吞吞吐吐。

“像我这种家伙，什么、什么也做不到，又变成……这副德性。”

不是变成这副德性吧，是你自己嗑药把自己搞成这样吧。我克制住脱口而出的冲动，努力地压抑问道：

“只要是关于温室的情报，你若是有想到什么请一定要告诉我。”

“什么也没有。……你想得到的情报，我一样也不知道。我只是把彩夏每次写好的报告交给墓见坂，还有摘下青色的罂粟花给他而已。”

“报告？里面写了什么？”我又站了起来。

“我只有稍微瞄了一下，什么也看不懂。反正我又不懂植物学，看不懂也是正常的吧。”

我闭上嘴，再度回到座位。

“喂，你懂了吧？我在墓见坂的组织里只是底下的小喽啰，什么重要的任务都轮不到我头上。哈哈，所以他们连最后剩下来的药也都不太给我吃。结果现在落得保护观察，还活了下来。居然还活了下来，可恶，别开玩笑了。为什么，为什么……”

阿俊把脸埋在膝盖上，不断用不成言语的声音吐向房间的地板。

走出公寓之后，我才发现手机里有第四代的来电通知。听了他说等一下会去花丸拉面店的留言，我蹲在脚踏车旁苦恼了起来。因为一股寒气阵阵涌上，所以我拉紧牛角扣大衣的前襟。苦思之后我所采取的行动，事后想起来真是差劲透顶：我只是把阿俊的事情用简讯跟爱丽丝报告之后就回家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家，晚餐没有你的份喔。”

我一打开家门就听到姊姊冷淡的迎接，不过我最近惨到常常在十二点之后才回家，所以也不能抱怨。

我靠着厨房的流理台吃拉面，打从心底深深后悔。为什么我逃走了呢？我逃了是想怎样呢？就算不断把事情延后，状况也不会好转啊！

我一直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应该不会有人再打电话来了吧！难道没有人代替我做抉择，让事情继续进行下去吗？就只有这种时候，沉默僵硬了客厅的空气。爱丽丝和阿哲学长他们都要我自己做决定，可是我现在却什么也没选择，他们当然也不知道要跟我说什么。

我把吃完的泡面碗压扁之后丢进垃圾桶里，趴在沙发上。疲倦、阿俊无神的双眼和第四代冷酷的声音一齐包围了我。

我就这样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在二年四班的教室遇到彩夏时﹒她的表情明显不对劲。

“藤岛，早安。”

光是彩夏跟我打招呼，我的背脊就感受到一阵突兀。

“……早。”

我很明白这份不自然的开朗，以前也曾经看过她歪着身体朝我微笑的姿势。我心想：喂！住手。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因为迟钝而没发现吧？

“你昨天来过店里一趟又跑回去了，对吧？”

“啊，嗯，对啊。”

“大家都很担心你喔。”

“担心？……为什么？”

“因为啊……”

彩夏话说到一半，上课钟就响了。教室里充斥着拉开椅子的声音，也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勉强地坐回自己的位子。

上课的时候，彩夏的眼神也流露出一副有话想对我说的样子，可是那天都是选修课和体育课，所以直到放学我们都没有机会交谈。

“藤岛，藤岛。”彩夏叫住我。“今天我不用去照顾温室，一起走去花丸拉面店吧！”

我一直吞吞吐吐的，结果还是沉默地点头了。

“他们最近感情真好。” “好像稳定了。”

“接下来就是藤岛再主动一点了。” “可是那家伙好像有恋童癖。” “我听说他是同性恋。”

我因为听不下去同学的胡言乱语，正想转过身去的时候，让彩夏给拉住了。

“喂！藤岛，为什么你老是不带书包啊？”

一走出校门﹒彩夏劈头就一脸奇怪地问我。

“不是老是，偶尔我也会带书包去学校。”我一边推脚踏车一边回答。“只是如果睡过头，我就会直接出门。反正教科书我都放在学校。”

“不预习复习，可是会留级的！”

彩夏刻意皱起眉头责备道。但是下一秒她又马上绽开笑容，拍拍我肩膀。

“如果真的留级了，你要怎么办？”

“嗯，我会休学吧。”

我一方面猜疑彩夏有事想说为什么不直说，一方面又因为她没有直指核心而松了一口气。

“休学去当尼特族吗？还是像宏哥一样去当小白脸？如果你真敢这样做，我就要叫明老板好好骂你一顿。”

“为什么我要去当小白脸啊？我当然没办法当小白脸啊！”我噘起嘴来。“算了，反正休学了也没地方可以去。”

“你不继续当侦探助手吗？”

“那称不上工作啦！一点也不稳定。不过爱丽丝好像赚很多的样子。”

“可是，可是，大家最近好像拜托你做很多事。”

彩夏的声调和笑容模样产生了微弱的变化。

“你已经是厉害的侦探助手了吧，如果还当上尼特族就真的是十全十美了。”

我在心中回答道：“我一点也不厉害喔。”就连昨天我也在逃避第四代，明明这件事就只有我能做决定，我却逃走了。每次都这样。我老是在重要的时候，暴露自己的弱点。爱丽丝的世界可不是靠欺骗就可以混过去的。

“所以，我不会再干扰你了。”

“……什么干扰？”

“我不会再跟你说那些很危险要你住手之类的话了，不过我希望事情能赶快解决，所以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要让我忙喔，好吗？”

我停下脚步，走在前方的彩夏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回头。

“藤岛？”

“帮忙？为什么？为什么彩夏要帮我忙？”

我开始耳鸣，所有声音都离我而去。

“就昨天大家都集合啦，第四代也有来。他问了我好多事，像是以前栽培罂粟花的时候我曾经去过哪些花店——”

我抓住彩夏的双手，都没注意脚踏车倒在人行道上。半张脸都藏在围巾里的彩夏脸蛋僵硬，瞪大了双眼。

“第四代？他居然……以前、以前的事吗？可是、可是你……”

“好、好痛，藤岛。”

彩夏扭着身子从我的手中挣脱，帮我扶起脚踏车。她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道：

“……因为……我一直在温室作业，渐渐地想起了一些事。所以问我也没关系啦！”

想起来了。彩夏慢慢想起那段日子的回忆。可是她想起了多少？

“当他们告诉我有哥哥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哈哈哈，原来我有哥哥啊。”

我从彩夏手上接过脚踏车，跨上坐垫。

“藤岛，你怎么了？”

我无视于背后传来的声音，朝花丸拉面店相反的方向冲去。寒冷的冬风中，脚踏板就像夯过的雪般沉重。

第四代在平坂帮的事务所。当我拉开铁门冲进接待室时，围绕在工作桌边的壮汉一同转过头来向我鞠躬。

“大哥，您辛苦了！”“辛苦了！”

身着黑色T恤的壮汉就像一座树林，第四代则坐在树林的深处。他的瞪视让我无法动弹。

可是他马上撇开视线，继续对手下壮汉下令。

“所有人手上都有照片，这是墓见坂，这是千贺泽，这些人是虎须党成员。给我彻底地调查，不要直接突袭花店！”

“是！”“让我们去磨练男子气概！”

帮众退开桌子一步，偷瞄了我一眼。我咽了一口口水，下定决心走向第四代。

“你来干什么？”

“你问了彩夏什么？”

“她没告诉你吗？你们不是同班同学吗？”

“我不是跟你说和彩夏无关吗？”

“我也告诉过你，我会给你时间抉择。”

第四代站了起来，我可以感受到身后的黑色T恤男吵吵嚷嚷地退到墙边。

“你又不接电话，二十四小时之后去花丸拉面店也没遇到你。这种情况下，我可不管你想怎么做。”

我紧紧咬住下唇，近乎要流出血来。的确，是我自己先逃走的。

“冷静下来，不过就是恢复记忆而已。更重要的是FIX。”

顿时，我的视线一片鲜红。我用力地敲击工作桌，但是当事人却纹风不动，反而是两旁的石头男和电线杆吓得跳了起来。

“……你没看过那时候的彩夏，所以才说得出这种话。”

从喉咙透出的声音阴郁到连我自己都害怕。

“是啊，我这个人可没体贴到连不知道的事情都一并考虑进去，你现在才跑来是要抱怨什么。”

我——我是来做什么的呢？我抵在桌上的拳头僵硬了。如果我只是为了发泄愤怒而来，简直就跟小鬼没两样。我不是为了泄愤而来，是为了彩夏，是为了彩夏的事。我是来这里告诉第四代我能为彩夏所做的事。

可是我就是无法讲不出口。此时传来打开铁门的声响，撞击了我畏缩的背脊。

“啊——”黑色T恤帮众发出低呼。

“大姊！”

“大姊！宏二哥！你们辛苦了。”

“辛苦了！”

我瞪大双眼，站起身来转过头。无论是身着斗篷的爱丽丝走近我，还是她摇曳的黑发，都让我觉得仿佛在作梦一般。就连她走到我身边，紧抓着我的大衣下摆，我都还是觉得她的体温好远，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就算我看到宏哥靠在平坂帮入口，明白是宏哥开车载她来，我心中某个角落还是不能理解爱丽丝身处此地的事实。

为什么——爱丽丝会出现在这里呢？

“你这白痴，是彩夏打电话通知我。”

紧贴着我的爱丽丝小声说道，然后望向第四代。

“你又是来干嘛的？来把你养的猫领回去吗？”

第四代换了个姿势，开始毒舌。

“我只是来看我的助手怎么抉择。”

爱丽丝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她抬头看了看我，用非常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鸣海，你不用担心，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反正不管如何，我们都是失败。因为神已经在关于我们那真的笔记本上如是注明。但就算如此，一切还是由你决定。”

这是什么鬼话。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呢？为什么我们非要被逼到绝境不可呢？

因为——爱丽丝接下来的发言，渗入我过度激动的心灵。

“因为这是你的事件。这是你当初没有解决完毕的事件，对吧？所以要由你来决定。”

我的事件。

为了完结十六岁冬天时所发生的事件，我必须抉择。无论我的抉择是多么地愚蠢。

我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干燥的喉咙刺痛不已。然后我从正面凝视第四代，承受他如刀刃般锋利的视线，等待疼痛传遍心脏之后说出我的决定。

“如果你要把彩夏卷入这次的事件中，你之后就是我的敌人。”

我可以听到电线杆还是谁吞了一口口水。第四代回应道：

“不要说什么无聊的假设，我的质询还没结束，当然会把她卷入事件中。”

“我明白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啊？冰冷的愤怒冲走这份情感。

“我把结拜的酒杯还给你。”

“大哥！”“大哥！这！”

竖立在第四代左右的电线杆和石头男铁青着脸冲过来盯着我的脸看。就在此时，第四代往桌上敲下他的铁拳。木头发出致命的龟裂声，打断事务所中的一切声响。

“闭嘴。”

第四代望向爱丽丝。

“好吧，反正酌酒人也在。”第四代的视线又回到我身上。“从此刻起你对我而言就是陌生人了，马上消失吧！”

“壮老大，您冷静点！”

电线杆说话的瞬间，第四代的拳头已经敲上他厚实的胸膛，把他打到事务所的墙上。挂在墙上的画也因此掉落，玻璃破碎的声音让我缩起身子。

“事情还没结束。”

爱丽丝静静地说道。

“委托我的任务要怎么办？”

“当然是终止啊！你赶快计算到今天为止的调查费，跟我申请。”

爱丽丝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我明白了。那我调查出来的情报和资料都要还我。”

爱丽丝一一收拾散落在第四代桌上的墓见坂、千贺泽和虎须党的档案，还把DVD，R也拿起来一并塞给我。这些都是侦探事务所提供的情报。

“我已经全部印出来，发给大家了。”第四代眯起眼睛说道。

“我不在乎，凡事要有始有终。鸣海，走吧！”

我一走出事务所就听到后面传来冲下楼梯的剧烈脚步声。

“大哥！”“大哥，等一下！”

身着黑色T恤的帮众在马路上把我团团团住，我赶紧把害怕的爱丽丝推向宏哥的车子。

“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居然要退还结拜的酒杯！” “你跟壮老大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说道：我已经不是你们的大哥了。第四代说我只是陌生人的时候觉得好像大雨打在脸上，现在则涌上了无法言喻的寂寞。

“对不起。”我向大家鞠躬。为什么要道歉呢？又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而且我道歉是想怎样呢？自责的情绪一一涌现。

“大哥，不要说抱歉！”

“我们一起跟壮老大道歉吧！”

“我们愿意一起剃光头！”

“不是的。”

我继续低着头，摇摇头表示否定。

“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别再说了。”

我跑向停在路边的脚踏车时，和将要上车的爱丽丝一瞬间四目相对，然后把文件和整叠的DVD丢在脚踏车的篮子里，骑上脚踏车。

前往花丸拉面店的途中，我心中不停排列、反覆思考与第四代的对谈和问答。没有一句话有错。一直选择正确的道路总有一天后悔。这种事是很常见的。一阵一阵的疼痛感慢慢地在肋骨间发作。我很明白，这是穿透身体与心灵的沉痛丧失感。

成为那个人的结拜兄弟原来在我心中占了如此大的分量。一开始不过是为了藏匿玫欧所使出的诡计，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是我单方面地依赖他。每次都是他帮助我，我却从来没有回报过他。

然后我又自己把这份关系搞砸了。

我已经和他断绝关系，所以今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无法忍受的疼痛让我紧握手把，缓缓地滑下下坡。下坡的途中我无法挺起身子，结果整个人贴在篮子上，没什么空去理会偶尔擦身而过的路人那惊奇的眼光。

我骑到花丸拉面店的后门，正想把脚踏车往里推就遇到身着围裙的彩夏开门冲出来。

“藤岛！你、你怎么了？你去找第四代吗？”

“啊、啊……嗯……我没事。”

“什么你没事？”

“没问题，我和第四代已经达成协议了，所以你不需要担心。”

“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摇摇头，把脚踏车推进大楼之间的后面，结果彩夏冲来过来抓住脚踏车篮子想拦住我。

“我叫你等一下！你什么都不说，我哪会知道！”

因为我连为什么不能跟你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啊。我背对彩夏，强硬地想转动手把。结果导致轮胎打滑，把脚踏车摔在地上，从篮子飞了出来的文件和DVD就散落在地面上。

“啊，对、对不起。”

彩夏铁青着一张脸蹲下身去，捡起文件。虽然吓了一跳的我想把文件抢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捡起纸张的彩夏双手颤抖，眼睛也不自然地睁大。那张档案上印的是墓见坂和千贺泽辉彦——也就是ANGEL·FIX制造集团的成员。

“呜……呜，呃……”

彩夏口中流露奇妙的呻吟声，我从她手中抢回文件，用力揉住。

“你、你没事吧？”

彩夏弯起身子开始作呕。

照片里是过去曾经硬灌彩夏毒品的家伙。我为什么这么不小心，明明知道要是让她想起来就会变成这样。

“喂！鸣海，你在干——”

明老板用力地打开后门，探出头来。她一发现彩夏背部痉挛地朝地面呕吐胃液，就冲去抚摸她的背部。明老板恶狠狠地瞪了我，大声吼道：“赶快把那个拿到别的地方！”

我因为膝盖打颤而一时无法起身，结果是被明老板打了一巴掌才终于站起来，仿佛逃走般冲上逃生梯。

侦探事务所的门还是锁着的，看来她们还没回来，大概是因为塞车吧。我蹲在洗衣机前的走廊，直到宏哥载爱丽丝回来之前都沉浸在无力感之中。

我坐在侦探事务所的床上，在冷气吹出的寒风下抱着膝盖。

爱丽丝回来之后就一语不发，一直敲击电脑键盘。宏哥从厨房拿回两杯温热的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之后问道：

“彩夏怎么了吗？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明老板也发了脾气。”

“……嗯，就发生了点事。”我含混地带过。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就喝了一口咖啡，可是咖啡的温热只传达到我的舌根。

我的确是为了彩夏作了最糟的选择。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难道每次都要把来对彩夏问话的平坂帮成员赶回去吗？如果是第四代本人来了，我该怎么办呢？有人能阻止他吗？要彩夏辞去花丸拉面店的打工吗？那又太扯了，我没有资格要求她这么做。我是想怎样？居然想打乱彩夏的生活。我低着头，两手压在额头上，听着爱丽丝敲打键盘的声音。

我到底干了什么事？这样有什么意义吗？我和第四代为敌，结果却伤害了彩夏又不想负起重担。这样一来不过是满足我的任性，事情根本不会有任何进展。我的选择究竟会带来什么结果呢？我什么也没有仔细考虑，只是任凭激情行动而已。结果还剥夺了爱丽丝寻求真相的理由，侦探如果无人委托不过就是无力的旁观者而已。

一阵响亮的声音搔动我沉没在泥沼中的内心表面。

我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一时还不能理解是什么声音﹒直到发现爱丽丝望向玄关才发现是门铃的声音。

宏哥一边说马上来，一边跑向玄关开门。门开了之后，眼前是把两手插在运动外套口袋的阿哲学长。

学长推开宏哥走进卧室，只瞄了我一眼就望向盖在黑发下的娇小背影。

他把塞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把某样物体丢到爱丽丝身边。

我倒吸了一口气。爱丽丝也发现那样物体而皱起眉头来。

“……这是什么？”

“帮我保管，不过不要问我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那是用橡皮筋捆住的一万圆钞票……究竟有多少钱呢？看起来颇厚。

“我是尼特族侦探，也是死者的代言人，可不是银行。”

“所以说这是预先支付的调查委托款，如果留在我手头上又会拿去赌马。所以你帮我保管吧！”

我和爱丽丝一起望着阿哲学长，他脸上浮现单纯的淡淡微笑。

“这是我的请求，请把ANGEL·FIX完全消灭。”

爱丽丝捡起一捆捆的钞票，压在穿着睡衣的胸前。

“……学长……”

我的声音哽咽了。

“你在干嘛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阿哲学长对我龇牙咧嘴。“这不光是你的事，也不光是第四代的事，别太小看我了。”

“明明欠了一屁股债还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宏哥笑着说。

“你闭嘴啦。”

欠债……他为了筹调查费而欠债吗？

“哼，尼特侦探可让人小看了。这点小钱一下子就消失了。”

爱丽丝把钞票往我膝盖一丢。

“鸣海，赶快数一数。”

“……咦……啊、喔。”

“可是不委托平坂帮应该可以撑一阵子。好吧！就答应你吧！”

不拜托平坂帮？

我望向爱丽丝的脸庞，她则用一副受不了的眼神回应我。

“你怎么一脸蠢样。还搞不清楚我们该做什么吗？我们现在要不依赖平坂帮，找出ANGEL·FIX的残渣，把事情解决得一干二净。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爱丽丝的话终于慢慢地渗入我模糊的意识。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有这个任务。

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比第四代更早挖掘出真相。

我轻轻地举起钞票，这些钞票因为染满阿哲学长的情意和意志而非常沉重。

第八卷 第四章

“天使之花工坊”是间有点特别的花店。

店面是位于靠近高级住宅区大马路上的时髦独栋房子，广大的庭院可以看见温室的屋顶。温室。园艺专家家里就算有温室也不稀奇吧！只是我还是怀抱着复杂的心情，看沐浴在冬日阳光下的玻璃三角形屋顶看到入神了。

门口的柱子上挂着天使的浮雕和刻有店名的铜板。浮雕上是振翅飞翔，吹着喇叭的可爱天使。

我无法觉得这是偶然了。

这让我想起药锭上的翅膀图案，不正和这个看板相像吗？墓见坂史郎是因为看到这个浮雕，所以把毒品命名为天使吗？我不确定。也许这样的想法太欠思虑了。

从门口的铁栅栏缝隙向内窥视，可以看到庭院正面放置了阶梯式的花圃，上面摆满了圣诞红。阳台似乎开放为店铺，看得见几名女性顾客的背影。

有一位特别出众的女性面向我的方向，站在正中间与几名顾客谈笑风生。俐落的短发搭配大耳环，异国风情的脸庞让人联想到希腊或是土耳其。不用和资料比对，一眼就能看出她就是伊原木润子。

我想起昨天侦探团开会的时候，爱丽丝所说的话。

＊

“要活用第四代从彩夏口中打听出来的情报，对你而言可能心情会很复杂。”爱丽丝瞄了我一下。“但这则情报很重要，我们要彻底追查。”

接下来爱丽丝就开始敲打键盘，围绕床边的荧幕上马上显示出一名女性的档案。

伊原木润子。三十八岁。离婚，育有一子。以园艺专家的身分上过好几回电视节目，也有诸多著作。她所经营的花店“天使之花工坊”距离M高中走路约十分钟的住宅区内。

园艺社还存在的时候，彩夏为了栽培罂粟花曾经来过这家店。

“彩夏从以前就知道这家店吗？还是墓见坂告诉她的？”

我夹杂在两种心情之间问道。一方面不想碰触，另一方面又想彻底地调查。

“她好像不记得的样子，毕竟她脑海中关于FIX的记忆几乎消失殆尽了。”

墓见坂史郎、阿俊，这两段赋予彩夏所种植的青色罂粟花罪恶意味的记忆。

可是我觉得也许彩夏可能想起来。

毕竟她每天过着和过去相同的生活，又继续在那间温室照顾植物，也许会在某时想起往日的回忆。

“不过墓见坂介绍给她的可能性很大，彩夏说过曾经在那里买过好几种昂贵稀奇的药剂。一般高中的园艺社是不会用到那么多药剂的，而且她现在也没使用那些药剂了。”

没有人说要再跟彩夏详细地确认。我们就是为了避免这件事才如此曲折迂回地推理。

“这个女人认识墓见坂吗？如果是的话，一年之前警察应该就调查过她了。”

阿哲学长双手抱胸问道。

“阿哲去跟警察探探口风，也要实际去问问伊原木润子，我们没有时间可以耗了。”

“寡妇就交给我吧！对方又是美女，我可以大展身手。”

宏哥露出灿烂的笑容，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

“不，让我去吧！”我一插嘴，宏哥就夸张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为什么？不，我知道你骗女人的技术早就赢过我，可是你还没满十八岁啊！”（吐槽：宏哥你一下子就真相了）

想吐槽的地方多到我已经懒得回话了，于是我简单地说明：

“我是M高中的学生又是园艺社的成员，所以轻轻松松就能掰出去那家店打听情报的藉口。宏哥从外围进攻要花很多时间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宏哥喃喃地说道。

“那我就传授你关于寡妇的床上心得。”

“宏仔你也差不多一点！” “我可是认真的！”

宏哥噘起嘴巴，耸耸肩。都被明老板揍过那么多次了，还没学到教训吗？

“那我去问问认识的贵妇里有没有人认识伊原木润子好了。”

“好，那我们走吧！”

阿哲学长带着宏哥往玄关走。

“少校呢？”我问道。

“我刚已经打电话给他，叫他去伊原木润子家里装监听器和针孔相机了。”

爱丽丝平静地回答道。我则是无奈地嘘了一”气。

“我总觉得……事到如今是太晚了……可是少校的行为已经算是犯罪吧！”

“真的是事到如今。”“宏仔本身就是性犯罪了。” “阿哲才是真的犯罪者啦！还有前科。” “我那才不是前科，只是接受过辅导而已。”

我坐在床边，目送他们俩一边斗嘴一边走出事务所。

的确是现在才来后悔真是太晚了，我们早就做过许多违法行为。但是这次我会如此介意是因为我们还不确定伊原木润子是否就是真的凶手。之前的对手都是黑道、流氓和粗暴的男子，麻痹了我犯罪的感觉。

“哼，愚蠢。不管对象是何许人也，犯罪就是犯罪。现在后悔真是太慢了。”

爱丽丝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以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啦。”

可是我的情感无法切割得如此干脆，因为对方怎么看都像是一般善良市民。

“不过伊原木润子有跟FIX制造集团收钱的理由。”

爱丽丝瞄了一眼荧幕如是说道。

“如果现在想栽培那种罂粟花的话，她也许跟之前的彩夏一样需要那些药剂。”

“那么……”我盯着荧幕上伊原木润子清纯的笑容，咽了一口口水。“也就是说她可能就是Syusyuly？”

“如果那是人的名字，的确是有这个可能。”

我双手抱胸，从鼻子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如果真是如此，就能说明为什么要在这里散播ANGEL·FIX了……”

因为天使就在这条街上。墓见坂等人聚集在Syusyuly的花店，建立毒品工厂，然后看上附近学校的温室，于是接近温室管理人的哥哥——阿俊。这么一来故事就连接上了。

“不要太急着下结论。”

爱丽丝瞟了我一眼，喝了一口Dr．Pepper。

“还有很多其他的疑点，不要随便下结论。仔细解开所有谜题才能知道真相。”

我的确很着急，因为脑子里总有一个角落闪过第四代凶恶的眼神和彩夏不安的双眸。我舔了舔嘴唇又问道：

“其他的疑点是指？”

“首先是已经事隔一年了，为什么现在又开始行动？”

“啊……”我之前也有想到这个问题。为什么现在持有ANGEL·FIX的这伙人才突然一齐行动？而且都是为了快速获得金钱。

现在都已经过了一年，是有什么理由必须再度开始为了已经结束的事件行动呢？究竟是为什么？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

爱丽丝的声音更加深沉了。

“我现在很在意为什么墓见坂史郎需要使用彩夏的温室。”

“……咦？”

我重新凝视侦探的脸庞。

“为什么？因为他要培育毒品的原料所以需要温室啊！”

“ANGEL·FIX在阿俊和彩夏加入之前就已经大量流入市面了，这表示墓见坂已经有其他可以大量栽培的场所了。警方也查出这件事。M高中的温室面积又不大，为什么他还要利用呢？”

“不就是原料不够吗？所以只要能增加总产量，场地小他也无所谓。”

“一年前我也觉得这个理由就很充分，但是现在情况已经改变了。一方面是因为彩夏曾经去过天使之花工坊，最关键的理由则是阿俊的证言。”

阿俊的证言？

“他告诉过你会定期跟彩夏拿栽培报告和摘取青色的花朵，对吧！”

“对啊，所以墓见坂是为了原料啊！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吗？”

“不——”

爱丽丝说到一半又闭上了嘴，脸色也阴郁起来。

“算了，现在还不到说出口的时机。”

侦探冷酷的一句话丢开了我的疑问。

“总之，先调查伊原木润子。不先找出她和墓见坂史郎的关系，就不能解决疑问。”

“……我明白了。”

我从床上站了起来，扶着墙壁，低下头来。

“你怎么了吗？”

“……啊、嗯……我刚刚跟宏哥夸口说了一堆，其实根本没想到要怎么问出线索。”

爱丽丝刻意地嘘了一口气。

“你就直接问你跟制造毒品的主嫌犯墓见坂史郎究竟是什么关系就好啦！”

“咦————？”

爱丽丝听到我不经意发出的惊讶叫声而耸了耸肩膀。

“现在不是玩弄小聪明问话的时候。你就随便乱问吧！反正撒谎是你的专长，对吧？如果伊原木润子因为你的询问而跟谁联络或是处理了什么东西就会被少校发现。总之，这是现在看起来最有效的做法。”

“啊……”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么快就叫少校去准备监听器。我突然觉得很无力，结果我的工作只是负责让伊原木润子动摇。而且就连爱丽丝都说我很会撒谎，这真是令人难过。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只会骗人。（吐槽：限定骗女人）

＊

我站在天使之花工坊前，回忆完爱丽丝的每一句话后，再度从门柱后偷看店里的庭院。那些悠闲的贵妇手里捧着花盆，正在和伊原木润子请教些什么。除此之外，还可以看到后面站了两名年轻女性，身着天使花样的浅蓝色团裙。她们应该是这家店的店员吧！

怎么办？店里可不是能询问对方：“你认识毒品制造犯吗？”的气氛。那些贵妇看起来也不像会马上回家。

啊——不对，我不需要介意啊。

因为我是负责动摇对方的，直接突袭就好了。

就算我脑袋里能理解，下定决心还是需要时间的。深呼吸四次之后，因为流汗而脱下手套，打开牛角扣大衣前襟吹吹冷风。当我冷静下来之后，打开店门进去。

“请问……”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两名年轻女性店员先发现了我，接下来才是伊原木润子，最后才是贵妇一个接一个看向我。

可以看出所有人的表情都暗了两个色阶，毕竟这里不是身着制服的高中男生会来的地方。

“请随意参观。”

伊原木润子又恢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对我招呼。我偷偷地环视其他女性之后，朝她走近一步说道：

“呃，我是M高中园艺社的学生。您还记得有个女生叫作篠崎彩夏吗？她去年曾经来过这里买过很多材料和接受您指导。”

对方脸上出现的不是恐惧的神色，而是思索的表情。

“……啊！篠崎小姐。我当然记得啊！不过她最近都没来，难道是放弃栽培需要悉心照顾的花朵了吗？”

我吃了一惊，对方这么干脆就承认认识彩夏了吗？

“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方这么一问，我心中的问号也就减少了。她果然是普通的园艺专家吗？和墓见坂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从以前就认识彩夏的善良市民吗？是我们弄错调查对象吗？明明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就在这个当下，已经有人在栽培罂粟花，榨出汁来精炼并做成毒品。而平坂帮的人也已经查到这条线索了啊。

这份胡思乱想让我问道：

“……您认识墓见坂史郎吗？”

伊原木润子的笑容出现的裂痕，反而让我吃了一惊。

“你、你是……墓见坂的……墓见坂的……？”

她的问话几乎不成句子。

“老师，您怎么了吗？” “请问这位是？”

客人纷纷露出狐疑的表情询问道。伊原木润子又回过神来，朝客人鞠躬之后回头吩咐阳台旁的店员。

“麻烦你们看一下店，我有事情要跟这位客人谈一下。”

对方又转身面对我，走近一步后朝我比了比居家玄关的方向。

“……有话进去再说吧。”

玄关通往明亮的客厅。时髦的房间里可以看到墙壁四处装饰着插在竹笼里的干燥花，却也令人坐立不安，同时还散发类似草药的浓郁香气。

“请坐。”

伊原木润子把倒了红茶的杯子放在桌上。和她对坐之后，沉默混合了热红茶的蒸气，在房间中飘荡。

“……对不起，突然跑来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我忍不住向对方道歉。

“不会……”

伊原木润子继续垂着眼睛，怎么看也不觉得她会跟制造毒品扯上关系。果然还是我们看错了吧？

“您认识墓见坂史郎吗？”

继续客气下去也不会有进展，所以我又直率地问了。募见圾这个名字让她肩膀颤抖了一下，并且抬起眼睛，以完全不像三十八岁的表情紧张地看着我。

“先请问你真的是M高中的学生吗……？”

“啊，对、对不起，我叫藤岛鸣海。”我点头致意。“我和篠崎是同班同学，以前也曾经是园艺社的一员。”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会来问我关于墓见坂的事呢？”

“因为我是侦探助手。”

伊原木润子歪着头，大概是因为无法马上理解侦探助手这种听不惯的单字吧。我又继续说下去。

“一年前曾经发生过毒品事件吧！我们正在调查那件事。”

“为……什么？你还是高中生吧！而且那件事警察已经调查完了。”

“我的好几个伙伴因为毒品的关系而离开人世。犯人当中也有一个我认识的人，对方因此差点死掉，目前仍然因为毒品事件而继续受苦。”

刚刚这番话里没有一句谎言。对方又垂下双眼，大概是因为感受到我的真心诚意吧。

“……原来如此。……墓见坂也因为那件事而过世了……那个人犯下了那种……”

还在装傻吗？

“您跟墓见扳是怎么认识的呢？”

毅力坚强的我继续重复问题，对方也终于抬起头来。

“他是我们花店的常客。为了购买许多他在伊朗时有用过，但是日本的研究所却不太买得到的药剂，经常来我们花店。”

“就只是这样吗……？”

“是的。”

伊原木润子又因为惊讶而偏着头。

“这部分我已经跟警方说明过，花店的温室也让警方调查过了。为什么你现在还来问呢……都已经过了一年了。”

我有些惊讶：警方也调查过她了吗？不过我还能隐藏惊讶的情绪。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使用那么特殊的药剂一定会留下什么记录，警方也不可能忽略那些情报。

尽管如此，伊原木润子也没有遭受逮捕，那就表示她果然不是Syusyuly吧？

我重新思考：不，警察还没调查过另一个人——彩夏。

“您知道墓见坂和彩夏的关系吗？”

我试着询问对方，她的表情也没什么改变

“篠崎小姐说是墓见坂告诉她我们花店的……他们使用的药剂也都差不多。”

不过伊原木润子说到一半又吸了一口气。

“……篠崎小姐，难道和那案件有什么关连吗？啊，可是，对了，他们是栽培同一种花吗？难不成……”

我也跟她一样惊讶。难道她现在才发现彩夏种的花是毒品的原料吗？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只是演技？我应该告诉她彩夏的事，继续逼问她吗？不，这样只是让对方找到藉口。不可以随便透露我方的内情。

“彩夏最近都没来这里，对吧？墓见坂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或是这阵子有其他伙伴来这里吗？”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质问对方，但是伊原木润子却垂着眼睛摇了好几次头。

“他们都没来过，一年前的事情都已经跟警察交代过了。”

当我正想多问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接下来是用力打开门的声音。

“妈妈！史郎的朋友又来了吗？”

伊原木润子瞪大眼睛站了起来，我也屏息拉开椅子转身向后看。

有个身着运动服的小男孩背著书包冲进客厅。他一看到我就站住向我鞠躬打招呼，然后向伊原木润子开口：

“他是阿史的朋友吗？”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

伊原本润子绕过桌子跑向男孩﹒抓住他的肩膀往门口推。

“赶快去洗手，然后就回到你房间去。”

“他是史郎的朋友吧。外面的阿姨刚刚都在说喔，说墓见坂史郎。”

“友树！”伊原木润子的声再已经近乎是尖叫了。“你、你在说什么！赶快进房间！”

我想靠近这名叫友树的男孩，但是伊原木润子挡在我俩中间。

“请你回去！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友树在母亲身后望着我，似乎有话想跟我说。

“友树，乖乖听妈妈的话！”

因为母亲的斥责，背著书包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门扉的另一边。

当我走出花工坊时，按下了胸前口袋中录音机的停止键。我的疑问现在化为乌云，覆盖了思绪。

那个男孩——应该是伊原木润子的儿子吧——刚刚说过史郎的朋友“又”来了吗？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来过这里了。

那个女人果然是Syusyuly吗？就是在这条街上筑巢，将诱惑和死亡的话语凝成红色药剂，四处散播的天使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将连警察都无法追查的对象逼入绝境，不过我身边有不怕做出犯罪行为的侦探团。反正我们的目的不是把对方带上法庭。非得想个办法不可。

当我正要跨上停在十字路目的脚踏车时，发现有人从对面走来。人影吓得我几乎连人带车摔倒，连忙将手伸进矮树墙来撑住身体。

因为对方是第四代。

他放下总是竖起的头发，身着帅气的灰色西装，却还是隐藏不住锐利的视线。为什么第四代会出现在这里——啊，因为他也知道伊原木润子这条线索。他是来观察花店还是来打听情报的呢？因为第四代越来越靠近，所以我赶紧低头看脚下的柏油路，重新立起脚踏车。

我无法抬起头来，只能数着对方的脚步声。因为我们分开时闹成那样，根本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对方。但是我又没有力气离开。

当第四代走过我身边时，我全身僵硬地屏住呼吸。像是要踢开远离的脚步声般，用力地踢蹬柏油路面，踩上踏板。寒冷的北风划过耳朵，刺穿围巾和脖子间的缝隙。

他什么也没对我说，也不愿意看我。尽管这是因为他说我们已经是敌人而理所当然，我的胸口还是绞痛不已。

我究竟打坏了多重要的事物呢？

“我们已经查出虎须党的三名成员了。现在阿哲他们正在确认。”

我一到侦探事务所，爱丽丝就这么说道。我惊讶到大衣跟围巾都不脱就冲上床，盯着三个荧幕所显示的照片和档案。这些年轻男子的确是我在麻将店觉得形迹可疑的家伙。

“亏你找得到。”

我以为尼特族侦探团因为爱丽丝的指示而放弃调查虎须党，只专心调查援交事件。这是怎么找到的呢？

“可惜这不是依靠我的力量找到的。”爱丽丝耸耸肩。“是第四代寄电子邮件通知我们的。”

我哑然无言。

“为……什么？”

他不是说我们是敌人吗？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雏村壮一郎这家伙连敌人都要利用。如果我们根据这则情报调查的话，平坂帮就能依据你跟阿哲和宏仔的行动更接近Syusyuly了。”

我朝天花板嘘了一口气。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大笨蛋，为了无聊的逞强而浑身是刺，弄得全身都是不必要的伤口呢？”

“……不要随便推论别人的想法。”不过爱丽丝的结论八九不离十。

爱丽丝噘起嘴来继续说道：

“不过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逞强，你的敌人就是你的雇主——也就是我的敌人。当然我不会告诉第四代任何情报，从此以后也不会麻烦他帮我修补布偶。”

“为什么——”

我问到一半又把话吞了下去。喉咙一阵刺痛。这是我们选择的结果。因为爱丽丝选择了我，而我选择与第四代敌对，所以等于我切断了爱丽丝与第四代的信赖与深交。

我告诉自己：停止，不要想了。越是察觉伤口的大小，越是觉得出血更多。我紧紧咬住嘴唇，咽下铁锈般的唾液。然后缓缓地张开嘴巴，开始进行侦探助手的任务——向爱丽丝报告。

“我去见过伊原木润子了，应该是条有希望的线索。”

爱丽丝落寞似的垂下长长的眼睫毛点头。

“辛苦你了，赶快报告吧。”

我把在天使之花工坊遇到的事仔细地向爱丽丝报告。伊原木润子认识墓见坂也认识彩夏，而且也没有隐瞒我这件事。她还告诉我已经向警方坦白说出一切，花店和温室也都受过调查。但是她儿子无意间透露了墓见坂的朋友之前也曾经来过。

“原来如此……如果她真的是Syusyuly，看来所有疑问都有解了。”

爱丽丝仔细盯着手上的Dr.Pepper的空罐说道．

“可是情报还是不够充分。首先是如果伊原木润子在网路上购买园艺用药剂，应该可以马上从网路浏览的记录中追查出来。要是知道墓见坂当初是用什么药剂就好了……”

然后爱丽丝就住嘴了。我也垂下眼睛盯着床单看。

彩夏应该知道。正确来说，是从学校屋顶跳楼之前的彩夏。

这段情报目前应该埋藏在彩夏记忆的某个地方，也许可以挖掘出来。但我们就是为了不让第四代这么做而战的。

此时电话响起，爱丽斯扭过身去按下通话钮，并且切换成扩音。

‘虎须党的三名大学生都行踪不明！’阿哲学长的声音响遍寝室。

“行踪不明？从什么时候？”

爱丽丝紧张地问道。行踪不明？怎么又来了？

‘不清楚，宏仔现在正在到处探听他们最后的行踪情报。这三个人都是一个人住，所以一开始都没人发现。’

结束和阿哲学长的对话之后，爱丽丝马上打电话给少校﹒

“虎须党的人有没有去天使之花工坊？”

‘目前是没有，不过我们是从昨天开始监视的，所以更早之前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嗯，你们那边现在是几个人轮流监听？我要计算人事费用。”

现在因为不能委托平坂帮，所以二十四小时监听系统是由少校的生存游戏同伴排班负责。当然费用也很高昂。

‘八个人。阿哲出的费用够吗？’

“这是我该担心的事，你们只要继续负责监视。”

爱丽丝嘘了一口气，又开了一罐Dr.Pepper。

继FIX制造集团的生存者千贺泽辉彦之后，在麻将店使用FIX骗钱的三人也失踪了。他们到底去了哪里？还有他们赚到的大钱呢？

“查到他们跟墓见坂的关系了吗？”

爱丽丝摇摇头。

“还不清楚，大岛和墓见坂的关系也是。如果他们是在网路上买卖毒品的话，马上就能追查出来。可是他们是创造出只有吃了毒品的人才能明白的超现实网络……”

我也曾经一度接触过那种超越现实的感觉，所以很清楚爱丽丝话中的意味。红色的天使药锭在带给服用者兴奋和幸福的同时，也提升了五官的敏锐度。服药者能在这条街上的光线和喧闹的洪流中，靠着随身听流逝出的鲍伯狄伦的歌曲找到药头。所以他们不需要网路和电话。

那些家伙可能以前也遇过墓见坂，并且从他口中听过什么。譬如如何遇见Syusyuiy，并且在过了一年之后又受到召唤而募集大量资金，离开家门。

“为什么是现在？又是什么呼唤他们的呢？”

爱丽丝喃喃说道。看着爱丽丝双眸神色，我捡起空罐站了起来。毕竟当了这么久的助手，我很清楚她已经坠入思索的沼泽，一时之间是不会浮起来的。

当我在后门的垃圾场前压扁罐子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一抬起头来，就看到彩夏大步走进小巷里。她制服上还套着大衣，所以应该是刚到吧！

“我刚去了第四代那里一趟！”彩夏扬起眉毛说道。这句话让我大吃一惊。

“咦？为、为、为什么？”

“因为你又什么都不告诉我啊！”

彩夏戴着手套的双手抵在胸前说道：

“虽然第四代不在，不过其他人告诉我很多事！”

我头开始痛起来了。为什么你要去做这种事呢？我把结拜的酒杯还给第四代就是要让你不用跟平坂帮和侦探扯上关系啊！

“虽然我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可是我知道你跟第四代断绝关系了。对吧！这是真的吗？”

彩夏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想到后来，勉强地笑了。

“没有啦，所谓的兄弟结拜本来就是小孩子的办家家酒，跟不良少年争夺地盘是一样的。你不需要太在意。”

“我当然在意啊！你一撒谎马上就看出来了。第四代是你重要的结拜兄弟吧！你的表情一直很阴沉，怎么会没事！喂！这都是我的错吗？都是因为第四代问我而我回答了的关系吗？”

“才不是这样！”

我忍不住压住彩夏的双肩。脚下有几个空罐滚了起来，发出空荡的金属声。

“当然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已经懒得说明了，因为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让她想起才是我的愿望。

只能逃走了。于是我跨上脚踏车，骑出小巷。

“藤岛！”

彩夏深切的声音搔动了我的背部，我却更用力地踩下踏板。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究竟在干什么？只是不断地逞强和虚张声势而已吗？难道我从一开始就什么也不做才是最好的吗？我不懂，我的脑袋已经乱成一片了。

＊

第二天我翘课了。明明是因为不想见到彩夏，我却一直找藉口骗自己是为了侦探助手的工作。可是却一路睡到下午，真是太差劲了。

‘你根本已经是尼特族了，干脆一点，赶快自己休学吧。我们会盛大地帮你庆祝的。’

我一打电话给爱丽丝，她就如此冷淡地说道。

“这已经严重到快开不成玩笑了，所以求你别说了……你知道地点在哪里了吗？”

‘嗯，近得吓人。我会传简讯给你的。’

我请爱丽丝调查伊原木润子的儿子就读于哪一所小学。她所送来的简讯也的确让我吃了一惊，真的就在侦探事务所的附近。

我走出家门，骑上自行车。现在已经太阳西下了，让我觉得满心愧疚。明明天气晴朗，吹来的风却比昨天更冷了。

我想把脚踏车停在铁路沿线的公园旁时，因为公园热闹的景象而讶异。这座公园是我们去年十二月事件的舞台，可是已经跟当初的流浪汉公园完全是两码子事了。

流浪汉已经消失无踪，也看不到工程车和栅栏。取而代之的是年轻的情侣和带着小孩的父母。铺了草皮的斜坡上传来欢乐的笑声、滑板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声音和踢五人制足球的球队互相喊叫的声音。

我这才终于想起来：对了，今天是开幕日。

这座公园已经变成海力克司运动公园了。现在这里是付费使用的运动设施，没有血腥的气味也没有让人们敬而远之的阴暗树林。公园里挤满了人，热闹得像周末。

一切都变了，我没来由地沉浸在感伤中。没有事物会停留，但也没有事物会消失，世上的一切都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公园旁停了好几辆像是电视台转播车的车子，不是能让我把脚踏车停在路边的气氛。所以我转身穿越马路，把脚踏车停在公园对面低矮大楼的后面。

小学在下一条路上，可以从高大的铁丝网和树木之间看到操场和对面的校舍。校园和车站非常接近却如此广大，应该是私立大学的附属小学吧？

校门和玄关处看得到学生的身影，不过我本来就是挑放学时间来的，所以也是理所当然。一半以上的学生不是背着小学生的书包，而是提着国高中生的侧背学生包。（注：现在日本的国小学生渐渐不使用传统的后背书包，而是使用国高中生的侧背书包）这番景象让我感到时代的转变。不对，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到友树，并且和他说上话呢？这里可是小学，一个不小心是会被当作可疑人物报警处理的。我又因为自己的有勇无谋而沮丧。刚好校门附近来了一辆巴士，出现了几名似乎是教师的人物，我赶紧逃到铁丝网附近。

当我走到学校栏杆的转角时，惊讶得停下脚步。

铁丝网的另一边是一整排花圃，长满了和人差不多高的向日葵之类的植物，形成一个菜园。菜园的角落有一个矮小身影正跪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铲子。当我为了看清楚人影而靠近的时候，

对方似乎因为铁丝网的声响而抬起头来。

“啊。”

嘴巴和眼睛都瞪得老大的少年就是友树。

“……你是昨天那个人！”

友树指着我说道。我不禁用手指抵着嘴唇说：“嘘”。可是他一点也不在意，丢下铲子、水壶和工具箱，向我跑了过来。

“你是史郎哥哥的朋友吗？”

友树抓着铁丝网如是问道。我差点要说不，不过发现配合友树比较好，于是点了点头。

“那你也是天使花店的人啰！”

我搞不清楚状况却还是点点头。

“那请进！”

友树随即打开左手的小后门。我很想对他说等一下。虽然很高兴对方如此欢迎我，但是我一踏入校园就没有藉口可以欺瞒了。

可是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我的脚已经在校园里了。

现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时候，好不容易出现难得的机会。就算有风险也要把握。我赶快把话问完，赶快逃走就好了。

“友树啊。”

“嗯？”少年长得很像妈妈，非常可爱，欺骗他让我有些歉疚。

“等一下如果老师发现了，你帮我跟老师说我是帮妈妈拿东西来，然后稍微帮忙你整理花圃好吗？”

“你要帮我忙吗？”友树的眼睛闪闪发光。看来他有些误会我的意思。没办法，毕竟他才小二啊！

结果我真的帮他除草、浇水和修剪。毕竟我也有经验。这时候不能讲究手段了，要赶快跟他做好朋友，问出情报才行。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所以我老是在注意四周。结果好几次铲子都戳到自己的脚指，友树还是一直夸我很厉害。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在干什么了。

“友树也好厉害喔，工具也好帅喔！”

他切除营养剂安瓶开口的手法，简直就是大师级，让我想起彩夏的高超技巧。

“我想要跟妈妈和史郎哥哥一样当天使花店的人。”

友树拿着沾满泥土的铲子，微笑说道。

“喂！什么是天使花店？”

“就是妈妈和史郎哥哥。”

我把手放在胸前深呼吸。没办法，对方才小二。

“所以我有请妈妈教我，园艺老师跟老师都很夸奖我喔！”

原来如此。我重新环视菜园，看到泥土上覆盖了保温膜，还有好几个比友树高的花盆。铺了金属网的排水沟里为了排水而插了好几根水管，看起来很专业。就算是小二的学生，毕竟也是园艺专家的儿子。多亏如此，我才有了跟他说话的机会。

“史郎哥哥说他在学校和家里都有更大的花圃。他之前明明答应我要带我去看，可是最近都没来。”

“以前史郎哥哥常常来吗？”

“偶尔才会来，在我一年级的时候。”

也就是他还活着的时候。

我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接近核心。

“……史郎哥哥的朋友呢？他们最近也有来玛？”

“嗯。”友树在花朵的根部铺上厚厚的腐叶土，点头回答。“他们好几个人来过我家喔。辉彦哥哥就陪我玩了好久。”

辉彦，是指千贺泽辉彦吧！

这——不会错了吧？

迥异感在我心中形成一点一点小小的火花。为什么呢？我老觉得事情进展得太顺利。是我想太多吗？

“你知道那些人来做什么吗？”

“嗯——”

友树一边转动手上的铲子一边瞪着前方思考。

“……你要答应我不告诉妈妈喔！”

“咦？”

“后来妈妈骂了我一顿。”

是指昨天的事吧！因为友树告诉我墓见坂的朋友以前曾经来过花店。那时候伊原木润子花容失色，想尽办法要让儿子闭嘴。

“没问题，大哥哥一定不会告诉妈妈的。”

我答应友树却也感到心中一阵凄凉，而且理由还不只一个。一方面是欺骗还不知何谓怀疑的小学生所产生的歉疚；另一方面是假设这孩子的母亲真的是罪犯的话，他本人也会有危险。

可是我压抑住这份情绪，等待友树开口。终于他抬起眼睛看我说道：

“大家拿了好多钱来。因为我们有花花的药喔！还很贵。妈妈说绝对不可以说出去——”

我听了之后站了起来，友树也吓到抬头看我，闭上嘴巴。

没错，伊原木润子就是Syusyuly。

可是我还是觉得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在舌根附近打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谜题这么轻松就解开了吗？该不会哪里有陷阱吧？

此时校园对面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影，正指着我的方向。糟了，应该是教师或是职员。他们快速地朝这里前进。

“友树，谢谢你。大哥哥先走了。”我朝后门走去。

“你要回去了吗？”友树抓住我牛角扣大衣的下摆。“其他人都会留下来陪我耶。”

“大哥哥有事急着要办，改天再来。”

我摸摸友树的头就冲出后门了。

我在拉面店的后门前和从逃生梯上冲下来的阿哲学长碰个正着。因为对方非常着急，差点就从正面撞了下去。

“怎么了吗——”

“大岛失踪了。”

我瞪大了眼睛。援交团体的主导人物大岛吗？

“失踪了？第四代不是把他捉了起来？”

“他转移到一般医院去了。”对了，第四代曾经说过。“对方一恢复意识就逃出医院了。我接下来会和宏仔一起去找人。没有平坂帮的协助，能找到什么地步我也不确定……详情你再问爱丽丝。”

阿哲学长快速地交代之后就跑了。我冲上逃生梯，跑进事务所。爱丽丝正在讲电话。

“……对，大岛。所有人手上都有他的照片吧！”

‘二十四小时排两个人，所以人事费用也要加倍，没问题吧！’

透过扩音器可以听到少校的回应。我默默地坐在床前，竖起耳朵聆听两人的对话。爱丽丝应该是觉得大岛会前往天使之花工坊，因此要求少校加强监视。

“我不在乎，如果会出现应该就是这两天。”

‘大岛家里呢？’

“有平坂帮的人守着。我们没人手分去那里了。你们所有人都去伊原木家，平坂帮的人应该也会马上去伊原本家盯梢。如果大岛出现了，我们非得先出手不可。”

‘我知道了。然后伊原木润子有些奇怪的举动。’

我倒吸了一口气，爬上床铺靠近喇叭。

‘她从昨天开始就把店铺都交给店员看管，而且二楼的房间一直传来开关柜子和搬行李的声音。 ’

“哼。”爱丽丝摸摸下巴。

伊原木润子开始行动了。是因为昨天我去拜访她，结果友树泄漏了墓见坂朋友的事吗？她是想湮灭证据吗？

“我知道了。总之发生了什么事再跟我联络。”

爱丽丝挂上电话。我等不及她转身便开口：

“我跟伊原木润子的儿子说到话了。”

我把跟友树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告诉爱丽丝之后，她紧皱眉头，直盯着我的胸口。爱丽丝很难得出现这种表情。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你也是这么想吧？”

“……咦？啊，嗯、嗯。”

“对于讲话要刀刀见骨的侦探而言，我不是很想说这句话，不过总觉得不清不楚的。”

“嗯……”

爱丽丝也觉得不对劲吗？我稍微安心了。

“可是现在得加快脚步，毕竟失踪者增加得太快了。人是不会那么简单就消失的。他们究竟跑去哪里了呢？”

“阿哲学长和宏哥也说要去找人，要去哪里找呢？如果我也去帮忙——”

爱丽丝摇摇头。

“你没有必要去。伊原木润子在青山有办公室，枋木还有一间别墅。我已经派阿哲和宏仔分别去这两个地方了。如果她就是天使，假设信徒会聚集在她的麾下，他们就需要聚会的场所。总之，不限定于她的不动产的话，要有几个地方躲就有几个地方可以躲。不过也不知道其他有哪些地方值得找，所以四处乱跑也没有意义。”

“嗯……对喔。”

以前每逢这种时候，我们都是依赖平坂帮的人海战术。现在又重新感受到实际调查时，第四代的力量真是太重要了。

“也许本来就不需要藏匿的地方。”

荧幕微弱的光线照射在喃喃自语的爱丽丝脸上。

“……咦？”

“只是要藏匿尸体的话，要搜寻的地点就更多了。”

我用力倒吸了一口生硬的空气。

回想起一年前事件的结尾，ANGEL·FIX制造贩卖集团的所有成员都服用大量的毒品，导致七人当中有五人死亡。第六个人在今年冬季失踪，第七个人因为过度绝望而茧居家中。大家满脑子都是如何藉由天使的双手逃离这个世界。

所以我们正在寻找的失踪者也许身体已经冰冷了。这很有可能。

可是他们不应该只是自杀而已。大岛说过要给Syusyuly钱。只是想要死的话，在自家床上也办得到。大家失踪都是因为去找Syusyuly了吧？所以临终前也跑去找Syusyuly了吧？伊原木润子都不去店里，一直窝在家中二楼也是因为在处理尸体吧？

“鸣海，你现在的任务——”

“咦？啊。”爱丽丝突然叫我的名字，我吓得抬起头来。

“去照顾这两个笨蛋。”

爱丽丝露出无奈的表情，指向监视录影机的其中一个荧幕。画面上出现两个巨大的身影走进花丸拉面店，光是瞬间出现的背影我就知道是谁了。电线杆和石头男。我慌慌张张地跑向事务所的玄关。

我走下逃生梯，踏入拉面店时，彩夏正抱着急救箱帮坐在柜台的电线杆和石头男两人消毒脸部的伤口。他们俩的眼睛和脸颊红肿到几乎变了一张脸。

“顶着这张脸走在路上，大家都会怕吧！”彩夏一边叱责两人，一边在他们脸上贴满OK绷。

“对不起，彩夏姊。” “对不起。”

我站在门帘下，因为脑袋过于混乱而无法动弹。他们两个怎么会变成这样？彩夏又是什么时候变成大姊的了？而且我明明因为不想在学校见到彩夏才翘课的，现在居然又在这里遇到她。所有的思绪在脑中搅成漩涡，简直要晕眩昏倒了。

彩夏瞄了我一眼，又臭着一张脸继续帮他们俩擦药。

“鸣海，你在做什么？”

在柜台对面揽拌汤锅的明老板对我问道。

“不要站在人家店门口挡路，等一下我们就要开店了。你有空的话就带走那两个笨蛋，平常就很丑了，现在脸还变得跟马铃薯一样。客人看了都要吓跑了。”

“啊——……呃。”

我看了看电线杆和石头男，终于能开口讲话了。

“你们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是！壮老大教训了我们一顿！” “我们拜托壮老大跟大哥复合，结果他就暴跳如牵引车。” “是火冒三丈吧！” （注：日文俗谚“暴怒如烈火”的烈火发音与牵引车类似）彩夏早我一步吐槽，然后又转身面向我。“喂！你也坐下来。”

我吓了一跳，乱了阵脚。

“咦，呃，为、为什么？”

“因为我有很多事情要骂你！首先，你今天也翘课了吧！”

我因为彩夏的怒火而吓到跪坐在椅子上。

“你不想跟我一起毕业吗？你就那么想当尼特族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因为懒得跟我说明才翘课的吧！”

正是如此。明明就不是电线杆和石头男在挨骂，他们俩也学我跪坐在椅子上哀哀叫。现在能拯救我们的只有明老板了。她应该会对彩夏说不要在店里吵闹，赶快滚出去。

“喂！彩夏，再给你五分钟！”“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明老板。”

为什么对彩夏就这么好！

“藤岛。”

彩夏突然降低音量对我说：

“你是因为我所以跟第四代吵架吧？就算你否认，我也知道是谎言。因为你现在的表情跟要和阿哲学长比拳击时一样。”

我整张脸贴在柜台上，非常沮丧。

我最近发现自己虽然很会唬人，却不会说谎。换句话说，我可以扭曲事实让人信服，却没办法单纯地隐瞒事实。因为光是隐藏事实的谎言，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自己也相信并且期望和目前无关的未来。

这应该就是爱丽丝口中的“故事”。

无法形成故事的谎言，马上就会遭人看穿。

“……你不愿意告诉我理由吗？”

我只能对彩夏的疑问摇头。

因为我无法说明啊！我就是为了不用跟你说明也能解决事情才东奔西跑的啊！

“……是毒品的事吧！毒品又在街头出没了吧？”

低着头的我觉得全身都要融化了。毒品。我不想从彩夏口中听到这个字眼。为什么你会知道呢？是因为那时候瞄到墓见坂和千贺泽的照片所以想起来了吗？还是第四代告诉你这么多呢？或是平坂帮那些笨蛋告诉你的？当然不管揍了多少人或是挨了多少揍，也无法阻止彩夏去“知道”什么。想阻止她就得把她关在鸟笼里。

“藤岛，我不介意想起什么喔！你因此跟第四代吵架才更叫我难过。”

我几乎要呐喊出来了。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呢？明明光是看到ANGEL·FIX的名字就会呼吸困难，那样也要说你不记得吗？让你这么一说，那我之前的抉择算什么呢？我为了什么破坏跟第四代的关系呢？

“彩夏，时间到了。多说无益。”

明老板如同往常冷淡、优雅又残酷地说道。

“他们只是兄弟逞强在吵架，不是你该插手的事情。”

“我们会陪大哥一起去跟壮老大下跪！”

“大哥，求求你，再跟壮老大谈一遍吧！”

“你们两个笨蛋闭嘴。你们还搞不懂吗？不是道歉就好了。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啊！”

我因为待不下去而起身走出店门，而彩夏并没有喊住我。

＊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爱丽丝打电话通知我：阿俊不见了。我为了躲避彩夏的视线而去走廊讲电话。

“……失踪了？”

‘阿俊的父亲打电话问阿哲学长知不知道阿俊去哪里了。好像是昨天中午跑出去就没回来的样子，你知道他可能去哪里吗？你跟他聊过几次吧？’

我可以感觉到脚底渐渐失去知觉。连阿俊也失踪了吗？他不是说过Syusyuly没有呼唤他，不知道天使在哪里吗？为什么现在会失踪呢？

“……伊原木家呢？”

‘有人盯着，但是没动静。’

头盖骨的内侧开始骚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家到底去哪里了？伊原木润子是Syusyuly吗？她就是引导墓见坂等人的天使吗？难道不是吗？我们还遗失了什么线索吗？

“总之我过去你那里一趟。”

我一边把手机塞进口袋，一边朝走廊底端的楼梯跑去。

我太大意了，完全忘记阿俊了。我怎么会没有顾虑到那样头陷入泥沼，无法动弹的人呢？我跳上脚踏车，踢开脚架。不，我能为他做什么呢？那个人根本不听我说的话。他空虚的躯壳里只残留一丝丝生命的余香，满脑子都是天使的事情啊！

因为正值午餐时分，花丸拉面店挤满了客人。就连店外都摆了桌子，可以看到身着大衣的年轻上班族驼着背在吃味噌拉面。明老板正好端着拉面走出来瞪了我一眼，而我则是耸耸肩，把脚踏车往小巷子里一丢就爬上逃生梯了。

爱丽丝一看到我就吃了一惊问道：“你不是在上课吗？”

“你下午又翘课了啦？”

“没有啦！我翘不翘课无所谓吧！阿俊人呢？”

坐在床上的爱丽丝对我投以冰冷的眼神。

“你明明还是个高中生，却比我认识的所有尼特族更具备尼特族的精神，真是不可思议。不过这也跟你的武器相辅相成。”

“这个时候你还在说——”

“只要目标明确，有时你想出手段的速度快速地令人惊讶。可是你却常常遗失目标。”

“你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其实我心里是有点明白的，因为爱丽丝露出了悲哀的眼神。

“我也巴跟你一样就是了。”

爱丽丝的声音细若游丝。

“阿哲的资金其实只够用到昨天。本来没钱了就应该放弃这项委托，可是我的手指却还在黑暗中继续寻找。就像我的脑子里有无数的虫子在蠕动一般。我也跟你一样，明明找不到目标……还是继续思考手段。”

爱丽丝只能依靠委托的形式为人行动。如果委托人的资金没了，就失去继续调查的理由了。

可是爱丽丝终于冷静地摇头。

“现在先把尼特族的矜持塞到欺瞒之下，回到实际调查工作上吧！阿哲去青山的办公室，少校则继续盯着伊原本家。宏仔有一个情妇的朋友是天使之花工坊的客人，所以要利用对方直接杀进店里。现在已经不是选择方法的时候了。阿俊是昨天中午跑出家门的。因为是阿俊父亲亲眼看到的，应该没错。现在距离他失踪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了。”

病态的荧幕灯光照耀在爱丽丝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更铁青了。

阿俊也许又让天使带去哪里了。二十四小时。也许他已经死了。

“可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呢？你仔细回想跟阿俊的对话，他告诉你他不知道Syusyuly在哪里吧？”

我点点头。

“那天使是怎么呼唤他的呢？其他人也是。他们是受到呼唤吗？难道是伊原木润子对他们发送什么信号吗？”

我直觉地想：爱丽丝不停重复这些的疑问应该就是事件的核心。可是如果我们找不到关键，就会继续错下去。

“我去阿俊家看看，也许看了他房间能够发现什么线索。”

“为了什么？”

爱丽丝的双眸呈现坠入思考泥沼的模样，喃喃自语。

“什么为了什么？”

“没有，对不起。这句话有一半算是自问。我们现在究竟是为了谁在调查呢？连以前的伙伴都变成敌人。是为了付不出钱的阿哲？中止委托的第四代？还是为了根本没有要求我们救他的阿俊呢？”

我心想：别想了。你又要这样作茧自缚，伤害自己吗？不能更单纯，更快乐地思考吗？可是我不能把这份想法说出口。因为我那时候也是跟她一样，受到愚蠢的螺旋所束缚。

住手的想法渐渐地从伤口渗入。

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把事务所的招牌拆下来丢进垃圾桶，辞去侦探的职务，专心当一个茧居族。喂，爱丽丝，那样比较轻松吧。虽然我只是稍微想一下，那份虚脱感就在瞬间胀破我的身体。只要不再继续奔走调查就行了，没有必要持续调查根本无人期望的结果而遭受怨恨。所谓的真实在哪块墓碑下发霉腐朽就好。

可是，就在此时——

房门被打开了。冷气机吹出的空气倒吹回来，让我和爱丽丝困居的世界龟裂。我们俩同时在床上抬起头来，一齐望向事务所的入口。娇小的人影从冰箱旁穿过，进入寝室的青白色照明下。用发夹固定的栗子色短发在冷气机的冷风下摇曳。

是彩夏。她应该是直接从学校来的吧！身上还穿着大衣。

彩夏先看向沉默僵硬的我，然后是爱丽丝。她从口袋中掏出什么，丢向爱丽丝的膝盖。

一个咖啡色的信封。

“……这是什么？”

“这个月的薪水，明老板先借给我的。”

我盯着彩夏僵硬的指尖。薪水？为什么——彩夏要给我们钱呢？

爱丽丝用发抖的声音问道：

“你想委托我们什么事？”

“你明明就知道！就跟阿哲学长一样啊！他的钱已经用光了吧！所以接下来的钱由我来付。”

“为什么你要——”

彩夏打断了我终于说出口的话。

“还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不懂呢？这是我的事件啊！”

彩夏的一言一语像钉子一样打进我心中的致命点。

“这不是学长的，不是第四代的，也不只是藤岛的事件而已！大家什么事情都瞒着我，我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这是我的事件！”

对啊，这是彩夏的事件。是那件伤害彩夏，让她深受其苦的事件后续。所以我们才一直隐瞒啊！为什么你不懂呢？

彩夏的双眸直勾勾地看着我，像是用快融化的冰块所做成的子弹。

“我——一个人带着所有苦恼，最后什么也没跟你说就跳楼了吧？”

我的耳鸣吞噬了彩夏的声音，几乎要把我拉回那个冰冷冬天的早晨，连带回想起渗入花圃的大片鲜血。

可是彩夏接下来所说的话将我拉回现实。

“我已经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因为我知道，有你在我身边。还有爱丽丝，还有大家。我知道大家会跟我一起分担痛苦。”

我抓紧床单，忍耐彩夏灼热的话语从我伤口滚滚流入。

“我不在乎会想起多么痛苦的回忆，我更难过的是你不愿意跟我分享。”

我感受到彩夏的痛苦了。那时的我们的确是一起分担痛苦过。

那么现在的我只是在做当初彩夏为我做的事情吧。明明难过就大哭，生气就大吼，高兴就大笑，有想要的东西就说出来就好了，结果却因为做不到而伤痕累累——

当我要下床的时候，膝盖却颤抖不已。好像全身的骨头都错位，不知道该怎么回到正确的位子，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大批吵闹的脚步声。爱丽丝小小地倒吸了一口气，黑发也随之摇动。接下来就是有人打开门，力道之大让人担心房门会因此掉落。脚步声像雪崩一样冲进来。

“打扰了！” “大姊！打扰了！”

一群凶悍的男子在厨房前跌成一团，像倒下的垃圾山一般。原来是平坂帮的成员都来了。我光是撑住自己就已经耗费所有精力，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为什么你们会来？而且还这么多人跑来？该不会全帮都来了吧？房间又挤不下所有人。喂！不要把门框弄坏啊！

“你们这些家伙！就连野生大猩猩都比你们有礼貌！”

身着黑色T恤的帮众一听到爱丽丝破口大骂，从电线杆和石头男领头跪下。后面的人还挤到走廊上，叠成一团。就连彩夏都吓到爬上床来。

“你们跑来做什么？现在我们可是敌人！”

“我们怎么可能跟大姊为敌！” “喂！闭嘴！” “不准哭！”

石头男叫后面的人闭嘴之后，稍微前进几公分。

“这是壮老大的命令。”

“第四代的命令？”我不禁张口问道。

“是！听说阿俊失踪了！可是因为大姊不给我们情报，所以壮大哥叫我们来打听。”

“他叫我们就算要揍人也要问出怎么分头去找！”

爱丽丝露出受够了的表情，抬头看天花板。在这么寒冷的日子里，我却觉得有一股热流从我身体里满溢而出。坐在我身边的彩夏盯着我瞧。

“鸣海。”

爱丽丝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可不想跟这些退化的类人猿讲话。都到这个时候了，可别说没有雇主的指示你就不知道该怎么行动。”

我不明白自己是否清楚地表示同意。我站得起来吗？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双脚，以及萎缩的身体中仅存的一丁点体力。

可是我发觉彩夏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不需要只凭藉自己的力量。

我把手放在彩夏的肩膀上，缓缓地起身走下床，站在冰冷的地板上。点了点黑T恤男子的人数后，开口说道：

“……请各位分成三组，五个人跟少校连络，负责监视轮班。”

“是！”“我这就去磨练男子气概！”

“八个人在事务所待命。”

“是！”“我们会认真待命！”

“其他四个人去开车，去调查阿俊家附近哪里有可以提钱的便利商店。我和——”

稍微看了一下身边的栗子色头发。

“彩夏也和我一起搭车。”

“是！” “是！”“我这就去磨练男子气概！”

壮汉的粗野声音中混杂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对我说“是”，并且用小小的拳头敲了我的大腿一下。

＊

看到我身后的彩夏，彩夏的父亲惊讶地张大嘴巴，动弹不得。

“打扰了。”

我鞠躬后脱下鞋子，走进房间。瞄了一眼背后，彩夏父女之间的气氛就像把铝箔纸揉成一团后又打开般僵硬。彩夏抬起眼睛向父亲鞠躬，但是她父亲却撇过头去，只用下巴比了一下走廊深处。所谓的“见外”一词惊人地符合现况。

侦探事务所距离世田谷公寓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彩夏应该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

彩夏不记得生父。大概是因为这段记忆跟阿俊有关，还是因为这个父亲根本就让人不想想起呢？我不清楚他们父女之前发生过什么，更不清楚彩夏父母离婚的理由，和这个每次中午都在家的男人到底在干什么。现在也不是在意的时候，所以我催促彩夏：“阿俊的房间在里面。”走没几步就打开了在走廊尽头的房门。

只看了房间一眼，就让我动弹不得。

正午时分的房间因为窗帘紧闭而略显黑暗，微弱的光线照射在没关的电视、脱下的衣服和塞进便利商店塑胶袋的垃圾上。桌子、木头地板、白色的壁纸等所有平坦的地方几乎都画满了黑色的图案。蹲下身子仔细看，才发现黑色的图案是一个一个用黑色麦克笔画出来的翅膀。我把彩夏推回走廊，关上房门。

“……怎么了吗？”彩夏小声地问道。

我咬住嘴唇摇摇头。

是彩夏已经忘了的，伤害她最深的记忆。不知不觉栽培了毒品原料的事。墓见坂逼她吞下毒品的事。最重要的是她也忘了因为ANGEL·FIX所引起的幻觉和幻觉消失后的空虚感。

画满了疯狂的天使翅膀图案的房间，可能会让彩夏想起一切。

不错，但是——

我们已经决定要分享一切。如果我把这扇房门关上了，又为什么要带彩夏来呢？

我打开房门，先让彩夏走进房间。她也是一走进房间就伫立不动。

“……你记得这个图案吗？”

我朝彩夏的背影轻声询问。彩夏的头轻轻地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点头还是摇头。

“……我也许看过，可是……”

“不记得就算了，我们来搜寻房间里面吧！”

我推着彩夏的背进入房间。

“也许他有留下什么讯息。”

彩夏跪在地上翻找垃圾桶里的纸张，我则打开笔记型电脑。电脑似乎在待机状态，荧幕上马上就出现网页浏览器。我开始检视阿俊的浏览纪录，几乎都是匿名的BBS和新闻的部落格。他到底是在网路上看到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冲了出去呢？在广大的网路之海中，阿俊也能找到Syusyuly的指引吗？总之我先把阿俊的浏览纪录寄给爱丽丝，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机械搜寻比较快，现在的重点是靠人力能找到的东西。

环视房间后，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电视。整个房间地板并非都画满翅膀的图案，只有电视机前面有一块圆型的空地。从空地开始呈放射状出现众多的翅膀图案，也就是说阿俊是坐在电视机前开始画的。

至于电视，现在还在静静地播放NHK的新闻。

我确认了DVD录放影机的硬碟，发现大量的深夜动画之后是NHK的新闻。我一按下放映，突然播放起报到一半的新闻：‘……因为父母带着小孩前往而热闹滚滚……’难道是看到这则新闻之后突然开始录影的吗？可是为什么是这则新闻呢？

‘公园里设置了攀岩墙和溜滑板用的场地，皆为付费使用的设施——’

这则新闻我很清楚，就是海克力司公园的开幕报导。为什么阿俊要录这则新闻呢？主播左上角的画面终于放大成全荧幕，放映出公园的模样。画面里有对于访客的访问和直升机所拍摄的俯视影像。当画面回到摄影棚，主播又开始播报下一则新闻时，耳边传来彩夏的声音：“藤岛！”

“倒回刚刚那里！”

彩夏边说边贴近液晶荧幕，吃了一惊的我遵照彩夏的命令倒回刚刚那则新闻。

‘……因为父母带着小孩前往而热闹滚滚……’

又开始重复播放同一则新闻。就在画面切换到直升机拍摄的俯视影像时，彩夏用力地按下我手上遥控器的暂停键。

“怎么了吗——”

望着彩夏直勾勾地盯着电视的侧面，我紧张地询问。

“我知道。”

“……咦？”

“我知道这个。我看过，不，我不只是看过。”

彩夏指着画面右下角喃喃回应。一瞬间，所有线索在我脑海中连结起来。是电视。是电视播放了天使引导众人的声音，所以才能不留痕迹。所以才会是事件结束一年之后的现在。那个流浪汉公园去年十一月起因为重建工程、反对声浪与杀人事件而屡屡成为话题，上了好几次新闻。这就是这个冬天Syusyuly的信徒觉醒的理由。无论是千贺泽辉彦、虎须党、大岛还是阿俊都是看到新闻，听到天使的呼唤。

我在这里——

我站了起来，抓住彩夏的手腕。

“快点，我知道阿俊在哪里了。”

我从玄关冲了出去，打电话给爱丽丝。

“伊原木润子可能会做出傻事，赶快叫宏哥赶过去！我也会马上赶过去！”

‘你知道什么了吗？’

“我都知道了。”

我内心深处感到可能已经太迟，赶紧跳上平坂帮在公寓前待命的面包车的副驾座，关上车门。

“——伊原木润子不是Syusyuly。”

石头男在小学的铁丝网围墙边停车时，刚好下课钟响。

“先让我一个人过去。”

我讲出这句话阻止黑T恤帮众冲下车，一个人从副驾座走了出来，但是彩夏还是跟来了。没办法。我们靠近后门，看到在铁丝网的另一边，由巨大的花盆所围绕的花圃里有个婑小的身影。

阳光下还放了几个还没发芽的花盆。

“……友树。”

我把手靠在铁丝网上呼喊。彩夏也紧紧抓住铁丝网，一直盯着花盆后面的花圃。

友树马上转过头来，笑容满面地起身跑来。我心中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因为干燥而破碎。

这就是结果吗？这样恶梦就结束了吗？

“你来啦！”友树隔了铁丝网做出好像要拥抱我的姿势。

我对着这份天真的笑容说出残酷的话。

“你就是Syusyuly吧。”

友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歪着头回答：

“……史郎哥哥也曾经说过这个字，Syusyuly。”

我的心情仿佛呼气中混了好几万根看不见的钉子。想尽办法咽了好几口口水，还是冲不掉那份不舒服的感觉。

“……藤岛，我知道那种种法喔。”

紧抓着铁丝网的彩夏用发高烧般的口气轻声说道：

“我知道，他们教我要种成同心圆状，四周用高大的藤蔓植物围绕。”

我没问她是谁教的。我问不出口。就算彩夏已经想起来，就算她已经克服障碍，现在就在我身边。

我凝视着花圃中的一片绿意思索：就是这玩意儿让那些混帐齐聚一堂。每次新闻在播流浪汉公园的俯视照时，就会照到这所学校的操场。天使的呼喊便透过电视的电波向大家播放。

用其他植物围绕成圆形是隐藏提炼毒品用植物的特殊种法。

但是只要是俯视照，就算罂粟冬天不开花也能辨认。

“大姊姊也有在种罂粟花吗？你是史郎哥哥的朋友吗？”

彩夏蹲在友树面前，两人隔着铁丝网握着手。

“嗯，我种过，我种过跟那个一样的花喔。”

“真的吗！那大姊姊的花开了吗？”

彩夏茫然地摇摇头。

“我的花只开过一遍，可是史郎哥哥说他还想看，所以我们就一起做了好多好多研究喔！”

友树的声音很兴奋，透明到近乎残酷的声音。

“可是我的花之后就再也没开过了。然后辉彦哥哥教我怎么买肥料跟药，大家还拿了好多钱给我，所以我的花马上就要开啰！”

我一边凝视彩夏和友树，一边觉得这真是讽刺的一刻。彩夏和天使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化学纤维网子。

我将紧握的拳头在大腿上擦一擦，挥去感伤。

“友树，昨天史郎哥哥的朋友也有来吗？”

他点了点头。

“他们在哪里呢？”

“大家都在底下等喔！因为花马上就要开了。”

他指的是盖在排水沟上的大金属网。啊——原来如此，心中受到空虚感压迫地我如此想着，原来他们躲在下面，现在又是冬天。如果是夏天的话，应该马上就被发现了吧！我回头看平坂帮的休旅车，比了个手势，黑T恤帮众纷纷走下车来。他们毫不客气地打开后门，踏入菜园。

“彩夏，我想得叫警察来，你先回拉面店吧！”

我说完之后就准备走进校园，彩夏摇摇头也跟了过来。她想看到最后吗？太傻了。你连阿俊的事也不记得了啊。我心里想着这些事，却没有问出口的力气。

石头男把水沟上的金属网拔起来，发现底下不是浅U型的水沟，而是可以让一个大人站立的巨大排水沟。

一名帮派成员拿出手电筒照射水沟，可以看到水沟深处像是用水泥墙砌成的地下室，应该是好几条排雨沟渠会聚的地方。我从那名成员手中抢过手电筒，推开石头男巨大的身躯冲入排水沟，蹲下身躯想看清黑暗深处。

手电筒的灯光照射出地下室墙壁的某些东西，隐隐约约映射出影子。

是人，好几个人靠在墙边伸出脚，互相依靠倒地。一阵寒气和厌恶感爬上我的肌肤。这种时候我就想诅咒自己的好视力，几乎可以数出他们脚下的水泥地上散落了几颗红色的药锭。

尽管如此，我的脚还是踉踉跄跄地前进，被飘荡了死亡气息的黑暗所吸引。

这时候有人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让开。”

“壮老大？’“壮、壮老大，为什么你在这里？”

回头一望，野狼的视线恶狠狠地盯着我的脸。第四代出现在我眼前，而我的喉头因为惊讶而痉挛。为什么第四代会出现在这里？我们明明没有泄漏情报啊！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退出去。”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伊原木润子在家里开瓦斯自杀，如果我晚到一小时她就死定了。你这家伙做事老是虎头蛇尾，让开。”

“我也——呜。”

第四代的拳头落在我肚子上，强烈的灼热感贯穿我的背部，使我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大哥！”石头男走下下水道。痛到呼吸困难的我在水泥地上滚动，第四代继续冷酷地对我说道：

“你跟我已经断绝关系了，我们是仇敌，不要靠近尸体。”

第四代命令石头男：“把他拉出去。”所以我又回到太阳底下。

因为无力感与恶心而痛苦的我在地上滚动，只能看着第四代和黑T恤帮众从排水沟深处搬出阿俊。

“其他人呢？” “都死了。” “开水，把水管塞进他嘴里让他全部吐出来！喂！阿俊，不准睡！”

第四代的声音听起来好远，然后传来警车的声音和聚集而来的脚步声。

我和嘴里塞着水管导致头发和衣服都湿透又沾满呕吐物的阿俊四目相对。

对方干裂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作如此轻微，我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

我也无声地回答：“我们才没有救你。”然后我用膝盖爬行，接近他。

“大哥！警察来了，你赶快逃吧！彩夏姊也是！”

我用手打断石头男的话，贴近阿俊的脸庞。阿俊吐出水管，一边流着口水一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混帐、开什么玩笑、搞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应该是这类谩骂的话。虽然他的谩骂不成声，还是搔动了我的肌肤。然后阿俊软弱的拳头落在我的胸前，一下、两下，然后又一下。

我也无声地重覆：“我才不是来救你的，只是来拿失物而已。”因为之前揍了你一拳，现在回来让你揍而已。阿俊脸上沾满了不知道是泪还是呕吐物的液体，打在我胸前的拳头也逐渐无力。他的手肘颤抖着。你很痛吧！揍人的时候，自己也会痛。活着就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阿俊的拳头终于失去了力量，轻轻落在他自己瘦弱的胸前。我转过头去，听到他开始放声哽咽。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彩夏就蹲在我的身旁。

“……太好了。”

彩夏喃喃说道。

接下来她也无话可说了。我们只是沉默地肩靠肩，凝视我们遗忘在那个冬天的失物。而尖锐的警笛声缓缓地掩盖了我们。

第八卷 第五章

奇迹总是不经意地连连出现。我因为二月下旬的考试考得不错而躲过留级的命运。

“那才不是奇迹咧！是因为你和我一起用功念书！”彩夏生气地说道。

停学中的两星期，我的确一直在念书。因为很闲，所以上午就去花丸拉面店。到了拉面店就遇到同样也是停学中的彩夏。她把课本、笔记和参考书堆在后门的木台上，举办读书会。结果十四天就这样度过了。

“不过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升上高三了。真是太好了！我也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了。”彩夏得意地笑着说。

“我可没有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还得念一年吧，我觉得学分会不够。”

“没问题！”彩夏拍拍我的背。“如果明年三月休学，几乎就等于跟我一起毕业啦！”

“才不一样！”

“可是我们可以待在同一个班级啊。只是不能一起参加毕业典礼而已。仔细想想，我也不是特别想让你跟我一起毕业。”

“这是什么话……”

“因为你的才能在大学都用不到啊，譬如说诈欺或是黑道、演艺圈的人脉之类的。”

这样还不如说我没才能算了。

“到了三月我会为你特别庆祝的，敬请期待！”

特别庆祝？到底是什么样的庆祝啊？

事件过后，彩夏就变得格外开朗。看到她每天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也就没有询问她详情了。

＊

我跟彩夏停学的原因当然是ANGEL·FIX事件。毕竟死了八个人。除了我们调查到的部分，还有好几个提供Syusyuly资金的人也陈尸在排水沟里了。由于事件过度奇异，所以闹了整个一月。学校对我们处以停学的处分其实也有让我们避风头的意思，可以说是很善意的处分了。警察也严格地调查了我们一番。毕竟我们当初一路待到警车来到现场，所以没办法像以前一样把事情都赖给平坂帮。

至于伊原木润子母子，我不是很清楚他们之后的情况。

听说伊原木润子预计在自家厨房自杀，结果被前往调查的第四代发觉瓦斯味而获救。第四代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出现在小学，就是因为直接从伊原木润子口中听到关于儿子的情报。

虽然有部分的情报是推测——宏哥如是对我说：

“我想伊原木润子应该完全不知道儿子的所作所为，包括墓见扳请她儿子种花和那批毒虫给他钱的事。”

我仔细回想当初和伊原木润子的对话。

当她儿子回到家对我说溜嘴提到“史郎哥哥的朋友”时，她非常地慌张。那不是因为害怕自己的犯罪行为遭人发现，而是因为首次发现儿子和犯罪者有关系。友树说挨妈妈骂也不是伊原木润子为了自保而堵儿子的嘴，是为了保护儿子。之后伊原木润子应该去搜查过儿子的房间，发现他和墓见扳、千贺泽和大岛等人来往的证据。她因此确定友树的罪行，最后陷入开瓦斯自杀的绝境。

可怜的伊原木润子是无辜的。她和墓见坂不过就是普通的花店老板和常客。

可是她年幼的儿子受到墓见扳的吸引。

不——也许事情刚好相反也不一定。也许是墓见坂迷上了友树。虽然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想法，但是这个想法比较说得通。

“友树是用母亲的帐号订购药剂，所以就算我们不介入调查，迟早也会被警察发现。”

“应该是千贺泽教他的吧。”

“订购用的户头和手机也都是千贺泽的。可是——”

宏哥讽刺地笑了。

“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想出这个办法的。搞不好是友树想到这个方法，请千贺泽提供需要的物品。毕竟这个社会上，有很多可怕的孩子。”

可是友树也许不会被定罪。

那个孩子大概还不懂何谓死亡。他似乎相信墓见坂的朋友还在排水沟里等待花朵绽开。现在他被送去哪一间收容中心，身边有什么样的大人，又被如何质问呢？这我就不清楚了。

“结果这到底算什么？”

宏哥身边的阿哲学长放声道：

“阿俊也是……其他毒虫也是一样……他们到底想干嘛？等花开？什么意思啊？大家分别带来自己手边的药一起服用，然后等到毒品的材料盛开？他们是白痴吗？这样毒品完成之前一定会死啊！是说大家都中毒了谁要来做药啊？”

“他们都是笨蛋吧。所以说——”宏哥冷酷地回答：“毒瘾患者的想法就是这样，根本就没有意义。”

“我无法接受啦。”

阿哲学长不停地打自己的脚。我的心情也和阿哲学长一样。说不出口的疑问像卡在喉咙的鱼刺一样一直停留在心中。

＊

二月在平静麻木中度过了。

平坂帮的黑色T恤帮众变得常常来吃花丸拉面店的拉面。但是他们总是赊帐，惹得明老板每回都大发雷霆。他们来店里和我或是彩夏（大姊）闭聊之后就走，一句也不提第四代的事。我也因为尴尬，结果就不再前往事务所所在的车站西口了。

阿俊住院的时候，我也不曾去探望他。彩夏倒是带了好几次花丸拉面店的冰淇淋去探病。

“他什么也不跟我说，我跟他也没话题。”探病回来的彩夏说道。

我也没有问过彩夏。

你还是没想起任何阿俊的事吧？毒品的事呢？你有提到当初种罂粟花的事吧？

虽然脑子里明白这类事情根本无关紧要，我只要待在彩夏身边就会被一阵飘然的沉默所吞没。

我甚至没办法动笔记录事件。

当了侦探助手之后遭遇的所有事件我都会记录下来，但是关于这次事件却连开头的第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抬头仰望天花板想着：结果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次的事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直到今天，我都还想不出意义来。

我为了解决这次的事件和第四代断绝关系，让彩夏想起痛苦的回忆，把阿俊逼到死亡的绝境，甚至还遭到停学的处分——结果还是搞不懂这个事件，就连怨恨的对象都不存在。Syusyuly是年仅七岁的孩子，真的就像天使一样可爱。

我从窗帘的缝隙中朝二月的多云天空挖苦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到底这次的事件隐含了什么意义呢？为什么我们要搞得如此遍体鳞伤呢？

我自己也知道这些话不过就是小鬼的抱怨。所谓的意义是某人想对其他人传达什么的时候才会出现，所以世上大多数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

好几次想打电话给第四代，最后都还是把手机阖上了。

因为我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也不想跟他道歉。我本来就没错。更要命的是，第四代也没错。他是平坂帮的帮主，我是彩夏的朋友。我们站在各自的立场，做出理所当然的行为，也理所当然地碰撞与伤害对方。

不，其实第四代根本没受伤吧。只有我自个儿沮丧。虽然我们是结拜兄弟，可是他没有我也不会觉得困扰的。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你露出一副像是尾巴遭到烫伤的猫咪的表情来我这里，我也很头痛。”

爱丽丝坐在床上一边喝Dr.Pepper，一边无情地说道。

“怎么啦？艰道你期待我会对你说因为调查不便，要你去跟第四代低头道歉吗？”

“怎——怎么可能？”

其实我稍微动过这个主意。完全让爱丽丝看透了。如果是爱丽丝的命令，我就能安慰自己是因为命令而行动，心情也会变得很轻松。

“你这个人真的是不会变的地方就是不会变。”

爱丽丝对着天花板发出的这席话，听起来莫名高兴的样子。我缩起了脖子。

“所以你只能等待了。”

我盯着爱丽丝难得一见的温柔表情。

“……你又要说奇迹什么的吗？”

爱丽丝甩了甩黑色秀发，只有眼睛露出笑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该等的是春天。”

“……春天？”什么意思啊？

“我也在等啊。”

爱丽丝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就像夕阳西下时在山丘上呼唤迷途羔羊的牧童。

“因为对我而言，事件还没结束。”

“还没结束——吗？”

我把手靠在床边，朝爱丽丝探出上半身。侦探抓起散落在床单上的黑发又放下。

“为什么墓见坂要使用彩夏的温室呢？”

那是爱丽丝先前挂在嘴上，不成谜题的谜题。

“那应该就是一切的答案。这个答案恐怕彩夏也不清楚。不过她不是忘了，而是一开始就不知道。所以我们只能等待。”

＊

春天再度来临，也是我在这里度过的第二个春天。

三月考完试的第一个星期天，我因为爱丽丝的呼唤而快速解决午餐，跳上脚踏车，冲向侦探事务所。当我打开玄关的时候，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你太慢了！到底在磨磨蹭蹭什么！穿和服很不舒服，我想赶快把事情办完耶！”

爱丽丝气呼呼地从床上跳下来。她身上是一袭白底凤凰图案的华丽和服，适合到仿佛接下来要开摄影大会一样。

“……咦、咦？为什么要穿和服？”

“不要多管，出去就是了。”

爱丽丝抱着布偶熊，把我推向走廊，走出事务所。

“跟我来。”爱丽丝走向跟逃生梯相反的方向。

“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要上屋顶。”

屋顶？

我只有去过一次这栋大楼的屋顶。爬上充满霉味的楼梯，那里因为日光灯坏了而暗到看不清脚边。

“喂，为什么要去屋顶啊？又要去采草莓吗？现在还不是季节吧？”

爱丽丝在通往屋顶的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看过爱丽丝露出好几次这种眼神，充满了仿佛会随着泡沫消失的强烈朝气。

“我知道了。”

“……咦？”

“我都明白了。”

我抓住比平台高两阶的扶手，调整呼吸。

你明白了？这就表示事件结束了吗？

“我知道墓见坂为什么要使用彩夏的温室了。”

我咽下了因为灰尘而变沙的口水，等待爱丽丝的下一句话。

“回想阿俊跟你说过的话。他根据墓见坂的指示，前往M高的温室跟彩夏拿栽培报告并且只摘回青色的罂粟花。”

“是……这样没错。”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只要青色的花？”

“咦……？”

“罂粟的生物碱是从果实萃取的，所以要花朵枯了才能取得。如果摘了花就不能取得毒品的成分了。”

我的喉咙响了一声。的确如此，那么阿俊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那为什么墓见坂要彩夏摘下花朵呢？”

“为了Syusyuly啊！”

我凝视黑暗中的爱丽丝脸庞。这是怎么一回事？

“Syusyuly？为了友树？这跟友树有什么关系——”

“Syusyuly不是人的名字。”

爱丽丝回答道，而我哑然无语。她转动门把，门后透露的光线切割了黑暗。明亮的方型逐渐扩大，逆光吞噬了她的轮廓。袭来的微风吹上我的脸庞，而我感到一阵晕眩。

当我走上屋顶时，倒吸了一口气。

一片绿意包围了我，绿意上方则是发出微光的清澈白花、白花、白花——

白色的花是罂粟花，花朵茂密地生长于屋顶上满满的花盆中，朝太阳高高地伸展绽放的花朵，散发出充满了我胸膛的香气。不对称的大片花瓣中有两片特别细长的花瓣朝左右伸展。

就像翅膀一样。

春风吹动了两片翅膀。阳光四射。爱丽丝站在仿佛幻想世界的景色正中央，转过头来对我微笑。

“Syusyuly。”爱丽丝说道：“这就是墓见坂所追求的目标，也是那些愚蠢的死者所期待的东西。”

原来是花的名字。爱丽丝的呢喃混杂在春风与羽翼摩擦的声响中。

对了，我对叶子的形状和略显红色的颜色也都有印象。这就是友树在学校栽培的花朵。只是那时候还没有绽放。

那么，这就是理由吗？这就是以前彩夏在温室种植的花朵吗？

“这是墓见坂在伊朗发现的突变种的突变种吧——”

爱丽丝眺望包围屋顶的炫目白花说道。

“伊原木友树八成在那所小学的花圃让这种花朵盛开过一次，也就是一切的开端。墓见坂等人应该是迷上了这种白花，所以想再度重现花朵满开的景色。”

墓见坂需要另一个个人温室就是为了栽培不一样的花朵。这个理由再单纯不过了。然后摘去不是突变种的青色花朵——

由彩夏栽培剩下的白色花朵。

“我请少校的学校调查过，这种花没有迷幻毒性。”爱丽丝细语道：“只是非常、非常美丽的花朵而已。”

我微微地点头，注意力则还停留在这阵纯白的光景上。

“当然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推论，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墓见坂改良品种的理由，而我应该代言的死者话语也已经不存在了。目前存在的只有这无处可去也无人可收下的美丽而已。”

“这也不赖吧！”侦探笑道。

真愚蠢，居然有一堆人为此而死。

明明只要活着，明明只要眺望就能欣赏到的美……

我突然回过神来询问爱丽丝。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些花？为什么会种在这里呢？”

“嗯？是我为了让花朵盛开，拜托少校从那所小学摘来种的。”

这时从背后传来跑上楼梯的声音，接下来是打开门的声音。

“爱丽丝！你说你叫了藤岛——”

身后传来了彩夏的声音。

“喔！你好坏喔！人家明明也想看到藤岛惊讶的表情的！你居然先让他看了。”

“没关系，鸣海现在还一副蠢样，接下来两个小时他应该都还会是这个表情，你可以好好看个够。”

“怎么样啊？藤岛！很漂亮吧！这是我送给你升上高三的贺礼！恭喜你不用留级！”

“……啊、嗯……”

我偷偷看了一眼走到我身边的彩夏，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

“不好意思，是份迟来的贺礼。其实我是想和爱丽丝一起拉彩炮，盛大地庆祝的。不过我想在花朵凋谢之前让哥哥看看，所以就带着花朵冲到医院去了。”

听到哥哥这句话，我全身僵硬了起来。

彩夏已经想起阿俊的事了吗？还是连父亲的事、墓见坂的事和毒品的事都想起来了呢？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触碰罂粟花吗？

只是彩夏害羞地笑了。

“不过我到现在还记不起来哥哥的名字，好尴尬喔。他叫俊夫对吧？俊夫、俊夫。”

介于焦躁与安心的情绪像淡淡的温咸水一样在我心中扩散。损失的事物并没有恢复，但彩夏就算是现在也还是灿烂地活着。

“阿俊看到Syusyuly之后说了什么？”

“他说原来是这么普通的花。很过分吧。”

爱丽丝笑到摇晃肩膀。

“不要笑啦。就算跟你说你也不懂，种这花真的很辛苦呢！日本的土壤一定种不起来，你根本就不知道要让这么多花朵盛开需要多少钱。”

“他缺乏美感啦。你看，跟呆立在这里的侦探助手很像。”

可是彩夏歪着头。

“会吗？我觉得他们一点也不像啊。”

彩夏不经意的一句话，终于恢复了我的意识，让我的血液、呼吸和身体再度连接起来。

以前的彩夏曾说我和阿俊很像，但是现在的彩夏却不做如是想。我变了，彩夏也变了。不过如此罢了。因此不管沾染了怎么样的空虚感，我们还是能够重新踏出步伐。

彩夏所栽培的不是什么迷幻毒品的材料。

打倒彩夏的罪恶也不再是罪恶。

所以那又怎样呢？那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只有在这里如此笑开怀的彩夏才是一切，对吧？

“藤岛你觉得呢？”

“啊、嗯、嗯……”

我用力吸了一口花香，确认自己还在呼吸之后才说出感想。这种时候，我直接说溜了单纯的感想。

“花朵的形状很不可思议。”

“你不能说些更感人的话吗？”

彩夏睁着饱含泪水的眼睛，抓着我的手腕。我一说对不起，她的泪水就消失了。原来是假哭。

“可是我好不甘心喔！本来想让大家感动到流泪的。这花大概只会开这一次了，因为我出不起那么多的钱。”

对喔，很花钱。栽培这种花需要很多价格高昂的药剂。

“……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彩夏正要开口的时候，好像突然发现什么，于是对着我身后的门笑了。

“赞助厂商也来了。”

我回过头去。

第四代用膝盖压开门走了上来。他看到我先皱起眉头来，然后臭着一张脸分别看了彩夏和爱丽丝两秒之后，视线又回到我身上。我不禁倒退三步。这一天第四代身上穿的是只有在事务所的时候才会穿的中华风刺绣外套，看起来更可怕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手上提了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这是什么。花的形状好奇怪。”

第四代望着盛开的Syusyuly小声说道。

“这两个人还挺像的。”彩夏向爱丽丝轻声说道，被第四代瞪了一眼。我抬起眼睛窥视第四代的脸色，但是还没有勇气和他四目相对。

我跟他谁也没错。明明暗示自己好多次，结果还是没用。

“……呃，你是怎么会……”

“我哪知道，是她们两个叫我来的。”

我惊讶得转向爱丽丝。原来不只是爱丽丝，还包括彩夏？

“藤岛。”

彩夏轻柔地用手指拨弄其中一朵罂粟花说道

“第四代做了过分事情的对象是我，所以你没有权力生气。”

“为——”

“所以我要他出钱补偿，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我再看了一眼第四代。他还是臭着一张脸，眺望围绕我们的纯白天使。

“那你们又是为了什么叫我买这些东西过来？”

第四代朝爱丽丝丢掷便利商店的塑胶袋，结果是旁边的彩夏慌慌张张地接住了。

“野蛮人！不要乱丢碳酸饮料！”

爱丽丝气呼呼地从彩夏手里的塑胶袋拿出红黑色的罐子，一罐接一罐放在水泥地上。全是Dr．Pepper -一共有四罐。

然后爱丽丝看了看我。我感到心中的迷濛感燃烧殆尽，刺痛我的胸口。

让两个女孩子为我做到这种地步，真是丢脸。这种时候看到第四代还说不出话来，更是丢脸。我凝视开始凝出水滴的Dr.Pepper说道：

“……之前是以平坂帮的方式结拜……这次用爱丽丝的方式好吗？”

“随便你们。”

我们围着Dr﹒Pepper站着。第四代站在我对面，我左手边是当证人的彩夏，右边是爱丽丝当酌酒人。

“我想之前我也说过，我不知道结拜的时候该说什么誓词，你们有什么想要我说的吗？”

“白痴，随便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高兴要唱小鬼才喜欢的摇滚歌曲也可以。”

“什么叫小鬼才喜欢？Mr.Big哪里不好了？而且那根本不是我的兴趣——”

“爱丽丝，你不赶快开始，饮料就不冰了。”

爱丽丝让彩夏念了就开始板着脸，拿起叠在最上面的饮料。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歌唱。

“One for love——”

先递给彩夏。

“One for truth——”

下一罐塞给第四代。

“One for you——”

第三罐饮料交给我。这究竟——是谁的歌？

“One for me——”

最后一罐是抱着布偶熊的爱丽丝用布手拿着。

“Where we once were divided, now we stand united.”

爱丽丝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合唱团一样。啊，对了，这是飞机撞上双子星大厦的隔年，邦乔飞所写下的歌曲。新的结拜歌曲。

爱丽丝拉开拉环，碳酸饮料起泡的声音重叠在一阻。

四罐血色的饮料被高高举起，互相接触。接下来又传来爱丽丝的歌声。

“——undiveded．”

喝下一口，碳酸烧灼了我的口腔，让我分辨不清味道。仿佛细微的电流穿透我手指后的感觉。

“……还是一样难喝。”

第四代小声地说道。爱丽丝听了之后怒发冲冠。

“你不但没有美感，还缺乏味觉是吧！我不能原谅你对Dr．Pepper的侮辱！你要是觉得难喝就把理由写成文章交给我，要用能跟罗摩那衍（注：印度两大史诗之一）匹敌的长篇大论来说明。”

屋顶上突然吹起强风，打断爱丽丝的声音。

一开始是彩夏先注意到，她转身过去，发出轻轻的叫声。爱丽丝也压住吹乱的头发，背对风吹来的方向。第四代也看向我身后的天空。

回过头去，我看到白色的光点朝冬季晴朗的天空四散。

强风卷起片片花瓣，带离花茎，一片接着一片随风飞扬。花拍打着小小的翅膀，划出一丝丝余光的尾巴飞去。

“……凋谢了。”

彩夏的声音也被强风带走，随着花瓣消失在天际。我们在这条天使已经不存在的街上目送光的碎片飞散。这是一份无人领取的美丽，我们只能像这样目送。

我凝视着羽化的花瓣所消失的方向——深蓝色的天空，心中浮现了一句又一句文字。事件结束了。我十七岁的冬天也随着春天的来临而消失了。

接下来我要做的当然是侦探助手最无聊也最重要的工作，空白的笔记本正在等待我。

〈完〉

第八卷 后记

十年前，我曾经在高田马场某间有点肮脏的麻将店工作过。

职场上聚集了个性强烈的店员和常客，所以很有趣。我人生中很多经验都是在麻将店工作的三年间累积的：在店里看完很多小说，也是在店里完成第一篇投稿的小说。因为很闲。难怪店会倒。

店而后来交给新的老板，我们也全部遭到遣散。

如果那家店现在还继续营业的话——直到现在，我偶尔还是会这么想。

我应该就不会成为小说家了。因为麻将店待起来实在很舒服。一星期工作四天，每次工作整整十二小时。睡饱起来之后，剩下来三天就懒洋洋地度日。其实这种生活节奏很合我的个性。搞不好会每天赌点小博，然后哪天赌博的时候就遇到被警察抓去户冢警察局看日出的窘境。

最近大家问我：“喜欢打麻将吗？”，我就回答不算回答的答案：“我已经把一辈子份的麻将打完了。”每天晚上遭受二手烟的侵害，和不是朋友的对象打通宵的麻将。因此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麻将，只是的确不太想打麻将就是了。

不过非得写刊载在杂志的短篇时，我陷入截稿日期逐渐逼近又只有确定要写关于第四代父亲的险恶状况。结果此时浮现在我脑海的就是“麻将”。草稿也以惊人的速度完成。真是不可思议。握住麻将牌瞬间麻痹的感觉和香烟的污渍已经一同渗入我的身体，大概到死都不会消失吧！

所以，本来第八集预定是用“电击文库MAGAZINEJ第20号所刊载的“第三代来袭”再加上两个短篇编辑成本系列中……比较薄的篇幅。

看完的人大概就知道，第二章就算当作短篇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到了最后的故事就一直增加页数，结果第八集的总页数还是跟其他集差不多。

可能也有动画的观众看完这集之后，觉得和动画的内容意外地符合。其实这是因为第八集的第二篇本来是我为了动画第一集所想出的原创故事。结果这个点子几乎没有采用，最后仅仅保留事件的开头和概要，完全改成不同的故事。我这个人很小气，所以就把几乎没派上用场的故事拿来第八集用了。有BD或DVD的读者，我想比较一下小说和动画的内容也是很有趣的。是的，我是在打广告，对不起。这集发行的时候，BD／DVD应该只出到第一集。9月28日开始贩卖。

结尾也是采用遭到退稿的动画用点子，换句话说这本就是回收再利用所构成的小说。我在制作企划案的时候，心想一定会进行得很轻松而得意地笑了。

结果这主意成了美妙的纸上谈兵，本次我大幅更新了拖稿的纪录，让大家看到我是怎么打如意算盘的。真的很对不起各方帮忙我的朋友。

最近老是在写《神的记事本》，所以常常想起过往的事情而感叹不已。这个系列是我第一部作品。因此写到第八集，故事本身已经产生不可思议的推力。好像不是我自己动笔写，而是故事本身要求我写的一样。

这当然是一种错觉。（如果不是错觉，我就要去登记专利权卖给同行！）可是这也是一种快感。我曾经看过觉得完型崩坏很快乐这类恐怖的故事，这份快感大概就是接近那种感觉吧！

总之第八集是“接到捡到失物的电话，就去把失物拿回来”的故事。这篇后记应该是历来后记中最不知所云的，可是我只能如此说明。大家读完小说应该就能明白了。靠写三百页不看就不懂的东西吃饭，可是我们小说家赚钱的方法。

不过我心中也悄悄地想到，如果只靠写四页后记就能生活，那这样的人生不也挺有魅力的吗？我真的只是悄悄想一下而已喔。我很喜欢爬格子的。嗯，真的喔。

因为责任编辑汤浅大人、负责插画的岸田メル老师和数不尽的动画工作人员协助，这个系列才能迈向更广阔的世界。我只是坐在船的后方眺望风景而已，心中真是充满了难以言尽的谢意。我在此向各位表达诚挚的感谢之意，真的非常谢谢大家。（注：本文皆为日本时间）

二○一一年七月 杉井光

第八卷 插图

第九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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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Naztar（LKID：wdr550）

「我想，我已死而无憾。」

「我完成毕生的工作了。」

「我也是。」

「不过，这代表我们该开始过自己的生活了吧？」

《死者代言人》欧森‧史考特‧卡德/冢本淳二译

母亲去世的那天，我仍记忆鲜明。

无论是姊姊电话中的一字一句、父亲半张著垂下口水的嘴、医院洁白墙上的导览图，我都能回想得钜细靡遗。由于那实在太过清晰，曾使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将某些电影情节当成了回忆。然而溯时而上，最后总会归抵到母亲出门前，在玄关留下的最后一面。无疑地，那确实是我自己的记忆。

我常想，为何这么久了，它们都没褪色？

那大概是我不曾亲眼见过遗体的缘故。我的大脑为了填补那极不现实的感觉，发挥了不必要的功能，囫囵吸取那天得到的一切资讯，无论有无用处。至于没见过遗体是因为，我当时还是小学生，而母亲被大卡车撞上大楼墙壁，据说被压得不成人形，父亲当然不让我进停尸间。

但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最后整著人在通往医院地下一楼的楼梯口僵住，动也不动，到头来是姊姊去确认遗体。后来，与警察和医师讨论各种事宜，甚至是办理后事，也都是由仍是高中生的姊姊一手包办。

父亲崩溃的方式很特别，简直就像骨头断了却胡乱处置，任其歪著愈合似的。我对葬礼上的事虽然已印象模糊，但记得父亲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或许从那时候起，他的精神就失常了吧。隔天他还对著姊姊叫母亲的名字。

那时的我还不懂那代表什么。姊姊似乎心里有数，但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谁教我太能干了呢。」

某天我和姊姊独处时，她耸耸肩这么说。

「因为他是没有妈妈就活不下去的人嘛。大概是脑袋里时光倒流，当作妈妈还没死吧。」

不晓得姊姊怎么能像个旁观者一样，这么冷静地分析。

而且这推测还准得令人心里发寒。我观察父亲崩溃的样子一阵子后，不得不承认他的精神真的退回到与母亲刚新婚不久的时期。所以将家里唯一的女性──即自己的女儿错认成妻子。还时常满怀歉意地说些：「对不起，老是出差不在家。」「下次好像要调到关西去，又要辛苦你了呢。」之类的话。我从没见过这么亲切的爸爸，一时间难以相信是同一个人，老实说那令我感到恶心至极。

而且他还完全不晓得我是谁了。因为他的时间退回到还没有小孩的新婚时期，我对他而言是不该存在的人。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所以当他离开这个家以后，我反而松了口气。再说，那对我们的生活没什么不便。父亲还是照常努力工作，照常寄钱回家。虽然与学校之间出了点小乱子（我的老师打电话来慰问，父亲却说他没有儿子），但也被姊姊顺利摆平了。既然父亲自己和我们都不觉得是种困扰，无论他再失常，我们也没什么好管。

好几年以后，我曾问姊姊：

「老姊你……都不难过啊？」

「……难过什么？」

「那个，我是说……妈妈死掉那时候……」

姊姊嗤鼻一笑。足见时光飞逝，她都已经释怀到这种程度。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可是你和爸爸都太没用了，我当然要做好我能做的事啊，否则还能怎么样？」

是不能怎么样。

等同于父亲只能崩溃，我只能仿徨无助那样，姊姊只能选择面对现实，尽可能地维持我们的生活。

「真的很傻耶。」姊姊叹息道：「人死又不能复生，大哭一场赶快忘记就好了嘛。」

在我听来，那彷佛是对我说的。因为我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也像父亲一样，以为只要不承认母亲已经过世，一切就从没发生过。或许姊姊早就看透我没有崩溃的勇气，以前才绝口不提。

人死不能复生。

我就这么屏住呼吸，度过被如此单纯又冷酷的现实掩埋的青少年时期。

高一时，父亲在东京买了房子，转任到东京总公司的总务部，从过去不时调转的业务工作中解脱了。

我也因此来到这个城镇，接触许多人的生死，有时揭揭疮疤、伤伤人、淌淌浑水，自己也弄得灰头土脸，并写下这一切，迎接第二年春天。以文字记录下各式各样的事件后，我学到无论是怎样的写手，终究只能写自己的故事。尽管实际流血的不是我，只要收取那些事实的是我的耳目，将它们写成文字的是我的手，那就是我的故事。反过来说，我只能叙述我这个观景窗所捕捉到的事物，描写与我抱有相同痛苦、心结、悲哀的人而已。

我想，我终于能开始了。

开始描写某个茧居在冰冷房间中的侦探的最后一案。

某个和我一样的少女，希望母亲复生却徒劳无功的战斗过程。

她为何不得不选择那唯一值得一试的方法？有谁因此欢笑，因此落泪？有什么一去不返或遭到遗忘？吸了血的大地会长出怎样的芽，开出怎样的花──

现在的我，应该有资格说这个故事。

因为，我又一次失去了爱丽丝。

＊

春假第一天，我们在「花丸拉面店」后门开了场重要的会。

这场会是阿哲学长召开的。他身穿平时那种短袖T恤，交抱的双手使经过长期锻炼的手臂肌肉看起来更加威猛。应约而来的有少校，一样在他彷若小学生的短小身躯上套上迷彩头盔和夹克。然后是宏哥，颇有明星架势地换上代表樱花季将至的素雅粉红色外套，看来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青年，实际上却是以哄骗女人维生的小白脸。最后一个是我。

「……这次检讨会的议题是──」

阿哲学长眉心紧蹙，面色凝重地说：

「为什么鸣海能躲过留级的命运。」

「老实帮我庆祝会怎样啊！」

我拍响当作会议桌的木台说。

「你在说什么啊，藤岛中将？」少校颇刻意地叹著气摇头说：「你好像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耶。这样一来，留级的机会只剩下一次喽。」

「那算什么机会啊！」

我惊险万分地低空飞过三月初的二年级期末测验，以补考和补课挽救大量不及格学科后，总算能无后顾之忧地放春假，于是来到「花丸拉面店」报喜，结果却变成这个样子。少校气得两肩高耸，拍腿骂道：

「高中没留过级，算什么尼特族啊！」

「少校你不也是高中应届毕业吗？而且那还是超难念的升学高中耶！」

「可是我上大学之前，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美妙啊……」

少校遥望著远方说。对了，我忽然想到，这个人是出了什么事才跌出菁英人士之道的啊？

「你想知道吗？」少校抖著眉毛问。只有想说得不得了的人才会问这句话，无一例外。不等我回答，他就自个儿说了。

「让我踏入尼特道的契机，是一本书。它影响了许多思想家和文豪的人生观，是男人都该去读一读那本书。」

「是喔，那是什么书啊？不要卖关子，快点说嘛。」

「那便是知死之道──」少校的护目镜放出闪光说：「《武士道》是也。」

「你该不会要说，因为作者是新渡户稻造吧（注：日文「新渡」的音接近「尼特」）？」

「不要破梗好不好！」

不要以为那种烂梗好笑好不好！

「武士和尼特族又没有关系，当然一听就知道梗在那里啦。」

「哦？藤岛中将，你会说这种话，想必是看过了《武士道》吧？」

少校瞪来的锐利视线使我难以回答。

「呃……我是没看过啦……」

「我嘛，当然也没看过。」「原来你自己都没看过喔！」只有看过的人才能问那种问题吧！

在一旁听我们拌嘴的宏哥，替少校回答了我：

「爱丽丝以前拜托我和阿哲办一个跟踪狂的案子。那时候搜到的窃听器跟针孔摄影机，性能比市面上的高出好几倍。结果循线一查下去，发现那是某个大学生的杰作。」

「藤岛中将，你那是什么眼神！该不会以为我向井均少校是那个跟踪狂吧？」

「呃……啊，这个……不是吗？听起来就是这样啊。」

「我也是被害者啊！」少校愤慨地抗辩：「犯人是我那个研究室的学生，是他随便把我的实验品拿出去用才会变这样！」

此后少校再也无法信任大学环境，同时技术受到爱丽丝等人的赏识，几次对话之后喜欢上了这间拉面店后巷的气氛，便加入侦探团了。

「高中毕业就是尼特族之耻了，我还进了国立大学啊。要追上哲哥和宏哥，我大学一定要留级到底才行！」

少校紧握双拳坚决地说。「尼特族之耻」这个词还真令人肃然起敬。

「我们都是高中没念完嘛。我算是尼特族中的黑带吧。」

「高中我只上过几天，阿哲还因为老师很正点而跑去补课，所以我的尼特族等级比较高。」

「不对吧，宏仔有小客车驾照跟很多方便找工作的执照，所以我才比较尼特吧。」

「我自己从没赚过一毛钱，全都是跟女人拿，所以我才尼特族er吧。」

「我除了靠打人跟上赌桌没赚过其他钱，所以我才是尼特族est吧！」

你们在比什么东西啊？

「要比的话，爱丽丝根本没上过高中喔。在她面前，我们都是半斤八两啦。」

少校的话使两人都不吭声了。

我对这点也很好奇，只是一直没机会说出口。既然这次开会只是闲聊，问问也无妨吧。这么想的我看了看他们三人的脸色后，开口问：

「爱丽丝她……是怎么开始当尼特族侦探的啊？」

阿哲学长和少校的视线在空中尴尬地飘了一会儿，最后落在宏哥身上。

「我完全不知道喔。」宏哥苦笑回答：「只能说，爱丽丝是吾郎大师交给我照顾的。」

紫苑寺吾郎大师──他是爱丽丝的叔公，也是传授宏哥吃软饭之道的师父──和我也有一小段缘分，不过他几乎没和我谈过爱丽丝的事。我对爱丽丝的了解似乎和宏哥差不多，大概就是紫苑寺家是个豪门资产家，爱丽丝是因为家里出了某种鸡飞狗跳的事才逃出来──就这么多。

「以鸣海现在和她的交情，她可能会说出来喔。」

宏哥笑得颇有弦外之音。

「呃，大概吧……可是我只是纯粹好奇，这么随便就问她这种事，有点……」

「别傻了，你只要请她教你怎么当一个高级尼特族，再顺这个话题问出来就好啦。」

阿哲学长硬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对啊，藤岛中将，今年是你肄业最后的机会喽！」

「好，大家一起帮他想『最帅气的退学申请书交法』吧。」宏哥目光闪耀地说。

「幸亏我防范未然，早就开发出退学申请书全自动高速发射器了，一秒可以射六十张喔！」少校跟著从背包里拿出类似小型印表机的机器。完全搞不懂他怎么会开发这种东西。

「靠机器就逊掉了啦，我来告诉你一流的退学申请书交法。」

阿哲学长压低声音，眼神认真地说：

「把申请书往老师脸上盖下去再加一拳。不知为什么，这样伤害特别大。」

「就是因为那一拳吧！」还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而且这不需要申请书吧！

「把退学申请书跟结婚申请书一起交出去吧。」

宏哥也提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建议。结婚申请书？

「不过这招只能对未婚的女老师用啦。告诉她『师生关系会阻碍你接受我的爱，所以我要退学！』她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乖乖收下你的申请书。」

「听你在作梦！」不用做那种事，人家也会收啦。先说，我没有要交那些申请书的打算喔。

「慢著慢著，未婚也是尼特族的条件之一耶。退学去结婚根本是本末倒置吧？」

阿哲学长虽然提出了确切的反驳，但这议论的出发点原本就是无聊透顶的小事，根本没本末可言。接著，宏哥无奈地耸耸肩说：

「那有什么问题，不要交给公所登记就好啦。」

「不愧是宏哥！听说你收藏了上百张女方已经签章的结婚申请书，果然是真的吗？」

「哪天被当成证据就糟了吧，为什么不处理掉？」阿哲学长问。

「喂喂喂，丢掉就太过分了吧，会辜负她们的心意耶。」

「你早就辜负了啦！根本就是骗婚嘛！」

「我没有骗婚，只是卖她们一个美梦罢了。这不是鸣海你教我的吗？」

「不要乱造谣啦！」

「幸亏我防范未然，早就开发出结婚申请书全自动高速发射器了！」所以你弄这些到底要干嘛啦？

宏哥跟著一时兴起启动机器，只见机器喀喀喀地震动起来，飞快吐纸。一张张结婚申请书啪啪啪地打在后门上并缓缓飘下。

这时，门忽然开了。

「鸣海，给爱丽丝送外──」

宏哥急忙想关机，但为时已晚，结婚申请书直接射在端著碗公的明老板脸上。明老板抓下申请书看了看，脸越变越红。

「要求婚就给我正经一点！」

明老板殴倒宏哥后就回到厨房去了。只留下不加面、叉烧和玉米的味噌拉面（根本就是味噌汤）。

「嗯？你这么想知道我的过去呀？」

爱丽丝大口嚼过豆芽菜和青葱再配Dr. Pepper吞下去后这么问我。我们家侦探这天也是窝在侦探事务所床上，吹著冷得会头痛的冷气，照著许多萤幕的病态光线，维持她的不健康路线。

「这个嘛，说没兴趣是骗人的啦……」

她名叫紫苑寺有子，通称爱丽丝，是雇用我的茧居族侦探。皮肤苍白，彷佛感觉不到寒冷似的只穿著一件薄睡衣，裙襬底下露出两条细细的腿。她究竟是怎么能够靠这种生活维生，又怎么长成这种神奇体质的呢？

「为什么现在才想问我这种事？你当我的助手已经一年半了耶。」爱丽丝稍侧著头问。

已经一年半了啊。

「原来那么久了」的感慨，以及「才这么点时间啊」的讶异，在我心中各占一半。爱丽丝也过了和我一样久的时间吧，身体却看起来一点成长也没有。

「我原本就很好奇啦，例如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当侦探、实际年龄几岁之类……不过我看你好像有很多苦衷，那也不是什么非知道不可的问题，就没问了。」

「我自己也不确定我几岁。」

「……咦？」

「不管我脑袋再怎么英明睿智，也当然有过心智尚未发育的时期。既然没有自己诞生时的记忆，自然不会晓得自己的生日和年龄。」

我有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不……不是吧。那个，就是，你可以问你父母之类的啊？」

「拜托，我又不是生在那样的环境。」

爱丽丝稍带自嘲地说：

「我啊，在紫苑寺家是『不该出生的小孩』耶。我天天被他们关在房间里，生活起居都是佣人在处理，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我听得哑口无言。爱丽丝不以为意的口吻，比这房间更让我微微地心寒。

「紫苑寺家跟我接触过的人，除了偶尔回来看看的吾郎叔公以外，就只有姊姊和堂哥那些小孩了。不过顶多也只是每周一次，医生倒是天天都来就是了。当然我也没有过生日的经验，也没有进过保育院、幼稚园或学校之类的教育机关。你想想，这样我要怎么知道自己几岁？」

不该出生的小孩──这句话在脑海中不断打转。我不禁咒骂自己的愚蠢，竟然如此轻佻地想窥视这少女心中的深渊。

「如果这样还没满足你的好奇心，我是可以再多说一点喔。」

爱丽丝揶揄地说。我板起脸摇头说：

「不用了，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对不起什么？我又不介意这种事。到现在都没告诉你，只是因为你没问过而已。」爱丽丝耸耸肩说：「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我也不觉得自己的身世很不幸呀，反而很感谢上天让我这么幸运呢。这样我就能过著尽情吸收知识的生活，不用烦恼社会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听她这么说，我更是无言以对。

的确，她在衣食住上不愁匮乏，也没有遭到虐待。虽多半没有外出自由，但爱丽丝能藉网路接触外界，应该也不怎么在意。亲情和家庭温暖之类空泛的东西，我想她大概只会一笑置之。

「而且，虽然我把不知道自己的年龄说得很像是家庭因素，不过只要我有意，两三下就查得出来。所以说穿了，我只是对自己的年龄不感兴趣。即使紫苑寺有子这个人是很值得我研究的对象，但什么时候出生活了多久，都是些没什么用的资讯吧？」

「我──不知道耶……」

听她说得这么肯定，我也开始觉得年龄这种事真的不怎么重要。

「可是，不知道年龄或出生年月日会不方便的事，还满多的吧？」

「我有什么不方便？」爱丽丝将筷尖在空中一划说：「还在紫苑寺家的时候，他们就帮我办好网购用的银行帐户和信用卡了。其他需要详细个人资料的事，我也不会遇到啊。我又不需要执照或上学什么的。」

似乎真是这么回事。

「我想想喔，如果你要去公所办事怎么办？」

「公所？我要去公所办什──」

爱丽丝在托盘放下筷子时，发现某样东西。

碗公下压了一张纸。那是宏哥之前洒出去的结婚申请书，看来是我完全没发现它的存在，连面一起送过来了。爱丽丝将它抽出来一看，一下子连耳朵都红了。

「这……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喔，那是刚才──」

「你突然这么想知道我的年龄，原……原……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咦？不……不是啦，你误会了。那是少校他──」

「问……问我家里的事，该……该不会也是因为想跟我的父母请安之类的蠢念头吧？再说，这种事不是有些阶段或顺序吗？竟然夹在拉面底下送给我，感觉一点诚意也没有！」

「拜托你先冷静一下啦，为什么会想到那边去啊？」

急著安抚爱丽丝到一半，某个意外的访客开门进了侦探事务所，把状况弄得更加混乱。

「午安～爱丽丝，我今天开始放春假，可以好好照顾──」

那是身著便服的彩夏。她刚进门就探头看看我背后，眼晴在发现爱丽丝手上抓著结婚申请书时睁得又圆又大，还推开我跳上床。

「爱丽丝，你拿那个要做什么？为什么要用装味噌汤的碗求婚？叫藤岛每天都煮味噌汤给你喝的意思吗？不行啦，他又不太会做菜，怎么可以用这一招呢？」

「啊？你……你在说什么鬼话，凭什么我要跟他求婚啊！」

爱丽丝气得头顶喷烟。

「咦？所以是藤岛求婚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行啦，藤岛！如果要爱丽丝煮味噌汤，她一定会把味噌丢进Dr. Pepper里煮喔！」

光是想像就快吐了。

「不是啦，拜托你放过味噌汤好不好！」

彩夏跟著从摆放味噌汤的边桌退开一步。

「不是那个意思啦！」

「爱丽丝，你看到了吗？如果这点程度的笨都没办法说耍就耍，可是没办法和藤岛玩夫妇相声的喔！」

「你怎么一进门就满嘴胡说八道啊！」

爱丽丝气得在床上左摇又晃，把堆积如山的空罐给震垮了。

＊

没想到，最接近正确答案的居然是第四代。隔天，我到平坂帮事务所打声招呼，并在仓库兼休息室兼电脑室讨论结算事宜时，不经意聊起这件事。

「大概是十四五岁吧。」

第四代想都没想就立刻回答。

「……是喔，你怎么知道？」

「之前爱丽丝生了点小病，我带她去看医生。那是间大得乱七八糟的综合医院，听说她还在老家的时候都是去那里看诊。她没健保，可是对方一看到她就帮我们安排好了，所以我想紫苑寺家大概是那边的股东。爱丽丝也说过，她是在那里出生。」

原来爱丽丝也看过医生啊。我有点惊讶。

「后来我听医生说，那里原本是很普通的地方医院。不过在爱丽丝出生前没多久，突然有人投资买设备，就这样变成了最尖端的医疗中心。看来她母亲的生产状况是真的很糟，为了母女平安，紫苑寺家才会下那种功夫吧。我有点兴趣就再查了一下，发现那是十五年前的事。」

这番话让我相当感慨。说实在的，这个人比我更适合侦探业。

「……可是，为什么生个孩子需要特地挑一间小医院来升级啊，太费力了吧？大富翁不是名下都有一两间尖端医院吗？」

第四代眯起眼，冷冷地说：

「那就是有不能用的苦衷啊。」

我跟著想起爱丽丝说她是「不该出生的小孩」。

到现在，我才为当时无法断然否定爱丽丝的自嘲而懊悔。

「喂，我先提醒你，这都是我猜的。」

第四代像是看出我的表情为何所苦，如此补充。

「医生说的也只是传闻而已，说不定那笔设备投资跟爱丽丝根本没关系。再说，她几岁很重要吗？」

「是……是啊，我想，是这样没错……」

不过，十四五岁啊。实际年龄和外表年龄相差那么多，不要紧吗？怎么看都是小学生耶，就算多灌点水，了不起只有十一二岁。从她的饮食来看，也难怪发育会这么迟缓。

「她那样大概是天生就哪里不一样吧。」第四代沉著脸说：「光喝汽水就能过活、一天只睡一个小时，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医生也说过，那可能是遗传的问题。」

「这……这样啊。我想也是……」

由于爱丽丝是个从里到外都很特别的女生，若说她的身体真的是「那么回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那种生活真的很不健康。

话虽如此，如果现在就冲进事务所关掉冷气，让她换上正常衣物，喂她吃正常饮食，带她到户外运动，她一定会病倒。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啊，对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先把医院的联络方式告诉你。」

第四代将写了医院地址和电话的便条纸扔了过来。

「带她去医院这种鸟事，我已经受够了。」

「咦？那……那是以后换我负责的意思？」

「你助手当假的啊？」

「可是我又没有车……」

「不会找宏仔载或叫计程车喔？」

我叹了口气。只好祈祷不会有什么万一了。

「话说，你以后是要继续当爱丽丝的保母吗？」

谈完结算后，第四代问道。

「……咦？……喔，这个，不知道耶。」

我只能如此含糊地回答。

「你再一年就要毕业了吧。我们帮上还有总务跟会计的缺，你毕业后就直接进来，这样子最省事。」

我眨眨眼，盯著第四代的脸说：

「……那个，你不是不让我入帮吗？」

「因为你还是学生，毕业或退学以后就行了。」

第四代坐到小憩用的床上，交互看著我和电脑说：

「就算你要继续当爱丽丝的助手，也不会一天到晚都有案子可以忙。我这里的工作不多，要兼顾应该不难。你说呢？」

第四代还一并附上具体薪资，且相当优渥。

但真正意外的是，我答得几乎不假思索。

「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不能让平坂帮一直照顾下去。」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口气好像有点自负，赶紧解释说：

「那个，我知道我过去每一次都受到平坂帮很多照顾，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尽量帮你们的忙，来报答这些恩情。如果连工作都帮我安排，真的……」

「我想也是。」

第四代答得很无所谓。

「你知道我们帮上很多事，还包含一些黑喑的过去，所以吸收你进来对我们自己也好。只不过──」

他视线定在凝结于房间角落的阴影不动：

「我想你多半会拒绝。」

为什么呢？我不解地注视第四代的侧脸。

「你不是我们这个小帮留得住的人。虽然我想你以后也不会做多正当的工作，不过就算混黑道，你也会走自己的路吧。」

「这……这样子喔？」一个不小心，语气有点奇怪。「我不打算加入平坂帮，不是因为我已经决定好以后要做什么了。我连高中能不能毕业都不晓得。」

「不用你说，我看就知道了。」

就是说啊。

「不过，这点小事难不倒你。你是一个会在最后关头狗急跳墙不择手段，还能跳出个好结果的人，而且是天才级。」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赞美耶。

「如果脸皮能再厚一点，应该能成为这一行的佼佼者。」

「脸皮再厚？呃，可以举个例子吗……」

我刻意不问他「这一行」是哪一行。一来我心里有数，二来说清楚了，我心里也大概不好受。最重要的是，我想趁这个机会多听点对我未来可能很有帮助的话。

「例如，既然你拒绝加入平坂帮，又还没决定以后该怎么办，那你为什么不请我帮你介绍其他工作？」

这让我一时哑口无言。

「……不……不好吧，这样未免太厚脸皮了。难道我这样说，你不会生气？」

「会，还会把你揍到不能说话。」

会生气啊！

「可是，如果你真的问了，也只是那样而已。」

「被揍到不能说话，算哪门子的『那样而已』啊！」

「我又不会打死你，也不会跟你断绝关系。再说，要是你脸皮真的那么厚，我可能会揍个几拳以后拿你没办法，考虑介绍几个工作给你也不一定。」

我搔搔头叹了口气：

「也就是风险不大的时候，脸皮可以尽量厚一点的意思吗？」

「就是那样。」

「我会记住的。」

「再说一次，我真的会揍你。」

「我会牢牢记住……」

当我事情忙完，话也说完准备起身时，背后的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喂，不要挤啦！」「现在是怎样？」「听不太清楚！」

第四代眉头一皱，离开床走到门边扭开门把，门就跟著猛然掀开，一群身穿黑色T恤的彪形大汉一个叠一个地摔进仓库里。

「……你们几个笨蛋在搞什么？」

第四代低头瞪视一整坨帮众，额上青筋暴跳。

「对……对不起！」埋在底下的电线杆抬头陪笑。

「听说壮老大要拉鸣海大哥入帮，我们就忍不住偷听了嘛！」叠在电线杆上的石头男边瞄著我边这么说。

「我们已经谈完了。滚开，这样我怎么出去？」

第四代用指尖戳了戳电线杆的头，电线杆跟著满面喜色地站了起来。

「所以大哥也要别上我们的帮徽了吗！」

叠在电线杆上的巨汉因此往事务所会客室，骨碌碌地滚去。

「咦？……喔，不是啦，那个……不好意思。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几乎是躲在第四代背后这么说。电线杆和石头男听了，脸色越来越乾瘪。

「为……为什么不要！平坂帮有哪里不好吗？」

「因为很窄吗！很脏吗！很吵吗！」

大概……全部吧？

「那个，我很感激平坂帮平时这么照顾我，可是我觉得，没必要连工作都请你们帮我找，所以才──」

「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改啦！」「我们会变得更可爱啦！」

粗勇的帮众们纷纷你推我挤地跪在我面前，第四代还用「你赶快自己处理掉」的眼神瞪著我。好想跳窗逃走……

「我们要怎样才能变可爱啊？」「我们都是猩猩耶！」

「穿得像受欢迎的动物就好了吧？」「受欢迎的动物不都是小小的吗？」「我们也不能换掉现在的黑色制服啊，没钱了。」「有什么受欢迎的动物是又大又黒的吗？」

「猫熊！」「就是它！」「你好聪明喔！」到底是怎样会扯到猫熊啊？

「好，拿白色油漆过来！」

「壮老大，猫熊眼睛旁边是黑的还是白的啊？」

第四代立刻往问这种笨问题的石头男脸上揍一拳。

「紫色的！」「好厉害，不愧是壮老大！」

其他帮众见到被揍倒的石头男眼上多了一整圈瘀青，兴奋得大呼小叫，画面蠢到连第四代都看歪了半张的嘴，无言以对，片刻才转头对我说：

「喂，快让这些笨蛋闭嘴。这是你的专长吧。」才不是啦！

不过，如果让这个笨蛋大剧团挡著门口开演，我也回不去，只好靠到门边，对讨论猫熊前脚颜色的电线杆他们说：

「那个，猫熊应该不太好吧？」

「为什么！」「大家不是都很爱吗！」

「我把整摊的竹叶麻糬都包回来了！」「麻糬大哥尽量吃，我们吃竹叶就好！」

我不要，吃那么多会胀气。不对不对。

「你们想想，猫熊不是黑白的吗？」

「对！」「所以我们等一下要用白色油漆──」

「警车不也是黑白的吗？那是警察的颜色喔。黑道穿那样不太好吧？」

黑T恤群们的脸全都绿了。

「对……对喔……」

「完全没发现……」

「不愧是大哥，观点就是不一样！」

「我们太白痴啦丨」

「差点就变成条子的手下啦！」

竟然接受了。我还觉得那种理由有点牵强呢。

「喂，这下事情不好了。」电线杆转向其他帮众说：「我们马上杀进上野动物园，把那些死猫熊狠狠揍一顿！」

「喔喔！」「不能让条子瞧扁啦！」

帮众立刻一个接一个地奔出事务所大门。我是很希望他们能把自己关进上野动物园的猩猩区，再也别回来了，可是第四代却对我说：

「你不一起去啊？去当导护老师。」

「不要讲导护老师好不好！」我才不要带这种幼稚园宝宝！

＊

事情发生在樱苞待放的三月底某个下午。我受爱丽丝之托到银行办理几个手续后要回拉面店，在明治路右转进小巷时，听见背后传来响亮的喇叭声。停下来回头一看，有辆阿斯顿‧马丁的宝蓝色敞篷车停靠到我身旁。驾驶座上的，是个戴著墨镜的年轻长发女性，约二十来岁吧。虽然春天才刚到，她却穿著胸肩袒露一大片的连身洋装，只在肩上裹著半透明材质的披肩，浑身散发清凉的气息。颈边的短项炼上，吊著一个小小的十字架。

她转向我的那一刻，使我为之屏息。

「你是藤岛鸣海？」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发觉那是在叫我的名字。

「……呃，对，我是。」

「上车。」

「咦？」

「快上车。」

我才愣愣地眨了几次眼，她就探过身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把我拖进副驾驶座。

「哇……哇！」

由于车门没开，我整个人从头栽到座位上。

挣扎著改变姿势好一会儿才坐正的瞬间，她将手煞车一拉，踩了油门就走。

「喂，等……等一下啦！」

「安全带系好。你不想被甩出去吧？」

我手忙脚乱地把屁股在座位上安好，并在几乎压扁身体的加速度中狼狈地摸索安全带头，拉下来扣上。

终于能松口气时，车子已经在明治神宫前的路口右转，往青山方向疾驶而去。

「那……那个……」

说到这边的我一瞧见她的侧脸，就感到剩下的话全被迎面吹来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也隔著墨镜对我投来若有所指的眼神，彷佛是告诉我，根本没什么好问。的确如此，她那张脸就是最有力的答案，从我唇边抹去所有疑问。

一股寂寥顶上了我的胸口。当时虽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但直觉告诉我，某个影响重大的事件，正朝向终点开始滚动。

车子最后驶进了青山某高层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下来。可以帮我搬东西吗？我一个人拿不动。」

我乖乖绕到后车厢搬出大量纸袋纸箱，每个都有名牌服饰的商标，看来全是衣服和鞋子。她虽说一个人拿不动，却将它们全都堆到我身上。不过她举手投足都挥洒著十足的公主风姿，让我连火都冒不起来。等电梯时，她还丢了一堆问题砸向我。

「你衣服都是去哪里买的？」

「平常有做什么运动吗？」

「你知道自己驼背挺严重的吗？」

「你没订做过鞋子吗？」

看来我的仪容让她很介意──应该说觉得很碍眼。

踏进有半个教室大，贴上大片镜面的电梯后，她在这个四下无人的空间毫不客气地绕著我打转，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我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几乎要将捧到容积上限的纸盒摔掉。

「可惜没连你的衣服一起买，下次跟我去逛逛如何？」

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提这种约，大概是身边有人穿著品味不够水准，她就会浑身不舒服吧。

电梯的楼层显示在最顶层停下。

需要在玄关脱鞋，表示这里多半是私人住宅。但她接著带我来到的房间却超乎想像，令人叹为观止。从铺了地毯，还有长桌跟沙发来看，这里应该是客厅。地板中间有几层平缓阶梯，远处那一半整片向下凹了一段，还摆著一组沐浴在阳光下的躺椅和咖啡桌。有两面墙壁全都是由玻璃铺成，外头除了蓝天什么也没有。这整层楼，八成都是她的住处。宽得这么夸张，让人完全无从推测坪数。间接照明、布线和观叶植物的盆具，用的都是充满现代美术感的多曲线设计。楼中楼的阶梯面全是玻璃板，天花板吊著几颗金属球摆设。不仅脱俗得不像居家环境，还很不现实。

「东西放那边就好，先坐下吧。要喝点什么？」

「啊。那个，不用麻烦了。」

我将纸袋纸箱堆到铺木地板上，诚惶诚恐地挑了沙发角落坐下。她从远处左侧的吧台后端著托盘过来，将一瓶伏特加、两个玻璃杯和冰桶摆在我面前的桌上。我还没成年耶，而且大白天就喝伏特加？

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后，她总算摘下了墨镜。

在她带点蓝色的眼睛注视下，我感到一股奇妙的虚脱和恍惚，彷佛体内空气被快速抽去。

果然没错。我现在十分坚信，她们真的很像。

「我可以叫你鸣海吗？」她一面朝两个杯子斟酒一面问。

「可……可以。」

「我想，我不用自我介绍了吧？」

她举起杯就一饮而尽，且脸不红气不喘。

「……应该吧。」我点点头。「不过，请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的眼角跟著浮现出朦胧浅薄的眼熟笑意。

手指之处，有几本杂志任意堆叠在地毯上。每本都像是时尚界的专业杂志，几乎都不认识。只知道最上面那本封面的模特儿就是她，而旁边的文宣是这么写的──

──走在艺术风最尖端的天后设计师兼名模 紫苑寺茉梨 对您阐述美的全意

我视线回到她脸上，那笑容找回了几许现实的气息。

「你平常很照顾我妹妹吧？」茉梨小姐笑道。

插图006

＊

隔天，我趁爱丽丝吃饭整理侦探事务所时，视线忍不住瞄去观察她的脸蛋，并在脑袋里将她和茉梨小姐摆在一块儿。她们真的很像，爱丽丝若能健康地长大成人，也会变成茉梨小姐那样吧。虽然我满怀疑她有没有这种生理机能。

「是怎样，干嘛一直看我？」

爱丽丝气得将筷子拍在桌上。

「你这个坏习惯真的不管说几次都不会改耶！」

「啊，对……对不起。」

糟糕，一不小心就停下动作直盯著她看了。

「受不了，昨天事情办完就直接跑回去……今天又不知道怎么搞的，一来就发呆……」

爱丽丝念念有词地往嘴送面。最近她开始会摄取一些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要平安长大，变成茉梨小姐那样喔──我暗自祈祷。

话说回来，遇见茉梨小姐的事，我还不晓得怎么对爱丽丝开口。昨天离开她住处后，我想整理一下思绪，就传简讯告诉爱丽丝不回侦探事务所，直接回家了。「我见到你姊姊，还聊了很多」之类的话，老实说，很难以启齿。

「对……对了，我说爱丽丝啊……」

我的声音突然明朗得很做作：

「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间事务所吗？」

爱丽丝的视线从碗公抬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就是，呃……」

一时语塞的我扫视房间后说：

「我看你布偶再多下去，都快没地方摆了，想问你有没有考虑过搬家的事。而且是……离开东京之类的。」

这样转得实在是有点牵强。我偷偷反省。爱丽丝皱起眉说：

「被塞满整个房间的布偶挤到不能动，不是超幸福的吗？」

啊，对喔，说得也是。

「再说，为什么会扯到搬去都外啊？」

我原本想问的是她有没有出国的念头，不过那样问也难怪会想到都外。在这里修正方向不太自然，只好顺著回答问题。

「没什么啦，就是……要大房间的话，东京比较贵吧。」

「真想不到会轮到你来担心我的荷包。我拥有的财力，可是足够在都心买一栋附院子的独栋住宅喔。」

「啊啊，嗯，真对不起……」

「而且大都市比较乱，三天两头就有案子，不是最适合侦探住的地方吗？要我搬去都外，根本免谈。」

这倒是。过去接到的案件，几乎都是只会在都心发生的事。

「突然问这种问题是怎样，难道你对我的事务所有哪里不满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话题走向完全偏了呢。懊恼之余，我一点一滴地回想昨天茉梨小姐所说的话──

「你也不必自我介绍。你身上大大小小的事，我都查清楚了。」

茉梨小姐轻摇杯中的冰块，发出悦耳的响声。她已经乾了三杯，但脸上没有半点红晕，话说得也很清晰。

「有子那么可爱，我当然需要调查一下她搭档的来历。如果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我早就让你们再也不敢接近她了。呵呵，不过那孩子真的很受朋友照顾呢，在她身边的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人。鸣海，你不觉得吗？」

「这个，嗯……是啊。」

听她说得连我也包含在内，让我答得有点心虚。

「所以我只是远远看著她，什么也没做。」

「可是你现在突然把我绑架过来了耶……」

「啊哈哈！」茉梨小姐朝天花板大笑起来，与爱丽丝如出一辙的滑顺黑发在肩旁舞动。

「因为我最近有件事非得和有子谈谈不可。我刚好到那附近买东西，打算顺便去看看她，结果半路发现你，就忍不住拉过来了。」

可以不要「忍不住」就把人拖上车吗！

「要谈什么啊，跟我有关系吗？」

「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茉梨小姐跟著离开沙发，绕过桌子到我身边坐下。距离忽然拉得那么近，让我紧张得低下头，再因为她用玻璃杯碰我脖子而冷得跳了起来。

「你……你做什么啊？」

「我看你那么紧张，忍不住想逗你嘛。」

可以不要「忍不住」就随便碰人吗！

「有子不会对你做这种事吗？」

「才不──」

我临时闭上打算否定的嘴。说到这个，她的确还满常把Dr. Pepper的罐子或布偶什么的砸到我脸上。

原来，我会一眼就认为茉梨小姐是爱丽丝的姊姊，不只是因为长相神似，她们还有些相近的小动作。例如讽刺人的笑法和舞台剧演员般的举止。

「我想先问你的就是这个。」茉梨小姐说：「你和有子是什么关系？我再怎么会查，也查不到你的心思嘛。」

「什么关系是指……」

我小心地挑选言词，以免祸从口出。

目前，我还看不出紫苑寺茉梨这号人物在打什么主意。她把我带回自己家（应该吧，大概）却还没表明用意，也不晓得她对我知道多少、有何想法。不过我最想知道的，是她和爱丽丝究竟是敌是友。

我拚命在脑中翻找过去爱丽丝对我提过的，关于紫苑寺家的许多事。姓紫苑寺的人之中，能见的只有吾郎叔公一个──她以前好像这么说过。换言之，包含这位姊姊茉梨小姐在内，其他人她都不想见。不过这阵子，她提过仍在紫苑寺家那几年，和姊姊跟堂兄弟偶有接触。或许她和茉梨小姐的距离并不远，只是不比吾郎大师那么近罢了。

「你们是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茉梨小姐妖艳地微笑著追问沉默的我。

「不是的，那个──」

我犹豫地再度开口。

「可以先让我问个问题吗？」

茉梨小姐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要我先说找你做什么吗？嗯……怎么办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想知道，茉梨小姐你和爱丽丝──呃……和有子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这次，那讶异的表情在她脸上僵持了数秒。

「……我们是……姊妹啊。」

茉梨小姐眨著眼睛回答。我摇摇头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是怎么看待妹妹的？讲直接点，就是想知道你是她的敌人，还是朋友？」

我凝神观察在茉梨小姐脸上扩散的浊影，继续说：

「我不知道爱丽丝有怎么样的过去，但好歹知道她是逃家出来。所以你应该能了解，我为何对紫苑寺家的人戒心比较重吧？在我知道你想对她做什么之前，我也不能随便松口。」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茉梨小姐抖著肩，嗤嗤笑了出来。我不禁陶醉在这一幕之中。那是种经过千百万视线雕琢而成的勾人笑法。肩膀稍稍擦过我一下，就让我心头一震，呼吸梗塞。

「那个，你可能会认为我只是一个说大话的小鬼……」

觉得得尽快出点声的我接著说：

「但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觉得你很棒喔。」

无论怎么听，我都觉得她是真的把我当小孩看。不过我真的还小就是了。

「可是鸣海，你这样问我，不管是真是假，我当然是回答『朋友』啊。所以这应该判断不出什么吧？」

我有点呕气地回答：

「怎么会判断不出什么。虽然我不敢保证自己百分之百看得穿真假，但总比什么也没问好的多了。」

「是这样没错。」茉梨小姐柔柔一笑：「不过，你就当我没问吧。」

「……咦？」

「因为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我愣愣地眨眼，回视茉梨小姐。

「我从你刚刚的语气，就听得出来你和有子是什么关系了。你把那孩子看得很重要吧？」

「呃……啊啊，我，这个……还好啦。」

扑了个空的我急忙想回话，却只能挤出含糊的答覆。

「既然这样，就算是我接下来要拜托你的事，你也能找出一条对有子最好的路吧。我可以放心告诉你了。」

「你要……拜托我什么？」

茉梨小姐放下酒杯、收起笑容，直视著我说：

「我想请你替我问问，有子有没有离开东京的意思。」

我屏住呼吸，静待她下一句话。

「最好是，国外……之类的。」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茉梨小姐首次别开视线，嘴唇也紧抿著，思量该怎么解释。我目不转睛地瞪视她的嘴边，一想到她藏著牌谈这种事的居心，我就有点不是滋味。

「简单来说──」

茉梨小姐放弃挣扎似的叹口气：

「我是认为时机差不多了，想请有子搬来和我一起住。我最近打算把工作据点移到巴黎，就趁机问一下。」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侧目看看我后，垂下肩膀说：

「这么简单的解释，你应该不会接受吧？」

「那是当然。」

会突然要求几年没见面的妹妹和她同居，原因不可能是「趁机问一下」那么简单。

「但是我真的不能多透露什么，毕竟你是个外人。」

这让我又火大了点：

「既然你不想说，麻烦别找我做这种事。」

「为什么？我只要绝口不提再让你答应就好啦。」

「咦？不……不对吧，你怎么认为我会答应那种要求？」

「那我们就一起慢慢想，要怎么让鸣海小弟弟答应吧。」

我绝望地仰望天花板，一张蠢脸在金属球摆设上映得歪歪斜斜。

我最怕的就是这种人。明明话说得通也懂道理，但就是故意横著来。深知自己占尽主场优势，就以笑容给人施压。

「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啊？难道我拍拍屁股走人，你从明天起就要天天像之前那样拖我上车载来这里，直到我答应为止吗？」

「这样也不错。」茉梨小姐微笑著说：「不过我想要更单纯一点。除非你答应，否则不放你回去。」

她办得到吗？我好歹是个男人，力气不会输吧？难道她吹个口哨就会有几个猛男保镖冲进来？还是电梯有防盗机制，非住户不能启动？

我开始觉得和她争这个没有意思，很快就投降了。

「知道了啦。只要问问爱丽丝就好了吧？我问就是了。」

当然，假如爱丽丝真的去了国外，我会很寂寞，不过怕麻烦又整天茧居的她不可能会答应那种要求。所以我想，若只是问问应该无所谓。接著，茉梨小姐探头窥视我的脸问：

「你不多抵抗一下啊？不好玩。」

「你以为我是来玩的啊！」

她该不会只是脸色没变，其实早就醉了吧？

「总之谢谢你喽，鸣海。」

「不客气喽。」我赌气地回答。

「我知道是自己拜托你，还问你这种事很莫名其妙，不过……你为什么会答应啊？」

「我也觉得很莫名其妙啊！」我不禁扯开喉咙抗议：「我也有一个自己说出来很莫名其妙的问题要问你，你没想过我答应只是为了先离开这里再说吗？」

「没想过啊。」

我整个人都没劲儿了，降下音量问：

「……为什么？」

「我当然也调查到，你是一个好几次都靠你那三寸不烂之舌，绝处逢生的诈骗专家。可是我看得出来你没骗我。」

我「咕噜」一声地咽唾。

还以为她在调侃我，想不到我不知不觉已被逼进死路。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是很重视有子的人呀。我看就知道了，你也是因为同样理由才决定相信我，答应我的要求吧？」

我再也说不出话，只能用视线作反应，因为全被她说中了。虽然不能完全说是相信她──不对，我只是不服输才这样想，她真的全说中了。我光是看到她是个这么蛮不讲理的女人，如此溺爱爱丽丝的姊姊，就不小心相信她了。

这样好吗？我自问。

爱一个人，不一定就等于会站在同一边。明明真心爱著对方却毁了人家的可悲人物，我至今已不晓得见过多少个。

然而我无论如何，就是无法割舍她的请求。

我想著茉梨小姐露出许多次的无奈视线，注视坐在侦探事务所床上的爱丽丝，为这对姊妹实在极为相似再次感慨。这或许也是我答应的原因之一吧，因为彷佛是爱丽丝在拜托我一样。

「如果想离开东京，你爱搬去哪里就去哪里。跑到神奈川那边去的话，你就要每天乖乖搭一个半小时的车上班喔。」

「呃，我自己搬走，一点意义也没有吧。」

「不然你想怎样？从刚才就在绕远路喑示──」

这时爱丽丝似乎察觉了什么闭上嘴，脸色渐渐发红。

「你……你该不会是在说同……同居的事吧！」

「咦？你怎么知道？」

「你脑袋里到底都在装什么啦！」

布偶山又例行公事似的被火大的爱丽丝震得崩塌一地。

「跟你脑袋的短路比起来，冠状动静脉瘘还真是小病而已耶！」

「冠状动静──呃，那是什么？」

「就是心脏的动脉和静脉连在一起的病啦！这不重要！你……你要和我同居？该申请的都还没申请（注：日本儿福法规定，与无血缘关系的未成年人同居，必须向相关监督单位提出申请），事情要照顺序来吧！不……不对，这不表示我会去申请喔！」

真不敢相信，她怎么还在揪结那件事啊？害我以为明明还没讲，就被她发现茉梨小姐拜托的事而吓了一跳。

「跟你同居？连开玩笑也不敢好不好。现在光是扫地整理就快累死我了。」

「你说什么！」她生什么气啊？

「就算我真的想那样，你也不想跟我住在一起吧？」

她脸上的红潮淹过了耳垂。这问题有这么尴尬？应该说，这还有考虑的空间吗？

爱丽丝别开脸，手扠了又放，放了又扠。一会儿后才说：

「……如……如果你愿意永远穿布偶装当熊宝宝，我可以考虑一下。」

请恕我镇重谢绝。

既然话题已不了了之，我便离开侦探事务所。

用膝盖想也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别说是日本，她就连离开那三坪房间都嫌麻烦，怎么可能会想搬。

接著我回到后门前，致电茉梨小姐。

「看来她一点也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

『这样啊。我就知道……看来你也不知道──要拿什么说服她吧。』

「什么都没跟我说就要我试探她，不嫌太强人所难吗？」

所以到此为止吧──我原想这么说，话却被她打断。

『没办法。谢谢，我还是直接找她谈好了。』

「……啊？你要过来？」

『我现在就出发。』

现在？

一个小时后，那辆宝蓝色的阿斯顿‧马丁在「花丸拉面店」前停下。当时我在后门写春假作业。老师大发慈悲没让我留级，代价就是这一堆作业。尼特族侦探团的人都不在，只有明老板和彩夏在厨房默默干活，我也静静地做我的功课，但这份安宁却忽然被一阵过分有力的引擎声砸个粉碎。我错愕地猛一抬头，就见到那鲜艳的蓝色车身，不敢相信地想：她真的来啦？

茉梨小姐这天穿的是带点薄绿的白色裤装，颈子上依然是那条十字架短项炼。她一下车就彷佛每一步都会有花花草草滋生般，风姿绰约地走来，并在发现我时轻轻挥了下左手，右手则提了个纸袋。

「明丽小姐在店里吧？我先跟她打声招呼。」

茉梨小姐这么说完就拉开拉面店后门，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她也是个懂一般社交礼仪的人。我急忙跟著钻进后门。

一见到茉梨小姐进门，明老板和彩夏不出所料地哑口无言，抓著菜刀和葱愣在原地。

「幸会，舍妹平时受两位照顾了。」

茉梨小姐隔著柜台向明老板行礼问候。

「……啊……你该不会是爱丽丝的──姊姊吧？」

明老板愣了一会儿才总算这么说。她身旁的彩夏脸上越来越兴奋，但仍陷于惊愕之中，嘴一张一闭地说不出话，似乎能听见「咦～！爱丽丝的姊姊？哇，超像的！」之类的话从她的心里跳出来。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茉梨小姐将纸袋捧到柜台另一头。

「咦？啊，哎哟，不需要这么费事──」

纸袋里的盒子让话说到一半的明老板瞪大眼睛：

「──这……这不是？Frankie Wattier的冰淇淋吗！他们在日本应该没有设店吧！」

「我听说明丽小姐是冰品专家，就特别托人带回来了。希望你会喜欢。」

「岂只是喜欢，我还想飞到法国去拜师学艺。以前只吃过一次，一直好想再吃吃看呢～」

插图007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明老板眼睛亮得像个孩子，还把纸袋高高捧起转了一圈才放进冰箱。之后，她才像是总算发现我和彩夏都傻眼看著她，尴尬地在短围裙上擦擦手，清咳两声说：

「呃，那个，你好。我是这里的老板。」

明老阅若无其事似的向茉梨小姐躬身问候，茉梨小姐也微笑著回礼。

「你好，敝姓紫苑寺，名茉梨。」

「我是筱崎彩夏！」彩夏急著从柜台探出身说：「呃，我在这里打工，是爱丽丝的朋友！」

「你就是平常协助有子入浴的那位小姐吧。」

「哇！你知道啊！」

竟然连这个都查得到。我在心中咂舌。

「在这边发呆的是藤岛！」彩夏抓住我的双肩说。

「嗯，我知道。我之前和他打过招呼了。」

茉梨小姐笑咪咪地说。

「是喔？藤岛，你知道爱丽丝有姊姊啊？讨厌啦，怎么都没告诉我！」

你怎么兴奋成这样啊？

「那个，呃，茉梨……小姐？」

明老板瞥瞥天花板说：

「爱丽丝就在楼上，她都关在房间里，所以──」

铿铿铿铿！就在这时，外头爆出跑下逃生梯的吵闹脚步声。很快地，茉梨小姐背后的门掀了开来。

「──姊姊？」

是穿著睡衣的爱丽丝，大概是看到监视摄影机的画面而跑下来。她激动得双颊发红，张得又圆又大的眼睛里，映著转过身去的茉梨小姐。

我有种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的感觉。

她们真像──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

两人之间彷佛有面魔镜，映出双方在遥远从前或未来的相貌。从第三者角度观看这面对面的紫苑寺姊妹，给我这样的印象。

各种难以归类的情绪掺杂而成的色彩，在爱丽丝脸上浮现、消逝。她的薄唇好几次都想吐出些什么，但总是定在第一个字就再无变化。

茉梨小姐轻步走向妹妹，将她瘦小的肩抱进怀里。

「……有子，我好想你。」

爱丽丝一句话也没说，表情微愠地两手一伸，推开姊姊的怀抱。

不知为何，看著当时的她们，使我感到浓浓的哀愁。甚至觉得，这对姊妹或许不该重逢。

更悲哀的是，我的预感真的应验了。

只是当时的我──完全无迹可循。

「鸣海，你留下来。」

带茉梨小姐进侦探事务所后正要离去时，爱丽丝从床上叫住了我。我手搭在门把上转头问：

「咦？呃，可是……」

茉梨小姐也坐到床上，拿起一个个布偶抱一抱、举一举又翻前翻后，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和茉梨小姐不是有事要谈吗，我在不方便吧？」

「不管啦，你留下来就对了，我才不要跟姊姊单独在一起。反正她要找我谈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听爱丽丝以加倍不耐烦的语气这么说，我不解地看向茉梨小姐。

「没关系，是鸣海的话，我不介意。」茉梨小姐笑道。

「是鸣海就不介意？」爱丽丝噘起小嘴：「是怎样，说得好像已经很信赖他一样？真是的，你们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鸣海之前那些怪问题，是姊姊要你问的吧？」

「对……对啊，嗯。」

也难怪会露馅，那真的很不自然。

「我觉得是时候带你过来和我一起住了，就请鸣海找机会问你有没有那种意愿。没提起我也是我拜托他的，不是他的错。」

「不用替他找藉口，我晚点会再好好教训他。」

啊啊，她果然生气了……

「先不说那个了。姊姊──」爱丽丝转向姊姊说：「你要我和你一起住？那是哪一国流行的玩笑啊？」

「我是说真的。要不要搬来巴黎？我去过巴黎好几次，那边真的很不错，有子你应该会爱上那里喔。」

爱丽丝冷冷地眯起眼睛：

「出事了就直说啦，这种无聊的掩饰，只是浪费时间。」

就连对内情一无所知的我，也晓得茉梨小姐和妹妹多年以来毫无联络，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提出同居要求。茉梨小姐板起脸瞥了我一眼，爱丽丝也顺著她的视线看来，继续说：

「如果是鸣海不能知道的事，那我也不想听。」

爱丽丝这么不信任自己的姊姊吗？这让我心情郁闷。爱丽丝的戒心像只发怒的刺猬，一针针地戳刺我的心，令人坐立难安。但莫可奈何的我，还是背靠冰箱坐到地板上。茉梨小姐坐在床边不动，持续注视著我。最后垂眼叹息，转向明明近得伸手可及，却远得令人绝望的妹妹说：

「……爷爷他，病倒了。」

在床上的爱丽丝抱起一条腿，铺盖在她脸上的冷漠表情变得更为冰冷、僵硬。茉梨小姐没多看爱丽丝，继续说：

「他是上礼拜开始住院，就是父亲住的那间。事情真的很突然……原本人都好好的，现在医生却说他情况很危险。爷爷一直很想见见你，所以──」

能感受到，茉梨小姐正尽她一切力量来思考该怎么解释。连我的情绪也跟著苦闷起来。

「所以从现在起，紫苑寺家的人一定会聚到你身边来，不过我有办法保护你。跟我一起去巴黎吧？」

「我是没有自大到会说，我能保护自己啦。」

爱丽丝无情地说：

「可是我至少要选择怎么保护自己。我不需要姊姊来照顾，毕竟我以前都是这样过的。」

茉梨小姐听到这种答覆的表情，在我眼中宛如是再多一句冰冷的话就会让眼泪溃堤一般。

茉梨小姐离开后，爱丽丝默默转向电脑敲起键盘。我从堆在床上的纸箱中拿出一个个看似颇为高级的布偶，将其排在她身旁。那些都是茉梨小姐的伴手礼，不过到最后，爱丽丝看也不看它们一眼。

这对姊妹的关系大概很复杂吧。我只能导出这种感想。

纵使过去就感觉到，她的家庭环境并不温暖。但看样子，情况比想像中严重多了。对了，爱丽丝好像说过她在这栋大楼四周装了那么多支摄影机，原本就是为了防止她家的人抓她回去嘛。那么事情应该不是家庭暴力或遭到冷落那么单纯。紫苑寺这个姓，是以某种更混乱可憎的方式，紧紧捆束著爱丽丝的人生。

我原想对爱丽丝说：「有事就叫我上来。」然而喉咙不太听话。我想，是因为在这灌满冷气的房间里坐著搅弄满腔无根无据的想法，静静听著她们对话的缘故。当我想清个喉咙时，爱丽丝背对著我说：

「我和姊姊都是妾子。」

妾子。这个陌生的词在我心中不著边际地飘动，有如阳光中的尘埃。

「父亲和正室之前没有小孩，却和情妇生了两个。我母亲好像是生下我不久就死了，所以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敲键声在短暂的沉默中朦胧地响起。

「我们说的爷爷──其实是辈分最高的大伯公，不是我们真正的爷爷。他自己没有小孩，把外甥当自己小孩一样疼爱，而那个外甥就是我的父亲。他大概是真的想要『孙子』吧，尽管我和姊姊是情妇所生，也没有丢下我们不管。不过他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把我们当作紫苑寺家的一分子那样养育就是了。」

爱丽丝的语气淡得令我不安。不该出生的孩子──也让我想起她不久前这么形容自己。

「这种事很常见，不重要啦。」

我摇摇头，很想回爱丽丝说「没这回事」。或许这种事真的遍地都是，但那还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爱丽丝的宝贵人生啊。

但我总觉得这样的安慰很空洞，说不出口。

第九卷 第二章

「真的一点也不夸张，她美到让我以为在大白天看见一整片星空一样啊！」

宏哥在「花丸拉面店」后门前，用听不太懂的比喻对少校和阿哲学长激动地说。看来那指的是昨天的茉梨小姐。

「幸好我收到彩夏的简讯就杀过来了，还能在她回去前看到最后一眼。」

「她真的那么像爱丽丝啊？」少校也深感兴趣。只有他没亲眼见到茉梨小姐。

「真的非常像。我是和宏仔一起来的，有看到一下下，感觉就像是爱丽丝突然长大了一样。」阿哲学长说：「看她那样，大概和我们差不多大吧。」

阿哲学长和宏哥好像是二十岁左右。然而宏哥摇头说：

「我记得她是二十六岁。」

「有二十六岁？是喔，看起来像大学生耶。话说阿宏，你怎么知道她几岁？」

「她是时装模特儿啊。她的外文名字叫玛丽‧席翁，在日本知道的人不多，不过在国外非常有名。她还有自己的牌子喔。」

不愧是宏哥，果然很精通这方面。

「可是，玛丽‧席翁的照片我也看过好几次，从来都不觉得她是爱丽丝的姊姊耶。」

宏哥将几本女性时装杂志摆到我们面前。可能是茉梨小姐的「时装模特儿的脸」会秀出各种表情，感觉不出爱丽丝的神貌。再加上那全是国外杂志，怎么翻也找不到紫苑寺三个字。若不是事先知道爱丽丝有个姊姊，没看出来是很正常的事。

另外还有一本唯一的日本杂志，阿哲学长便拿起来翻了翻，发现那是满满一本玛丽‧席翁的特辑杂志书。专访上个人资料栏写的，还真的是二十六岁。

「这边写『玛丽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只卖自己穿过以后能接受的衣服』耶，所以她都是自己当模特儿啊？」

「这样听起来，会很让人期待她穿泳装吧？可是她偏偏就是不当泳装模特儿。你看，明明今年夏天的新产品有一堆超正的！」宏哥略为兴奋地翻页给大家看，穿著缤纷泳装，巧笑倩兮的，全都是白人女性，没半张茉梨小姐的照片。话说，现在才刚入春就要发表新泳装啊？难道在潮流更迭快速的时尚界，不早三个月抢得下一季的先机就会灭顶吗？

「我问过喜欢玛丽‧席翁的女生，她说她从以前就绝对不当泳装模特儿。」

「就是红了以后就不穿泳装那样吧？」

「不要跟写真偶像相提并论啦。啊啊，为什么不穿呢？难道一定要把到她才行吗？然后就会在游泳池或海边穿给我一个人看了。」

喂，人家是爱丽丝的姊姊耶！把她？这样好吗？

「不愧是宏哥，专杀白富美！」少校突然拿出时下流行语。「自己有这么红的时尚品牌，连模特儿都是自己当，一定很有钱吧。藤岛中将被她带回去的那边，还是亿万豪宅耶。」

「请不要说我是被带回去的好吗？」被人误会怎么办。

「她的车也很高级耶。」

宏哥著迷了似的说：

「好想开开看那辆D89 Volante喔。不过约她出去还跟她借车开，好像不太可能……对了，跟她结婚就好啦，以后爱开多少次都随我高兴。只是这样一来，爱丽丝就要叫我姊夫了，感觉有点奇怪。」

慢著慢著。宏哥，我听你这样说，感觉也很怪喔。

「哦〜宏仔，你可以只为了想开那辆车就跟人家结婚啊？」明老阅问。

「没有啦。车跟人我都想要──呃，明老板？」

后门不晓得已经开了多久，只见明老板将刚做好的拉面往木台上一搁后，左右连续赏了宏哥几下巴掌，然后气冲冲地回到厨房。

「痛死我了……」

趴倒在地的宏哥搓著脸颊起身。这个人真是学不乖。

阿哲学长对宏哥视若无睹似的问我：

「那么，爱丽丝她姊姊找她做什么？」

「咦？我也不知道，那是她们家里的事。」

我笨拙地装傻。

「是来调查藤岛中将的为人吧？要是听说自己可爱妹妹的助手是会一秒射六十张结婚申请书的骗婚高手，是人都会怕。」「那机器还不是你做的！」

「她不是来带爱丽丝回去的吗？」

阿哲学长毫不讶异的语气使我浑身紧绷。可以说──虽不中亦不远矣。

「那样的话，爱丽丝不会让她进事务所吧。」

「说得也是。不然是来借钱的吗？」

「人家是开高级跑车，自己还有名牌公司的白富美耶。」

「不要用阿哲的标准来看啦。」

「笨蛋，借钱那种小家子气的事，我才不干。反正我也不会还，要钱当然是直接伸手讨喽。」你在骄傲什么啊？

在那三人又照例开起嘴炮大会时，我忍不住问：

「那个，如果爱丽丝真的被带回去了，我们怎么办？」

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看来。

「不怎么办。」

「大概就是『靖国再会』吧。」

「如果她除了姊姊之外还有其他亲戚是年轻正妹，就请她介绍一下喽。」

我开始觉得这么问的我真是蠢得可以。不过阿哲学长接著又说：

「可是话说回来，她不在这里的话，待下去也没意思。」

大家不约而同地仰望背后的逃生梯。

「因为那样就没人给我们案子查了嘛，我的地下技术也无用武之地了。」少校也沉下声音。

「爱丽丝不在以后的样子，真是无法想像。」

宏哥浅笑著低语。

我也无法想像。开始出入这「花丸拉面店」至今，只有短短的一年半载，却让我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许多人来了又走，就连亲近的人也常有暂时离开我们这圏子的时候，只有爱丽丝总是待在这里。坐在冰凉凉的床上，往她娇小的身体填塞知识与知性，搜索世界、探寻真实。我已无法想像没有爱丽丝的生活。

「不管那个大姊是不是来带爱丽丝回去，做决定的都是爱丽丝自己。」

阿哲学长喃喃地说。

少校和宏哥跟著点头。

没错，爱丽丝已经决定要永远待在这里。

茉梨小姐说大伯公突然病倒，想再见爱丽丝一面，再来好像还提到跟爸爸住的是同一间医院──表示她父亲在更早之前也住院了吧。

可是那又怎么样？爱丽丝不想再与紫苑寺家有任何瓜葛，也没有那个必要，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不是吗？

我轻轻将手掌按上胸口。但自从遇见茉梨小姐以后，我心中这股无法言喻，一点一滴逐渐膨胀的不安又是什么呢？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既然都到楼下了，就赶快到事务所来啦。』

爱丽丝在电话另一头不太高兴地说：

『你昨天又一下子就回去，害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来不及问你。你今天一定要把你跟姊姊有什么关系，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全部一五一十跟我解释清楚。』

我叹了口气，起身上楼。

这天后来，我在爱丽丝的逼问攻势下接受了名叫「把我跟茉梨小姐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的惩罚游戏，待到很晚才有气无力地回到家。姊姊已经洗好澡，在客厅穿著睡衣畅饮啤酒，一见我进来就指著客厅角落说：

「有人寄很大的包裹给你喔。」

那儿堆了四个系上丝带的扁平大纸盒。什么东西啊？货单上写的确实是我的名字。拆开一看，里头全是要价不斐的西装、衬衫、领带、皮鞋，让我和姊姊目瞪口呆。

其中有只淡绿色的雅致信封，里头的留言卡写著：

『抱歉只能买prêt-à-porte给你。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请师傅做一件吧。』

是茉梨小姐寄来的。姊姊靠过来蹲在我身边，从纸盒拿出衣服前前后后看了几眼，大叹口气说：

「……什么是prêt-à-porte？」

是时装用词吗──老姊问。

「就是成衣啦。可是就算是现成，我看这一件也要几十万吧。」

我不禁看向天花板。她的意思是没替我量身订做，这样对我不礼貌吗？如果我过的是一般学生的生活，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有人为这种事向我道歉吧。

「鸣海，这是怎样？什么意思？谁给你的？你穿穿看，你没穿过这种东西吧？」

要让好奇心大作的姊姊安静，大概只有说出茉梨小姐的事或实际穿上西装两条路好走。我只好摸摸鼻子选择后者。

「……哦……」姊姊出声惊叹。

这件色调复杂，有如夕阳瞬间隐没的天空般颜色的西装，与我似乎是难以置信地合身。连姊姊也一脸吃惊地倒退两步，上下打量我的全身。

「我本来还想笑一笑你，结果还满帅的嘛。」

「因为是时装设计师选的啊。」

「嗯？你有这种朋友啊，是谁？」

啊，糟糕。我明明是为了不提茉梨小姐才试穿西装，却被自己搞砸了。于是我藉口「弄皱就不好了」，迅速躲回房间换上居家衣物。穿西装真的让人很喘不过气。

话说回来，她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下次见面时该怎么向她道谢呢？一定得回报她才行吧？但她可是住在青山的超高级公寓顶搂，身兼名模及名设计师的人耶，我能送她什么？

不想了，又不知道会不会再见。

离开房间下到一楼时，玄关外的灯自动亮起，门也开了。我当场愣在原地，后脚还抵在楼梯最下阶上。进门的西装身影，比我记忆中的似乎小了两圈。我有几个月没见过父亲了呢？他弯著腰，像只皮包骨的羊，让我越看越哀伤。他脱去皮鞋踏上走廊时，视线从我胸前晃过。

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四目相对。

我立刻低下头，盯著脚尖看。

父亲的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远去。接著是闭门声和夹在门缝间的姊姊的声音。

「爸，你回来啦？吃饭了没？要我帮你做吗？」

父亲以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些话。我拔起黏在走廊上的脚，转身又走上阶梯。

我常常想，说不定他根本没生病。尽管母亲死后那段时间，他的精神可能确实有些崩溃。但日子一久，他与姊姊的对话越来越少，也几乎不回家了，听说他还浪费钱在公司附近找了间周租公寓。会做这种事，表示他不太想见到我和姊姊，反过来说就是他对现状有正确的认知。如果不知道家里有我这个人的存在，是无法「忽视」我这个人的。这说起来虽然令人不太舒服，但总比那时候要好多了吧。

尽管如此，我也不会为他多做些什么。

好想赶快离家啊。我心想。好想快点独立自主，填饱自己的肚子，毕竟我也没有念书上大学的动力。这念头，使我发现自己其实有点后悔拒绝第四代的好意，惭愧得无地自容。

＊

看来茉梨小姐那张留言卡上写的不是客套话。两天后，她真的约我出门，带我去做衣服。她的强硬作风在电话上依然不改，让我推也推不掉。我还是第一次给人全身套量。在茉梨小姐和店家用一堆听不懂的专有名词讨论细节时，我缩著脖子环视店内。作工厚实的架子上，密不透风地摆满各式布料，且有种熟悉的气味。

「对方说一个月以后会好，敬请期待喔。」

一出店门，茉梨小姐就这么说。

「那个，你之前送我的衣服就应该很高级了，现在还帮我订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耶……」

「嗯？我这么做又不是为了你。我只是希望我身边的人能穿得体面一点而已。」

「这样啊……」

跟忍不住想喂野猫吃东西的感觉差不多吗？

「而且，要请手艺好的师傅做衣服，不穿点像样的去怎么行呢？」

我吃惊地回头看看店门。刚才那位手艺还不算好啊？原来如此，所以她之前才送我这些现有的行头。我低头注视身上的西装这么想。同理，我一个月后就要穿著这间店订制的西装到等级更高级的店做衣服了。这是在打电动吗？

「对了，鸣海。你房间的衣帽间有多大？」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房间有衣帽间啊……」平民家里一般可没有那种东西。

「咦……啊……啊啊，这样……啊？」

家世好的人真的会不知民间疾苦呢。我不禁这么想。爱丽丝没发生过这种认知落差，感觉挺新鲜的。

「那么我在巴黎盖房子的时候，你房间的衣橱需要盖大一点才行了吧。男生房间总是很快就会被其他东西塞满呢。」

「呃，那个……咦咦？」

茉梨小姐丢下说不出话的我，沿银座路往日本桥走去。我急忙跟上，在一间中式菜馆门口追上她。一名女店员微笑著出来招呼我们，带我们进入包厢。

我们各坐在圆桌两端，茉梨小姐在我仍为店里金碧辉煌的奢华装潢闪得晕头转向时就点完了菜，等服务生离去后，我才总算说得出话。

「那个，你……你刚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我房间？」

「不然呢，不能让你和有子共用一间房吧？」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事情会变成我也要搬过去啊？」

茉梨小姐的表情忽然泄了气似的，让我焦急不已。

「鸣海，你是有子的伙伴吧？」

「呃，这个，算是吧。」

「你一直……都跟有子在一起吧？」

「一直……唔……这样说也没错啦……」

「那我带你过去的话，有子不就会一起过来吗？」

这是什么逻辑啊？最好有这种事啦！

「我看你不太会拒绝人，所以就送你衣服请你吃饭，让你更不好拒绝呀。」

「我知道自己很不会拒绝人啦！能请你不要明说吗！」

「啊，抱歉抱歉。」茉梨小姐笑著说：「不过你不会直接走人，或是把我送你的衣服退回来吧？不可以不给淑女面子喔。」

淑女才不会耍这种怪手段。但事实正如她所说，我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抬起来的屁股压回椅子上。

「不过，我是真的想跟有子一起住。你明白吗？」

「我当然是十二分地明白。可是啊，你好像有点误会。爱丽丝是不会因为你把我怎么样就改变心意的喔。我只是她花钱请的帮手，对她才没有什么影响力呢」

「三个人一起住不是很棒吗？你想像看看嘛。」

茉梨小姐完全无视我的抗议，眼神满是梦想般陶醉。

「早上，我和有子在床上睁开眼睛，还在犹豫该继续睡还是下床，你已经端著可颂面包和咖菲欧蕾来到床边。等我穿戴整齐，替有子梳头发的时候，把整个家都打扫乾净的你提著磨得亮晶晶的鞋子送我们出门，然后拉著人力车，带我和有子享受香榭大道的气氛。这样不是很棒嘛？」

「哪里棒啦？」我根本只是你们的奴隶嘛。

「我还想为了有子，把我的童装品牌换个新面貌呢。」

茉梨小姐飘飘然地说：

「我的童装现在有点冷门，想把牌子改叫『爱丽丝‧席翁』。鸣海你们不是都叫有子『爱丽丝』吗，这样刚好吧？」

「唉……」这已经不是疼妹妹的层次了。不过爱丽丝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让我有点同情茉梨小姐。

「当然，模特儿全都会由有子来担任。这么做的话，她就不是平白过来跟我一起住了吧？你不觉得这主意不错吗？」

「我是不认为爱丽丝会愿意站在镜头前面啦。」

「于是我们就这样天天一起工作，回家以后，鸣海还会做好饭迎接我们……」

拜托你不要随便把人当男佣好吗？

「我一直都好想过这种身边有家人的生活喔。」

我抿起嘴，窥探她的面容。有一种意外踏进了她心中柔软面的感觉。

「我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有子，做她真正的家人。我不想再让那些人碰她任何一下了。」

我想起茉梨小姐刚来到事务所时说的话。

「……你说过，以后紫苑寺家的人会聚到她身边吧？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人家最爱聊的那种。我和有子，是能够继承紫苑寺家部分财产的人。不过家里有的人反对，有的则是想利用我们。等爷爷过世之后，这些人就会一口气冒出来。」

我吞下发苦的口水。这件事的铜臭味，变得比我想像中重多了。

「啊，对不起。」茉梨小姐淡淡一笑：「要是再继续说下去，饭都要变难吃了，就在这里打住吧。」

至此，她才拿起红酒杯，喝下第一口。

「我不介意。」我说：「我想再多知道一点。」

茉梨小姐的视线在我脸上稍作摸索。我觉得这么冰冷的说法难以表达我的意思，便补充说：

「我现在也不能说『事情跟我无关』了吧。既然这样，你就把能说的都告诉我算了。不只是爱丽丝的事，还有你的事。」

以及紫苑寺家的事。

茉梨小姐稍稍点头。我想那应该是点头，但她直到三色凉拌拼盘上桌才打破沉默，让我有点紧张。

「有子跟你说了多少？」

服务生离开包厢后，茉梨小姐黯黯地说。

「只说到她妈妈是情妇而已。」

「这样啊。」茉梨小姐面露尴尬的笑容：「先吃吧，这样比较好说话。」

我也同意板著脸隔桌对望只会让话更难出口，便动起筷子夹点菜。若在平常，我多半会觉得这样的菜令人胃口大开，但当时却有如嚼蜡。

「家母是『银座的女人』。」

茉梨小姐注视著方形的冷盘器皿，娓娓道来：

「就是高级倶乐部的酒店小姐，家父是常客。当时他婚姻不太顺利，家母安慰安慰著就跟他发生了关系、怀了小孩，很常见的事。只不过，那个小孩就是我。」

接著又是一段沉默。挟杂一点问题，会让她比较好说吧。于是我开口问：

「茉梨小姐，你是和妈妈两个人一起住吗？」

「对，刚开始是。」茉梨小姐点点头。从她放松了点的表情看来，她也希望我发问吧。「我们母女俩住在家父在赤坂买的公寓，不过家母本来就不是会带小孩的人，都把我交给女佣照顾。晚上她要去上班，我都是一个人。」

「茉梨小姐你和爸爸……会见面吗？」

「每个月最后一个礼拜五，他一定会来我们家。他非常疼我……让我每个月都很期待他的出现。家母是个头脑很简单的人，才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茉梨，那是你爸爸喔』，也不管我会不会叫他『父亲』。」

茉梨小姐不禁讪笑：

「她真的很没神经，大概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吧，还会若无其事地跟美容师或服饰店的店员说自己是紫苑寺家小开的情妇呢。老实说，我真的不晓得父亲怎么会看上她。」

妯的称呼在不觉间从「家父」换成了「父亲」，也许是心里流出了点感情吧。

「也许父亲只是想逃避现实，不管是谁都好吧。太太不好相处，婚姻好像也不怎么顺利，爷爷又一直催他们赶快生孩子。」

「那个孩子是，呃……继承人吗？」

「就是那样。」茉梨小姐无力地笑了笑：「有子有告诉你，那个爷爷其实不是我们真正的爷爷吗？」

「呃，好像是大伯公？」

「对，是我奶奶的哥哥。从这边开始，事情会变得有点复杂。」

接下来，茉梨小姐替我将紫苑寺家现在的家族成员概况从上到下介绍了一遍。真的光听就觉得很复杂。

现任当家紫苑寺光严是四兄妹的长兄，底下依序是干嗣、照美、吾郎三个弟妹。吾郎当然就是宏哥的师父吾郎大师。

光严的妻子走得早，没生孩子。三妹照美留下独生子光纪后也同样早逝，光严便将光纪的亲生儿子当自己骨肉一样疼爱。至于平安无事的二弟干嗣，将自己儿女一个个安插进旗下集团的重要职位，成为家族的中心成员。

光严担心二弟干嗣成为家族头领，要光纪娶干嗣的长女，也就是他的堂妹作媳妇。一旦成真，干嗣的子女全都会成为光纪的弟弟妹妹，光纪随之成为紫苑寺家的嫡长子，上下关系因此确立──光严大概是这么盘算。

「真的有点莫名其妙耶。」什么嫡长子啊？

「那个家族就是那样。对血缘偏执到令人作呕。」

「现在还有那种像活在战国时代的人啊……」

「很好笑吧。父亲也觉得那样相当蠢，就娶了个外人作太太表示抗议。对方是大家闺秀，爷爷好像也没办法说什么就是了。」

「呃……所以，他是不想和堂妹结婚，所以随便找了其他人结婚吗？」

「对。想也知道，这种婚姻不可能会顺利吧。」茉梨小姐苦笑道：「总之，父亲就是想逃离爷爷的掌控。爷爷当然也试过直接认父亲作养子，但父亲用了很各式各样的藉口，例如他在工作上还不够干练等，一直拖延到今天都没谈成……就结果来说，事情反而变得更麻烦了。」

「为什么？」

「假如父亲是光严爷爷的养子，遗产的继承人就是父亲一个。问题在于现在他不是养子，等于干嗣二伯公也有继承权。」

「喔……」

这方面我不懂，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还真是──一颗巨大的火种。

「不想继承紫苑寺家，像吾郎叔公那样一走了之不就好了吗？父亲和吾郎叔公感情很好，各种花天酒地的事都是他教的，还说过家母也是在他介绍的倶乐部认识。」

吾郎大师会逃出紫苑寺家，除了自己天性不合以外，么子没继承问题的无谓立场，或许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所以呀，明明他只要仿效吾郎叔公，变成一个真正的浪荡子就没事了，结果他做什么都没个样子。父亲或许是太老实了吧，问他为什么没跟太太生孩子，他却说生了孩子就得继承家业。很好笑吧？说这种话的人还跟情妇生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不就是你吗──由于故事越来越不堪，我插句话，试图缓和气氛：

「你爸爸和你感情好像很好嘛，还会跟你说那种真心话。」

茉梨小姐被搔中痒处似的笑了笑：

「……对啊，因为那时候，就算妈妈去工作什么的不在家，父亲也会过来，可能是为了看我吧。我是很希望能亲手作个饭给他吃啦，不过我家事样样不行，每次都是上馆子。这间也是父亲带我来过的餐厅。」

汤送来了。茉梨小姐总算是拿起汤匙喝了一口。

「他还带我去过很多地方，像电影院或迪士尼乐园都有，玩弥补女儿的游戏。后来爸爸到国外出差，我也偷偷跟去了。」

「咦？你这样没被骂吗？」

「完全没事，我又不会贸然到公司找人。爸爸白天工作的时候，我就在饭店周围散散步，到画廊逛逛，上市场买东西吃什么的。」

「那是……国外吧？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啊，我在那时候就能用英语或法语说一些日常对话了，也会一点点义大利语。家母她啊，不晓得是期待女儿变成什么样的人，从保母到佣人和家教，全都是找欧洲国家的人呢。」

我有点无奈地叹息。一般人才不会这样就学会三国语言。这让我重新感受到，她果真是爱丽丝的姊姊。脑袋构造就是和常人不同。

「那时候真的好快乐，真希望那种生活能一直继续下去。」

茉梨小姐的眼神和声音都投向遥远的过往。

「不过呢，那是不可能的事，毕竟是不伦关系嘛。」

话在这里停了下来，但她也没有再提起汤匙。盘子早就空了的我无事可做，只好又问：

「呃……那紫苑寺家的人知道吗……就是你妈妈的事。」

「好像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毕竟纸包不住火。不过，爷爷好像有下过令，要大家接受这段关系。」

「这又是为什么？」

就目前听起来，紫苑寺光严这样的老古板遇到那种等同背叛他期待的事，应该会大发雷霆才对吧。

「我不知道。可是父亲他啊，好像是希望这场不伦恋可以让他失去继承紫苑寺家的资格，根本不太在乎有没有曝光。爷爷可能是看穿了这点才不追究他的责任吧。」

我用温热的乌龙茶冲去漫布嘴里的怪味。

一边是不想继承而刻意和情妇生孩子，另一边是为了让他继承而刻意视若无睹。他们的世界还真恶心。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吾郎大师诈死，除了要斩断处处留下的情丝纠葛外，会不会也是为了避免卷入日渐急迫，盘根错节的遗产继承问题呢？

茉梨小姐唇边浮出自嘲的笑意，继续说：

「之后过了不久，妈妈又怀了一个孩子，那就是有子。当时胎儿的状况不好，可能会危及母女两人的生命，爸爸就动用了紫苑寺家的力量。由于再怎么样都要顾及整个家族的颜面，不能堂而皇之地住进家族经营的医院，所以拜托朋友的医院合作，投入大量资金添了一堆尖端设备和优秀的医师。」

这么说来，第四代的推测全都是正中红心呢。

「这部分，我也听爱丽丝说过一点点。」我又插了嘴，因为茉梨小姐用红酒润润唇后又沉默不语。「她说她妈妈生下她不久后就死了，是因为难产吗？」

「嗯嗯，这……嗯。」

她答得非常含糊：

「所以有子才会在紫苑寺家的宅子里长大。爷爷吩咐全家人说『绝不能让她踏出房间一步』，于是她就被关在房间里，周遭大小事都是由佣人代劳。那时候，我也已经住在紫苑寺家了。但是他们隔很久一段时间才准我见有子一次，我也完全不晓得她平时是怎么过日子，只听说她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在玩电脑。我想，她和紫苑寺家的人都没接触过吧。见过她的，大概只有我和吾郎叔公而已。」

接著，沉默如一股青烟般缭缭而起。

茉梨小姐再用红酒润润唇，改变语调说：

「有子会离开紫苑寺家，是因为吾郎叔公。」

茉梨小姐乐在其中地聊起吾郎大师偶尔回家一趟而造成的风波。我越听越觉得奇怪，到现在，她很多事都尽可能详细地解释，唯独最重要的两点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第一：是她母亲的死因。

原以为是身体不堪分娩，她却答得不明不白，含糊应个声就继续下一个话题。难道有什么更私密的难言之隐吗？

第二：是爱丽丝被关进房间的原因。

因为是情妇的孩子，生来就软禁她到大这种事，未免也太奇怪了。会损及紫苑寺家的名声，所以不想让外界知道她的存在？这和茉梨小姐能够自由活动相矛盾。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这两者我都无法深问。若只是难以开口而等我发问，就不会径自开始下一个话题，表示她是真的不想说。

茉梨小姐对吾郎大师的描述，正好说到他与爱丽丝的交流。

「这部分的事，吾郎叔公有对你提过吗？」

「他很少提到家里，告诉我的大多是可以开开心心说的事。」

「这样啊。毕竟叔公就是那样的人嘛。」茉梨小姐微笑道：「叔公一年只会回紫苑寺家一两次，有子好像就是趁这个机会和他求救。后来，叔公照有子的指示潜入家里各个角落，安装能切断保全系统的机关。因为他是当家的弟弟，所以没遭到任何怀疑。」

于是八年前的某一天，爱丽丝执行了逃脱计画。骇进保全系统解除房间门锁，在广大的宅邸中不顾一切地直奔后门。

「可是她在逃生梯那边被女佣逮到，家里也闹得天翻地覆。我当时也在家里，马上就跑过去看看状况。爷爷气得整张脸都红了。」

「咦？那她后来是怎么溜出去的？」

茉梨小姐强忍深沉痛楚般蹙紧眉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吐口气继续说：

「因为……父亲他求爷爷……放爱丽丝走。」

声音越说越细小。

因为茉梨小姐刚才那段突来的沉默，我很明白，不会只是这么简单。如果紫苑寺光严是儿子求个两句就会放人的人，一开始就不会软禁爱丽丝了，一定还发生了其他事。这点也是茉梨小姐心中不可接触的禁地。

我忽然想起爱丽丝和茉梨小姐的对话。记得当时茉梨小姐说，爷爷住的医院和她们父亲以前住的是同一间。

这句话能导出两个事实。父亲──紫苑寺光纪，是在当家──紫苑寺光严之前住院。而她那样说，代表那是她和爱丽丝都知道的事。

爱丽丝逃家以来，应该和紫苑寺家再无任何牵扯。但她却知道父亲住院，就表示──

造成她父亲住院的原因，是在爱丽丝逃家前发生的。会不会就是在刚才茉梨小姐所说，爱丽丝企图逃出紫苑寺家时发生的呢？

「不过，我真的很庆幸有子能离开那个家。」

茉梨小姐故作开朗的语气，使我又问不出话来。

「现在的有子好像很幸福呢。」

她笑得就像站在码头边，目送来不及搭的船远去般感伤。接著又说：

「被那么多好人围绕，有个会做拉面和冰淇淋的好妈妈，还有说什么都会乖乖照办的可爱助手。」

「我才没有什么都照办呢……」我苦笑著回答。

「好羡慕喔。我现在突然跑出来要她和我同居，一定让她觉得很烦吧。」

我连摇头给她看都做不到。

大概是因为，除了赞同她之外，我没有其他想法。

「我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自私，明明在紫苑寺家的时候，我什么忙也没帮上。那件事，一定让有子很恨我吧。」

我停下呼吸，将各种想法推回咽喉深处。这时候，我非得说点什么不可：

「她并不恨你。」

茉梨小姐以彷佛随时会滴雨的眼珠子看向我。那是一对和爱丽丝如出一辙，宛如深沉夜色的瞳眸。

「……为什么？」

「爱丽丝不会因为那种事就恨一个人。」

那睫毛一次次眨下，便扫去眼中的雾霭。

「鸣海，你人真好。那是在安慰我吗？」

我不太高兴地回答：

「那才不是在安慰你，我是为了维护爱丽丝的名誉。再说，那种话根本安慰不了你吧，我又不是你的谁。爱丽丝只是和你看见的一样，不想和你再有所牵扯而已，因为她怕麻烦。」

「你人真的很好。我就是特别喜欢你这一点。」

这时茉梨小姐举起杯，将红酒一饮而尽。

「我真的……好羡慕有子喔。」

＊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爱丽丝说明自己又和茉梨小姐见了面，乾脆不说了。结果隔天一开事务所的门，就瞬间被神经莫名敏锐的爱丽丝看穿。

「哼，你昨天又偷偷和姊姊见面了吧？」

「……咦……咦？」

都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了，想赖也赖不掉。

「你怎么知道？」

「那件衣服！不是我给你的微薄薪水买得起的啦！再说，你不知道那是姊姊的牌子吗！」

我不禁低头查看自己的T恤。茉梨小姐也送了我几件休闲服，只是对服饰一点鉴赏力也没有的我，完全分不出那和我平常穿的便宜货有哪里不同，以为不会露出马脚就穿来事务所了。真是失败。

「呃，嗯。就是……她买给我的。」

「要是你想当姊姊的小白脸，我现在就炒你鱿鱼喔！」

「才……才不是，不要胡思乱想。你也知道，她很在意身边的人穿著有没有品味嘛。」

「不管姊姊跟你谈什么，我都不会想和她同居。你给我跟她说清楚。」

「啊啊，嗯……」

我想起茉梨小姐那双有著深刻凄凉的眼睛。若将刚才这句话照实转达，她应该会很伤心吧。

一想到那张和爱丽丝一模一样的脸的表情那么难过，我真的会心痛。

「那你至少可以让茉梨小姐偶尔到你这里来玩吧？」

爱丽丝板起脸说：

「我也懒得赶她走，你就负责陪她玩吧。姊姊根本是把我当成洋娃娃之类，只会问我要穿什么衣服。我会想要逃出去那个家，有万分之一是因为姊姊太烦了。」

「是喔，所以你才故意天天都穿同一件衣服吗？」

「才不是同一件呢！」爱丽丝气得一头长长的黑发都飘起来了。「明明每天都有洗衣服，你怎么会分不出来啊！我的睡衣有二十三种款式，颜色和熊熊的图案都不一样！只有制造商一样而已啦！」

原来是这样啊。当了她一年半的助手才知道这种事，让我震惊得无以复加。如果说每件都差不多，不晓得会有多少空罐子飞过来，便把话吞了回去。

「在紫苑寺家的时候，我每天穿的都是有很多丝带、蕾丝的装饰过剩的衣服，能这样穿真是清爽。这件睡衣的蓝色是自由天空的颜色喔。」

整天缩在家里的人，说什么自由天空啊？

不过我想，事情也许会和茉梨小姐预料的一样。无论她多么疼妹妹，也只会被爱丽丝当成扰乱她生活的破坏者。爱丽丝应该很满足于现在这样当侦探赚钱的生活吧。

……真的满足吗？

「爱丽丝，我问你喔……」

「什么事？」爱丽丝随口应个声，将手伸向堆在床边的红色罐子山。

「你现在幸福吗？」

爱丽丝摔进了床和墙之间的空隙，撞得Dr. Pepper山如雪崩般阵阵滚落，劈哩啪啦地倾注在她的黑发上。

「你……你突然问那个干嘛啊！」

爬回床上的爱丽丝头发乱得东翘西翘。那是会让她摔成这样的问题吗？

「呃，就是，问你对现在过得幸不幸福而已。」

茉梨小姐好像觉得她过得挺幸福，但实际上如何呢？

「我想都没想过。过得幸不幸福？这种东西不是很容易就被天气啊、酒量、占卜结果、鞋带先从哪边绑什么的影响的主观价值吗？」

「这样啊，说得也是。对不起，问你这种怪问题。」

对这位专以逻辑与知性解读世界的侦探而言，这问题实在蠢得可以。

「像你这种随随便便就问得出那种蠢问题的人，应该过得很幸福吧？我都希望你能分我一点了呢。」

「不要讽刺我嘛。可以的话，我也很想让你过幸福的日子啊。」

爱丽丝顿时脸色红得像丢进沸水的虾子。

「你……你在乱说什么啊！」她激动得两手往套著长筒白丝袜的膝盖用力一拍：「你……你说你想让我过幸……幸福的日子？那……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才想问你呢。」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耶！一下拿结婚申请书过来？一下又要同居！」

怎么又再讲那些？奇怪的是你吧，拜托冷静一点。

「再说你只有十七岁吧？即使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我也应该还没满十六岁喔！」

「你是要我再等一年吗？」

「你听到哪里去啦！」

「抱歉抱歉，开玩笑的啦。」看她反应这么剧烈，忍不住就逗了她一下。

我一面收拾爱丽丝不停丢来的空罐子，一面沉浸在「这是否就是幸福呢？」这般哲学性的感慨中。答案若是肯定，继续过这样的日子或许也不坏。

＊

然而命运之轮一旦开始滚动，便再也不会停下。终结的肇始，是爱丽丝在深夜时分传给我的这通简讯。

『11点到东新宿的「Aster tataricus」，用服务台的电话报藤岛鸣海的名字，会有人替你安排。我懒得在这边解释，到那边再请人家说给你听。』

虽很想说「这是怎样？」但爱丽丝也不是第一次下这种无理命令。于是我没多想就搭上电车，上网搜寻Aster tataricus的地址，发现它位在和东新宿车站出口直通的巨型办公大楼，不怕迷路。外观新颖时髦，彷佛塞满了IT企业。我在门厅的楼层导览板上发现了几个认识的公司名称，之前那个香港黑帮的ZODIAC公司也进驻了这里。

十四楼的电梯厅玻璃门，印了紫色的「Aster tataricus」商标。我拿起孤伶伶地摆在桌上的电话，照一旁标示按下号码，悦耳的女性声音随即接应。

「我是藤岛鸣海，那个，我好像有约11点……」

『藤岛先生您好，接待人员马上为您服务。』

看来事情和爱丽丝在简讯上说的一样，和对方都安排好了，这让我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这次是什么事啊？接待人员出来前，我隔著玻璃门窥探公司内的动静。在考虑上网查查这是间什么样的公司时，门后来了人。是个穿裤装的年轻女职员。

她带我进门，里边静得出奇，感觉不到人的动静。是员工很少吗？随她来到走廊最底部的门前这段路上，不曾见到其他人。

「社长，藤岛先生到了。」

听女职员按下门铃这么说，我一下子紧张起来。社长室？保全怎么严密成这样？这铁门感觉十分坚固，连开车撞下去都撼动不了分毫。门角落贴著保全公司的商标，从一旁的门铃和读卡机来看，应该是使用电子锁吧。

装设在门中央的小灯号，忽地闪起蓝光。

这一刻，使我背脊一阵发寒。

门铃、准许进入的蓝光显示灯。我有印象。应该说，我每天都见到这样的东西。

在电子锁解除的金属声响起后，女职员转动门把拉开厚重门扉，冰冷的空气顿时涌出门缝，几乎把我逼退。

「请进。」

女职员微笑著请我入内。

「啊，冷气太强了吗？」她微微沉下脸说：「这主要是我们社长的个人偏好，此外还有机器怕热等原因……总之，请您多多包涵。」

无论如何，总不能站在门口不进去。于是我踏进社长室，忐忑地吸进彷佛弥漫细小冰晶的带刺空气，左右环视。

里头的空间相当荒凉。地上铺满紫色的短毛地毯，家具摆设只有正前方深处那张简素的白色办公桌，有如孑然漂流在日暮海面上的船难碎片。透过其后的整面玻璃墙，能瞭望新宿的摩天大楼群。

「别站在那里，请到这边来。」

完全没感到有人存在却听见人声，吓了我一跳。

背对著我的椅子滑顺地转了过来。深靠椅背的是个年轻男子。肩上随性地披著长长的白袍，头戴式麦克风压著他乱糟糟的卷发。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散发出如诱虫灯般平静但危险的光芒。光是与他稍一对眼，我就全身发寒。

「你没听见吗？请到这边来。我没时间和你浪费。」

男子不耐地这么说，并将摊开在大腿上的皮面书摆到桌面上。

那是──圣经。

我强忍喉咙带来的痛楚，吞下冻得乾硬的唾液，一步又一步地踏过紫色地毯。这家伙是什么人？爱丽丝怎么会把我送来见这种人？这些疑问的答案，正迫不及待地从我体内钻破皮肤，蜂拥而出。

我看了看桌面。三面并排的萤幕使我瞪大了眼。我见过它们。不只是萤幕，就连键盘和主机都和爱丽丝的长得一模一样。

「我听说茉梨先和你见了一面，让我对你有点好奇，想当面看看你。」

男子指尖点著头麦，语气冷淡地说：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答完了就请你马上回去。第一，你知道有子为什么会雇用你吗？」

「那个，我想先──」

「现在问问题的是我，不是你。」

我霎时哑口。这是怎样？这是发问的态度吗？再说，和人说话时摘下头麦是基本礼貌吧，他到底在想什么？或许我该一脚踹倒眼前这张自以为高明的桌子，转身就走，可是我办不到。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男子很危险。他是何方神圣？为何想认识我？我得尽可能多找点线索才行。

「我不知道。」我不甘愿地回答：「不过，那应该是找不到其他人的关系吧。」

男子以彷佛能看出高尔夫球场草皮走向的眼神，笔直地凝视我的脸。

「第二个问题……」他继续以静得和吐气没两样的声音说：「你有没有无论有子做什么，想要什么，处在什么状况下，都能够无条件接受的决心？」

这家伙到底想问什么？我心想。这么抽象的问题，是要我怎么回答？

「才没有呢。」我耸耸肩：「我完全搞不懂你在问什么。爱丽丝是常常想把我推下床啦，可是我每次都会反抗，我凭什么要无条件接受她？」

我是以两成讽刺，一成玩笑的感觉这么说，而男子仍保持著那副比室温冷上许多的表情。

「如果不是床，而是楼顶呢？」

「那我更要反抗啊！」

不然会死耶，这不是废话吗？有够莫名其妙。

男子双肘拄上桌面，一指扶著眼镜的镜脚说：

「那么第三，你认为有子一个人的价值，等同于这世上多少一般人的生命？」

我像只垂死的金鱼，嘴巴一张、一阖。「早知道就赶快闪人了」的后悔从咽喉深处渗上来。

做个深呼吸后，我试著整理现况。这男子无疑是紫苑寺家的人，他认识爱丽丝和茉梨小姐，且对她们都直呼名讳，五官也有点神似。要我来这里的那通简讯，多半是他冒用爱丽丝的名义传来的。

目前只能知道这么多，对方的目的仍完全抓不著头绪。

「不要做无谓的反问。请以一亿人为单位回答我。」

男子毫不在乎地将他人的生命和爱丽丝放在一个天秤上。以一亿人为单位？他有病啊？我总算明白，自己肚子里堆了满满的怒气。

于是我叹了一声，开口说：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喔，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嘛？那就请你当我答不出来吧。现在会把生命的价值挂在嘴边的人好像还不少，可是生命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价值。价值这种概念，只能套用在能够交换的东西上而已，生命有办法给人，有办法收进自己口袋吗？还是你收下一亿人的生命以后，可以让自己复活一亿次？生命的价值只是换个说法，好用来夸大其他某种东西而已。请你不要用这种说法，问你真正想问的，否则我没办法回答。」

我将累积到现在的烦躁串成字句，一点儿也不剩地砸在他脸上，终于稍微撼动了他的表情。这感觉挺痛快的。冷静想想，我说的似乎是歪理，但仍有报了一箭之仇的感觉。

不过男子很快又恢复冷淡脸孔说：

「第四个问题，你想在我的公司工作吗？」

「啊？」

我错愕得不禁泄出怪声。

「我向你保证，年薪有一千两百万圆。」

怎么会突然说到这里？既然他拒绝回传我的球，打算只靠挥棒决胜负，我也只好回答了。

「说什么都不要。」

「请说明理由。」男子竖起食指说。

「我不认为我会喜欢你这个人，我不想在我不喜欢的人底下工作。」

「我可以努力让你喜欢我，这样也不要吗？」

这让我更是无言了好一会儿。「那你现在就努力给我看啊」这种话也一时吐不出来。我再次深刻体会到，他真的是紫苑寺家的人。这男子与我至今遇见的三人──爱丽丝、吾郎大师和茉梨小姐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具备无关好恶，能将人拉到身边的奇妙力量。可以努力让我喜欢他？他多半是真的办得到吧。这反而让我觉得更不自在。

「我还是不要。」

我好不容易才答出这一句。

「那真是可惜。」

他似乎丝毫不遗憾地说。我实在不懂他为何会用「可惜」来回答。这是怎样？我大概是第五十次这么想。这家伙到底是怎样？把我叫来这里寻开心的吗？

「最后一个问题。」男子说：「假如有子从你的人生中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这原该是至今五道问题中最简单的一个。人总有一天会消失，这是个既具体又现实的问题。可是这一次，我什么也答不了，就连「不知道」也说不出口。

明明我自己昨天也对阿哲学长、宏哥和少校抛出同样问题。

我知道为什么。直觉早已告诉我，眼前这名特异的白袍男子，将从我身边夺走爱丽丝。而我除了垂著脸摇头──什么也做不到。

接著，男子放弃了什么似的从鼻孔喷出细细的气，点头说：

「那么，我问完了。」

他说完就想转回椅子背对我，我跟著逼上前去，不过第一步就退了回来。我也不晓得自己想做什么。

他侧眼看著我说：

「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我惊讶地猛然抬头。

那是他的道谢吗？不，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他还在试探我吗？

我该问什么好呢。现在需要知道的是──这男子和爱丽丝是敌是友？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想对我或爱丽丝做什么？紫苑寺家出了什么事？

……感觉每一个都不够深入核心。我只有一次机会，必须找个更直捣黄龙，能一举击穿这男子的问题──

思量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口问：

「我看你一直在听Mr. BIG，爱丽丝会喜欢硬式摇滚是受到你的影响吗？」

男子睁大了眼，还眨动好几次，罩在他脸上那层玻璃薄膜般的面具也一声不响地粉碎了。他没有明显的笑容或怒意，但确实显现出某种感情。我不是自以为如此，因为他总算摘下头麦，挂到脖子上。

「你是临时乱蒙，还是真的听见我在听什么了？」

我放心地吐口气。门终于开了──我有这样的感觉。

「你不是问过最后一个问题了吗？」

在双方好不容易能够真正对话时出言讽刺是不太好，但我就是憋不住。只见他无所谓地回答：

「多加一个问题，是表示我开始对你产生敬意。」

他说得平心静气，听不出是真话还是玩笑。

「我真的听见了，那是《Lost in America》吧？」

连曲名都明说后，他取下挂在脖子的头麦摆到桌上。他是之前脱下时就停止播放了吧，现在什么也听不见。

「你猜得没错，是我推荐给爱丽丝的。八〇年代的美西硬式摇滚纯真朴实，对电脑作业很有帮助。」

这与我预想相差无几的答覆，却几乎将我推进绝望之中。

不会错，这男子就是赐予爱丽丝「电脑」这对羽翼的导师。

离开前，男子给我一张似乎以塑胶制成的厚名片，上头是这么标示的──

『Aster tataricus股份有限公司 总经理 紫苑寺萤一』

我在摇摇晃晃的地下铁中，搜寻Aster tataricus股份有限公司的相关资讯。

由天才程式设计师所创立，一举跃升企业资安服务界龙头，收购大型网路传媒公司，甚至跨足金融业……

如果上门前就调查清楚，不就能多一点心理准备了吗？但尽管不禁懊悔，我仍不觉得我的态度有哪里不对。

我低头看看名片，塞进口袋，斜倚在列车门边。

好啦，该怎么向爱丽丝说明呢？虽不能瞒著她，也不能乱无章法地说，否则一定会被骂到臭头。毕竟我不仅没复查，还完全被假简讯钓出来了。

受不了，为什么会卷进这种麻烦里啊？紫苑寺家又怎么样，拜托放过我和爱丽丝好不好？你们不是好几年没联络了吗？现在只是因为老爷子住院就弄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取出一看，是爱丽丝打来的。

『快点给我过来！你跑到哪里鬼混了啊！』

爱丽丝的声音听起来急得快哭了。我缩缩脖子，扫视乘客稀疏的车厢后说：

「我在电车上，正要过去。怎么啦？」

『我老家那边跑来一大堆人，都是律师还医生什么的！他们现在都堵在事务所门口，快点帮我想想办法啦！』

医生？律师？

车内广播播报出下个站名。「我尽快赶过去。」我这么说就结束通话。

抵达「花丸拉面店」时已是中午，店内外都坐满了人。明老板在厨房甩著中式炒锅大喊：「抱歉！好像有很多怪人挤到爱丽丝那边去，可是我现在忙不开，你去看看！」

我连回答都省了，直接跑上逃生梯，看见三名身穿大衣的男子围在308号房门口。

「小姐！拜托你开个门嘛！会长现在的状况已经危在旦夕，哪怕是一眼就好，都想见小姐一面啊丨」

其中一个体态臃肿的中老年男子趴在门上尖声哀求道。我在梯道途中低身查看他们三人。律师和医生是吧，神色和动作的确颇像是那么回事。正在吵闹的这个是律师，身形削瘦的中年眼镜男应该是医生吧；另一个最年轻，约三十出头的健壮男子是保镖或司机吗？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

『你从309号房的窗户爬过来，门我只开五秒！』

爱丽丝急切的叫喊使我一口气跳过最后三阶奔上走廊。那三人在我抓住309号房门把时发现了我，我急忙开门溜进门缝并「砰！」的一声猛力关门，立刻上锁。

侦探事务所的隔壁房是控温在零度以下的机械室。阴喑的单一套房内排列著一组组高至天花板的金属架，里头密密麻麻地塞满电脑主机，歪曲的配线穿插在缝隙之间。我只进过这里两三次，光是快步穿过房间都很紧张。最后我拨开隔热帘幕拉开玻璃窗，从阳台跳到隔壁308号房，爱丽丝跟著开窗接我进去。

「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才想问你！」爱丽丝紧抓著我的手臂，好像快哭出来了。事务所的门仍不断敲响。从猫眼看出去，三人都还围在门口。

「小姐，拜托您行行好啊！」

那肥胖的中老年男子仍口沫横飞地哀求。我板著脸离开门边。

「他是紫苑寺家的顾问律师，我在那边看过他一次。」

一回到寝室，爱丽丝就对我这么说。

「戴眼镜的是偶尔会替我看诊的医师团之一。现在派他们来做什么，爷爷怎样了又不关我的事。难道他们以为这样杀过来，我就会笑咪咪地开门吗？」

我叹口气望向玄关。茉梨小姐是说过此后紫苑寺家的人会聚到爱丽丝身边来，但想不到手法会这么无脑又直接。他们在想什么啊？爱丽丝都装了监视器，怎么可能会傻傻地开门。

「快被他们吵死了，把阿哲也叫过来好了。」

爱丽丝打电话给阿哲学长，但怎么等就是没人接，气得改传简讯。

「搞什么，你们怎么偏偏在紧急状况都打不通啊！你也让我打了四次才接耶丨」

「啊啊，对不起。我那时候，就是……」

该对她说那个白袍男子的事了吧。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到新宿去了，一间叫作Aster tataricus的公司。你……知道吧？」

爱丽丝睁圆了眼，使我确信那通简讯果然是对方冒名。

「你……你到那间公司去了？为什么？」

我将简讯拿给她看。转瞬间，爱丽丝似乎已明白了一切。

「这……这是假的啦，要把你骗出去！」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

爱丽丝又忽然想到什么般向我逼近：

「对方有没有……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咦？呃，没有──啊，就一张名片吧。」

「名片？给我看！」

虽被爱丽丝焦急成这样吓了一跳，我仍取出口袋里的名片交给她。爱丽丝一把抢去后上下左右端详了几眼，还枢一枢又扳一扳，最后用力折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爱丽丝？你……你为什么──」

「中招了，那是遥控器。」

「咦？」

我仔细往垃圾桶里头看，名片断面的确夹著某种看似金属的物体。有这么薄的遥控器啊？再说，要遥控什么？

「他拐你过去就是要给你这个。他想关掉我的冷气──对了，我还让你进机械室了……全都当机了，过热了吗……」

爱丽丝懊恼地咬著唇飞快敲打键盘。系统一重开，六面萤幕就高速刷过大量绿色字串。我还没进入状况，更糟糕的是，我不知爱丽丝脸上为何满布显著的绝望。

「那……那个，那是什么意思？冷气停了会怎么样？」

「CPU会热当。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不过他应该有办法趁这种机会──」

爱丽丝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也说不出话，只能傻愣愣地缓慢扫视那一面面的萤幕。所有画面都映出那白袍男子的脸。

『好久不见了，有子。』

扬声器更传来声音，爱丽丝在键盘上的手指跟著失去了力气。

「萤哥……」

『你在软体方面是及格了，不过我应该告诫过你，要在硬体多用点心吧。机械室用家用空调，实在不像话。』

哑口无言的我再次看看垃圾桶里的名片型遥控器，心寒得打颤。他将机械室的冷气转成暖气，趁电脑热当使得保全系统故障时骇了进来。他找我就是为了送他进门吗？

『外面应该有人等著接你，马上准备出门吧，否则我把你的资料全部删光。』

爱丽丝将唇咬得更加用力，甚至渗出血丝，且反瞪著那白衣男子并列于萤幕上的冷酷脸孔。但没多久就两肩一垂，站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爱丽丝在电脑战上惨败。

第九卷 第三章

我们来到一所面对隅田川的巨大综合医院。

从一进后门，右手边就是悬挂十字架的礼拜堂来看，这多半是天主教医院。我们搭乘的劳斯莱斯Phantom过停车场而不入，直接穿过大楼之间来到中庭。这医院似乎经过多次扩建，较近的雪白七楼建筑造型颇为现代，中庭正面的却是古意盎然的灰色四楼建筑。

这也是第四代曾告诉我的医院，爱丽丝都来这里看诊。

我感到很讽刺。这明明是紫苑寺家为了接生不可告人的私生子，才临时砸下大笔资金升级配备及人员的医院。结果却成了其名下医疗机关中的最尖端，当家和继承人都在这里住院。

爱丽丝板著脸缩在我身旁的座位，衣服穿的是浅黄绿色洋装。领子、发箍和袖口都有白色滚边，活像个洋娃娃。右手抱著约是中型的熊宝宝莉莉鲁，左手紧抓小小的行动电脑。

「小姐，我们到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顾问律师从副驾驶座探头过来说，并充满敌意地瞪了我一眼后转头回去。

当爱丽丝要我跟来时，老实说我也很讶异。律师和医师都说不能带外人，爱丽丝却强硬地说：「不让鸣海去，我就不去。」逼他们让步。

和紫苑寺家的人见面，是让她那么害怕的事吗？我自问。尽管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她也要把我留在身边吗？

中庭有个停放好几辆车的角落，每辆都是黑亮气派的大型高级进口车。我们搭的劳斯莱斯也在那车阵边缘停下，司机先下车打开我这边的车门。聚在其他车边的西装壮汉全紧盯我们这边不放，各个都戴著白手套，应该是等候著各自主子的司机吧。

我先爱丽丝一步下车，眯眼仰望花季的阴云天。我心窝固结了一团不知来由的不安。未来有什么在等著我们？找爱丽丝是为了什么？

不管怎么想，那个白袍男子用那种手段逼爱丽丝来医院，都不可能只是为了让爷爷看她最后一眼。

离医院大楼还有一段距离时，爱丽丝停下脚步喃喃地说：

「这医院还是一样这么让人讨厌，又是彩绘玻璃又是十字架的……」

眼前这大楼的一楼窗口全是描绘大天使迦百列及圣母玛莉亚的彩绘玻璃，正门上端有个小十字架。

「那边是妇产科，所以就弄了一堆圣母领报的场面。品味很糟吧？我每次看都觉得很蠢。」

「小姐，您要更常来检查才行喔。您体质比较虚，得更加小心……」

追上我们的医师卑屈地陪笑著说。

「哼。你们只是想把我的身体当实验品随便乱搞吧？」

「就学者的观点来说，我们对小姐的体质确实是有遗传学上的兴趣，不过您的健康才是我们真正──」

「──有子！」

我朝迸出喊声的医院门口望去，一名白衬衫女子摇散黑发直奔而来。是茉梨小姐。

「你……你真的来了？为什么……」

她一跑到我们身边就抓起爱丽丝的手，被人掐住脖子似的问。假如律师和医师不在场，她说不定已经整个人抱上去了。爱丽丝拨开姊姊的手，头转向一边没好气地说：

「是萤哥威胁我来的。」

「萤一……？」

茉梨小姐的视线在我和爱丽丝之间游移。

接著有阵脚步声，一道白色人影随后出现在医院门口。紫苑寺萤一双手插在白袍口袋，大步朝我们走来。

「……你也跟来啦。」

他劈头就瞪著我这么说，爱丽丝往我背后躲。我即使气势输人，也回瞪他眼镜后那双锐眼点点头。

「因为我不晓得爱丽丝一个人来，会被你们怎么样啊。」

「你来不来还不是一样。」

紫苑寺萤一说完就看向爱丽丝：

「动作很快嘛，有子。我还以为你会再想办法多拖延一下时间呢。有他当保镖，让你这么放心吗？」

「少说那些有的没的。」爱丽丝撇开视线，噘起了嘴：「被萤哥你弄得乱七八糟的电脑，是我做生意的工具，不是像以前那样用来玩。我只是希望你能早一点把权限还给我而已。」

「看到你来就够了。我已经把你的密码都还原了。」

爱丽丝睁大眼睛，掏出行动电脑劈哩啪啦地敲起键盘，不久放心地松口气。

「……父亲状况怎么样？」爱丽丝问。

「怎么不是问会长？」紫苑寺萤一稍稍侧首。

「那个老头子随便啦。」

「就是因为不能随便，大家才想把你找来这里呀。如果你知道遗言是怎么说，就不会说这种话了吧。」

紫苑寺萤一转身又说：

「光纪没有好转，都是那样。」

我一语不发地目送那白袍背影返回医院，爱丽丝在我身旁咬著唇。茉梨小姐好几次都想对我们说些什么，但几经犹豫后仍只是一个咽唾。

律师和司机，以及来自其他车的医师跟著包围我们。

「来，小姐，我们走吧。」律师的声音在爱丽丝背后推了推。

「大家都在等，先去打声招呼吧。」医师和律师都这么说，但不管他们怎么劝，爱丽丝都坚持要先见父亲，于是我们就在茉梨小姐和紫苑寺萤一的随同下前往医院六楼。

茉梨小姐在病房门口的读卡机刷过门卡，双开自动门立即静悄悄地被墙壁吸了进去。

好空寂的病房。比教室大上一圈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床兀然靠在墙边，几台机器和点滴架围绕在侧。窗帘是束上的，看得见大片天空。边桌和窗边架上摆著鲜艳的当季花朵。尽管如此，我仍能切肤感受到如浓雾般裹覆著整个房间的──死亡的气息。

有个男子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我不晓得他长得是什么样，因为人工呼吸器的朴素面罩几乎盖满了脸。只看得见细瘦的颈子，还有异常突出的喉结。

「父亲，您觉得怎么样……有子来喽。」

茉梨小姐上前到床边这么说，但那闭合的两眼睑不为所动。爱丽丝拄在门口，立著指尖用力抓著熊宝宝，唇咬得失去血色而发白。我偷偷探视她的侧脸，然后又看回病床。

我只能想到一个老掉牙的词──活尸。

爱丽丝笃定决心向前迈步，我也配合她小小的步伐一点一点地接近床边。紫苑寺萤一嗤之以鼻地赶过我们，绕到病床另一侧。茉梨小姐似乎是平常就在为他看病，动作熟练地用湿毛巾擦拭患者的颈部及腋窝，替花瓶换水。

我们总算抵达了床边。

从贴布、面罩和导管之间露出的乾燥皮肤，看不见一丁点生气。

「……父亲。」

爱丽丝将熊宝宝按在嘴边，只低声说了这么多。

她明明是个能操弄万千字句，将各式各样的案件一一割剖、分解、还原的侦探，如今泄出她唇间的，就只有这两个字。

我暗中查看茉梨小姐的脸，接著是紫苑寺萤一。两个人的眼睛都注视著躺在床上那仍有体温的肉块──紫苑寺光纪。

「要摸摸看他的胸口吗？可以感觉到心脏在跳喔。」

茉梨小姐提议道。

彷佛在说其他部分都感觉不到他还活著一样。爱丽丝仍咬唇不放，摇头拒绝。

我不禁想起过去彩夏住院的模样。这比当时的彩夏糟得多了，至少她还能自己呼吸。

「这都是无谓的延命处理，他已经昏迷八年了。」

说到这里，紫苑寺萤一看向医师。

「如果医生当初机灵点判他脑死，不只光纪免得活受罪，紫苑寺家的人也不用为了今天这种麻烦事凑在一起了。」

「那……那怎么行，别开这种玩笑啊，萤一先生。」

医师马上不停摇头。这段对话，我是僵著身子听的。

八年了。爱丽丝的父亲紫苑寺光纪，已在毫无改善的状况下，像这样被迫残喘八年了。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吧。

爱丽丝逃家和她父亲沦为植物人，同样都是八年前。这时间上的一致，恐怕不单是巧合。疑问在胸中团团凝聚，哽住呼吸，使我想问又问不出口。然而这份揪结，或许已从我们握起的手透露给爱丽丝了。

「父亲他……从家里三楼跳了下去。抱著我。」

爱丽丝情绪低落地说。茉梨小姐不忍地表情苦闷，别开视线。

「父亲为了帮我逃走，把自己当成肉垫，我一点伤也没有。爷爷吓得口吐白沫昏了过去，全家上下也因此乱成一团，所以我才有机会直接逃出去。父亲真的帮我把人都引开了。」

「别说了，有子。」茉梨小姐一再地摇头。

「父亲他──就像是被我杀死的一样。」

我除了默默握紧爱丽丝的手，什么也不能做。

在医师的赶促下，我们离开了紫苑寺光纪的病房。搭电梯回一楼的途中，爱丽丝、茉梨小姐和紫苑寺萤一都没说过一句话。感到死亡气息渗进皮肤的我，掌心在牛仔裤大腿上搓了又搓。

我接著被带到的，是不像会出现在医院中的豪奢贵宾室。一张张柚木圆桌挟著宽敞间隔，坐落在铺满整面地板的丝质地毯上。窗边的大型陶瓷花瓶中，红、白、黄色的兰花争相竞放。美术吊灯以无数银环组成，简单中不失肃穆。

十多名男女坐在椅子上，有的窃窃地交头接耳，有的痴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有的将鼻菸往鼻孔按，有的频繁地操作著手机，每个穿的都是黑色或墨蓝色的正式服装。我和爱丽丝一跟著茉梨小姐进门，说话的人们就乍然停下，险恶的视线倾注而来。

「……喂，那个男的是谁？」

坐在近门桌位的中年男子瞪著我说。

「萤一，你在想什么啊，怎么带外人过来呢？」

同桌中央那年约半百的和服女子，目光刻薄地注视就在门边的紫苑寺萤一说。

「他是我带来的，义母。」

爱丽丝的话使在场绝大多数人都绷起了身子。

「鸣海是我的助手，如果不准他跟著我，我就回去。」

和服女子──既然爱丽丝称她义母，应该是紫苑寺光纪的夫人──冷淡地答道：

「有子，这次开的可是宗亲会，不是能说给无瓜无葛的外人听的。」

「就请您答应了吧，恭香婶婶。」

紫苑寺萤一更为冰冷地说：

「争这种事只是浪费时间。我能保证，他是守口如瓶的人。」

「呃，可是……」「野猫带了野狗回来啦。」「所以我才说不要找她回来嘛。」「哪有什么办法，她也是当事人啊。」

聚在这里的人们骚动起来，如坐针毡就是这种感觉吧。我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开襟衬衫加牛仔裤的模样，心想至少该穿茉梨小姐送我的西装来才对。

「而且说到带外人过来，恭香婶婶你不也是一样吗？」

紫苑寺萤一这么说之后，环视与和服女子──紫苑寺恭香同桌的男子，他们的眉心也一齐皱起。

「什么外人？」「没大没小。」

「我的父亲和兄长也是外人吗？」紫苑寺恭香轻声反问。

「不姓紫苑寺的，不是外人是什么？」紫苑寺萤一答道。

「再怎么说，我都姓紫苑寺。」恭香的语气掺了一丝怒气：「那么我的父亲和兄长自然也是紫苑寺家的亲戚。」

「都搬出去二十年了，还有脸以紫苑寺家自居啊？」

窗边桌位的年轻男子讥讽道，气得紫苑寺恭香倒竖两眉瞪了过去。

「搬出去是理所当然的吧。」应是恭香哥哥的男性说：「是光纪自己对她不忠，恭香可是被害者啊。」

「乾脆离一离不就好了吗？」

「你是想毁了恭香的下半辈子吗！」

话题已完全岔开且一触即发，双方都似乎早就忘了我的存在。我一面竖耳聆听那丑陋的争执，一面尽我所能整理这复杂的状况。看样子，夫人已离开紫苑寺家多年。应该是发觉丈夫外遇而负气出走，在娘家待到了现在吧。不过她不愿离婚，一到了分遗产的时候就携家带眷地跑来宗亲会上搅和，也难怪气氛会这么糟糕。我忽然一阵作呕。

当律师看不下去想说点什么时，有个站在窗边，满头白发的老翁转过身来宏亮地说：

「有几个外人又怎么样？早点把这场烦人的会开完，早点回去。」

几个人含蓄地朝他望去，我也眯著眼注视老人的面孔。

一眼就看得出，那是吾郎大师的哥哥。他威严的模样，彷佛是将脸上和善氛围全抽光的吾郎大师。

「……既然二伯这么说了，我也没意见……」

夫人叹口气，瞥向背后：

「各位怎么说呢？」

我也重新扫视众人，并为之愕然。因为在这里，哪个人有无紫苑寺家的血统简直一目了然。紫苑寺一族的眉宇之间全有种毒花般的诡谲美感，唯独紫苑寺恭香那一桌看不见那种危险气质。

不姓紫苑寺的人──都是外人。

「那个人的身家背景都已经摸清楚了吧？这样要封他的嘴还不简单，让他待著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一名男子看著我这么说。他一脸烦闷地将一肘拄在桌上，年约四十，五官与紫苑寺萤一神似──但作为他父亲又太年轻了，应该是年纪有段差距的哥哥。旁人听了面面相觑，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他们同意我留下，反而将我推入绝望。若赶我走，我就能带爱丽丝一起回去了。我一秒钟都不想让她多吸这里的脏空气。

窗边的老翁就近拉张椅子坐下，朝这里点个头。

「那么，我先从会长的状况开始说明。」

等候在我背后的眼镜医师诚惶诚恐地说：

「会长目前肝功能、肾功能、心肺功能指数都很低，意识也不清楚，恐怕──」

「可以直接明说还剩多少天吗，菌村医师？」始终高吊两端唇角的年轻男子问道。称作菌村的医师刻意地乾咳几声后说：

「……恐怕是，今明两天的事。」

「要死还留一堆麻烦，怎么不把烂摊子收完再死。」

白发老翁喃喃地说。

没有人试图阻止他，或脸上有一点难堪。

「前些日子都还活蹦乱跳。」「他上个月不是自己去德国谈生意吗？」

「想不到会说倒就倒……」「还以为他会活到一百岁呢。」

只听得见这样的窃窃细语。

我更强烈地感觉到，这里真的不是我该待的地方。现在的我，就像个淤泥里的蛤蛎。尽管他们都同意我留下，也不该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小鬼面前，不当一回事地说这么露骨的话吧。是因为他们原本就是这种人，还是当家命危而一夕爆发的继承问题，让他们顾不了那么多了呢？

「既然中谷律师也来了，想必是为了宣布遗嘱吧？」

紫苑寺恭香冷冷地侧眼瞪视律师问。中谷律师拿手帕擦擦双下巴底下的汗水，开口说：「这个嘛，我有保密义务，不便明说。」

「尊重律师这些无聊的场面话吧。」紫苑寺萤一开口说：「我们就自己猜自己的，中谷律师你就把嘴闭好，慢慢听我们猜测。也许我们会从你的表情里得到一些主观的结论，不过那并不违反保密义务吧？」

听了紫苑寺萤一这么说，中谷律师表情凝重地颔首。真是场可憎的宗亲会。

「都把情妇的孩子找来了，遗嘱怎么说还难猜吗？」

年轻男子酸溜溜地表示。

「会长在光纪叔叔出事以后，一直坚信他总有一天会恢复。所以遗嘱大概也还是那样，几乎全部都要给光纪叔叔吧？」

中谷律师面著墙一语不发，头微微地纵向挪动。

「呃，那个……身为一名法界人士，我想和大家聊一点法律知识。法定继承人并不包含甥侄辈，就会长的情况而言，继承人是兄弟姊妹。再进一步嘛，假如法定继承人都过世了，继承人的子女就会成为代袭继承人。呃，具体来说就是，若会长指定妹妹照美夫人继承财产，在这个照美夫人已经过世的情况下，他的儿子光纪先生就会成为法定的代袭继承人。虽然结果可能还是一样，但还是，嗯……」

律师装作替他们补充专门知识，实际上和回答了YES无异。

「老顽固。他和死人有什么两样？」白发老翁咒骂道。我感到身边的茉梨小姐猛然颤了一下。老翁瞪著那样的她，继续说：「钱都给他也无所谓，可是股份和不动产怎么办？这关系到上万员工的生活啊。」

「爷爷您和会长讨论过这方面的事吗？爷爷您也是法定继承人吧？」

紫苑寺萤一对白发老翁问，而老人摇了摇头。

「没有。大哥这几年提都没提过。」

律师又紧张兮兮地开口说：

「我想，再以法界人士的身分和各位聊点法律知识。兄弟姊妹等第三顺位继承人，没有特留分（注：为保障亲属所继承之财产的最低权益，立嘱人分配财产时不得低于此比例）。换句话说，就算会长在遗嘱上已经指定由照美夫人继承所有的财产，干嗣老爷您也没有权力要求分产……所以，就是……」

这次几乎等同将遗嘱摊开来说了。白发老翁──看样子，他就是会长的胞弟紫苑寺干嗣──脸色一点也没变，多半是早就心里有数了。

「恭香，光纪那边有没有……留下那类的文件？」

这次发问的是个中年男子。这话虽令我上火，但他至少还有点人性，没明说「遗嘱」。

「没有。」紫苑寺恭香摇摇头。「可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要是有个万一，我自己去和当事人谈一谈就行了，应该没必要开这种会吧。」

「等到那时候就太迟了。」远处桌位的某人说：「现在的问题，就是因为没有对会长的遗嘱早点做准备而引起的吧。光纪能活到现在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什么时候走了都不奇怪。」

接下来一小段时间都没人说话，只有视线往这里聚集过来。茉梨小姐垂下双眼，爱丽丝毫不畏惧地朝十多个亲戚瞪回去。

我吞下满口酸唾。血脉、金钱和欲望的关联纠结得一塌糊涂，我的脑袋根本来不及整理。谁基于怎样的立场想要爱丽丝做什么，完全理不出头绪。

然而，我仍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一切简直无聊透顶。

「无聊透顶。」

爱丽丝听见了我的心声似的说：

「别说遗产，我连一粒米都不想要，你们就自己去争得鼻青脸肿吧。可以回去了没？我才不要把我的宝贵时间浪费在这种集会上。」

茉梨小姐也坚强地说：

「无论父亲怎么样，我也什么都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哼〜？你不是想强调亲子关系，好名正言顺地分一杯羹，才那么殷勤地每个礼拜都跑来看你爸的吗？」

某人的质疑使茉梨小姐气得双颊发红，还往前挺了一步，但马上就被爱丽丝拉住衣襬而转念一想说：

「……我自愿放弃继承权。我只是，想让父亲……」

茉梨小姐低下头，声音细小如丝。

「也不是不行。」紫苑寺恭香冷冷地说：「这判断很聪明，也没什么争执。」

「我就是不想看见这种事发生，才硬把有子找来这里啊。」

紫苑寺萤一转向我们说：

「假如光纪叔叔就这么死了，与其让恭香婶婶一个全部独占，给茉梨和有子继承一部分对我方还比较好。」

爱丽丝板起了脸：

「……你这是说我继承的话，就可以任你摆布吗？」

「你现在不就是被我摆布吗？」

我心里一阵凉，他也讲得太直白了吧。这个家的门风似乎是有话直说，但紫苑寺萤一更是直接得出类拔萃。

「我不能接受。」

这时插嘴的是与紫苑寺恭香同桌的男子之一。从她之前说的话判断，应该是她的哥哥。一眼就能看出那人不是紫苑寺一族，眼中带有浓烈的敌意。

「话说回来，这两个真的是光纪的女儿吗？就算她们当他是父亲，可是母亲不是酒家女吗？有其他男人也不奇怪吧。」

「就让她们做个DNA鉴定吧。」

紫苑寺恭香冷冷地说。

「如果不是亲生，就用不具亲子关系取消她们的继承权。」

「我和有子都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茉梨小姐脸色苍白，声音也激动得发抖：「可是你们认不认可都不重要，让我们过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哼。如果你们两个都放弃继承就好办了，我们也不会跟你啰嗦。」

紫苑寺恭香的哥哥大刺刺地表示。不过远处座位上，跟著传来老年人乾哑的声音：

「不准，你们得继承。」

会长的弟弟紫苑寺干嗣说话了。

「即使是情妇所生──也是紫苑寺家的人。总比外戚一手遮天要好多了。」

事情越说越明朗，使我更加想吐，意识几乎断线。

紫苑寺集团董事会会长紫苑寺光严，打算将所有遗产留给外甥光纪，但光纪仍处于植物人状态，不晓得能活多久。若爱丽丝她们放弃继承，紫苑寺家大部分财产就要落入光纪的妻子恭香及其亲戚手中──也就是流到紫苑寺家之外去。「外戚」这老得像化石的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状况而创造的吧。问题是，光纪和情妇生了两个孩子。若法院认定这两人都有权继承光纪的遗产，就能留下原本会外流的一半资产。

爱丽丝和茉梨小姐夹在内外戚的丑恶争战之间，差点没被压垮。

「干嗣二伯公没权利说这种话吧。这件事，我和有子自己决定。」

茉梨小姐的声音紧绷得彷佛随时会断开。

「这不是有没有权利的问题。」紫苑寺萤一从旁冷言：「要是你不听劝，我们可能也要对你用一些比较强硬的手段。」

「不然你们想怎么样？」茉梨小姐怒目瞪视萤一说：「你们要像当初逼过来杀死我母亲一样，杀了我吗？」

现场气氛随之冻结，我也哑然注视茉梨小姐的脸。

手背忽然一阵刺痛。爱丽丝的指甲刺进了我的肉里，她也错愕得张大眼睛凝视姊姊。

杀死？

有几个人也和我们一样满面惊讶，交互看著茉梨小姐和紫苑寺萤一，耳语些什么。是「外戚」那些人。

首先开口的是紫苑寺恭香：

「我听说她是自杀的呢。」

「你们几个……！」茉梨小姐噙著泪水激动地喊：「你们几个拆散我和母亲，还说了那么恶毒的话，现在还……现在还……」

紫苑寺恭香眉梢也不跳一下地打断茉梨小姐的激情泣诉：

「我只是教她一些该懂的礼貌和道理而已。」

接著，她的视线转向紫苑寺萤一：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都是茉梨自己在胡思乱想。」紫苑寺萤一夸张地耸耸肩：「我们怎么可能会做那么愚蠢又没效率的事？如果只是要她乖乖听话，方法要多少──」

就在爱丽丝咬牙切齿，要冲上前去骂人时，菌村医师放下抵在耳边的手机说：

「会长好像清醒了。」

获准进入紫苑寺光严的病房的，除医师外只有四人。

紫苑寺恭香、紫苑寺干嗣、中谷律师。

以及──爱丽丝。

其他亲戚都待在走廊上屏息以待，我也在茉梨小姐身旁倚著墙，呆望雪白的病房门。

「这也是要有子过来的原因之一。」

紫苑寺萤一凑近过来低声这么说，我朝他侧脸一瞪就转回茉梨小姐。她的下眼睑又红又肿，想必强忍不哭很久了。

「你的意思是，会长说不定会因为见到朝思暮想的侄孙，就乐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改写遗嘱吗？」

我故意加重语气，说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我实在一肚子火。然而我的话没惹恼任何人，也没有遭受否定。真是一群恶心的家伙。我想我知道紫苑寺光纪为什么宁愿从三楼一跃而下，也要帮爱丽丝逃出去的心情了。

「那是最理想的情况。」紫苑寺萤一说：「可是就会长的病情来讲，机会很渺茫，能对有子说句话就够了。那表示会长认同有子是紫苑寺家的一员，这样反对她回到紫苑寺家的声音也会比较小。」

我不禁凝视他的脸。他要的不只是处理遗产，还想把爱丽丝带回紫苑寺家？

亲戚们又窸窗窣窣地交谈起来。

「恭香会怎么出招呢……」

「交给爷爷没问题吗？」

「中谷律师不晓得是站在哪一边？」

「会长竟然要见那个小丫头……虽说老来得孙会倍加宠爱，可是那又不是他真正的孙子。」

血缘这种事真是狗屁，要吵去地球另一边吵行不行？我对他们只有这种感想，并深切地自责，早知道就带爱丽丝跟茉梨小姐一起搬去巴黎了。一辈子替她们送可颂面包，都比待在这种地方好上太多。

门在这时候打开了，先出病房的爱丽丝脸上像蒙了一层粗劣贴图般死气沉沉，使我当场愣住。在走廊等候的人们不再私语，饿虎似的朝她看去。接在爱丽丝之后，紫苑寺恭香与医师等人也出了病房。

「会长又睡著了。」

兰村医师面容沉痛地表示。

「会长怎么说？」「他有说什么吗？」

「我们还不能见他吗？」

亲戚们全往医师围上去。紫苑寺恭香袒护医师似的上前挡人，强硬地说：「医师不是说会长睡了吗？他现在还不是能谈正经事的状况。」

「会长他……看来是稍微安定了点。或许不久后还会醒来吧。」

兰村医师躲在紫苑寺恭香背后，怯怯地说。

那天，由于不知道紫苑寺光严何时会醒，所有人都在医院过夜。事到如今，我对含医师在内没一个关心患者本身的死活，已经不觉得惊讶了。

应要求留下的我要传简讯通知姊姊时，手机被硬生生抢走。

「这时间很敏感。要是不小心让你把消息传出去，事情就麻烦了。」

紫苑寺萤一这么说。

他带我来到的是医院一楼极深处，某条走廊最尾端的房间。这一角看似平时没人使用，墙边层层堆叠著圆椅和折起四脚的长桌。到处是灰尘，光线昏暗。房门上的探视窗特别大，窗中镶了棂格。格中不是毛玻璃，能清楚看见室内，再加上能从房外上锁，使我强压坏预感问：

「……这不是普通的病房吧？」

「对。这是重度精神病患的隔离病房，现在没在用了。请放心，里面卫浴设备都没少。」

我叹了口气：

「怕我跑出去会出事吗？」

「不然你以为是怎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真想一拳扫过去，可是看他背后还跟了其他紫苑寺家的年轻男子，只好作罢。

「爱丽丝呢？」

「有子住的是和会长同一层楼的客房。假如会长醒来，她必须立刻赶过去。」

「要关我可以，至少先让我和爱丽丝说句话吧。」

我只是姑且问问，不抱指望，没想到紫苑寺萤一马上就把爱丽丝带到我面前。

「……这房间是怎样……」

也难怪爱丽丝会看皱了脸。这房间真的很怪，墙面全漆成褐色，大概是为了安定患者心神。不过这反而没有病房的感觉，让我静不下来。更妙的是，它四个角落不知为何不是直角，全是圆角。是希望患者的心也能没有棱角，变得圆润吗？不会吧？

「这根本是监狱嘛，我去跟萤哥抗议！」爱丽丝调头往走廊转。透过门上的探视窗，能看见紫苑寺萤一倚在墙边等著。

「没关系啦，我早就有这种心理准备了。」我坐到床上说。

爱丽丝瞪了门上棂格一会儿才放松双肩，到我身旁坐下，忿忿不平地将下巴埋进怀里的熊宝宝头上。

「既……既然这样，我不跟你道歉喔！」

她忽然凶巴巴地这么说，让我茫然眨眼。

「你是因为我才被卷进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没错，可是你别妄想我会有一点点罪恶感喔！」

这是哪门子的生气法？

「原来你想道歉啊？别闹了，我会不舒服。」

「唔唔唔唔……」

爱丽丝把熊宝宝在她平板的胸口前挤得扁扁的。

「你那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吗！我至少在必要的时候，还会表示一下谢意啊！」

真的是只有最基本的礼貌呢，不过我已经不会在意了。

「话说回来，我是没想到会被关进能反锁的房间啦。紫苑寺家的人真的很喜欢关人耶。」

我原本是想开个玩笑打圆场，却弄巧成拙。爱丽丝将熊宝宝往怀里抱得更紧，不说话了。

「……啊……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好的事。」

「没关系啦。」爱丽丝小声地说：「我之前也说过，我没那么在意那些，因为真正不幸的不是我，都是周遭的人。看来不只是父亲，母亲的遭遇也很惨……」

「所以你是刚刚才……知道妈妈的事吗？」

爱丽丝点点头。

「我的眼睛足以看透这世上大大小小的事，本来应该什么事都知道才对，不过我就是不想调查我的母亲。我背的债就这样越来越多。见到父亲全身是血地倒在眼前却没试著救他，连手都没伸就逃走，也是因为这样。我不是害怕被抓回去，而是害怕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所以逃走了。」

我默默地稍微摇头。听到这里，我仍不明白爱丽丝在说些什么，割开自己的伤口是为了告诉我什么？债是什么意思？

「就算爷爷死了，我背的债也不会消失，只会让不得不清算的日子加速到来。可是我到今天才知道这种事，很笨吧？我一直以为只要把它丢到一边，离远一点，装作看不见就没事了。其实我应该再早一点，凭自己的意愿回来……在爷爷还能正常说话的时候。」

我想起爱丽丝离开紫苑寺光严的病房时的无机质表情，觉得有点担心便问：

「……爷爷和你说了什么？」

爱丽丝睫帘低垂，开口回答：

「什么也没说。他好像知道来的是谁，只是无法做出反应──这是医生说的，不过我有点怀疑。感觉他只是睁著眼睛，其实什么都看不见。说话就更别提了，根本没办法对话，亏我还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问清楚。」

一双小手抓起熊宝宝的前脚。

「我应该早一点跟他们直接谈判、断绝关系，不要再让紫苑寺家干扰我的人生才对。我一直想著逃跑，结果却因此被他们抓了回去，很讽刺吧？」

「哪有办法，谁想回去那个每个人都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啊。他们又那样虐待你。」

「我就说我没有被虐待嘛。我是很受不了那些人，可是并不恨他们。父亲是自愿跳下去的，而母亲虽然好像被他们欺负过，可是我不知道实际情况，就连她的长相都不记得，没道理为了她去恨他们。」

「呃……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你不是受不了才逃出去的吗？」

爱丽丝轻轻摇头：

「我离开那个家是因为关在房间里，能得到的知识有限的缘故。至于为什么一次都没回去，我现在已经懂了。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不是爷爷，也不是愚昧又烦人的紫苑寺一族……」

她说到这里暂且停下，两只手按在黄绿色洋装的胸口：

「我怕的是认识我自己。」

颜色如深海底层的双眸向上望去：

「你认为，我为什么一出生就被关了那么多年？」

我注视爱丽丝冷冽的侧脸说：

「是因为……你妈妈，那个……跟你爸爸，关系见不得光？」

「不是因为我是妾子，这样说不通。姊姊不是在紫苑寺家过得很正常吗？」

我也曾抱持相同疑问。接著，爱丽丝更往下钻探。

「我身上还有其他难以解释的问题。姊姊是长大以后才被紫苑寺家带回去，我是从出生就被当成紫苑寺家的孩子耶。」

「这样哪里奇怪？」

「整体说来就是，我父母亲的婚外情曝光以后，不仅没断绝来往还怀了第二胎──也就是我──而且紫苑寺家还出钱让我生下来，这样还不奇怪吗？」

「啊啊，嗯……是很奇怪。」

从那个宗亲会，可以想见情妇曾遭受多么残酷的对待。紫苑寺一族的态度和爱丽丝在他们的优渥庇护下出生的事实，怎么兜也兜不起来。

「我从很早以前就觉得不对劲了，而且不只是怀疑，还几乎把真相的来龙去脉都推测出来。只是……我不敢查证。很不可思议吧，那么憎恨无知，对世界不断开启一扇扇窗口的我，对自己却紧闭著眼睛，一眼也不敢看。若要和紫苑寺这个姓抗战，我应该先从认识自己开始。」

爱丽丝淡淡地自嘲说：

「结果等我敢睁开眼睛，爷爷已经要把真相带进坟墓里去了。」

「茉梨小姐应该也知道些什么吧？」

「那当然啊。可是现在，我没办法问姊姊那种事。她从那之后就倒在床上，难过到现在。」

我想起茉梨小姐吼出满腔悲愤的画面。

紫苑寺家杀死了她的母亲……

我不晓得实际上出了什么事，但可以确定的是，母亲过去在她心中占有的位置，如今只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就像我，鲜少提起母亲并不是觉得那不好，而是我仍在为失去她哀悼。

「我也应该和姊姊多谈一谈，都不知道她一个人抱著那么痛苦的回忆。我和她没见过几次面，又只想徜徉在网海之中，对身边的现实几乎一点兴趣也没有……又一开始就没有母亲陪伴，完全不了解姊姊的心情。」

「这样很正常啊，谁能真正了解别人的心情呢。」

爱丽丝眨了眨眼：

「你应该──多少了解一点吧？你的母亲不是很早就过世了吗？」

我耸肩摇头，回答：

「茉梨小姐的状况和我完全不一样。我妈妈是车祸过世，恨谁也没用，而且能恨的卡车司机也死在那场车祸了。像茉梨小姐那样……」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嗯……」了一声后说：「像她那样的，我完全不懂。」

「可是，你至少会伤心难过吧？」

这么问之后，爱丽丝垂下双眼：

「请原谅我问你这么冒昧的问题。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开口说：

「难过啊……感觉有点不一样。怎么说呢，好像拔掉浴缸的塞子那样，心里有很多东西不断地流走，最后什么也不剩。所以老姊说我那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可是我自己没什么印象。」

「原来……是这样啊。」

爱丽丝手按上黄绿色洋装胸口，低头注视。她在找心里是不是哪里开了洞吗？

「如果我也失去很重要的人，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根本没办法想像。」

「……呃，爱丽丝你，就是，跟爸爸……」

污血在地面逐渐扩散的画面不禁浮现脑海，使我接下来的话在咽喉揪成一团。尽管保住了性命，他也是昏睡不醒了整整八年，与死人无异。再说，爱丽丝还目击了那一刻，受的伤应该比我深多了吧？

「就跟你说我不懂嘛。」

爱丽丝噘起小嘴：

「我和父亲一个月见不到一次面，就算到我房间来，也说不上几句算是对话的话，只会愣愣地看我写程式，所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只是他时常送书给我，我会喜欢提普奇的作品，就是因为他送我她的全套著作。」

她的语气里增添了几分暖意。

「但他也只是送书而已，从来没问我读了有什么感想，想看什么书。我想，他大概是不晓得怎么和我说话吧。毕竟我处在很特殊的状况，其中一部分原因还是他自己造成的。」

爱丽丝一边说，指尖一边在裙襬滚边上滑动，彷佛在追溯记忆。

「父亲抱著我从三楼跳下去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懂父亲为何会甘愿为了我牺牲到那种地步，只能照他说的，丢下他赶快逃走。」

还会为什么……因为他是你父亲，因为他爱你啊。

可是我说不出口。我不是侦探，没有替死者代言的资格或能力。

爱丽丝拨平皱了的裙子，接著喃喃地说：

「说不定姊姊很恨我。」

「为什么？」

「因为她很爱父亲。听说她现在每个礼拜都会来这边一次，心里大概会想，是我害父亲变成那样的吧。」

我不禁叹息。记得茉梨小姐也是这样，觉得妹妹一定会恨她。这对姊妹，居然还像到这方面来了。

「那不是你的──」

我惊觉不该这么说，阖上了嘴。

那就是她的出发点。这位尼特族侦探曾说，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不幸，是因为自己没能力阻止。如此宏大的思想实验，将爱丽丝捆在那冰冷的房间中。使她时时咀嚼自己的无力，成为全知无能的搜寻者。既然无法断绝哀痛，就至少在无知的黑喑之中点一盏灯，守望到最后一刻。

「是我的错。」她低语：「如果我是全能的，父亲就不会那么惨了。都是我的错。」

「纯粹是可能性的问题？」

「是啊，我以前跟你说过嘛。」

「那是骗我的吧？」

爱丽丝睁大眼睛，直视著我。

「……我骗你什么？」

「你说过你不是圣人，也不是真的想救人吧？」

「难得你会记得这种事。所以呢？」

「但那都是骗我的，其实你很想救人吧？」

几颗光点在爱丽丝的眼瞳中摇曳，几近破碎。

「……你……你在说什么啊？」

「其实你当初很想救你爸爸吧，就连没见过的母亲也想拯救。」

爱丽丝听得双颊潮红，绷成直线的嘴抖个不停。

「是怎样，你以为你很懂我啊！」

「这一点我还是懂的。」

我回视爱丽丝那对随时要泛滥的眼睛说：

「我都在你身边待一年半了，完全不懂你的话，算什么助手？」

我的话让爱丽丝猛踏双脚，将布偶按上床把脸埋进去，在床单上滚来滚去。

她总是操弄百万言词，在理论的迷宫中驰骋无阻的面貌，几乎遮蔽了我的双眼。仔细想想，其实事情很单纯。若惧怕无知，成为学者、探险家或新闻记者都好，为何偏偏要当侦探呢？

因为她想拯救立于绝望边缘的人，就这么简单。

「得意什么啊！」爱丽丝满脸通红地大喊，长长黑发乱糟糟地倒竖起来。「当自己是我的好伙伴吗？还有你是什么意思，怎么都是我在说啊！你不是有事才叫我来的吗！」

「咦？」

我目瞪口呆。

「你不是要萤哥叫我过来吗？是为了拜托我帮你联络家里什么的吧！」

「没有啊，我只是想看你好不好而已。我怕你一个人会怕嘛。」

爱丽丝的脸红到耳垂去了。有需要这么生气吗？

「谁……谁会怕啊！他们给我住的房间跟你差多了，有大饭店的高级套房等级耶！唯一的缺点，只有姊姊跟我一起住而已。」

「这样啊，那就好。对不起，可能是我自己会怕吧。」

爱丽丝把莉莉鲁挤到我脸上来。

「那你就把她当成我，想办法忍受孤单吧！你搞不好要很久才会被放出去呢！」

爱丽丝一跳下床就快步赶到病房门边，隔著棂格朝走廊上的紫苑寺萤一吼：

「萤哥，我讲完了！快给我开门！」

出去之后，她气冲冲的声音仍从走廊传来。

「你要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啊！」

「我什么都还没弄清楚──」

关上的门，夹断了紫苑寺萤一的话。

我在床上放身一躺。胸口上的布娃娃，留有爱丽丝的些许体温。

即使夜晚来临，我也无法因此入睡。没人为我送饭，幸好我也不饿，不成问题。后来的时间我都是躺在床上，注视著渐染黑暗的天花板打发时间。

这里静得令人发毛。虽说人在医院，不过现在也才刚入夜，什么杂音都听不见也太夸张了。寻思片刻，我猜想那是因为这栋大楼可能是紫苑寺家专用，住院病患只有光严和光纪两个的缘故。几乎没看见医护人员，也是因为看顾他们俩只需要几个必要人手吧。

兰村医生说，爱丽丝的大伯公──紫苑寺光严恐怕活不过今明两天。一旦他去世，需要逼爱丽丝来这里的原因就少了一个，我和她是不是就能暂时重获自由呢？但他们是会把孩子一生下来就软禁好几年的人，不太可能这么简单就放我回去。

冷不防涌现的想像，使我背脊发凉。

他们……会不会为了封口就杀了我啊？

我回想起紫苑寺萤一眼镜底下那对暗暗燃烧的目光。说不定他真的能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干那种事。

不不不，先冷静下来。他们应该不会做那种傻事。我当了一年半的侦探助手，从社会的阴暗面学到了不少，其中之一就是「要完全消灭一个人的存在，是极其困难的事」。为守密杀一个人，反而会制造更大更难隐蔽的秘密。而且想抹去所有曾经留下的痕迹，根本是天方夜谭。

为了掩藏家族失和而杀了我？不可能……不可能吧？

我开始觉得拚命安慰自己很蠢，便翻了个身，感到脑浆中央除了发麻之外还微微地发烫。今天它一口气灌注太多资讯，已经超载了。一感到疲累，不怎么重要的记忆跟著从耳朵滴滴答答地流出去。最后剩下的，只有爱丽丝和茉梨小姐曾对我说的话。

母亲死了，父亲像具活尸。

若单纯贴上这样的标签，紫苑寺姊妹与我的境遇还挺类似。但她们怀藏的痛切感受，我完全无法体会。

我不懂，也想像不来。谁能真正了解别人的心情呢？

在独处一室的此刻，我与爱丽丝的对话一句句地返响，回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无法体会？

因为我的母亲死于车祸吗？其中谁也不带恶意，一时倒楣就死了。比起紫苑寺光纪与情妇那段由沾染疯狂的爱恨交织而成的命运，简直不值一提。

不，不是那样。我自问自答。

说来说去，我只是还无法接受母亲的死罢了。父亲逃避的方式太凄绝，让我没发现自己也在逃避现实。母亲过世后，我和父亲也不再交谈，这单纯是他的问题吗？正如他忽视我的存在一般，我也将他当成幽灵了吧。

啊啊，在这一小块上，我好像能明白爱丽丝的感受。

认识自己是件可怕的事。因为知道真相，就等同面临死亡。

当我想逼自己睡一会儿而阖眼时，走廊传来拖拉重物的声响，接著是异样飘忽的脚步声。我坐起身，看见棂格玻璃另一头，有个人站在微弱的苍白灯光中。

「……鸣海，你醒著吗？」

是女人的声音。我下床走向门。白色衬衫，肩口叠合绢长黑发的倒影，背著夜灯映在探视窗上。

「是茉梨小姐吗？怎么了吗？」

「我听说没人给你送饭……就帮你拿来了。」

「啊，不好意思。谢谢。」

我在门边墙上摸索电灯开关，但找不著。扭了门把，发现是锁上的。

「里面好像连开灯都不行。」我叹口气：「从那边可以开门吗？」

「好像要刷卡才打得开。」

茉梨小姐从门下方类似投报孔的开口，推进盛放餐点的托盘。虽觉得自己真的在坐牢，我还是接下了它。

「对不起喔，让你受这种罪。」

她隔著厚厚的门说。

「哎呀，这又不是你该道歉的事。」

茉梨小姐和爱丽丝不一样，会老实道歉呢。我忽然有这种傻想法。

「我会尽量让你早一点回去，也会想办法让那些人绝不再找你麻烦。」

「能这样就好喽。那个，你那边还好吗？他们当著大家的面威胁你……」

她低下头，表情没入暗影。

「我想是不会怎么样。毕竟我是公众人物，他们应该不会随便乱来吧。只要忍耐一点麻烦的事，照他们说的去做就行了。」

「这个嘛，大概──也是这样吧。」

这么说来，那的确不是需要反抗的事。若族人要她继承，乖乖听话就好。尽管不满的外戚可能会闹上法院，但这种事交给命令她继承的人处理即可。一旦这场望族遗产争夺战成为八卦杂志上一炒再炒的丑闻，对玛丽‧席翁这品牌也许会有点伤害，不过影响应该很有限。

「可是有子那边说不定不是忍忍就算了。她可能会被带回去。」

「我问一下喔。」我清咳两声，继续说：「我要说的可能会加重你的负担，先跟你道个歉。假如爱丽丝放弃继承，她那一份就会归给你吧？这对紫苑寺家的人应该无所谓不是吗？因为他们只是不希望遗产全被那个太太独吞嘛。虽然爱丽丝嘴上不介意，可是我还是觉得紫苑寺家的人很扭曲，我真的很希望他们能别再纠缠她。」

我似乎看见茉梨小姐在棂格后笑了笑。

「鸣海你啊，那个……」她的言语在气息的白雾中徘徊了片刻：「好像……真的很关心有子呢。」

「咦？呃，这个，还好啦。」

她那似乎极为无助的语气，使我心生惶恐。

「可是，那大概不可能。有子恐怕无论如何都会被紫苑寺家带回去。」

「为……为什么这么说？」

「萤一他要的不只是资产。有子是他培养出来的徒弟，应该会想把她留在身边吧。」

我回想起紫苑寺萤一拐我到新宿那座办公大楼时的对话。听得出来，他对爱丽丝有种特殊的执著，而爱丽丝也害怕他。不，不是害怕，较偏向敬畏。当侦探事务所系统遭骇，爱丽丝见到萤幕上全是那男子的脸时的表情，我仍记忆犹新。

「他也没权利硬把人带回去啊。爱丽丝已经能自己赚钱，维持自己的生活了。」

「鸣海你──」

黑发在黑暗中游移。茉梨小姐别开了脸，夹杂迟疑的声音也稍微远离。

「你是不是，那个……不想离开……有子？」

「呃，不是我的问题吧。」

「否则是怎样？」

我「咕噜」地吞吞口水。搞不懂她为什么现在问我这种事。那是你们姊妹的问题吧，跟我怎么想有关系吗？

幽暗灯光中，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湿亮闪光。

「这个，我当然不想离开她啊。都一起做了那么久的侦探，我真的……真的──」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言喻。找不到适当的词句来表示爱丽丝在我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

「──对不起，我不太会说。总之就是很重要的伙伴。」

「这……这样啊。」

从她的声音里，也能感到几分水气。

「我想有子她也──」

「……怎么样？」

「有子也一定……」

话尾被黑暗渐渐地打散。

我眨了眨眼，窥视她沉入黑暗的脸。果然有点不对劲。她来之前和爱丽丝谈过什么吗？

「那个，茉梨小姐──」

就在我想问清楚时，上方传来尖厉的警报声，粗暴的脚步声及金属碰撞声，还有几个男女在叫喊著。

「──快去！」「──呢？」

「──知道，我马上──」「动作快！」

我和她同时抬头望天花板。这么晚了，是出了什么事？

「我去上面看看。」

「啊，好。」

她即刻转身，甩动的黑发遮起我的视线。她背影的轮廓在镶了棂格的窗口中越来越小，一下就不见踪影。

我再次注视天花板，尽管明知没用，也仍用力拧了门把好几次才死心地回到床上。

医生说光严的时日只剩今明两天，所以那一刻终于到了吗？结果遗嘱实际上是怎么写的呢？如果明文所有财产交由仍在世的弟弟干嗣继承，爱丽丝和茉梨小姐就能过和平的日子了。夫人和她那些家人也许会气到发疯，但那跟我们已经毫无关联……

我真的听见了像是气到发疯的咆哮，吓得我的背从床上弹了起来。

「──们干的好事吧！」「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请冷静点，这里是──」「──夸张，竟然做出这种──」

他们在吵什么？我在黑暗中侧耳聆听。

「──刚走而已耶，你们这样也太──」

「少跟我废话！」「开什么玩笑啊！」

我跳下了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夫人的家人杀到会长病房去了吗？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回去睡的我，在床前来回踱步。他们争吵的原因有不少和爱丽丝有关，不晓得她会不会出事……出不了房间令人烦躁不已，我便开始检查探视窗能不能开，试著将手深过茉梨小姐送进餐盘的开口，到处白费力气。

一会儿后我才打消念头，又躺回床上，将熊宝宝莉莉鲁摆在肚子上，呆望时钟打发时间。

正好一个小时后，紫苑寺萤一来了。

「你没离开过这里吧？」

他从探视窗问道。我在床上坐起，做作地叹口大气：

「我怎么出得去啊，门不是被你锁起来了吗？不说那个，上面不晓得在吵什么──」

「茉梨来过这里吗？」

「……咦？」

「请回答我的问题。有护士指称约一个小时前在走廊上遇见茉梨，问她做什么，她说拿东西给你吃。这是真的吗？她来过你这里吗？」

「……对……对啊。」

问就问，表情有必要这么急迫吗？我这么想著点点头。

「茉梨小姐的确有送吃的过来。我们聊了一下以后，楼上突然吵了起来，茉梨小姐说她上去看看就走了。」

「几点的事？」

我看看手表。由于我无事可做，闲得发慌就猛看表，时间几乎都记得很清楚。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左右吧。」

「你确定吗？」

「确定……为什么要对时间这么计较？上面到底怎么了？」

「你听见的是怎样的吵闹？」

「很多人又跑又叫的──对了，好像还有人在对骂的感觉。」

「我知道了。你说的和我们发现时的状况一致。」

紫苑寺萤一在窗口另一头双手抱胸。表情暗得看不清楚，但我确定绝不是神采奕奕。

发现时？发现什么？

「这就表示，在发现之前，茉梨和有子不在一起。」

「啊？这个，嗯，是这样没错，因为她在这里嘛。话说『发现』指的到底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我没得到答覆，只听见门后传来尖锐的重物摩擦声。我吞吞口水跑到门边，从探视窗向下一看，只见紫苑寺萤一正将堆在地上的长桌往墙边推。那是用来抵住门，好让我就算能开锁也出不去的吗？无所谓，快点开门就对了。我焦急地扭动门把。

门一开，紫苑寺萤一就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说：

「跟我来。」

他带我来到整齐停放在停车场中的某一辆车旁，不由分说地将我塞进副驾驶座。

「这……这是怎样？」

紫苑寺萤一坐进驾驶座，默默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先……先等一下，现在要去哪里？」

他扔个东西到我腿上，是一支行动电话。就是关我进病房前，从我手上抢走的那支。

「还给你。安全带扣起来。」

「等等，爱丽丝呢？」

紫苑寺萤一什么也没说，踩了油门就走。剧烈的加速度使我在副驾座椅上缩成一团，顺手带来的熊宝宝滚到脚边。

车上了晴海路，接连超过几个稀疏的车尾灯又继续加速前进。浮现在夜空中的大楼灯光飞快流逝，我也一再回头向后望去，医院的影子早就连看都看不见了。

我将怨慰压回肚子底下，气恼地系上安全带，瞪著紫苑寺萤一映在挡风玻璃的脸忍声问道：

「请你解释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尽管如此，我仍久久得不到答覆。进了内堀路之后，皇居周围的厚实黑暗出现在右手边，使沉默更趋凝重。

「──其实我还满喜欢你的。」

等红灯时，紫苑寺萤一呢喃著这么说，使我疑惑地注视他的侧脸。

「所以请你将这当作是出于我的好意。如果想过安稳的人生，最好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回家，从此再也不要和姓紫苑寺的人沾上边。」

「……你在开玩笑吗？」

「我很认真。知道真相，就等同面临死亡。」

红灯转绿，车子再度驶动，车内充满被引擎声及风声与外隔绝的特异寂静。

知道真相，就等同面临死亡──当初告诉爱丽丝这句话的，也是这个人吗？

无论是不是──

「我才不屑什么安稳的人生。」

我对仪表板驳斥道：

「快点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就对了。爱丽丝她怎么了？」

紫苑寺萤一轻吐口气，不知是死心、受不了了还是可怜我。

下一次因红灯停下时，他语气紧绷地说：

「紫苑寺光纪死了。」

我盯著他的侧脸不动。

「……这种事有需要吵成那样吗？这不是大家都有心里准备了吗？医生也说过，了不起就今明两天──」

我中途将话吞了回去，反刍记忆，复诵那个名字。

「──光纪？」

「对。」

「不是会长……是爱丽丝的爸爸？」

「没错，光严会长还活著。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影响吧？」

我想起那埋在病床上的乾瘪身躯。爱丽丝的父亲先老会长一步死了，其意义一丝丝地沁入我脑浆之中。

「……表示失去了遗嘱指定的继承人吧。」

「就是那样。假如遗言真如中谷律师暗示的那样，指定就会失去效用，紫苑寺家所有遗产就会由我的爷爷──紫苑寺干嗣来继承。」

回神时，车子已经驶动，连灯号是何时转绿的都没感觉。我吞吞口水，又问：

「这样……那个太太和她娘家的人一定很伤脑筋吧。所以才大吵大闹吗？」

「如果只是那样，我就不会带你走了。」

我揪起眉，顺他的视线望去。延展在挡风玻璃外的黑夜和零星光点，漫无规律地撩过车身向后飞逝。我的体温也随著它们点滴漏泄，身体从骨髓冷到全身。

「光纪叔叔的人工呼吸器被拔掉了。」

这句话，连我的呼吸也一并夺走。

「──有人杀了他。」

第九卷 第四章

感觉上，我是第一次见到少了爱丽丝的事务所。

冰凉凉的床。几十只布偶的眼睛，注视著失去主人的空间。六面萤幕电源依然关闭，空调不停吹出无谓的冷风。

我在大大的摩卡熊旁边坐下，手往床面上的略凹处探。当然那里没留下体温或任何东西。一静下来，各种无聊的想像就前仆后继地涌上。我摇头甩开它们、收拾空罐，将脱成一地的睡衣送进洗衣机，可是我连启动它的力气都拿不出来。

在墙边蹲下后，我用手机上网搜寻国内新闻，看来紫苑寺光纪的死讯尚未曝光。毕竟是不到一天内的事，他在财经界外也不是知名人物，不会那么早上新闻。

他的死，多半会就这么悄悄地随风而逝吧。被当成持续多年植物人状态后自然死亡，装进棺材烧个精光之类的。紫苑寺萤一曾说，他不想让这件事变成刑案，一切都要在医院里处理。

刑案。

这是谋杀，爱丽丝的父亲是遭人杀害的。

但那又怎么样，为什么非怀疑到爱丽丝身上不可？

门铃乍响。我跑到玄关推开门。

「爱丽丝？」

站在门外的彩夏睁大眼向后跳一步。

「啊……对不起。」我尴尬地垂下眼睛，还以为是爱丽丝回来了。不过，她回自己住处是不可能按门铃的。

「爱丽丝怎么了？不在吗？」

彩夏一进事务所就往寝室探头。

「我听明老板说，昨天有几个人跑过来把她带走了……」

我点点头，无力地坐回床上。彩夏一一捡起地上散落的布偶摆回枕边，海豚、青蛙跟海豹都和彩夏一样，担心地看著我。

她没问我「出了什么事」，静静地等我开口。这样的体贴反而使我更难受，视线停在两腿之间，说不出话。

「爱丽丝不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丨」

彩夏故作开朗地说：

「我要把这里整理乾净！」

她跟著挖出掉在床缝间的毛巾或脏袜子，一边聒噪地说个没完，一边用湿抹布擦去堆在电脑架后的灰尘。见到这样的彩夏，我逐渐感到爱丽丝是真的不在了，便离开床铺到流理台边洗洗根本不脏的手，检查排水口是否被不可能存在的厨余堵住，以各种没意义的动作转移注意力。

「就是这样，藤岛！」

彩夏打扫到厨房来，打开冰箱说：

「趁爱丽丝不在，我们来偷喝她的？Dr. Pepper！少个两罐应该看不出来吧？」

「你之前不是说不好喝吗？」

「喝人家给我的，跟趁人家不在偷喝的味道当然不一样啊！」

我们就这么并肩靠墙，抓著冰得会黏手的深红铝罐，拉开拉环畅饮，难以形容的甜味刺进脑髓。

有人说它像药水、化学合成的荔枝口味或液化的杏仁豆腐，但我觉得没一个切中要点。若真要打个比方，这味道正如那娇小尼特族侦探的人生般复杂奇特──浓密、奥妙，一旦尝过就再也忘不了，却无法具体言喻。

「还是不怎么好喝。」彩夏笑著说：「早知道就掺水变成两倍，一人喝一半了。」

彩夏应该没什么特别含意吧，她不是会想那么多的人。不过，我仍径自将她的无心之言解读成其他意思。既然一个人喝不下，两个人各分一半就好。彩夏也经常对我这么说。

「为什么爱丽丝几乎只喝这种东西还能活啊？」

「医生好像也觉得很神奇，还把她当作遗传学的研究材料，天天测东测西的。仔细想想，她真的是生物界的奇葩。」

「这样啊……你也见到爱丽丝的医生啦？」

「这个，嗯。因为我到医院去了。」

「爱丽丝的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那样──」

彩夏人真的很好。我心想。她能让我极为自然地说出心里的话，像掂起指尖，抽出松脱的线头那样。

这种温柔，是一种毒药。

毒很快就流遍全身，使无力松开的唇吐出不该说的话。

「爱丽丝的爸爸死了，昨天的事。」

彩夏盯著我的脸眨眼几次，轻声说：

「……这样啊。」

语气中不带惊讶更不带哀伤、愤慨，但也不是空无情绪。就像是──在叫自己养的狗。

因此，我下一句话也几乎毫无窒碍地被她引了出来。

「──听说是被谋杀。」

我一个不留神，就若无其事地把彩夏卷进这种事情里，将真相──也就是死亡，毫不顾忌地与她共享。分享这毒鸩般的消息，并不会让我死亡的机率减半，只是让我喝得轻松了点。就这么多，没其他好处。

「然后，那边在怀疑凶手是爱丽丝。」

说出口以后，我才觉得自己真的很蠢，再也说不下去。我也是一被丢出那个乱糟糟的夜晚就在毛毯中蜷身抱腿，藉睡眠逃避，直到前不久才醒来，脑子还是一团乱。

经过一段发呆般的时间后，彩夏有些犹豫地问：

「……要叫大家过来吗？宏哥和阿哲学长他们。」

我无力地点头。到头来还是得这么做啊，毕竟爱丽丝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彩夏拨电话后才短短一分钟，三人就来到了事务所。

「其实我们都在楼下等很久啦，只是先派彩夏上来看看状况而已。」

宏哥说得像是我活该中计似的。

「我们是听说你昨天搞到很晚才回家，担心你才早点过来看看的。」

「喔，这样子啊……」

所以他们是早就看穿我会一个人跑来事务所舔伤口啊，真想找个洞钻。

……呃，奇怪？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很晚回家？」

昨晚是萤一直接开车送我到自家门口，宏哥应该不会知道我几点回家吧？

「这个啊，我有打电话问你姊啦。因为我很担心嘛。」

「我姊？你……你怎么知道我姊的电话？」

「什么时候的事啊？对了对了，是在万圣节去你家接你的时候，顺便要到。」

……不要说「顺便」好吗！你这家伙手脚也太快了吧，当时有那个空档吗？

「不愧是宏哥，向女人要电话跟呼吸一样简单！」

「才没有呢。我就不知道明老板的手机号码。」

「你知道『花丸』的号码吧？」阿哲学长睡意浓厚地说。

「出去约会的时候，又不能用店里电话联络。」

「在『花丸』约会不就得了。」

「我就是这么办。最近我每天都用『我爱你』跟明老板打招呼，被她揍得很开心。」

「不愧是宏哥，向女人求爱跟呼吸一样简单！」

「唔〜你们够了没！」

彩夏发飙了。

「现在不是演你们那种小闹剧的时候！你们是来听藤岛怎么说的吧？现在爱丽丝都不在了，搞清楚状况好吗？」

谁想像得到，尼特族侦探团居然会有彩夏来发号施令的一天呢？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立刻在床前跪坐成一排，还稍微摆出反省的姿势，反而让我更难开口。

「好，藤岛！把爱丽丝的爸爸被谋杀的事说出来！」

我和侦探团的其他三人都一脸错愕。

「为什么连藤岛也吓了一跳啊？你不是才刚说过吗？」

「这……这个，是没错啦。」

没想到那么耸动的词会从彩夏嘴里蹦出来。

但仔细想想，这根本没什么好惊讶。她甚至和我一起目睹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就某方面而言，对于各式各样的死亡也了解得比我更多。这是坚强，是迟钝，抑或是以这两个名词称呼的其他东西？我不知道。

我屏住呼吸，从头回溯昨天那漫长的一天。明明只过了一夜，无论回想哪个场景，画面都是模模糊糊。那些都真的曾经发生过吗？那间医院和那群令人火大的紫苑寺一族真的存在吗？

我清咳几声，打断妄想。

看清现实吧，爱丽丝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在医院的见闻，紫苑寺家的遗产引起的纷争，爱丽丝之父的死以及紫苑寺萤一的话等，一字一句都使得房内气氛越冻越僵。

「……结果爱丽丝怎么了？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阿哲学长压著情绪问，我摇摇头：

「只听说她被带去问话，没说被带去哪里。可能还在医院，或是紫苑寺家的宅子。」

「问话，就是审问的意思吧？」学长双手抱胸说。

「他们为什么会认为犯人是爱丽丝？」

宏哥表情阴郁地问。

「因为她爸爸的人工呼吸器被拔掉的警报声响起时，茉梨小姐在我房间这边。后来紫苑寺萤一问茉梨小姐，她说她跟爱丽丝一起待在房间里，和护士说在走廊上遇见她的证言矛盾，也就是她说谎。」

「为了替爱丽丝制造不在场证明吗？」

少校眯起眼，语气苦涩。我点点头继续说：

「紫苑寺萤一也是这么想。案发当时，爱丽丝其实是单独留在房间里。」

「可是那不等于事情是爱丽丝干的吧？一大堆紫苑寺家的人都在那里过夜，难道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吗？」阿哲学长问。

「我也是这么说。不过病房的电子锁有开关纪录，显示人工呼吸器拔掉前不久，茉梨小姐的卡开过紫苑寺光纪的病房。既然茉梨小姐来到我的房间，能那么做的只有爱丽丝一个。」

少校听了板著脸说：

「话都是随他们自己说的吧？又不是警方涉入调查的结果。再说，那家医院不是沾紫苑寺的光才变这样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还有，爱丽丝有动机杀她亲生父亲吗？」少校又问。

「紫苑寺萤一说，爱丽丝有动机。」

「……他该不会是说，爱丽丝可能会因为不想继承遗产就杀了她爸吧？」

宏哥压低声音。

「他还真的就是这样说。」我无奈地两肩一垮。

「乱七八糟，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嘛。」宏哥大感不平：「她哪可能因为这样就杀人啊。要找动机的话，其他那些得益更大的人不是全身都是吗？爱丽丝她老爸在继承财产前死了，顺位继承的就是那个会长的弟弟吧？这样他们不是赚翻了吗？明明就是他们更可疑。」

我也是打从心底这么想。

「对不起，我有点跟不上……一下跑出好多名字，又都是姓紫苑寺……」彩夏非常过意不去地说。这也难怪，就连见过他们长相的我也被弄得晕头转向。于是我在少校递来的笔记本上，画出我所知的紫苑寺家谱：

插图008

「……难怪吾郎大师会想逃离那个家，感觉有够麻烦。」

宏哥一见到这家谱就吐吐舌头，「恶」了一声。底下写了（殁）的吾郎大师其实是装死逃到澳洲去，现在应该还是活跳跳的。不过在继承问题上，得当他不存在。

「光严会长的太太呢，遗产有一半是她的吧？」宏哥看著我问。

「她很多年前就过世了，他们也没有小孩。」

继承问题就是因为如此才弄得乱上加乱。

「还有还有，这个照美的先生呢？会长不是要让照美继承吗？如果她先生还活著，就是他的东西了吧？」阿哲学长问。

「这个……完全没有人提到这件事，就连他在不在场也不晓得……」

「跟他无关。」宏哥说道：「配偶不能成为代袭继承人。在这个状况下，照美的代袭继承人只有光纪一个。然后，兄弟姊妹等第三顺位继承人的代袭继承人只限子代。孙代──也就是茉梨小姐或爱丽丝，都不能代袭代袭继承人的财产。虽然如果是继承后才过世，事情就不一样了，不过现在情况相反喽。除非遗嘱有指定遗赠对象，否则就是由这个叫干嗣的爷爷独自全收。」

「阿宏，你怎么会对继承遗产的事这么清楚啊……」

阿哲学长有点不敢置信地感叹。

「都是和贵妇盖棉被聊天时学到的啦，偶尔也需要听她们发发这方面的牢骚嘛，就是老公的父亲来日不多了，或是遗产税之类的喽。所以我也自己查了一点，结果就记下来了。」

这种赤裸裸的事就别说了，但还是谢谢你清楚的解释。

「呃，所以……」彩夏自信缺缺地说：「爱丽丝的爸爸比会长先死，爱丽丝就不必继承了──这是真的吗？」

「是不必继承没错。」宏哥点点头：「可是她不需要那么做，因为只要放弃继承就没事了，怎么可能只是被卷进亲戚争遗产的麻烦里就杀了老爸啊？那个男的在想什么啊？」

「再说，如果不想闹上警局，自己内部解决，犯人是谁根本就无所谓吧。」

「紫苑寺家的人或许是那样想。」宏哥说：「不过被害者的太太那边的亲戚，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喔，对喔……」

「客观来看，最可疑的不是这个叫干嗣的老头和他的子孙吗？」少校以带点愤慨的口吻问：「或者说，那个叫萤一的动机更大吧？会不会是他故意栽赃给爱丽丝啊？」

「鸣海，你觉得呢？萤一是怎么样的人？很恶毒吗？」

「……咦？啊，什么？」

话题冷不防转到我身上，吓得我发出怪声。

「藤岛中将，你还没睡醒啊？幸亏我防范未然，早就开发出一秒能连射六十罐提神饮料的机器了。」「谢谢，不需要。」我急忙拦住又想从背包里拿出怪机器的少校。

「喂，实际见过紫苑寺家那些人的就只有你一个耶，振作一点啦。」

阿哲学长说得我缩起脖子。

「是没错啦……」

「藤岛，有什么让你烦心的吗？」

「也算不上烦心啦。」

我茫然扫视著家谱说：

「感觉上，这一切好不现实。」

我一说就后悔了。在那所医院待过的我都说这种话，大家感觉更不切实吧。

可是我既没看到尸体，事后又没和爱丽丝说过话，感觉怎么说都像是在念故事书一样。对喔，昨天和她分开之后就再也没和她说过话、见过面。爱丽丝现在怎么了？遗产遗族关我什么事，全拿去喂狗算了，我只想见爱丽丝。在那种恼人的家族包围下，她现在作何想法，被他们怎么了？是不是正遭受各种虐待，被逼著承认不实之冤呢？没营养的想像在我的手脚铐上沉重的枷锁，使我动弹不得。没了爱丽丝，我真的连「该想什么好」都想不出来。

「少了爱丽丝的藤岛变得好废喔。」

被彩夏这么说，我整个人都傻了。

「啊……啊啊……嗯……」

我摩姿著被冷气吹凉了的手臂说：

「因为我不晓得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能挤出软弱的声音。听见自己这么说话，精神更是萎靡。

「其实我们也跟你差不多。」宏哥沉著脸说。

「毕竟少了团长的状况，这还是第一次嘛……」少校的语气也显得阴沉。

「你联络不上爱丽丝吗？电话呢？」

「我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我摇头说：「我记得她带了行动电脑，所以也寄了信给她，可是没回信。」

「那我先去警察那边探探风声。」阿哲学长说了就走向玄关。

「我去那间医院绕一绕。」宏哥摇响车钥匙说。

「我也一起去。」少校也跟著宏哥离开事务所。

留到最后的彩夏不好意思地说：

「我也差不多要准备开店了……那个，藤岛，如果有什么我能帮的，要马上跟我说喔。」

我隐晦地点了头。

「……谢谢。」

「那我走啦！」彩夏活力充沛地告别后也离开了房间。

我在床脚边瘫坐下来。我怎么会萎靡成这副德性啊？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总是受命行事的助手由于少了侦探而不知所措──不是这么单纯的事。没回来，只要查出她的所在和原因便是，阿哲学长、宏哥和少校也都果断地这么做了，但我仍无法振作。

感觉上，爱丽丝不希望我去找她。

她说「害怕认识自己」时现于脸庞的悲怆色彩，我忘也忘不了。当时的爱丽丝，大概已渐渐地明白她不敢摸清的事实了。而凭她的头脑，也应该能预期到自己将与我分隔两地。然而，她什么也没对我说。

难道她──是不要我再与她有所牵连吗？

＊

我的预感应验了。那天傍晚回家开电脑时，我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是爱丽丝寄来的。没有内文，只有容量大到不行的附加档案。我用发抖的手点点滑鼠解开压缩，发现是段影片。

『嗨，鸣海。』

画面中，微笑的爱丽丝穿著和昨天截然不同的红白洋装。摄影机多半是装在萤幕顶端吧，看得出她是面对桌子。

『对不起喔，昨天把你卷进那种麻烦里。既然你看到这段影片，就表示你已经回家了吧？萤哥怎样都不肯说他把你怎么了。我是很想直接问你，可是他们不准我打电话。网路也是接在萤哥他们的设备上，东锁西锁的。光这样寄一段影片给你，都是我求很久才能求到。』

我将脸凑近萤幕，地毯式地观察爱丽丝背后的景物。白色的墙，深处有扇看似金属制的门，电灯开关──只看得见这么多。

『不知道萤哥跟你说了多少。他这个人基本上对别人漠不关心，可是他问了很多有关你的事，可能是还满看得起你吧。呵呵，你真的很讨怪人喜欢耶。』

爱丽丝在这里稍停一会儿，摊手注视掌心，彷佛在寻找某物渗入其中的残迹。

抬起头后，她带著加倍脆弱的笑容说：

『昨天，我父亲死了……是我杀的。』

我听得停住呼吸，两手用力抓著笔电萤幕，大拇指按得液晶萤幕扭曲，黑影晕散。

『你应该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吧？』

我摇了头。尽管爱丽丝不是真的看著我，我仍一再地用力摇头。她杀的？为何要杀自己的父亲？我不想知道这种事。那无关紧要，我只想知道她现在人在何处，为何没回来？就这么多。

『不知道你能否听懂我的解释。回想起来，从认识你到现在，我的工作时间好像有一半都是替你这个脑筋迟钝的助手说明案件嘛。我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好好对你解释清楚吧。』

最后？爱丽丝，你在说什么？最后是什么意思？

『我那是为了让父亲解脱，也是为了让自己解脱。我没别的办法了，而且这很简单，又没有人会受害。当然，我从现在开始还是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就是了。』

没有人会受害？骗谁啊，你不是失去自由了吗？不是又像以前一样，天天被关在房里吗？

『你想把事务所怎么处理都随你便。萤哥这几天就会派人去搬东西，所以放著不管也无所谓，只要把空罐或垃圾之类会发臭的丢乾净就好了。冰箱里的Dr. Pepper随便你喝，就当作是遣散费吧，还是彩夏他们几个早就偷喝了？』

遣散费是什么意思？怎么会说到处理事务所来？

我好几次都想停下影片。我不想看这种东西，也不想听这种话。但手指不听使唤，眼睛也移不开。

『你大概不相信我说的话，也以为这影片是照萤哥写的剧本录下来的吧。』

唾液艰苦地挤过喉管才落进腹中。一点也没错，你是被紫苑寺家的人拱出来当代罪羔羊的没错吧？

『可是啊，去那间医院前，我已经决定好要那么做了，要带走八年前忘了拿的东西。这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也是我想出，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证据就夹在莉莉鲁脖子上的丝带里。』

我讶异地看向桌脚。爱丽丝交给我的熊宝宝被我从医院带回来后，就一直搁在那里。

『其实我也曾经打算像「她」那样，一并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后来我认为没那个必要，因为我不会再见到你了。在你心中的我已经死了。毕竟生离和死别有那么一点点类似嘛。』

「她」指的是谁？自杀？你到底在鬼扯什么？

『事情一点也不复杂，就只是赎罪而已。我逾越了死者的代言人的界线，用现实的刀，割除了现实的生命，不能再当侦探了。所以──』

不能再当侦探。

所以身为侦探助手的我，不也……

『就这样喽，鸣海。把我的话也转告大家吧，从今以后不要再管我了。』

说完，爱丽丝的手伸了过来。剎那间，我还以为她要握起我的手，让我也伸出手去。但那不可能，这只是预录的影片，那是按钮的动作。影片随之断绝。

我脑袋也跟著一片空白。

好久以后，我才聚集全身力气捡起莉莉鲁，将手指探进它颈部红色领结的丝带底下摸索，顶出一张摺得硬绷绷的纸片。

摊开一看，「译者后记」四个字首先跃入眼帘。那似乎是从口袋书撕下的页面，每看一行，我的呼吸也困难一分。译者是这么写的──原著小詹姆士‧提普奇，本名为爱丽丝‧薛尔顿，射杀罹患阿兹海默症的丈夫后也举枪自尽……

这是──提普奇的《这是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的后记。

也是爱丽丝最后的留言。

医院客房里不会刚好有这本书，她应该是在离开侦探事务所之前就撕下这一页，然后藏在丝带底下。

我抬头看看电脑萤幕。

手指不自觉地动作，点击「重复播放」图示。爱丽丝的身影再度现于萤幕。

『嗨，鸣海──』

无论重播几次，也没有任何一字变动，依然充满坚硬且真实的事务性冰冷口吻。她说──

──我已经决定好要那么做了。

──要带走八年前忘了拿的东西。

──这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骗人。

骗人的吧？

快说你在骗我啊，爱丽丝！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办法能选吧？你不是会做这种傻事的人。我对著萤幕上的爱丽丝一再喊出无声的疑问，她也一再复诵残忍无情的答覆。

──我没别的办法了。

──而且这很简单，又没有人会受害。

那只是拔掉人工呼吸器，只是让早已形同活尸的人得以安息。爱丽丝在阴暗病房内对父亲喉管伸手的画面，宛如我亲眼目睹般浮现眼前。

──其实我也曾经打算像她那样，一并结束自己的生命。

──就只是赎罪而已。

──不能再当侦探了。

为什么？

我将口袋书的残页在掌中捏成一团。

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至今无论陷入怎样的事件，即使几乎被混沌吞没，爱丽丝都会以她的知性和逻辑为我指引明路。现在她不在了，我也跟著看不清这事件有何内情，谁才是敌人，该揭露些什么了。

我用最后的力气启动邮件软体，将爱丽丝的信转寄给少校。之后不必我说，少校也会转给宏哥和阿哲学长，并一起代替我研究今后该怎么做吧。

总之，我累了。

我就此爬过地板攀上床，潜入了泥沙般的睡眠里。

＊

少校是隔天一早回的信。

『你先来「花丸」再说，我也召集平坂帮了。』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再三扫视这段话。平坂帮？平坂帮也想帮忙吗？他们的行动似乎比我想像得更快，规模更浩大。早知道一开始就交给他们三个办了。他们替侦探团干事的资历比我长上太多，应该有办法解决这个爱丽丝缺席的状况吧。

解决？要怎样解决什么？说起来，没人因此落入窘境，也没人求救，其中更没有任何不解之谜啊？

搞不懂。思考让我的太阳穴阵阵刺痛。我拖拉著颓丧的身躯进了浴室，垂头驼背地让莲蓬头喷出的热水浇个满身。睡意和倦怠感怎么冲也冲不掉，只感到某些重要的记忆混在热水里滚滚流泄，使我久久站不直腰。

我是十一点前离家的，抵达「花丸拉面店」时已是营业时间。约二十名黑T恤壮汉在店门口铺了纸箱和地垫就坐，手拿纸杯吆喝笑闹。都是平坂帮的人，从人数来看是全员到齐。

「下一个换我！磨练男子气概的时候到了！单手五指伏地挺身加一口气灌完大杯啤酒！」

「喂，这样哪够重啊。背上加一个人！」

「我来！」

「叠三层！」

「太重了啦！」

「再喝再喝！」

「喝完就不会觉得重了！」

「垮了。」「垮掉了耶。」

「喝垮加压垮，噗哈哈哈哈哈！」

尽管是没车经过的死巷，这群人在柏油地上弄成这样也太扯了吧，少给附近住户添麻烦了。

「你们几个安静一点喝啦！小心我把你们整个捆起来丢进警察局喔！」

明老板在厨房里边甩面边骂著。

坐在门边啤酒箱席位的不只是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连第四代都在。他裹著合身的毛领军装外套，面有难色地和学长几个说话。店里有几个熟面孔大叔，脸都红通通的。

「啊，大哥！」「大哥，您辛苦了丨」

还没下脚踏车，那群黑T恤人就发现我了。离了这么远都能闻到阵阵酒臭，让我很想踩上踏板倒车就走，但猩猩群已经兴高采烈地将我团团围住。

「大哥，晚来罚三拜！」

是要去哪间神社三拜啊？是晚来罚三杯吧？虽然我不会喝。

「罚三桶才对吧！」「真够海量，不愧是大哥！」会死啦，别闹了。

「一致通过，万岁！」「法案能通过真的是让人很开心啊！」你们的政治意识是突然在高涨什么啦。

「来学边恒演相声（注：指读卖新闻集团总裁渡边恒雄，以作风霸道著称）！」「那谁要吐槽啊？」「当然是大哥啊！」「居然不怕巨人军团，不愧是大哥！」「如果说边恒耍笨，会被读卖用另一个意思抗议啦，别闹了！」

不对不对，我根本没那个心情陪你们演闹剧。

「呃，那个，你们……怎么都在这边开酒会啊？找你们来不是有事要办吗？」

「咦，有事？」电线杆茫然眨眼。

「我们是来赏花，喝赏花酒的啦！」石头男高举纸杯说。

……赏花？

我回头一看就明白了，从巷子口远眺出去，能看见公园里成列的樱花。开了七成的花在阳光照射下美如红火。

已经到了这个季节啦。这几天发生太多事，我实在没有注意季节的心力。经他们一提，我才想起从昨天起，时间已步入了四月。

「我们以前都在公园赏花。」电线杆一脸醉相地说：「可是你看，那边去年不是改建成运动公园了吗，不太能去那边喝了，所以今年我们就在『花丸』喝。」

「反正我们也不是真的在赏花。」「都只是吃吃喝喝嘛！」「老板〜这个樱花冰淇淋好好吃喔！可以再来一碗吗！」

「一人只有一碗啦！这是季节限定！」

明老板从厨房吼了回来。

我将脚踏车牵到店后门，忐忑不安地靠近第四代的座位。

「那个，现在……是什么情况？」

「赏花啊。」第四代侧眼瞄向帮众，冷冷地说。

「呃，这个我知道，我是说──」

「少校给我看过那个录影了，事情我也都听说了。我那些笨蛋还不知道。」

「这……这样啊。所以，那个，现在不适合做这种事吧？」

「不管爱丽丝在不在，花照样会开。」阿哲学长声调略飘地插话，他脚下有支空了的720CC日本酒瓶。

「对啊对啊，这时候不喝怎么行。」

宏哥也喝得正起劲。看杯里液体的颜色，多半是威士忌。他也是喝酒不脸红的人，不过眼神有些涣散，看来挺醉的。

「你〜我乃为同〜期〜樱〜」

少校还醉醺醺地唱起了军歌。这群人是怎样？

插图009

「那个……我们不是要讨论爱丽丝的事吗？」

「讨论什么？」第四代不当一回事地说：「她不是叫我们再也不要管她了吗？」

「是……是没错，可是……」

「老实跟你说，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宏哥的话使我愣了一下。

「如果爱丽丝是被他们绑走，就算要求平坂帮的人杀进去，我也要救她出来。可是看过那段影片之后，我实在……」

「你们──不去救她吗？」

「拜托，鸣海……」阿哲学长两眼发直地说：「要是人真的是爱丽丝所杀，我们把她从她家带出来，问题反而会更大。你懂吧，他们是不想牵扯到警方才把她藏起来。假如我们冲过去乱来，搞不好还会惊动警方，害医院的事都被挖出来。」

学长的话缓缓地花了点时间，渗入我僵化的脑细胞。

爱丽丝目前不要紧，并不是处于困境。

不处于困境的人，是帮不了的。

不，说不定──一旦救出她，与她重逢，她会真的了结自己的生命。因为对她而言，再也不与我见面是死亡的替代品。这样的想像使我毛骨悚然，对自己说多少次「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那种蠢事」也没用，毕竟她已经做了蠢到透顶的事。

「我们靖国再会！靖国再会！」

已经完全喝茫的少校，对著空无一人的空间嚷嚷著很不吉利的话。状况外的大叔和黑T恤人也随之起哄。

「……就算这样，也不需要挑这种时候赏花吧？」

我自信缺缺地问。

「现在才适合赏花。」宏哥浅笑道：「无可奈何的时候，就是要笑一笑，做点快乐的事。每个人都拉长了脸也于事无补。」

我垂下眼，摇摇头。我没办法那么豁达，也没心情接下拿到我面前的杯子。

我回到停放在后门边的脚踏车，抱起篮里的莉莉鲁爬上逃生梯，想回事务所倒头就睡。

「喂，园艺社的……」

来到转折平台时，我听见底下有声音喊来而转头。见到第四代也爬上楼梯，让我停下来，全身紧绷地说：

「对……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第四代眉头一皱。

「没……没有啦，我以为我惹你生气了。」

「白痴啊。」

第四代指著我夹在腋下的熊宝宝说：

「脱线了。」

「咦？」

「鼻子脱线快掉了。拿来。」

第四代一抢走布偶就三阶一步向上冲，进了侦探事务所，我急忙追去。

他在玄关坐下，从外套口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塑胶盒打开。里头装了针、剪刀和线卷，也就是针线盒。原来他会随身携带啊？

我在第四代俐落地缝补松脱的熊鼻子时，蹲在他旁边等待。

补好以后，第四代拉正歪了的领结，并凝视熊宝宝琥珀色的双眼。原以为他会问起爱丽丝在影片中提及的「证据」，但只是默默地将莉莉鲁放到我腿上。

「……她欠了我很多。」

第四代叹口气呢喃地说：

「我欠她的也一样多。」

双方扯平。他是打算表示自己没债要还，所以爱丽丝不在也无所谓吗？我将布偶抱在肚子上，额头抵住拱起的膝盖。

「你是想让其他人帮你想办法，才把影片转给少校看的吧？」

第四代的口吻并非责骂，也非嘲笑，只是单纯地点出事实。

「……对。」

「那是你的问题，少依赖别人。如果是你自己亲口求救，只要状况允许，你又够诚意，大家都会帮你，我跟阿哲他们都是。不过做决定的必须是你自己。」

我恍惚地看著第四代的侧脸，眨了两三次眼。在那里的，是总是从背后将我一脚踹向前的那份冷硬与强悍。

「我的……？不是吧，那是……爱丽丝的问题，所以也是大家的问题啊。」

第四代站了起来。

「那和爱丽丝跟我们都没关系，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没多看我一眼就离开事务所，将我单独丢在冷气吹个不停的乾燥空气中，莉莉鲁担忧地看著我。

为什么和其他人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这样对爱丽丝不嫌太冷淡吗？不，他以前好像就是这样。

依赖别人。

的确，我想他说得没错。爱丽丝不在之后，我就变得六神无主，害怕自己下决定，只想著逃避责任。

我甩甩头并起身脱鞋，将莉莉鲁送回她的同伴身边，再将晒在浴室的几件睡衣收下来摺好。在这四处散落爱丽丝的残滓的房间里，无论看见什么或碰了什么，都会使我从牙根渗出轻柔的香甜痛楚。

不经意地，我想起爱丽丝所说的话，对比睡衣的图案和颜色。原来如此，熊的图案和水蓝色布料的色调都略有不同。标签上印的都是类似菊花的商标。她说得没错，全都是同一个牌子。差异这么小，难怪我没发现……但尽管给自己找了这个藉口，也没起任何安抚作用。我怎么会没发现呢？都在爱丽丝身边以助手自居一年半了，却仍对她一无所知。

就像这次，她事前也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虽然就算我主动找她谈，她也不会吐露半个字就是了。

这一年半来，我在这里都做了什么呢？

被爱丽丝救了好几次，学了很多东西。在她的鼓励下硬是挺起被打垮的身体，但我却什么也回报不了她。常问些蠢问题，做些不禁大脑的事惹她担心。骑脚踏车载她，吓得她哇哇大叫，给她喝没汽的Dr. Pepper而挨骂等，全都是些不值得骄傲的事。这样算什么侦探助手啊？真是让人笑都笑不出来。

──别再管我了。

那是侦探给蠢助手的……最后的命令。

眼泪快溢出来。就是啊，爱丽丝……这种命令，像我这么蠢的人也能轻松执行。

我离开了侦探事务所，楼下仍传来平坂帮帮众的喧闹声。不管爱丽丝在不在，花照样会开。我忽然一阵激愤，深深憎恨春季的到来。

＊

我一回家就钻进了被窝。原以为睡眠时间极不规律的我铁定睡不著，只想躺著发呆──结果一醒来，天已经全黑了。看看枕边的手机，现在是晚上七点。姊姊传了通简讯说要加班，叫我晚餐自己解决。

楼下有些声响，我似乎是因此醒来。姊姊没这么早回家，表示声音是来自爸爸吧。我在床上无力地垂头叹气。最近几天，他回家的次数较为频繁。话虽如此，也只是从过去两个月一次增为一个月两三次罢了。

和父亲独处一个屋檐下的状况，使我更为忧郁，盖上毛毯想睡回笼觉。不过人才刚醒，实在睡不著。

只好死了这条心，下床面对。

全身被汗水沾得黏答答，我便将上衣脱了。有种接触肌肤的一切，都沾满油渍和污泥的感觉。我打开抽屉随手一抓，拿出的是茉梨小姐送我的T恤。

对了，不晓得她怎么样？当她得知妹妹杀了父亲时，曾试著替妹妹开脱，但马上被拆穿了。她现在是不是陪在爱丽丝身边呢？不会吧，爱丽丝那么讨厌她──

这时，我有个发现。

那是缝在T恤后领内的标签，我见过那上头印的菊花形商标。即使品牌名称不同，图案仍和爱丽丝睡衣上的一样。

我冲到桌前打开笔电，就连输入登入帐号和密码都令我烦躁不已。上网搜寻「紫苑寺茉梨」后，第一条就是她的官方网站。点开来看，首页是一整张茉梨小姐身穿纯白洋装，兀立窗前的相片。底下横列著她三个品牌的名称，接连是女装、男装及童装，商标全是那朵菊花。

怎么到现在才注意到呢？

我震惊得恍神，失焦的双眼在萤幕上晃荡。

爱丽丝的睡衣全是茉梨小姐名下产品，而我却只听信表面上的言词，不见底下的血肉，先入为主地认为爱丽丝对姊姊的排斥态度是出于真心。蠢毙了，我简直什么也不懂。

她们俩明明是那么地挂念著彼此。

我明明近距离地待在爱丽丝身边这么久了，竟然丝毫也没看透她的心思，根本没资格作她的助手。

我还漏看了些什么呢──

案发当晚发生的种种，在我脑中一一缜密、鲜明地复苏。

我猛然站起，激动得甚至几乎没察觉椅子在背后倒下。无数色彩和言语旋绕、绞碎、散成碎片，最后又融为一体。

一小段炙热的吐息，拽出我唇间。

心脏沉静，拍著强而有力的节奏。

我懂了。

我明白那天夜里发生什么事了，原来一切都是那么地浅显易懂。提示不只一处，且全都坦露在我面前，只是愚昧的我不懂得睁开双眼。

我穿上T恤、抓起手机，喘口气抚平心跳。

只有一点尚不明朗──她「为何」会那么做？不过这以后再说，现在得采取行动。不能停留，不能退缩，要找个方向迈进。

哪个方向？

我离开房间下楼，踏到一楼时正好发现阴暗的走廊有道人影，是我父亲背著客厅门口的灯光站在那里。大概是刚上完厕所回来吧，听得见细小的流水声。

我和父亲的视线在阴影中交错。他跟著转过身去，手握上客厅门把。我也紧忍著尴尬往玄关走去，但才走一步就停下脚，脚尖压得走廊嘎吱作响。

钉在我胸口的几句话，如今再度发烫，搔动我的心。

这是我的问题，我只是不肯睁眼面对而已。

于是我断然转身，朝即将关上的门缝间的瘦弱背影说：

「──爸。」

父亲停下要关上门的手。脸没转过来，看不见表情。什么时候多了那么多白发？我看著父亲的后脑杓心想。无论如何逃避现实，将心中的时间倒转了多久，也骗不了自己的肉体。

「姊姊有传简讯给我，说她今天加班……然后我现在要出去，她说晚饭就自己解决。」

父亲没回话，留下最后几公分门缝动也不动，让我甚至怀疑他会不会就此老朽成沙，随风崩散消逝。最后我放弃希望，转身在玄关坐下穿鞋。

「──鸣海……」

这时，有道声音响起。

我花了长得可笑的时间，才理解那是父亲的声音，喊的是我的名字。转头看见的，是门缝间父亲的苍老侧脸，布满了长年虚假岁月所刻下的皱纹。

「你晚餐怎么办？」

我将许多不成形的答案在嘴里嚼了又嚼。

「在外面吃。有一间我常去的拉面店。」

到头来，我只说了这么多。

「……这样啊。」

父亲平淡的答覆，跟著被关门声无情地截断。

一出家门，芬芳的夜风便梳过发间。黑暗并不令我感到寒冷。庭树摇晃的树梢间，闪现著远处大厦的灯光。耳里能听见不知何处的猫儿打架声，还有等不及夏季的虫鸣声细细地传来。空气中弥漫著生命的气息，那是混杂萌生与腐坏的春天的气息。

上路后，我从口袋取出手机，稍微犹豫该打给谁后，选择了第四代的号码。

『……什么事？』

我很快就收到他冷淡的答覆，后头有骚嚷的大群人声。

「……呃，那个，你们该不会还在喝吧？」

『第四间了，我们在樱丘的啤酒屋。』

还能听见粗嗓门又五音不全的合唱，想必平坂帮的人也都聚在那里。

「我……想请你帮个忙。」

『有话快说。』

当我深呼吸，打算重整旗鼓时，电话另一头传来玻璃碰撞和巨物倾倒声，吓得我将手机拿开耳边。

『阿哲，你干嘛啊！』学长酒酣的声音随即打断第四代的话，刺进耳中。『喂，鸣海啊？你怎么到最后是打给第四代啊？应该先打给我才对吧！』

少校的声音也叠了过来。『你也是军人，哪有不先打给我的道理！』宏哥也以令人怀疑精神状态的口吻说：『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师兄，怎么不先跟我商量呢？』就是早料到你们会醉成这样，才打给第四代的啦。

『别理那些白痴，快说。』

第四代似乎是总算抢回手机，又催促起我来。被醉汉削掉大半气势的我，从深呼吸开始再来一遍。

「……我要把爱丽丝从她的家人手里抢回来，想请你帮帮忙。」

『酬劳怎么算？』

不愧是第四代，先从钱的问题开始谈起。这种在商言商的态度真让人不胜感激，这样我就不必回顾短短十分钟左右之前还在空烦恼的自己了。

「爱丽丝回来以后会付。」

『她不是说别管她了吗？那表示她不需要别人救，回来以后很可能不买帐啊。』

「我会让她付的。现在我不管她怎么想，带她回来以后，我一定会要她登门道谢。」

没错，这不是爱丽丝的问题，更不是第四代、阿哲学长、宏哥或少校的问题，而是我想要什么的问题。

我──希望爱丽丝能够回来。

我绝不接受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她，「不要管我了」这种话，她爱说就让她说吧。如果她真的不希望我再与她有何瓜葛，直接一声不吭地消失不就好了，还寄什么留言给我啊？真是个傻丫头。就算再怎么狼狈，我也要紧抓著你，硬把你拖回来。至今我以谎言和诡辩骗倒了好几个人，但我再会骗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我不想离开爱丽丝。

『你还满有自信的嘛。反正我就是找你讨，爱丽丝怎么想都不关我的事。』第四代不带感情地说：『你想过人带回来以后怎么办了吗？要是她做的事曝光──』

「人不是爱丽丝杀的。」

接著是段相当长的沉默。原来第四代也会为了该怎么说话犹豫。

『──这样啊，那就好。』

他一个字也没多问。我松了一大口气，且再三庆幸他和我是拜把兄弟。

『去我事务所等我，我们马上过去。』

电话断了。我将手机塞进口袋，继续走路，心想首先要去拿丢在「花丸拉面店」的脚踏车。离开事务所时，我怕回去见到大家心里会难受，就把车留在那里，自个儿走了。假如能在那里就决定求大家帮忙抢回爱丽丝，就能少绕一段路了。

不──绕路本来就是我的人生写照，过去不也都是这样吗？要后悔，等进了坟墓以后再说。

现在，是拚命向前冲的时候。

第九卷 第五章

文京区和丰岛区交界，有个十层楼高的新建办公大楼。正门直达大马路，有著彷若削去长形四角锥尖端的前卫造型，铺满玻璃的墙面直接反射春天的阳光，门口立有「欢迎承租」的看板。我手遮在眉头，遮挡阳光，仰望整座大搂。

『我们已经查到爱丽丝人在哪里了。』

昨天在平坂帮事务所集合开作战会议时，少校突然宣布：

『我分析过你给我的影片。环境音有车站的发车音乐，所以找起来很轻松。』

能不假思索地说「很轻松」，更是令人敬佩。

『所以我们就调查了少校标记的可能范围，发现这栋新大楼是登记在紫苑寺集团旗下的房地产公司名下。』阿哲学长接著说：『那房间也满新的，所以应该不会错。』

这就表示，当我将时间浪费在灰心丧志时，他们早就推进到足以触及爱丽丝的位置了。虽然每次都是如此，但仍旧让我深感自己的窝囊。

会主动请命做周边调查，也是为了填补自己的亏欠。

我花了十分钟绕行大楼外围一圏，观察各楼窗口，大大小小各层级出入口与地下停车场等设备，接下来是真正伤脑筋的部分。我必须详实调查爱丽丝是否真的在这里，被关在哪层楼的哪个房间，藉此立定作战计画。

不能躁进，这次调查只是为了编造一个能混进大楼的好掩护。我接近正门，用手机拍摄各楼导览板。这里有哪些公司也是重要的资讯。大部分楼层都是空的，所以空房间也相对地多，也许真的很适合用来囚禁一个小女孩──

「你已经来啦，还满快的嘛。」

这话让我吓得跳了起来。

回头一看，有个穿白袍的人从打开的自动门间走来。是紫苑寺萤一。

「啊……啊……」

我没想到会在这时撞见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只能仓皇后退。

既然这个人在这里出现，就表示爱丽丝真的是关在这栋大楼里？怎么办，少校和阿哲学长特地耗费心力帮我找出这个地方，我的行动却这么简单就败露了，这下他们一定会把爱丽丝移走。在我后脑杓被如此不断打转的想法烧得过热时，紫苑寺萤一稍稍侧首说：

「啊，有子不在这里。」

我吞吞口水，回看他的脸。

「你们是从影片的环境音分析出车站的发车音乐，才找来这里的吧？」

「……呃……啊……」

「我听说你们至少有这点技术，所以想实际测试看看，就把误导用的音讯混进影片里了。短短两天就找出正确答案，的确是不简单。」

我为之愕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在影片里混进假音讯？为了测试我们的技术……？

「不过，有子不是要你们别管她了吗？」

我用力握拳，甚至能听见骨节摩擦，指甲深陷皮肉的声音。冷静点，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我们可是上了人家的钩，被活生生钓出来摊在手掌心啊，要反省以后再说。

「你想把爱丽丝怎么样？」

我尽可能地压住发抖的声音问。

「我怎么会告诉你呢？」

「别忘了我知道那天晚上医院出了什么事，你不怕我报警或向媒体爆料吗？」

紫苑寺萤一细叹一声：

「进去说吧，这不是能在大门口说的事。」

我跟著他进了门，服务台和电梯厅都没半个人，沿路都是大楼刚竣工的刺鼻气味。他带我来到一楼大厅以隔板围出的小角落，里头摆了组沙发。

「开始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紫苑寺萤一在沙发坐下便这么说。

「……什么要求？」

「请先把你口袋里的录音机关了。」

我无法隐藏惊愕浮上脸庞，手轻轻按住短大衣胸前口袋中的凸起。

「别想太多，我并没有你那种异常敏锐的感官。你是来侦查，录音是当然的吧。」

我咬著唇将手探进口袋，掏出掌心大的录音笔置于桌上。

「手机也拿出来。」紫苑寺萤一立即补充，我便将手机摆在录音笔旁。

这家伙真是难缠得令人作呕。我作侦探助手至今，遭遇过各式各样的案件，对抗过形形色色的人，最令我厌恶的无疑是紫苑寺萤一。他将我们的伎俩摸得如此透彻，并玩弄于股掌之间。更危险的是，这还不是有敌意的行为。

而我们必须从这种男人的手里抢回爱丽丝，可是第一步棋就被他嗤之以鼻，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确定录音笔和手机都关闭电源后，紫苑寺萤一开口说：

「首先，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天晚上的事。」

我不同意也不反驳，静静听他说下去。

「更进一步地说，我们也有办法灭火。」

我当然也晓得，紫苑寺家的财力和权力足以封住警察和媒体的嘴。

「不过那得付出相当的代价。就这方面而言，你的威胁的确是个不错的谈判筹码，我就给你一点无关痛痒的消息吧。」

他干嘛没事就夸人啊。和这男人讲话，老让我觉得有支吸尘器抵在耳朵上，把我的精神不停吸出去。

「你问我，我想把有子怎么样吧？」紫苑寺萤一换边翘脚说：「不会怎么样。说得更精确一点，我只是想观察她，为她感动。」

我叹了口气。简直莫名其妙，对蜈蚣或蝎子讲解量子力学还比这有点建设性。

「有子是个特别的人类，存在本身就堪称是种奇迹，你懂吗？」

「不懂，全都听不懂。」

我刻意装疯卖傻，但紫苑寺萤一不加理踩，继续说：

「我从未见过那么耀眼，求知欲那么强烈的才智。直觉告诉我，她甚至能吞下整个宇宙，于是我给了她电脑。你可能会认为我是她的导师，事实上她的技术几乎全是自学。我只是拉开了窗帘，让她看看天空有多么宽广而已。」

我沉默不语，凝视眼镜后头那双无机的眼睛。所以你想说什么？

「过去这些年，我都在暗中观望著她一路茁壮。只要试著入侵她的电脑，我就能明白她成长了多少。可是，我更希望能将她留在身边，就近观察她如何编码或配置，这样我就能得到更多的感动了。」

我从这名叫紫苑寺萤一的男子身上，感受到「不寒而栗」、「不知所云」等具有强烈否定意味的普遍词语所无法形容的诡异气息。我对这时的他没有一点厌恶，反倒觉得像是欣赏著某种深海生物。

然而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我非得探出爱丽丝人在哪里，现在怎么了不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插入疑问的缝隙后，我开口说：

「所以爱丽丝是在你的监视之下吗？」

「那当然。」

「请你放了她。」

紫苑寺萤一微微歪了头说：

「你这要求和先前的小要胁完全不是一个水准。你的优点就是在于不知天高地厚，但也必须对自己的极限有所自觉才行。」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快被他烦死了。干嘛像个家教那样，一下子夸奖又一下训话啊？

「还有就是，我并没有囚禁有子。」

我瞪视他的嘴角，以免漏看从他言语接缝间渗出的一点一滴。

「我只是把她藏起来了。房间当然是上了锁，不过那主要是为了防止外人入侵。尽管会长奇迹似的保住了一命，来日也不多了。在这样的状况下，有子的立场十分危险。尤其是我的爷爷希望有子永远保持沉默，不晓得会干出什么事。」

「你说你的爷爷？」

我想不通。他的爷爷──会长的胞弟紫苑寺干嗣，现在不是所有遗产的继承人吗？

「他还要爱丽丝怎么样？依法来说，遗产不是全都归他所有了吗？」

紫苑寺抿起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在考虑能透露到什么地步吧。当我开始紧张时，他总算开了口。

「当晚光纪叔叔刚断气时，有一份文件直接摆在他床边。虽然第一个赶到的爷爷立刻把它处理掉，但犯人肯定也看到了。」

「那是什么文件？」

「别知道的好，你也不想知道后，被他收拾掉吧？有子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你说收拾……这到底是怎样，现在是什么情况？」

紫苑寺萤一视线低垂，几近自呓地说：

「你仍对紫苑寺家的疯狂一无所知，不过那样比较幸福就是了。」

紫苑寺家的疯狂？在遗产继承关系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不──想这个也没用。这个人决定不说的事，就是死也不会泄露半个字，现在最重要的是套出爱丽丝的状况。

「你说你是保护爱丽丝不被爷爷伤害，可是那样和囚禁她没两样吧？」

「我给有子的通讯及开发环境，和她在那间侦探事务所时几乎一模一样。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破解我设下的障碍和你联络，说出她的位置，甚至开锁出去。」

我紧抿著唇。

因为她不愿意，所以不回来，自愿留在牢笼里。

你的骇客技术不是比爱丽丝高明吗？我看她是想破解而破不了吧？但质疑这种事没意义，该问的还很多。

「……茉梨小姐现在怎么样？从那天之后我就联络不上她，你们也把她怎么了吗？」

「茉梨都是留在医院看护会长。因为她和有子一样，很得会长宠爱。」

她从那天就在医院待到现在？

「那不就等于是关在医院里吗？」

紫苑寺萤一轻轻耸肩。

「你要这么说其实也不算错。对外的说法，是心力交瘁而住院了。因为她和有子不同，是个事务繁忙的公众人物。」

那么，爱丽丝会自愿受囚，该不会是姊姊在你们手上的缘故吧？我虽这么想，但说不出口。

「……你们这样藏东藏西，是要怎么解决爱丽丝她父亲过世的问题？」

「这不是你能过问的事。」

这部分果然是禁地啊，毕竟是牵扯到违法行为的事，有被我拿来要胁的危险性。不过这倒是不难猜，他们多半会用医疗疏失来处理。

再试著摇他一把好了。我心想。

「人不是爱丽丝杀的。」

结果紫苑寺萤一的脸色丝毫未改：

「那又怎么样？」

语气不带嘲讽，真的是在质疑「假如凶手不是爱丽丝，又有何不同」。

「无论是不是有子所杀，对我来说没有分别。只要能把有子留在我身边，不管那是谎言还是妄想，我都无所谓。」

我闭上嘴站起身，看来和他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但才一走向大楼门口，紫苑寺萤一就从背后叫住我。

「什么事？」我驻足转身。

「有子平常都吃什么？」

「……啊？」

我不只发出怪声，还为这突如其来的私密问题有点头晕。

「我根据调查结果，给了她Dr. Pepper和去掉面和肉的拉面，面的口味还是模仿那个叫『花丸』的拉面店做的，可是她一口也不吃。」

我眨了眨眼回答：

「……呃，大概是因为她食量本来就很小吧。」

「已经是第三天了，她一滴水也没喝。」

连Dr. Pepper都没喝？这就怪了。

「她现在很衰弱。她原本就是体质虚弱的人，这样……」

我倒抽了口气，逼到紫苑寺萤一面前大喊：

「医生都在做什么！」

「她拒绝打点滴。难道你要我把她绑得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也……也不是，可是……这是怎样？连水都不喝？」

「说不定，她说的『赎罪』指的就是这个。她在寄给你的影片里提过这件事吧？」

慢性──自杀？

回神时，我发现手已经用力揪住紫苑寺萤一的白袍衣领。

「现在就把爱丽丝还给我！」

他眯起眼镜底下，充满哀怜的眼睛：

「别让我说太多次，你没有立场要求任何事。」

「爱丽丝死了也无所谓吗！」

「对。」

「……你──」

紫苑寺萤一拨开我的手说：

「假如她选择死亡，也是有子那美丽人生的一部分。」

我哑口无言，就连愤怒也骤然溃散、挥发。

「再说，就算我放人，她也不见得就会改变心意。我会静静看著她枯萎、凋零，直到最后一刻为止。」

他疯了，脑子根本不正常。就某方面而言，他和爱丽丝同类。我将紫苑寺萤一推回沙发就往大门跑，滚烫的脑浆彷佛就要汩汩从耳中涌出。

＊

那天晚上在「花丸拉面店」后门前开作战会议时，少校从一开始就是意志消沉，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帮助。

「竟然被假音讯骗了……」

窃听和音讯解析可是少校专攻中的专攻，甚至还认识自卫队的声纳操作员。被对方在这里摆了一道，似乎令他大受打击。

然而现在顾不了他。阿哲学长、宏哥和我都板著脸，眼瞪木台，讨论该怎么抢回爱丽丝。

「总之我们没多少时间，只有强攻或胁迫两条路能选。」

学长低声说道，我也点头同意。现在已经不能想著全身而退了。

「听你说来，囚禁爱丽丝是那个萤一自己的意思吧？」

宏哥神经质地指尖不停点著膝盖问。

「大概是吧，因为听他说，那是为了不让家里其他人找到爱丽丝。」

听了我的回答，学长抱胸低吟：

「凭这点是还有机会挑出可能的地点……可是他自己也是IT公司的大老板吧，不晓得有几间大楼。」

「我看紫苑寺萤一就是个对爱丽丝有偏执的变态吧？既然他想就近观察，一定不会离她太远。」宏哥指出这点。

「说得也是。说不定他根本不会拐弯抹角，把爱丽丝直接关在自己家或自己公司里。那我就从房地产公司的资讯网找找看吧。」

学长站起身，一脚踹开茫然自失的少校的脚说：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还不去跟监和窃听目标？他很可能会定时去爱丽丝那里啊。」

「是！」

少校的双眼恢复生气，戴上护目镜跳了起来。

「偷拍和跟监！偷拍和跟监是我的任务！见敌必杀！见敌必杀！」「别乱杀，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楼间小巷。微笑著挥手送别的宏哥，也在脚步声消失时再次沉下脸。

「也要尽可能试探出能逼他妥协的界线才行。」

并如此低语。

紫苑寺萤一这个人，价值观有著根本性的扭曲。但思路仍符合道理逻辑，懂得衡量损益。换言之，胁迫是有效的。只要找到更具分量的胁迫材料，他或许就会释放爱丽丝。

「幸亏──或许不适合这样说吧，总之爱丽丝家里多半有一大堆见不得人的事，往那里查起来，说不定能挖到宝。」

「也对。第四代之前好像对那间医院做了点调查，所以我也拜托他继续深入了。」

「那我就去查爱丽丝的妈妈吧。既然是银座的酒店小姐，应该有不少脉络可循，只是时间已经二十多年了……」

宏哥也站了起来，走到外头的巷弄。不久，汽车排气声逐渐远去，只剩我一个留在原地。我看著大家传来的简讯，对时间是否真的够用感到茫然。再说，救出爱丽丝之后，事情就会结束吗？紫苑寺萤一说过，放人并不代表爱丽丝就会改变心意──

我将脸埋进双掌之中。

她为何寻死？脑筋打结了吗？什么逾越了侦探的界线？这有什么大不了，没有任何事比活下去更重要吧？

这样的想法在虚无感中回响，有如反过来嘲笑我一般。

因为我至今，其实见过许多人找到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这本身没有对错可言，也没有幸与不幸，只不过是表示人类进化过头，想得太多的证据。

爱丽丝已经作了决定，所以这是我的问题。而我希望爱丽丝继续活下去，在我身旁喜怒哀乐，把我当白痴耍。

「……藤岛？」

后门敞开，彩夏穿著黑色围裙探出头来。晚间的营业时间要到啦？

「要吃员工餐吗？」

彩夏端来的盘子上有四个饭团。我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不太饿。」

「这样啊。」

彩夏坐到我对面用旧轮胎叠成的位子，吃起饭团，不时抬眼偷瞄我。吞下第三个后，她底定心意开口问：

「……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真要说起来是没有，就连我也无法对现况提供任何助益。若有侦探团三个前辈或第四代那样的技术或管道，还能想点办法，但我和彩夏都只是高中生。

不过我觉得，在这时候哄骗或含糊敷衍她，反而更伤人。

「目前是没有。」

我尽可能注意语气，不想让她觉得冷漠，结果还是搞砸了。彩夏心肠真的很好，仍笑著点点头，让我心生愧疚。

「等爱丽丝回来以后──」

我话讲到一半都岔了气。未来的情景……实在难以想像。

「就有很多事要请你帮忙了。听说她现在不吃不喝，回来以后，一定要逼她吃点东西。」

「……嗯，就是说啊。而且，她大概也没有保养头发吧。」

「对喔，我想也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洗澡。」

我的心已经没那么紧绷，可以这样开点玩笑了。彩夏应该也从宏哥那里详细听说爱丽丝的处境，但她依然坚强，站稳日常的脚步。

一这么想，我就有点食欲了。

「我还是吃一个饭团好了，可以吗？」

彩夏笑著将盘子递到我面前。

我一面咀嚼咸香的米饭，一面想著爱丽丝。她的「家」究竟在哪里？是缠绕陈年血腥的紫苑寺家，还是那所整洁但死气沉沉的医院，抑或是我们所在的这间拉面店呢？

＊

翌日，我一早就到平坂帮事务所。第四代传简讯通知我，他在那所医院查到新消息了。

「辛苦了！」「大哥，您辛苦了！」

一过铁门，一群黑T恤人就对著我行九十度大礼。我简单应个两声，冲进仓库，见到第四代坐在阴暗房间里，脸上映著笔电的萤幕光。

「你说简讯写不下，所以是很大条的吗？」我坐到床上便问。

「不只这样。」第四代唇角一斜：「紫苑寺萤一不是爱丽丝的师父吗？能偷看我们的简讯也不奇怪。你不想让他知道手上有什么牌吧？」

「对……对喔，差点忘了……就是说啊。」

「我也给阿哲他们传过话了。」

「真的是各方面都很对不起……」

醒一醒啊。我责骂自己。我怎么能没注意到这种事，没技术又没脑子就等于累赘啊。

「我去找待过那间医院的医生稍微吓唬一下，结果打听到一个满有趣的消息。爱丽丝她爸──紫苑寺光纪，也是在那里出生。」

「……喔。所以是……哪里有趣？」

「虽然现在是大医院，但当年只是间破烂的乡下诊所，紫苑寺家不会把千金小姐交给他们才对。」

对了，他们是在爱丽丝出生之前获得设备投资，才突然变成大医院的嘛。

「看来那间医院的所有人和紫苑寺光严是从年轻时就认识的道上朋友，是个专门接脏工作的黑道医生。」

「呃，所以紫苑寺光纪的身世也是不太能让外人知道的事喽？」

第四代点点头。

「光纪出生当时，他母亲──紫苑寺照美好像还没结婚。」

「……以一个大家闺秀来说，的确是很大的问题呢。」

「不只这样，光纪的父亲也不晓得是谁。」

我一时抓不到重点，愣著眨了眨眼。第四代重重压低声音，继续说：

「听好，接下来的单纯是我的推测。以一个父亲来路不明的孩子来说，你不觉得紫苑寺光纪的待遇好到太夸张了吗？」

「……听你这么说……的确是这样。」

当家将他视作继承人，甚至收为养子，还铺好将所有遗产都交给他的路。这在重视血缘关系的紫苑寺家中，十分反常。

这让我想到某种可能。血缘关系……？

我为自己的想像打了个寒颤。不会吧？

第四代似乎是见到我脸色僵硬，淡淡地说：

「这完全是推测。我想紫苑寺光严就是他的父亲。」

「也就是……兄妹乱伦。」

「不会吧」的想法，在回看第四代透出沉静光芒的双眼时立刻冻结，被「不无可能」代换。回想至今查知的种种，以及在医院从紫苑寺家族中感到诡异气质后，更几乎转变成确信。

紫苑寺家浓烈血脉的结晶。

兄妹间产下的不义之子──那便是紫苑寺光纪。

当家光严将光纪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甚至要将全部的财产交给他继承。若两人本来就是亲生父子，光严所做的一切就全有了合理解释。

「可是……还没有证据吧？」

「拿来吓唬人就够了，只要能钓出一点消息就算赚到。如果我猜得没错，知道这个秘密的应该不只是当事人才对。」

「大概……是这样吧。」

暧味回答之余，我拚命转动脑筋。突然蹦出来的假设太过震撼，使我反应不来。倘若紫苑寺光纪真的是会长光严的亲生儿子，又能造成什么影响？

第四代仍以冷静口吻说：

「一旦事情曝光，第一个出问题的就是继承权。目前光纪是光严的『外甥』，遗产不会因为他的死而转到他女儿手上。但若是『儿子』，情况就不同了。」

「这样啊，就是爱丽丝和茉梨小姐可以继承喽？」

「才不是可以继承那么简单，而是会长他弟弟原本能继承的份会全部归零，由两个孙女对分。而且光严还活著吧，还有机会认孙女。」

那对于现在的紫苑寺家，可是核弹级的秘密。

「爱丽丝她姊姊不是在照顾光严吗？那正好。只要老头子一醒来就让他认亲，遗产就是爱丽丝跟她姊姊一人一半了。」

「不好吧，爱丽丝和茉梨小姐不是都不想继承吗？」

「你傻了吗？又不会真的那么做。只是要拿来威胁紫苑寺家的人，说一旦公开就会发生这种事啦。」

啊，是喔，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是啊……」第四代又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如果那是事实，风险也相对地大。毕竟背后牵扯到一笔天文数字。」

我吞下苦涩的唾液。他的意思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即遭到灭口。

这时我才惊觉紫苑寺萤一说的就是这件事。紫苑寺光纪遭到谋害时，病房里有份文件，那会不会就是他与会长光严具亲子关系的证明呢？而爱丽丝也知道了这个对原本能独吞所有财产的紫苑寺干嗣而言最致命的秘密。

因以──要让爱丽丝永远沉默？

紫苑寺光纪仍在世时，紫苑寺干嗣曾说与其全数落到外戚手上，不如给爱丽丝继承。然而自己一有机会得到一切，就打算消灭发现了真相的爱丽丝。

血缘与欲望的污浊螺旋，使我一阵作呕。

紫苑寺家的疯狂──

拿这要胁他们换回爱丽丝，未免太过危险。

「如果有需要，交给我来谈。」

「咦……不……不好吧，我怎么能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

「让你来做更不好，一副老实样。」

我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这个秘密真的有用吗？藏匿爱丽丝的不是干嗣，是萤一。将爷爷能得到的遗产和爱丽丝摆在一个天秤上时，萤一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爱丽丝吗？

不然就乾脆不要胁，直接公开怎么样？紫苑寺光纪是会长光严的亲生儿子这事假如摊在阳光底下──只封爱丽丝的口也没用了吧，必须藏起她的原因也跟著没了。

不，或许藏她的原因是没了，但也不足以构成放人的理由。因为那对紫苑寺萤一个人来说，丝毫没造成伤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解的部分太多，无从立定方向。

「谢谢你帮我这么多，我再回去想一想。」我这么说之后站了起来。

「所以最后决定怎么样！」

「什么时候要去哪里火拚啊！」

「这次要教训什么人啊！」

一和第四代走出仓库，整群的大猩猩就围住我们七嘴八舌问个不停，吓得我连连后退，撞上背后的第四代。回头偷瞄他的反应，他却冷眼丢下一句：「你自己解决。」伤脑筋，行动方向什么的都还没决定啊。

「那个，需要大家帮忙的事──」

「我们都愿意为爱丽丝大姊拚命！」

电线杆一眼杀气地说：

「我们很笨，听不懂复杂的事，可是什么都愿意做！」

石头男也满眼血丝地附和：

「大姊平常照顾我们那么多，可是我们都还没得报恩啊！」

「要做什么尽管说，我们不会让大哥失望！」

「为了大姊，我们什么都做！」

我原想哄哄他们就伺机逃跑，话却哽在喉头，使我愣在二十多道视线中央。腹部深处忽然有股温度。我咬著发抖的唇，将泛滥边缘的情绪推回肺里，好不容易捏出个形状才吐出来：

「……我很快就会立好作战计画，到时候也会需要大家帮忙。拜托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遵命！」

「遵命！」

帮众们纷纷附和。

离开事务所后，我跨上脚踏车，仰望花团簇簇的微阴天空，踩动踏板。在迎面的风中，体内那团热度加倍明确。

我对应在这片天空下某处的爱丽丝，喊出我的心声。

这里有好多人在等你，大家都很关心你啊。这个城镇才是你的家，不是吗？

如果你忘了，或是试图遗忘──我绝对要让你想起来。

＊

宏哥的调查出师不利。最大的障碍是，我们不晓得爱丽丝的母亲何名何姓。现在懊悔地想著早该问爱丽丝或茉梨小姐也来不及了，又不能打电话问紫苑寺萤一（他或许会很爽快地说出来，但也会暴露我们的意图），宏哥只好向他在银座的朋友一个个碰运气。而且简讯有被骇的顾虑，只能打电话或当面询问。

因此他过了中午回到「花丸拉面店」时，几乎要累垮了。

「我整晚没睡。好久没有走那么多路了，可惜全部扑空。」

宏哥疲惫地这么说，并灌完宝特瓶里的水。

「她妈妈当酒店小姐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当年她工作的店都不晓得在不在呢……照这种速度，恐怕来不及找到。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能问到有用的情报。」

「你是说，放弃她妈妈这条线……比较好吗？」

宏哥无力地点头，我俯首整理思绪。

我们需要任何能从紫苑寺萤一手上夺得主导权的武器。尽管靠第四代的帮忙弄到了一张牌，可是不够牢靠。紫苑寺光纪是乱伦产物这点总归是推测，没有实证，又不晓得这种秘密能造成多大的伤害。他只要说句「随你们去公开」就玩完了，需要更强的把柄。从医院那场紫苑寺家宗亲会上他们的对话，听得出爱丽丝之母的死因的确非常可疑。往这里挖下去，搞不好也能对紫苑寺家遭成致命伤。

不过我们实在没有时间。在我如此盘算时，爱丽丝很可能已经倒下了。

「如果有谁和爱丽丝的妈妈有直接关联，事情就好办了……」

和爱丽丝的妈妈有直接关连。紫苑寺家、银座高级俱乐部──

「──啊……」

我吐出的声音让宏哥抬起头：

「怎么了？」

「有……说不定真的有。」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没错，其中应该有个银座某倶乐部的妈妈桑，是哪个号码呢？

「鸣海，你认识这种人啊？」宏哥睁圆了眼。

「就是吾郎先生的女人啊。」

宏哥愣了一拍才「啊啊！」地恍然大悟。

茉梨小姐提过，紫苑寺光纪是在吾郎大师带他去的倶乐部里，认识了日后成为其情妇的女子。像吾郎大师那种人，不可能没对那店里的小姐下手。最后，我在手机里找到了分送吾郎大师的遗物时所记下的十三名女子的号码，这里头可能有人认识爱丽丝的母亲。

由于我当然早就不记得这些名字属于什么样的人，只能一个一个问，真是令人胃痛的作业。

到了第六人──

「……对，没错。吾郎先生曾带他的外甥──咦？真的吗？是的……对……对，没错没错没错！……呃，所以……那个，喔，这样啊。能这样最好。」

结束通话后，我对宏哥竖起大拇指：

「我现在去银座一趟。」

迈步奔跑的我背后，传来宏哥叹息交掺的嘟哝：

「原来鸣海的吃软饭功力已经超越我啦……」

她可不是我的女人喔。

我是生平第一次踏进银座的高级倶乐部。

出了电梯，正前方的门边吊了个煤气灯造型的小看板，写著店名「佐和」。现在还没营业，店里灯只开了一角，精美的大花瓶也没插上任何花朵。我被带到最里头的位置，在白色的真皮沙发坐下，闪耀的水晶吊灯和纯白古典钢琴让人刺眼。待不惯这种地方的我，怎么坐都坐不直。

「藤岛先生，欢迎莅临小店。」

妈妈桑佐和小姐年约五十，那身华美的樱色和服与她相当搭配。她将斟了冰凉姜汁汽水的玻璃杯置于我面前，自己坐到同桌九十度的位置。

「前阵子真是劳您费心了。」佐和小姐对我鞠躬，我也惶恐地回礼。她指的是分遗物的事吧。由于那场葬礼是我们帮吾郎大师演的戏，我感到相当心虚。

「不好意思，跑到你店里来。」

「请别放在心上，让您看见店里准备不周的样子，我才过意不去呢。不过您要谈的似乎是急事，我又一时想不到其他能够安心说话的地方，也只好委屈您了。其他员工都还没上班，请尽管放心。」

不负高级俱乐部经营者之名的待客方式，使我的罪恶感更加深重。

「想必是出了不得了的事吧？藤岛先生您和吾郎先生一样有种危险的气息。这样的男人，是女人最舍不得放手的哟。」

「这……这样啊。」

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我，决定直捣正题：

「那个，你说你也认识紫苑寺光纪？」

「是的……您是想问蓝子的事吧？」

濑户蓝子──就是茉梨小姐与爱丽丝母亲的名字。

「请问，我是不是别知道您为何需要打听蓝子的过去比较好呢？」

罪恶感濒临极限的我，垂下眼说：

「真的很抱歉。呃，那个……我现在和紫苑寺家的人有点小问题，要解决这件事，非得先知道蓝子小姐过去出了什么事才行……详细情况，我真的不能明说。」

「没关系。」佐和小姐微笑道：「您毕竟是吾郎先生的徒弟，我相信您。」

虽然我有很多「我才不是他的徒弟」或「那种人的徒弟更不能信吧」之类的话想说，但还是用力吞了回去。

「佐和小姐和蓝子小姐以前是同事吗？」

「是的。那是我出来开店之前，大概有三十年了吧。好怀念啊。」

佐和小姐过去也是酒店小姐，同样在银座的倶乐部工作（那间店好像已经不在了）。濑户蓝子年纪比佐和小姐小了一轮，情绪上偶有不稳定的时候，常找佐和小姐谈心。

「蓝子和紫苑寺光纪在一起以后没多久就辞了工作，不过我们还是朋友，偶尔会联络，一个月大概约出来吃一顿饭吧。对了对了，她女儿茉梨小姐还小的时候，我也见几次。现在已经是大明星啦……」

佐和小姐目光感慨地说。

「如果蓝子还在世，一定很为她骄傲吧。她常常说，她的梦想是拥有自己的服装品牌呢。」

濑户蓝子是否也对自己年幼的女儿聊过自己的梦想，所以茉梨小姐才会代死于非命的母亲完成梦想，跃上世界舞台呢？

心里忽然阵阵刺痛。接下来，我的一双脏手不得不探进死者的回忆，挖出能够要胁紫苑寺家的材料。

「那个，蓝子小姐她……有提过光纪先生的事吗？」

「大多是抱怨──蓝子是没说过他们感情不好。不过看样子，光纪先生每个礼拜都到他们的公寓去不是为了看她，而是女儿茉梨小姐，所以对我发了不少牢骚。」佐和小姐笑了笑：「居然嫉妒起自己女儿来了。」

嫉妒自己的女儿啊。想到茉梨小姐忆起父亲时，回到童年欢乐时光般的那个神情，使我五味杂陈。

「后来，紫苑寺家发现她和光纪先生的关系了吧？」

佐和小姐脸色一沉：

「人家是有妇之夫，这也是迟早的事。」

「听说她还被带到紫苑寺家去？」

「是的。蓝子被请去他们府上谈判，结果茉梨小姐从此被他们带走，还改姓紫苑寺……好像是爷爷还是哪一位下的令。」

「后来光纪先生还有去蓝子小姐的公寓吗？」

「怎么可能。」佐和小姐表情像是我问了个傻问题。「他们逼蓝子再也不准见光纪先生。那时候的她真的好樵悴，我看了都于心不忍。那位太太和其他亲戚好像对她讲了很重的话。」

果然是这样。

和爱丽丝在医院时兴起的疑问又浮上心头。应已被紫苑寺家亲手拆散的紫苑寺光纪与其情妇，为何能生下第二个孩子，而且还是在紫苑寺家大力资助下出生？

爱丽丝说她已经把真相几乎都推测出来了，但我终究不敢问她的答案。茉梨小姐是怎么谈论爱丽丝的身世？回想起来，好像每次都是含糊带过。

「茉梨小姐还有个妹妹，大概差了十岁。」

听我这么说，佐和小姐讶异地睁大眼睛：

「……您说什么？」

「所以我才会以为蓝子小姐和光纪先生的关系没有因为曝光而结束。可是刚刚听你那么说，事情好像不是这样。会不会是假装分开，私底下还是继续偷偷见面？」

「这是……不可能的。」

佐和小姐眼带疑惑地说：

「蓝子常对我说，他们连女儿都不让她见。曾有一次，茉梨小姐离家出走来看蓝子，还住了一晚。结果紫苑寺家的人很快就来逮人，当时好像还对她撂下狠话，说假如茉梨小姐再敢逃家，就要蓝子永远离开东京等。」

说到这里，佐和小姐取出手帕掩住嘴边：

「……我想她就是在那之后，做了那种傻事……」

「……她是……自杀的吧？」

佐和小姐微微点头，难过地说：「怎么不多跟我谈一谈呢……」

茉梨小姐说，她母亲是被紫苑寺家杀死的。

「很抱歉让你想起这么痛苦的事。可是那个，我有一件事一定要问清楚才行。蓝子小姐是几年前过世的？」

「这……是几年前呢……」

佐和小姐两眼泛著光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

「对了，我想起来了。蓝子说过他女儿来她那儿过夜时刚上小学，跟她聊了很多学校的事。茉梨小姐现在几岁啦……二十六七吧？也就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思考的齿轮，在脑里某个角落发出「喀滋」的声响。

奇怪，数字兜不上。

濑户蓝子生下爱丽丝之前就死了？

茉梨小姐说了谎？对于自己的身世，爱丽丝也被蒙在鼓里吗？

一股寒气从两手凉上了身。那么爱丽丝究竟是谁生的？

「她的妹妹……真的是蓝子的孩子吗？」

佐和小姐问道。我盯著桌缘摇摇头：

「……虽然我是这么说……但是事情……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来，她也不是太太的孩子？」

爱丽丝会是紫苑寺光纪的夫人──恭香所生的吗？

就某方面是合理的。尽管蓝子怀的是嫡子的孩子，砸下重金替医院添购最尖端的设备来为一个做过酒店小姐的情妇接生实在不合情理。若是正室所生，这点就说得通了。

但这会产生另一个疑问。若爱丽丝是正室的孩子，又何必遮遮掩掩？

我想起茉梨小姐的话──紫苑寺光纪不愿继承紫苑寺家的家业。一旦生了继承人，就更难拒绝光严会长要收他为养子，让他继承家业的事了。难道他是拿情妇的孩子假装是正室所生？……哪有可能，怎么说都不可能。就算紫苑寺光纪真有过这种想法，也需要妻子恭香的协助才能瞒天过海，而她绝对不会答应。

对了，那天有人说紫苑寺恭香还在发现丈夫不忠后搬回娘家，没回过紫苑寺家。既然和丈夫就此分居，不太可能怀他的小孩。

所以爱丽丝真的不是濑户蓝子的孩子吗？可是她和茉梨小姐一个样，不太像是同父异母。

「佐和小姐，请问你……那个，就是，见过蓝子小姐的遗体吗？」

这问题或许真的太违背常理，佐和小姐表情僵了一下又随即放松下来，摇摇头说：

「没有，只是听说而已。她连葬礼也没有办。」

连葬礼也没办？这么一来──

假如濑户蓝子根本没死──至少在生下爱丽丝之前都还活著──又会是什么状况？蓝子为了继续与紫苑寺光纪私通而诈死，结果又怀了胎，而且是难产。只好放弃隐瞒，动用紫苑寺家的力量保住女儿。

前因后果乍看之下是通了，但深入想想，还是有所矛盾。一个人想装死──我实际上也替人处理过这种事，所以明白个中难处。这非常地耗时耗力，除非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否则极不值得。为了维持婚外情而装死，绝对是得不偿失。再说濑户蓝子是自杀，警方一定会对真正死因多少做个调查，对装死是自找麻烦。

搞不懂，中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确信爱丽丝之母的死中仍有些秘密，且是个意料外的秘密。我用拇指揉揉开始发疼的太阳穴。男女、欲望、爱恨纠缠不清，找不到解套的头绪。

「员工差不多要来上班了。」佐和小姐抱歉地说。

「啊，这样啊，不好意思。」

我起身时一阵晕眩，扶住桌子才没跌倒。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你告诉了我那么多，我却什么都不能说，真是抱歉。」

「别这么说，很高兴能帮上您的忙。」

离开「佐和」倶乐部所在的大楼时，夕阳业已西斜，马罗尼尔路上大小店家的灯光与街灯绚烂地照在熙攘的人车上。四月初的晚风仍有寒意，我拉起夹克前襟，往地铁站迈进。

回到「花丸拉面店」时，没人在后门等我。晚间的营业时间就要到了，明老板和彩夏在厨房忙著张罗。无事可做的我在旧轮胎堆起的座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走上逃生梯。

这阵子扭动侦探事务所门把时，我总会不禁想像一开门，爱丽丝就嚷嚷著丢空罐过来，并怒冲冲地下床责骂我没按门铃。然而现实中，迎我进房的只有被冷气吹凉的虚脱感。里头没有任何人，只听得见冰箱的细微运作声。

我往床上坐下，等待脑中如漩涡般的黏稠物质冷却、沉淀。

这一趟──算是有收获吗？

我查到了一个紫苑寺家总动员企图掩藏的新事实。爱丽丝的诞生与其母亲的死之间，缺了一块拼图。真相及隐瞒的原因皆仍不明，而且茉梨小姐也是帮凶之一。她是否也受到紫苑寺家的欺骗？我试著回想她对我说过的一字一句。记忆已相当混浊，能想起的全是佐和小姐与我前不久的交谈，以及在医院和爱丽丝最后的对话。

也许我不需要看清真相，先砸下目前得知的一切，看紫苑寺萤一怎么接招算了。假装我已经全都摸透，手牌一张一张出，让他以为我藏了颗致命的炸弹就好，没必要掌握真相。

不过，对方可是那个紫苑寺萤一，实际有效的手牌一定比我们还多，大概两三下就会被他戳破了吧？

受不了，脑子里一团乱。睡个一觉好了，今天跑了好多地方，身体好重。

但一想到在我空耗时间时，爱丽丝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削弱，我就怎么也无法成眠。明明累得全身疲软，却不敢阖眼。

于是我翻过身，仰躺下来。

以不同的角度，观察那侦探平时栖身的场所，只有她看过的景物。

爱丽丝，你为什么情愿那么做？告诉我啊。如果紫苑寺萤一说的是实话，你的电脑环境真的能够上网，就用你全知无能的指头将那家伙的狗屁防护劈哩啪啦地扯个破烂，游进网海拨响我的手机啊。我好想和你说话，听你的声音，看看你的脸……好想再见你一面。

忽然间，我抬起了眼。

毫无少女情怀的钢架上，紧密排列的各式机器间，有个水蓝色的东西。

是书背。

我起身上前，查看那从未发现的书。在这一刻，因爱丽丝的离去使我得以首度坐上她的专用座位时，我才发现棚架后头塞了好几本口袋书。

抽出来一看，是早川SF系列出品的书。

《离乡一〇〇〇〇光年》

《注定的爱，注定的死》

《这是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

每本都是小詹姆士‧提普奇的著作。

是她父亲送她的书吗？每本都相当陈旧，切口部位有些咖啡渍般的变色。我随手翻了几页，发现《这是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最后面有一页被撕下了。那是后记的第一页，也是爱丽丝藏在熊宝宝丝带底下给我的最后一段留言。见到那一页当时的痛楚又涌上心头，我躺回冰冷的床上，将书盖在胸口。

读完这些书，会让我更理解爱丽丝的想法吗？

我试著拿起另一本，但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培养不出心情读这些故事，只能漫无目的地姑且翻翻后记。

翻到第四本《来自十方天外》的译者后记时，有句话在我心中激起了一点震荡。我还不晓得那是什么，将它重读了一遍。作者小詹姆士‧提普奇，即爱丽丝‧薛尔顿的生平简介和各短篇的解说，对现在的我本该是不具任何意义，但我仍将它翻了三遍。

然后我终于懂了，并阖上书猛然坐起。

一切都串起来了。

每一个疑点如今都是那么地清澄透明，在地平线上燃起炽烈闪光，灼烧我的双眼，亢奋与心痛同时挤迫著我的胸腔。

所以──才会这样吗？

所以她才会选择那个，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吗？

我这才明白，她是真的别无他法，而我也同样一筹莫展。如此一大捧的血腥真相，全都得埋进地底下才行。短短几个小时前，我还满脑子想著「只要是能够拿来要胁紫苑寺家的，全都要挖出来」，现在却打从心底感到可耻。

爱丽丝，坐上你的位置后，我总算也能感受到，你从每一个案件的真相中嚼出的那份心寒。每挖开一个墓，你心里也会为死者淌血吧。我还老是当著你的面，说希望能替你分担那种痛苦，就算是百分之几也好，实在天真得可以。我真是个傲慢的蠢材，这种感觉怎么可能分给别人呢？只能自己抱著两条腿缩身发抖，咬牙忍耐。

在从头灌下的冷风中，我注视著双手，将僵硬的手指伸直、握起，再伸直。

那我该怎么办？

思绪在颅骨中回响。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答案早已明摆在眼前。到头来我依然不是侦探的料，只能当个诈骗专家。往事实裹上层层污泥与石灰，再烙个印子涂满金粉，塑造成众人所见的真实，就这么多。

跟你拚了。

我跳下床离开房间，上锁时不经意地抬起眼，见到那刻上可爱字体的铭板。

NEET侦探事务所

It's the only NEET thing to do.

这是唯一值得一试的办法。（It's the only NEET thing to do.）

是这样的吗？

那当然，因为我也只拥有这唯一的人生啊。

走下逃生梯时，我看见四个聚在后门前的头顶。他们似乎是听见我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来。见到的，是阿哲学长晒得黝黑的精悍面孔，少校以护目镜掩盖狡猾与稚气的脸庞，宏哥那即使疲惫也不改轻柔微笑的玉貌，以及第四代兼具凶暴狼心与商贾算计的眉宇。

「我们大致掌握到爱丽丝的所在地了。」

阿哲学长说道。我在第四代和宏哥之间的空位坐下。

「果然是他的公司，就是Aster tataricus的那栋大楼，少校昨天看到有医生出入。虽然一天的时间还不够确定，不过房地产公司那边有人说他们三天前送了个大货物上去，其中一件怎么看都是大尺码双人床，八成就是了。」

四人互相点点头，朝我瞥来。少校接下去说：

「只是不晓得她在几楼。那边还有其他公司，没办法派驻太多警卫。如果平坂帮总动员一口气彻查每一层楼，说不定马上就找到了。」

「要是锁起来了，我们出再多人也没用吧。」第四代的反驳使我想起Aster tataricus社长室的严密门锁。若他关爱丽丝的地方也装了那种层级的保全装置，找再多人来搜也只能举手投降。

「你怎么说，如果再多贴一点合理的数字──」第四代低声说：「我是不太喜欢，不过要我们用最恶劣的手段以也行。」

「绑架紫苑寺萤一本身──拷问爱丽丝的位置吗？」阿哲学长也压下声音。

「没错。」

「不行啦。」宏哥也说：「之后怎么办啊？人家可是有钱又有权耶，大可把我们都弄进牢里再轻轻松松带爱丽丝回去，这样就什么都完了。」

「负责进去蹲的，当然是我们的人。」

「真的不好啦，第四代的想法真的很黑道耶。」

「我当然也知道最好是抓住他的把柄，让他以后不敢乱来。不能直接冲进他公司里找点把柄吗？如果找到他囚禁爱丽丝的证据，就可以拿来用了。」

阿哲学长摇摇头：

「如果那样行得通，我早就把爱丽丝救出来了。那栋大楼每层用的都是最新的保全系统，硬得跟什么一样，根本没办法硬来。如果有爱丽丝在，说不定还能骇进去搞鬼……」

「那阿宏有找到能用的吗？」

宏哥丧气地摇头回答第四代。

「什么都没有。我这次真的有够没用。鸣海呢？你不是去银座吗，有找到可以威胁他的把柄了吗？」

「这……这个……」

先含糊应话的我，吐舌润润嘴唇之余，感到视线朝我聚来。

我重新体会到，这真的是我的案件。委托人是我，接下的也是代理侦探职务的我。事情很单纯，要挽回我即将失去，弥足珍贵的人。

所以，我必须自己作主。

「我没找到把柄，不过行动方向已经确立了。不用胁迫的方式，这次也和平常一样──」

但是说这句话，还是令人有点紧张。

「我要骗倒他。」

四人目光同时变色，彷佛气温骤变。吹来的风明明冷得刺肤，但那薄薄一层皮底下，却是不停脉动，无法抑止的火热。

「阿哲学长──」

「喔！」

「我想到最后，还是需要请你和帮众一起靠拳头打进去，所以要请你先研究大楼的平面图，找出爱丽丝的可能位置，选好路线。」

「我知道，早就搞定了。」学长笑著拿出看似平面图的纸晃了晃。真有他的。

「少校。」

「我要做什么？」

「你对电梯熟吗？会控制吗？」

护目镜底下的童稚大眼眨动几下：

「电梯？那当然，这世上任何机器我都能两三下就摆平。」

「了解，我待会儿再详细解释。宏哥──」

「什么我都干。」

原本精疲力竭的宏哥忽然恢复生气，脸色红润起来。

「我需要你钓一个女人。那个……要在明天以内。」

「今晚就搞定。」

目前拜托的这些都不难说出口，但最后一个，要我不紧张也难。

「第四代……」

「怎么样？」

他目光向横一扫，刺上我的脸颊。

「请借我钱。」

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都愣了一下，只有第四代连眉头也没皱。

「多少？」

「现在还不知道需要多少东西，整理不出数字，不过应该得花上几千万。」

这笔钱大得让其他三人都成了哑巴，原以为会被吐槽得千疮百孔呢。而我的结拜兄弟，倒是一口就答应了。

「给你打个折，年息三成就好。绝对要让爱丽丝付钱。」

「──没……没问题！」

当晚，我猛踩脚踏车横跨新宿，来到皇家御苑边一栋紧邻十字路口的细长七层大楼。每层楼都仍灯火通明，照出公司商标「ZODIAC」。

没想到还会再来到这里。我从人行道仰望大楼，心中如此感叹。

明老板的结婚风波、「花丸拉面店」关门危机，与香港黑帮的冲突──那些都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当时骑车载爱丽丝时，她双手抓在我身上的感觉，好像是上个月的事。吐口气面对春夜凉风轻抚时，又觉得那彷佛已时隔多年。

拨打柜台的电话后稍待片刻，有个身穿裤装的高挑女子从电梯厅走来。彷佛削光了女人味的短发和凌厉眼神──是黄小铃。她身兼明老板的表姊、香港黑帮帮主的孙女及这间「ZODIAC」IT企业的经营者，是个非常可怕的女强人。

「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

一同进了电梯后，小铃小姐叹著气这么说。我急忙将冲上嘴边的「我也是」吞了回去，搬出客套话。

「真的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这么忙的人。」

「少来，你想谈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小铃小姐带我来到她位在六楼的办公室，空间整洁宽敞。钢架上随处可见花盆或玩偶等女性化饰品，让我情绪放松许多。她请我在沙发坐下后，还不免礼地端了茶出来。

「我不敢说自己没欠你人情，就先说说看吧，你要我帮你什么？」

听她这么说，我反而更难开口了。

「第一，是这个。」

我将一份列印稿和USB记忆卡交给她。小铃小姐看一眼后皱起眉头：

「我想请您把这篇报导放在ZODIAC的新闻首页上，我会指定时间。」

「这是假消息吧？」

「不是。您放上去以后，它就会成为现实。」

小铃小姐怀疑的目光在我手边晃了一晃，最后吁口气说：

「讲到『第一』，是还有第二的意思吗？」

「对。另一个，东新宿车站附近有个和它直通的办公大楼，ZODIAC在那边有子公司吧？」

她听得疑惑地歪起头：

「你想做什么？」

「我想借用那里和一些人手。」

小铃小姐锐利的视线顿时射进我的脸。稍后，她开口说：

「那个侦探妹妹和家里怎么了吗？」

「……呃，您知道Aster tataricus的老板是谁啊？」

「这还用说？我们是同业，当然多少会查一下。」

这倒是，更何况他们公司还在同一栋大楼。

「爱丽丝现在和紫苑寺家有点纠纷。那个，详细情形请恕我不便明说，而且为了您的安全著想，可能不知道比较好。」

她从唇间吐出一口细长的气后，开口说：

「老是做这种偏门的事，很容易真的走上不归路喔。」

「感谢您宝贵的忠告……」

这方面，我早有十二分的自觉了。

「不过这关系到爱丽丝的性命。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这件事需要不少人手，平坂帮虽然有人，可是他们太显眼，容易被对方发现我们的计谋。所以，那个……我真的很需要您的帮忙，我会付钱的。」

小铃小姐拿我没辄似的摇摇头：

「那间公司不是我管的。」

「……咦？」

「那是红雷的公司，所以你去拜托他吧。我会先替你说明情况。」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不禁发出一串怪叫。黄红雷，他是这位小铃小姐的哥哥，也是香港黑帮的少主。论暴力程度，他无疑是我见过的人之中最危险的一个。你要我去拜托那个黄红雷？

没事，我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状况。应该说，我原本也是认为直接找黄红雷谈会比较省事。但深怕他会对我做出很恐怖的事，最后决定联络小铃小姐。至少她不会一见面就揍人，或是把刀塞进我嘴里。

「如果要暗地里找几个打手，你更应该找红雷帮忙吧？」

「这……也对，是这样没错……」

「你也真是个怪人。明明可以若无其事地牵拖一大堆人帮你分担风险，策划一不小心就会死人的事，结果要你去拜托红雷就怕啦？」

「……我大概是在真正关键的事情上，特别缺乏想像力吧。」

我搔搔头说。

「我想也是。」

小铃小姐拿起手机，是要联络黄红雷吧。

「大事能做得一声不吭，却在小事上疑神疑鬼，你还满有黑帮老大的资质呢。」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回到家时已是隔天。我爬上黑糊糊的阶梯，进自己房间后，没点灯就扑到床上了。

累死人了，手脚都像烂抹布似的疲软无力。向黄红雷求助又和他谈价码这种事，我这辈子不想再体验第二次。没想过自己真的能让他答应。他那句「让你欠个人情也不坏」附著在我耳里，甩也甩不掉。有种被最糟糕的人抓住弱点的感觉。

不行，此刻还有什么好不甘心？我得做好所有我能做的事才行。

我费了一番功夫撑起使不上力的手，将身体从床上拉开，开灯走向桌上的电脑。

已经跳下去了。我将借得到的钱跟人全赌在这一把上，没有回头路了。接下来的一切都得仰赖我的记忆力，非得一颗不漏地榨乾所有脑细胞不可。

突然间，我想起紫苑寺萤一的话，便翻找CD架，抽出Mr. BIG的专辑。八〇年代的美西硬式摇滚纯真朴实，对电脑作业很有帮助是吧？

好啊，来试一试。我将CD塞进音响，调节音量后按下播放键。喇叭随即送出狗吠声，以及由激烈上升与下降连音所引爆，吉他与贝斯削身蚀骨般交吼出的热血竞奏。

〈Colorado Bulldog〉。

那是连起我与爱丽丝的歌。

这联系一定还没断。我只能相信手里这条纲索，尽全力将她拉到我身边。

第九卷 第六章

少校最危险的任务是在作战执行日的前一天。露过脸的我在敌阵周边打转容易露出马脚，只好在「花丸拉面店」等待少校带回捷报。

傍晚，难得换上米黄色连身工作服的少校意气风发地归来：

「简单简单！我都嫌二十五秒太长了呢。你自己看影片吧。」

「我马上看。」

我从少校手上接过SD卡，插进平板电脑播放影片。

画面上出现的是那间Aster tataricus所在的办公大楼的电梯监视录影。由于是直接用数位相机翻录大厅管理处监视萤幕上的画面，画质绝望性地糟，但仍足以看出电梯内的动静。

电梯在一楼开启，有个男性货运员用推车将比他还高的货物送进电梯。电梯门一关就开始上升，约花费二十五秒抵达十二楼。门开以后，货运员就将大货物推了出去。

少校本身连根毛都没被拍到。

「……你真的是在这时候弄的吗？」

不敢相信的我忍不住问。

「我只是打开面板，装个零件再关起来而已。」

我深深叹了口气。只能以神技来形容。少校是趁大货物制造摄影死角时动手脚的，不过那位男货运员丝毫没有不自然的举动，少校也因为个子小，就连可疑的影子都没露出来，堪称完美。

「还有一个，我在楼顶装了条绳子。」

「咦？」

绳子？

「目标房间不是有个大窗户吗？如果能从外面拍摄房间里的状况，就算你战术失败了，也有个保险。」

「这……这个，先等一下。从窗户外面？你是说像清理大楼外壁那样，从屋顶用绳子垂吊下来吗？」

「没错。我从以前就很想当蜘蛛人喔！」

「这……这也太危险了点吧？」

我才以正常人的角度表示一句意见，少校就滔滔不绝地大谈垂降训练有多么严格，自己撑了几个小时，以及自己开发的绳索有多轻多强韧，我只好放弃说服他。

「我知道了，就请你放手去做吧……」

太阳下山后，阿哲学长、宏哥和第四代全都到齐，可以开会了。在那之前，替大家送晚餐来的彩夏无心问了一句：

「藤岛，你春假作业写完了吗？」

「……咦？」

我只能回这么多。我赶紧拿手机查看月历，赫然发现明天就是春假的最后一天。春假作业──我在这档事之前写了一点，之后就连有这种东西存在都忘了。

「你就随它去吧，鸣海。这可是中辍的好机会啊。」

阿哲学长的手拍在我肩上说。

「你交一篇有关诈欺加恐吓加绑架的报告就行了吧？」

少校跟著说起风凉话。

「你怎么还没被退学啊？」

最伤人的就是第四代了，完全不是开玩笑的语气。

「其实我也是爱赶在放假最后一天，一口起赶完的人喔！等明天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再一起写吧！」

彩夏说完，用托盘轻轻敲我头一下就回厨房去了。

宏哥浅笑著喃喃说道：

「作业这种东西，叫爱丽丝帮你写不就好了？这次她会欠你一个大人情嘛，写个作业算得了什么？」

我们都自嘲地笑了笑，接著各自端起碗公，大口吸面。

就快结束了。我们要用自己的手夺回我们的日常──有爱丽丝相伴的生活。

五个空碗公叠起来后，最后的作战会议开始了。

「医生今天也来了。」阿哲学长带头报告说：「可是不晓得他去哪一层。医生搭的电梯停在十四楼，不过那可能只是先去和紫苑寺萤一打声招呼。那里十四、十五、十六楼都被Aster tataricus给租下来了，爱丽丝有可能就在这三层里面。但他知道我们正在找爱丽丝，说不定会藏到其他楼层去。」

「要在公司里藏一个女孩子，需要避开所有员工的耳目，难度很高，大概在其他楼层。」宏哥也点头同意。

「只能各派几个人散开来看著，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第四代说完就在办公大楼的平面图编写配置人数。这部分就全权交给统管平坂帮的帮主来做就好了。

「啊，对了。今天我出任务的时候，发现几个可疑分子。」

少校突然补充道：

「看起来都满凶悍的，很多楼层都有他们的影子，还绕到暗处检查安全门之类的，样子相当可疑。」

同样行动鬼鬼祟祟的少校说这种话，到底有没有说服力呢？他跟著说他拍了照，把数位相机拿给我看。

萤幕上的几个男子有点面熟。我回想片刻后轻轻「啊」了一声，引来其他人的视线。

「你见过啊？」我点点头回答第四代。

「我在医院停车场见过，他们都在车子旁边等著……」

没有与会，表示不是紫苑寺家的族人吧，但肯定是替他们干事。在这时候出现在那里，绝不会和爱丽丝无关。紫苑寺萤一曾说，他的爷爷──紫苑寺干嗣企图「收拾」爱丽丝。

「所以是遗产快被抢走的老头子急得跳脚，想把爱丽丝翻出来啊？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刻跑来搅局……」

阿哲学长胡乱拨著他一头短发。

「那些人……说不定是我的同行。」

第四代瞪著相机萤幕低语。

「做地下工作的吗？」少校控制相机放大影像，特写恶煞的容貌。

「对。你说他们也跟到医院去了嘛。这几个怎么看都不只是司机，会用这种人的紫苑寺家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我忽然有个想法。

就算那天晚上没出那种事，爱丽丝的父亲说不定还是会遭到谋杀，而且是在光严会长死前。那天这些人出现在医院，可能就是为了让干嗣独吞遗产。

我先将令人打从心底发寒的想像搁到一边，然后说：

「明天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麻烦先让平坂帮每个人看过这张照片。」

第四代点点头，从数位相机拔下SD卡收进口袋。

在我们检讨明天的细项时，小铃小姐拨了通电话给我。

『这边刚完工，你要过来看看吗？』

「不了。我是很想马上过去，但有被对方发现的危险性。」

『知道了。请款单交给那个平坂帮是吧？』

「是的，非常感谢。」结束通话后，我朝业已漆黑一片的狭小夜空吁了口气。

「话说，你这次布局还真大，应该是目前为止砸最多钱的吧？」阿哲学长揶揄地说。

「这关系到爱丽丝的命，这点钱算不了什么啦。」

「出钱的明明是我，要耍帅等还完以后再说。」

第四代的叱责惹来宏哥发笑。

＊

翌日──

上午九点，我从地下铁车站的出口环视睡意尚浓的东新宿街容。无论往哪里看，都只有办公大楼、公寓及工程车，单调无机。

回头仰望耸立背后的巨大建筑物，经凹凸拼贴处理的茶色壁面铺天盖地──我们的战场就在那里。

即使我已将平面图完全背熟，我仍旧忐忑地从暗袋拿出快被我盯穿的图纸，再反覆看几遍。放心，没问题。照计画来办，事情就能顺利落幕。

耳机传来少校的声音。

『最后机组检查完毕，一切正常。』

「好……绳子也OK吗？」

『那当然，开始垂降。此后作战途中，请叫我蜘蛛人。』

搞什么，正经一点啦。这时，宏哥的声音插了进来。

『目标车，差不多要到你那里了。』

「收到，作战开始。」

『小心点。』『靖国再会！』

我从楼梯口踏上人行道之际，正好有辆大型的白色宾利车转进大楼地下停车场。我赶忙追上，奔下坡道。

紫苑寺萤一看似早已发现我的存在，停了车就倚在驾驶座门边等我。

「早安。」

尽管觉得虚情假意，我仍低头问候。他摘下头戴式耳机，挂在脖子上，将车钥匙塞进白袍口袋里。

「有什么事？」

他的口吻不带善意，但也不像是我的出现打坏了他的心情。说起来，我很怀疑这个人究竟有没有所谓的「心情」。对于如此特异的人，我的计策真的有效吗？心跳越来越快。冷静点，不能让他看出我已是孤注一搏。

「我想和你谈爱丽丝的事。」

我语气平顺地说：

「可以到你办公室谈吗？」

「在这里说就好。」

我吞吞口水。没什么，是预料中的回答，不能被对方牵著走。

「一定要在你办公室说才行。我的筹码现在还不能亮出来，最多只能说，我需要你立刻上网确认我给你的情资，否则没办法谈条件。」

一口气说完后，我强硬地直瞪紫苑寺萤一的脸，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给他。眼镜镜片反射著日光灯光，白成一片。

「那好吧。」紫苑寺萤一点个头，迈向停车场角落的玻璃门。他应该不会全盘相信我的说词，只是认为在这里僵持也没用，不如早点确定我的话是真是假吧。让我进他办公室的风险，大概完全不被他放在眼里。

于是我和他一起进了电梯，注视数字不断向上加一的电子显示板，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若在这里失败了，损失可不只是惨重而已。

「爱丽丝──」

乾巴巴的舌头黏在嘴里，一时结了巴。我清咳一声，重新再说：

「爱丽丝现在状况怎么样？」

「请放心。」紫苑寺萤一盯著电梯门回答：「她现在应该还有自己走动和打电脑的力气。」

我头皮一麻。他居然能若无其事地说这种等同「她很快就不能那么做了」的话。

楼层显示停在14，语音也报出楼层，门随之开启。紫苑寺萤一进了楼就拿门卡刷过正前方公司大门边的读卡机，印上紫色「Aster tataricus」商标的玻璃门悄然无声地滑开。

「社长早。」

上次来访时为我带路的年轻女职员出现在走廊上，一看到我，脸就僵了。

「我带他到社长室去，不要打扰我们。」

紫苑寺萤一冷冷地这么说，女职员便仓皇鞠躬领命。

沿著长走廊前往社长室的途中，同样没看见任何人。紫苑寺萤一将门卡贴上社长室的门铃后，紧张得背肌都快全部绷断的我，抱著祈祷般的心情，跟著他踏进社长室。

地上一样铺满紫色地毯，洁白的办公桌孤伶伶地摆在靠窗的位置，三面电脑萤幕背对著我。

「我就姑且听听看吧，请长话短说。」

紫苑寺萤一在桌前转过身说。

我点点头，一步又一步地接近他，从夹克口袋抽出小型平板电脑，启动后递给他。萤幕上显示的，是ZODIAC公司的行动网站，我接著为他指出某条重点新闻。

紫苑寺萤一尖细的眉头微微扭曲，眼镜后的两眼在平板萤幕和我的脸之间来回扫动两次。标题是这么下的：

『Aster tataricus用户个资疑遭泄漏』。

紫苑寺萤一伸手点击萤幕，快速浏览详细报导后，毫不掩饰地往我瞪来。

「要是发生了这种事，我应该会在上新闻之前先收到通报才对。」

接下来要一决生死了。我如此告诉自己后开口说：

「你不会收到任何通报，因为这篇报导就是泄漏的人流出去的，就在前不久而已。」

经过剎那的空白，紫苑寺萤一从白袍口袋中取出行动电脑，连上ZODIAC的行动网站检查是否真有这篇报导。他是怀疑我伪造了整个网页吧，这也是当然的反应。

他向我踏近一步说：

「……你认识ZODIAC的老板，要她帮你登假新闻也不无可能吧？」

他果然连这点也知道。我的胃冻得嘎吱作响。每一招、每个伎俩都被他一一看透、化解。还没完呢，后面还长得很。

「你要怀疑也没关系，灾情只会持续扩大而已。我要说的很简单。我们已经几乎骇光了你公司的系统，你的重要资料正不断外泄。若要我们停手，就立刻放了爱丽丝，告诉我人在哪里。」

紫苑寺萤一操作起行动电脑，快得令人眼花撩乱。多半是在网上搜寻相关消息吧，不过那么做是无法帮助他看清这计画的全貌。不久，他将行动电脑放回口袋，绕到桌子另一头说：

「现在你们没了有子，应该没那种技术吧。」

他还想试探吗？这从容是从哪片深海涌出来的呢？我将焦急死命踢回肺腑之中，回答：

「既然你知道我认识ZODIAC的老板，你还有时间怀疑啊？」

或许我是演过头了。紫苑寺萤一和我的视线在虚空中相互对峙。最后他先别开了眼，落在手边的键盘上。

「……你是想引我登入，检查灾情吗？」

紫苑寺萤一喃喃地说。绝望在我后脑杓挖了一个大洞，残忍得连血都流不出来。这家伙果然是最难缠的敌人。他操控桌边的面板，桌后头一整面墙的窗逐渐失去光彩。他放下百叶帘。

「你们是计画在窗外用望远镜头，或是你暗中带进这房间的摄影机，拍摄我登入密码时的动作吧？」

这瞬间，聚光灯打上了我的「舞台」。我紧绷面孔，眼睛略为睁大，「唔」地一声把话梗在咽喉里。

都被他看穿了，没戏唱了。

我明白自己已全盘皆输，颓丧失志──的样子，全是我为他设计好的──表演。

没错，你关上窗是又毁了我一著棋，毁了少校拍动作电影般冒险安排的步数。但那只是保险，真正的杀著还等著宰你呢。

紫苑寺萤一继续轻声说道：

「这想法是不坏，不过我的电脑不只需要密码，还得辨识指纹才能解锁，光是偷拍我打键动作是没用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把窗户遮起来的好。」

一串打字声后，他的指头滑过键盘边的指纹读取器。

这一刻，我似乎听见一阵奇妙的声响。

有如错综复杂地组装而成，却不得运作而等著腐坏的无数古老齿轮相互倾轧，磨去锈垢开始咬合、转动──或许，那只是我全身上下因极度紧张而造成的疯狂心跳和骨头的哀号、牙根的痛楚。然而在我听来，那更为遥远，彷佛是地底有个庞然大物抖动身躯的声响。

紫苑寺萤一抬起了眼。

我在他脸上探寻任何感情的徵兆，但什么也没找著。失败了吗？我的意识差点一眨眼就没入黑暗。救回我的是映在他眼镜镜片上，萤幕的倒影。

画面一整片地蓝，电脑当机了。

「……这──」

紫苑寺萤一的低语，如延展至微米单位的金属箔片般毫无顿挫可言。

「这不是我的电脑……没错吧？」

我点点头，一个咽唾。喉中烧伤般的痛楚已蔓延至耳后。我再也压抑不住心跳，指尖颤抖得几乎麻木。

「准备那些很简单。因为爱丽丝的萤幕和键盘，和你用的完全一样。」

声音乾枯得布满龟裂。

「你掉包了？怎么做的？潜进这房间吗？你们的技术应该不至于破解门锁和保全系统啊。」

一点也没错，现在的我们办不到，否则我们早就攻破门锁和保全系统救出爱丽丝了。我们就是没那种力量，才会编出这种可笑又夸张的骗局。

「我是掉包了没错，不过，不只是电脑而已。」

紫苑寺萤一疑惑地眯细了单边眼睛。我用力咬住抖个不停的嘴唇，勉强用痛觉赶跑紧张，继续说下去：

「马上就遮住窗户算是你的失误。如果让它开著，就有可能在登入之前发现了。」

他的手跟著伸向桌缘，按下按钮升起百叶帘，阳光随之射进房里。从地面刮扫阴云天的新宿副都心摩天大楼，一栋栋高耸窗外。

我绕过桌旁，靠近窗边：

「这和你平时所见的景色，有一点点不同吧？」

并指著厚实玻璃的另一头这么说，紫苑寺萤一跟著回头。

这时，我终于见到他惊讶的表情。他眼镜底下的两眼微微睁大，只是变化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掉包的是这一整层楼。」

不知倒抽一口气的是紫苑寺萤一，还是每次出声都快喘不过气的自己。

「这里不是十四楼，而是十二楼的ZODIAC子公司。由于格局都一样，我就花了一整个昨天，把整层楼都照你的公司改装了。最大的难关，反而是在电梯的电路板上动手脚，还有勾引那个女职员来帮我们。」

紫苑寺萤一的确按下了十四楼的钮，楼层显示也照表跳到14。少校加装的电路板，只是改变了电梯的运作方式，将他送到了十二楼。

最后的重点是宏哥攻陷的Aster tataricus女职员。宏哥虽说他偏离了吃软饭之道，用了几乎是恐吓的强硬手段。但她也只是听从我们的要求，在十二楼等待社长到来，并简直真的就在自己公司里似的接待他。

紫苑寺萤一摘下眼镜置于桌上。那或许就是他表现惊讶最夸张的方式吧，只是表情依然毫无变动。

「这样你懂了吧。你用来输入密码和指纹的，都是我们准备的冒牌货。那篇个资外泄的报导真的是我捏造，不过它就在刚刚成真了。有你输入的密码和指纹，就能从你公司里的真电脑入侵Aster tataricus的系统。」

紫苑寺萤一绵长的叹息，吹落在假电脑的键盘上。

「那组密码，也只能用来登入我平常工作用的一台电脑。凭你们的技术，没办法就这样在我公司的内部系统为所欲为吧？」

乾燥的呼气，在喉管刮出几道裂缝。

没错，我们没有那种力量，我们的作战只到「这里为止」。可是──

「我们不必自己出手。」

我的声音细得像枯草般弱禁不风。

「这栋大楼里，有一个人办得到那种事吧？」

紫苑寺萤一毫无表情的脸上，布上一片细微的龟裂。我忍著痛苦继续说：

「你说她是不愿意才没离开你的牢笼是吧？我可不这么想。既然你给了她连接你网路的管道，她现在一定还在奋战当中，监视所有连接到这大楼网路的设备，寻找墙上的孔缝。她就是那种人，就算不要命，也一定不会抛弃自尊。」

最后一句话，几乎要被哽住喉咙的热流所吞没。我比谁都还清楚，无论话说得气势再强，我也不敢肯定，那只是单纯的愿望，说是祈盼也行。这计画动用了那么多资金和人手，结果最关键的部分却寄望在根本无法联系的她身上。

然而这时，我似乎看见了她纤细的手指如雨点般在键盘上奔走。如此迸出的数亿数兆个0与1窜过电路冲破防火墙，溢满天空划开云层，抵达卫星再倾注于地表，注满每一寸空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吉他、贝斯与鼓组的狂啸直上脑门，溅射著火花洒满我脚边。

──〈Colorado Bulldog〉。

我屏住呼吸，痴迷地听著那抓搔我全身皮肤，疯狂反覆的旋律。

我们正被这首歌连在一起。

我将拿在手上的手机贴到耳畔。

『……你这个……笨蛋。』

怀念的声音，已沾满泪水。

『我不是叫你再也不要管我了吗！』

空气中充满电流般的尖锐感觉使我抬起头，看见爱丽丝的脸出现在桌上那三面萤幕里。她穿著水蓝色的洋装，两颊削瘦，皮肤白得发青，湿润的双眼彷佛随时会碎成数千颗雨滴。

我发不出声音，便硬从肺里挤出空气，但那却变成了一句蠢话：

「……好久不见，你瘦好多喔。」

『我已经不是你的侦探了啦！』

「不管你怎么说，我永远都是你的助手。」

『……你给我听好。我当侦探，从来都是为了还活著的人。无论真相多么令人难受、惨不忍睹，还活著的人也非得接受它，受点伤、做出抉择，为它痛苦不可，然后继续活下去。一直以来，我说的都是这种话……』

闪亮的细小圆珠，在她脸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轨迹：

『可是……可是！面对那样的父亲，我却没办法坚持我的信念，改替死者辩护了！侦探就等于全部生命的我，已经没资格再作侦探了！』

那又怎么样？这么想的我用颤抖的手抓紧手机。活下去根本不需要什么资格吧。蚯蚓不会怕黑，企鹅不会以无法飞上天空为耻，你自己不也这么说过吗？

「……所以，你要连我心里的爱丽丝也杀了吗？」

言语直接随情绪，不经大脑地腾涌而出。应该还有很多更理性、更有效的说法，但我已无法控制体内汩汩蠢动的热流。

「爱丽丝你不是还活著吗？无论你……无论你心里有多难受……也要接受它、受点伤、做出抉择啊！你现在还活著啊！」

萤幕中，泪水染糊了爱丽丝的脸。说不定，糊了的是我自己的眼睛。

『……你真的──』

她的声音骤然减弱、破碎。生存的残酷切碎了她弱小的身躯，暴露出其实比任何人都还要善良的心。

可是啊，爱丽丝，无论你如何操弄言语，我也不会上当。你已接下了我的信号，扯开锁链，以宿命之歌呼唤了我，所以你输了。你用全知无能的眼耳十指，击败了你自己。

因此──

「少说些有的没的，还不赶快打开后面的门。你很饿了吧？」

爱丽丝「唔」地吞回了话，抽了两次鼻子，以掌心用力抹过一双眼睛。颊上散发的红晕，是她活著的证据。

『……你真的……每次都这样！』

哭肿的眼又闪出新的泪光。

『每次都不听话，自己乱来！』

她将头饰扯下来就往摄影机砸。

『不说了啦！一没有我定时用空罐砸你，你的蠢病就越来越糟耶！』

爱丽丝的手往我伸来。我感到体内的力量舒畅地流通，急促的击键声恍然远去。

不久，她背后那扇在萤幕中显得矮小的门滑开了。

我体内的热流几乎要冲开堤防，泛出咽喉。转身要离开社长室时，才想起还没问爱丽丝的房间位在何处，又折回电脑前。

「我马上去接你，那边是几楼──」

紫苑寺萤一的喊声在这时插来：

「不可以，快关门！」

我错愕地转过头。爱丽丝没听见，她已经站起身，离开电脑前的麦克风，朝房门踏出摇晃的脚步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爷爷他想对爱丽丝──」

我没听到最后，因为爱丽丝跨出敞开的门时，有个黑西装壮汉出现在走廊上。爱丽丝的尖叫声刺入耳中。想退回房里的她，被男子粗暴地抓住了手。

「爱丽丝？」

那男子是我在医院停车场见过的其中一人，也出现在少校的照片里。他们先一步锁定了爱丽丝的位置吗？紫苑寺萤一推开我敲起键盘，三面萤幕中左边那一面切换成纯文字画面，他所输入的指令往右端高速奔流。其余两面萤幕当中，在房门口和爱丽丝推拉的男子突然痛歪了脸而松手。原来是门冷不防关上，狠狠夹住他的肩膀。事后回想，那是因为这时的紫苑寺萤一展现了难以置信的神技──在那短短几秒钟从冒牌电脑连上大楼保全系统，解除开闭装置的安全锁让门快速关上了，不过当时的我没余裕想这种事。画面上，爱丽丝娇小的身材反而帮了她的忙，让她跌到走廊上。

「她在十楼，快去！」

紫苑寺萤一喊道。我立即夺门而出，并用手机联络第四代。

「找到爱丽丝了，在十楼！那些人来了！」

十楼在我们的配置之外，我应该会比帮众先赶到。我没时间等电梯，直接冲进逃生梯向下飙两楼，焦急拉开铁门又进入大楼里。尚未出租的楼层走廊阴暗，新建材漆料的气味扎痛皮肤。微微地，有阵脚步声。

「爱丽丝！」

我大声呼喊，奔过铺了地毯的走廊。

转角处，我差点撞上从另一头跑来的水蓝色娇小身影。两个人都一阵踉跄，脚步打结。我背顶著墙勉强没摔倒，对方则是一屁股摔在地上。

四目相对。

「啊……」

我们不约而同地轻声惊叫。

乱糟糟的黑色长发下，爱丽丝墨蓝的湿濡双眸堆满斑斑光点。瞬息的眼神交会中，万千思绪在我俩之间交错、升华，但没有一丝一毫化为言语。因为走廊另一端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还有人影探射而来。

我果断将爱丽丝整个抱起。

「──鸣海？」

我无视爱丽丝的失声尖叫，循来路拔腿就跑。并在经过搁置于转角的扫除用具时抽起拖把，猛推安全门到外头去，骤然增强的光线照得我两眼昏花。但我仍将爱丽丝轻轻放到地上，转身将拖把柄横插进门把，另一头抵住扶手当作门闩。才一放手，就有人从另一头转动门把并撞门，拖把柄大幅弯曲、轧轧作响，门后接著传出粗暴的男性咒骂声。以为他们放弃撞门时──

「──逃生梯！在逃生梯上，从外面绕过去！」

糟糕，他叫人了！

我将爱丽丝扛上了肩，吓得她摆动双脚大叫：「我自己会跑啦！」少啰嗦，乖乖不要动，你连走都走不稳了。楼上震耳的复数脚步声，让我听得胃都揪成一圑。

「找到了！」「那小鬼也在！」

许多男性吼声从头灌下，我开始一步跑三阶地往下跑。该找层楼进去求救，还是该一路跑到地面之间呢？这样的犹豫稍微拖慢了我的脚步。

在转折平台转身时，开启的九楼铁门僵住了我的腿。身穿深色西装的彪形大汉一个又一个地冲进逃生梯，一抬头看见我和爱丽丝就嘲弄我们似的耸耸肩。绝望，无情地抹黑了我的意识。

「那小鬼是谁？」「那天那个。」「在医院看过他。」

能清楚地听见男子们瞪著我这么说。

「一起收拾掉吗？」「他知道太多多余的事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靠在扶手上的背颤抖不已。

「不行。」上头也传来声音，压碎我冻僵的意识。「他是普通人，还带了同伙来，处理不完。搞定小姐一个就好。」

爱丽丝的指甲刺进我的肩。啊啊，这些人是真的要杀爱丽丝。说能处理她一个，是表示可以在紫苑寺家内部抹除掉这整件事吧。

「不要碰鸣海！」

爱丽丝喊出乾涸的声音：

「我……我跟你们走就行了吧丨」

她想从我肩上下来，我的手却箍住她的腰，下意识地使劲。如果在这里放手，我们的一切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鸣海，放开我！」

上下都有踏响阶梯逼近的脚步声，血流在耳中阵阵翻腾。我不放，说什么都不放。你知道我为了走到这一步是欠了多少人情，涂改了多少次我薄弱的假设和推测，又虚张声势多少次才累积到足够的赌本吗？我更向扶手贴近，双脚蓄足力气。

就在这时，眼角有个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于是我屏住呼吸，全心聆听我与爱丽丝叠合的心跳声。一道问题从中涌出。

我办得到吗？

我将这问题与现实问题一脚踢开。这不是能不能办到的问题，是我必须这么做。

「爱丽丝，你抓好，绝对不能松手。」

「什──」

爱丽丝哑然失语。逼近的男子们也一脸惊愕，脚步声跟著加快。因为我的脚跨上扶手，将全身连爱丽丝抬了上去。

紧搂我脖子的爱丽丝，双眼因恐惧而混浊。沉陷在她心底深处的记忆破壳而出，要一口吞噬她。爱丽丝，你猜对了，我要做和你父亲一样的事，选择了鲁莽、愚蠢、野蛮、危险、得失不均且极度疯狂的作法。

但是，有一点不一样。我不是孤单一人，还有同伴。

我蹬出了扶手。

冷风随即将我团团裹覆。填满我整片视野的大楼墙面，以惊人速度不断流逝并逐渐接近。在这时候，我更明确地感受到爱丽丝的体温。恐惧和风压削切著我的耳朵，意识几乎要被剥离肉体，远远甩在身后。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昏过去。我一定要抓住。

于是我伸出手，将远去的意识，我自己──

以及现实存在的那条绳索，紧紧抓住。

掌心顿时磨出无法想像的高热，使尽全力的手腕、胳膊、肩口到整个背都满布剧痛，关节和肌腱凄厉地放声号叫。爱丽丝的手臂深深绞进我的脖子，使我呼吸困难。令人作呕的炙热将我从头到脚包围起来，焚烤著我。我死命地紧抓被血沾滑的绳索，将腿缠上去。绳索因此大幅摇晃，使我在墙上撞了好几次。

「──藤岛中将！」

摇晃停止时，下方响起一道怒吼。

「你在……在……在想什么啊，不想活啦！」

即使有强风干扰，少校的声音仍确实传进耳里。我将痛楚与恐惧大口咬碎，明知不能往下看也仍瞥了一眼。遥远的眼下，绳索尾端所接触的地面上，少校小得像颗豆子。我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彷佛下半身都不见了似的。我急忙屏气凝神，集中力气，双脚踏住墙面尽力稳住摇晃后，朝扰人的喊叫侧眼看去。只见那些深色西装的男子在逃生梯扶手边站成一排，指著我大吼大叫。几个人打算下楼，却被冲出安全门的大汉拦住，他们是平坂帮的黒T恤。我闭起眼睛，感测全身各个角落的痛楚，检查手脚是否还能动作。少校不成声地嘶吼著：「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退！在墙上凸出来的地方休息一下！」爱丽丝的牙在我耳畔咬得嘎吱嘎吱响。所有声音，都几乎被澎湃的心跳掩盖。

我行的，我一定行的。要将全身神经集中在感受爱丽丝的体温和自己的手脚上，慢慢往下滑。慢慢来，慢慢来──

双脚触地的瞬间，我放松得不支瘫倒，差点被爱丽丝的体重给压扁。

「中将！快起来，要溜了！」

少校冲著我的耳朵喊。我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在说得出话前，有双手架住我腋下，粗鲁地抬起了我。

「少校，你扛爱丽丝，走了。」

第四代的侧脸就在一旁。我逐渐枯槁的身躯猛然受到加速度作用，视野在第四代的背和水泥地上来回晃荡。看来我是被他扛上肩了──我恍惚地想。

和爱丽丝一起被塞进第四代的车后座之后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当时人在昏厥边缘，掌心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沾得爱丽丝水蓝色的洋装红点斑斑。她也哭成了大花脸，两个小拳头在我胸口不停敲打。

「你这个笨蛋！你真的……每次……每次都这么乱来……」

湿透的埋怨声也降了下来。

我抓住爱丽丝的手腕。她吓得浑身一抖，接著突然哭倒，脸埋进我下巴底下。呜咽、心跳与体温，都清晰地进入我体内。

那是她依然活著的证据。

这样就够了，能活著回来就好。现在，这样就够了──

加速度将我的身体往椅背推，压垮我的意识并拉成薄片，缓缓浸入黒暗。

我左手绕到洋装背面，最后一次确认爱丽丝真的在那里后闭上眼，任睡眠侵占我的意识。

＊

不知不觉间，樱树已抽出绿叶。

我以一开学就连续请两天假的辉煌纪录，开始了高中三年级的新学期。开学典礼那一天，全身肌肉酸痛又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整整一天躺在床上，连坐都坐不起来。第二天仍两腿发软，走不上几步路。

学校发的资料和讲义之类的，都是彩夏替我送到家里。

「话说，我是第一次进你房间耶。」

仍穿著制服的彩夏直接进了我房间，在我没什么装饰的房里，兴致盎然地四处参观。是第一次啊？

「结果你根本没办法写作业嘛。」彩夏看著我包满绷带的手，笑著说。

「啊，嗯……对不起。」

「班上同学都在问你为什么请假喔。我不太好意思乱掰，又不能全部告诉他们，就说你和银座的酒店小姐闹出一点问题，受了很重的伤。」

「你这样会让我更不想去学校耶……」

为什么只挑那些耸动的词出来说啊。你可以乱掰啊。

「对了对了，进路志愿调查表！这个明天要交，所以老师叫我一定要给你写。」彩夏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说。

「进路……要写到第三志愿啊？唔唔……」

我现在哪有心情想将来的事。眼前的案件每次都不例外地让我忙得头昏眼花，东奔西跑，疲惫不堪，遍体鳞伤了。

「对了，你手受伤没办法写嘛，那我帮你写吧。写尼特族侦探团吗？还是写尼特族就好？」

「为什么只给我两个选？」

「你不是不想升学也不想找工作吗？」

「不要自以为好不好！虽然我真的没想过！」

「写平坂帮会不会让人误会你想混黑道啊？」

那不算误会了好吗？

「啊〜那个，我好好想一想再自己写啦。」

我问彩夏的志愿当参考，没想到（有点对不起她）她居然把哪所大学哪个系都明确说出来，使我充分感受到自己远远落后于她。

「我想到IT企业做广告宣传的工作，身边有很多人可以教我哟。」

彩夏这么勤劳的人，到哪里都能打出一片天吧。

后来她陪我聊了很多学校的事，话题没了之后，她坐到我书桌的椅子，望向窗外新芽点点的樱树梢。

「……爱丽丝现在怎么样？」

我装作临时起意似的问。

「嗯〜」

彩夏嘴边浮出浅浅的笑，看著黑黑的樱树干回答：

「她在第四代认识的医生那边住院，还不能吃饭，只靠吊点滴。听说她跟护士讨Dr. Pepper，结果被骂了一顿。」

「这样啊……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我只有这么点感想。爱丽丝当时主动选择了死亡，若她没改变心意，做什么也没用。真的，太好了。我在床上两腿一伸，松了口大气。

「昨天我去看她……」彩夏嘟哝地说：「可是她什么都不肯跟我透露，亏她问了我一大堆事情耶。」

我默默地低头注视双手上的绷带。

「所以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告诉我吧。」

想不到该如何解释的我，不敢看彩夏的脸。

「完全结束以后，我就跟你说。」

只能说出这种空话。

不过，彩夏还是笑著转了过来：

「这样啊……所以，还没结束喽？」

我点点头。现在还剩下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侦探的工作。

＊

爱丽丝回到侦探事务所，是下周一的事了。我放学后直奔「花丸拉面店」，在后门停下脚踏车，对明老阅随便问候两声就走上逃生梯把门一开，发现她正在换衣服。

「啊──」

只穿内衣、长筒袜套到一半的爱丽丝，满脸通红地缩成一团。

「对……对不起。」

「你不会按门铃啊！」

才仓皇关上门，另一头随即传来空罐砸中门板的尖锐声响。我背靠著门深呼吸，反省片刻。这几天爱丽丝不在，已经习惯直接开门进事务所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我等了十五分钟后按下门铃，蓝灯发脾气似的闪烁起来。

「受不了。怎么才离开几天，你就把最基本的礼貌都忘啦！形状记忆衬衫的学习能力都比你还好！」

爱丽丝在床上怒冲冲地迎接我进门。

「对不起啦……」

我表面上虽低头赔罪，心里却为又能捱这用心的骂而感觉回到了从前。觉得自己有点欠揍的我压低了脸苦笑，不让爱丽丝看见。

尽管如此，我仍很快就抬起头，重新打量我们的侦探。

「……你穿丧服啊？」

爱丽丝身裹漆黑洋装，头戴围上面纱的小帽子，黑色薄纱掩住了她的眼。

「昨天，萤哥跟我联络过。」

爱丽丝落寞地说：

「现在想想，虽然我有十件这种衣服，在原本的用途上穿它，还是第一次呢。」

「这样啊，你要一起来啊？」

爱丽丝下床后点个头，手扶上我的手。

原本的用途──今天的爱丽丝只是个吊唁者，不是死者的代言人。

「我只是一起去而已……侦探，由你来做。」

「我知道。」

＊

搭计程车时，我和爱丽丝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手牵著手，看著流过窗外的春色余韵。这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明白一切就快结束了吧。现在若多说些什么，我们之间种种无法言表的部分，将因此枯死。

不久，计程车抵达医院，从后门转进停车场。大楼间，有个白袍人影站在通往中庭的窄道口，远看还以为是医师前来迎接，下车走近才发现是紫苑寺萤一。他还是面无表情，头戴耳机令人倍感轻蔑。但他一见到我就摘下耳机，令人不禁猜想那会不会是他表现敬意的方式。

「有子，你身体怎么样？」

紫苑寺萤一对我瞥了一眼就转向爱丽丝。

「还好啦。」爱丽丝耸耸肩说：「我还以为这间医院的医生都是把人当白老鼠的邪恶科学家，想不到第四代介绍的医生更过分，会把我压在床上，硬把食物塞进我嘴里耶，感觉好像鹅肝酱工厂里的鹅。」

「那真是太好了。」

紫苑寺萤一表情一点也不好似的这么说，接著视线移向了我。

「──你是来收尾的吧？」

我点点头。

「因为我是这次的侦探嘛……八成没办法做得像爱丽丝那么好就是了。」

「我还有点事要交代，就在这里陪有子了。房间是六楼一号病房。」

「谢谢。」我就此留下爱丽丝，走向中庭深处的大楼。说也奇怪，我竟然能信任这个名叫紫苑寺萤一的男子。紫苑寺家的人说不定也来到了这所医院，由他保护爱丽丝，我确信是最好的选择。尽管我为了抢回爱丽丝，设局诓骗了他。

毕竟到最后，我发现他也只是疼惜爱丽丝而已。

要穿过围绕著彩绘玻璃的大门时，我被紫苑寺萤一叫住而回头。他问我：

「那时候，你说你无法回答我第五个问题。」

爱丽丝在他身旁不解地歪起头。

「现在这样，就是你的答案吧？」

紫苑寺萤一的第五个问题。

我跟著回想和他首次见面那天的奇异对话。

──『假如有子从你的人生中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我颔首回答：

「不管再来几次，我都会这么办。」

紫苑寺萤一也对我点点头。那平板的表情显得有些满意，会是我多心了吗？

六楼一号病房门窗开放，床上不见床单被盖。舒爽的风吹膨了窗帘，摇曳洒在地上的阳光。茉梨小姐正将架上最后剩余的杂物塞进一个小提袋里。她发现我进门就停下手，从圆椅旁站起身子。

「……鸣海。」

叫了我名字后，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蕴藏各种感触的视线灌注在我罩著T恤的胸口，渗透入里，渐渐晕开。

「……你还好吗？」

说出口以后，我才觉得那真是个蠢问题。茉梨小姐浅浅一笑。那是我邂逅她时常见到的，有所掩饰的笑容。

「我只是一直陪著爷爷而已。虽然不准我外出，但也没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

「这样啊，那就好。」

「……我简讯上有写吧，他是昨晚过世的。」

我的视线垂向脚边。

因为茉梨小姐表情不再阴郁──但像是漂白过一样不自然，令人难以直视。

「有子没和你一起来吗？萤一说联络过她了。」

我指著阳光通透的窗口说：

「她和萤一先生在中庭说话。」

茉梨小姐走近窗边，束起窗帘。一头黑发随风飘然飞扬。她真的好像爱丽丝。我看著她的侧脸再次这么想，并来到她身后。

绿草如茵的中庭中，有对白衣男子和黑衣少女并肩走在成列的树荫底下，形成奇妙的对比。四周初萌的春绿，正为了更添光彩而向夏日不断成长，到处充满生命的气息。然而这两人的身影，却让我强烈感受到死亡的存在。

「夏天就快到了呢。」

茉莉小姐远眺著爱丽丝，言语从唇间点点滴落。

「好久没碰工作的事了。真糟糕，我早该开始准备五月的少女时装秀了呢。」

「泳装的季节也到了。」

我也注视著中庭说：

「我有个比较懂时尚的朋友跟我说，『玛丽‧席翁』这牌子的衣服，几乎都是你自己当模特儿，可是你就是不穿泳装。」

茉梨小姐夹带疑惑的视线，抚上我的脸颊。

我一个咽唾后，继续说：

「你不在人前穿泳装，是因为身上有剖腹的疤吧？」

好长一段时间，她什么也没回答。

风变强了点，高高飘起的窗帘轻柔地拍上我另一侧脸颊。为什么会这么痛呢？挖坟侮辱死者的痛苦，将由替死者代言的侦探来承受，不会是死者本身。原来这种感觉，爱丽丝至今已咬牙撑过了不知几千几百次，心志软弱的我，光是那一拍就快站不住了。

「……你发现啦。」

终于，茉梨小姐怅然地说：

「……这样啊。也对，有子也已经知道了吧？」

我咬著唇颔首。

「既然这样，那我真的做了很傻的事耶，简直白忙一场……该不会，就是因为我做了那种傻事，她才发现的吧？」

我绞尽脑汁思索能安慰她的话，但我心中的真相，全是轻轻一碰就会皮开肉绽的利刃。没什么好多说，这就是侦探的工作。

「你杀了你父亲，是为了不让人比对DNA吧？」

这说法真是糟透了。算了，不想了，反正怎样都会流血，就让它从伤口尽情地流吧。全说出来就对了。

「假如你爷爷先过世，你和爱丽丝就会陷入继承问题。怀疑你们其实不是光纪先生亲生的人，就会要求你们做DNA鉴定，而你最怕发生的就是这件事。我不晓得结果会不会真是你怕的那样，毕竟不会直接比对你们两个的DNA。可是你还是深怕万一，不想让爱丽丝其实是你女儿的事曝光。」

所以那天夜里，茉梨小姐将与她有段禁忌之恋的父亲紫苑寺光纪──亲手杀了。拔除人工呼吸器，将爱丽丝与自己与紫苑寺光严的庞大财产一刀两断。

「当然，你的动机可能不只是那么简单。你看著父亲受了那么多年的罪，或许也很想让他解脱吧。不过你会下定决心，都是因为当晚爱丽丝人在这里，站在紫苑寺家遗产纠纷这个大漩涡的边缘上。」

从眼角余光，能看见茉梨小姐稍稍点头。

「即使眼看著爱丽丝被当成凶手，你也不能说出真相。只好说你和她一直都在房里，用谎言保护她。因为要是他们知道人是你杀的，就可能从动机中导出你所隐瞒的真相。」

茉梨小姐一个抽搭后说：

「……我真的很傻吧……有子是为了保护我，才把自己伪装成凶手的吧？也就是说，她是那时候发现的……我真的好傻。」

尽管明知她看的不是我，我也仍默默摇了头。不是那样，你的推测只对了一半，爱丽丝不是那时发现的。

「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干傻事呢。竟然和父亲……做了那种事。」

茉梨小姐的声音逐渐升温、湿濡。

「可是我……真的好爱父亲，好想让他再见母亲一面。父亲听说母亲自杀了那时，憔悴得让我好不忍心。所以，我好想安慰他……好想代替母亲陪伴他，结果就……结果就……」

溶进泪水的话语，滴滴砸碎在窗框上。

许身给亲生父亲的茉梨小姐，以十一岁的低龄怀了胎。不用说，那当然是高危险妊娠。当家光严为了保护母体和胎儿，以及父女乱伦的秘密，对从前同样身怀禁忌之子的女性──自己亲妹妹所分娩的医院提供异常的设备投资，帮助极低龄妊娠的茉梨小姐度过难关。光严对「紫苑寺家之血」的执迷，使得一个本来不该出世的生命诞生了。

那个婴儿就这么被藏匿于紫苑寺家的牢笼中，长成一个与亦母亦姊，血浓于水的茉梨小姐极为相似的少女，拥有自由以外的任何东西，以及「有子」这名字。

我再一次凝视爱丽丝站在绿焰之中的娇小身影。

「鸣海，我告诉你……」

茉梨小姐的声音，几乎要被炙热的吐息搅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一直陪在爷爷身边吗？我是为了日日夜夜都在耳边对他说，你最疼爱的光纪比你先死了，还是我下的手。这是我的复仇。那些人杀了我的母亲，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他们。可是……可是……」

她双手掩面，痛彻心肺地泣诉：

「可是我做那种事又有什么用……母亲她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啊！」

人死不能复生。

即使愚昧如我，也十分明白那单纯又冷酷的事实。

然而我不是侦探，只是代理她的助手。只能陪伴在侦探身旁，看她以言语之剑无情地剖开真相，并翻开笔记新的一页，写下新的字句──当一个记录故事，替现实、幸福与欲望塑造雏形的卑微作家。

因此，现在我就骗骗她吧。

「她会回来的。」

我的答覆，彷佛经过了一段肉眼都能看出太阳偏斜的漫长时间，才传进茉梨小姐耳里。她抬起了头，与爱丽丝同样如远海般颜色的瞳眸，在泪水中散成满眶碎花。

「你不是生下爱丽丝吗？她是你妹妹啊。爱丽丝的母亲就等于是你的母亲。你刚才不是说你想代替母亲，这样一来你的愿望不就成真了吗？生下了新生命的你，已经是一个母亲了啊。」

你就是希望用这种方式，将母亲唤回你心里。现在，这扇窗的另一端，在那灿烂新绿中漫步的少女就是你的答案。不是吗？

茉梨小姐要将唇扯碎般狠咬，用力摇头，荡出眼角的光点消散在春风之中。

「那孩子不该出生的。」

痛苦的声音自渗血的唇间挤出。

「爷爷病倒那天，医师就告诉我说，爷爷是我真正的爷爷，是父亲的亲生父亲……他和亲妹妹生了孩子……」

我注视著茉梨小姐没入阴影的脸。这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在这时候，不晓得该怎么告诉她。

「医师要说的是……因为他们是亲父子，移植器官应该不太会排斥。你懂吗？就是既然父亲脑死，不如把器官──捐给爷爷的意思。虽然他九十多岁了，体力可能撑不过手术。可是就算希望再渺茫，也希望家属能同意移植。只是这个秘密不能告诉太太，就只好找我商量了……」

我恍然大悟。紫苑寺萤一提过光纪死时，病房中有份「文件」，那肯定是证明紫苑寺光严与光纪具亲子关系的器官移植同意书。

「知道这个秘密的当下，我还不敢相信到笑出来了。那表示我们这一族就是这样，我会和父亲上床，也是因为紫苑寺家的疯狂基因作祟的缘故。」

我不断地摇头。没有那种事，求你不要这么想。

「有子会有那么奇怪的体质，也是我的血所害。」

泪珠又从茉梨小姐的大眼睛滚滚落下，滑过脸颊。

浓如膏漆的血脉，最后在黑暗中创造了一个奇花异树般的孩子。不睡、不吃、不长大，以知识为养分生存下来的少女。

「爷爷过世前不久，其实醒来过一次。」

茉梨小姐泪也不擦，深感讽刺地歪起唇角说：

「他好像把我当成了有子，不停向我道歉。说什么自己对不起有子，求她原谅。她的亲生母亲其实是我，她是紫苑寺血脉的结晶，最完美的杰作。所以才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世界……」

她的颤抖甚至撼动了空气，使我也能清楚感受。

爱丽丝被软禁在紫苑寺家中一室成长的原因，居然不是为了隐匿乱伦之子，而是因为一个被「血脉」迷昏头的老人，将她当作最难得的宝物。

「我差点没吐出来。爷爷真的让我觉得好恶心，我也觉得自己好污秽，因为我做了和爷爷一样的事，和自己的亲生父亲……爱丽丝会关在房里长大，也是我的错。」

字字带泪的话语从指尖滴下，积成一滩血泊。

「我真的不希望有子知道这个秘密。」

茉梨小姐垂下了眼：

「当他们提到DNA鉴定的时候，我真的几乎快急疯了。太太都没回紫苑寺家，不晓得有子出生的事，肯定会要求检查有子的DNA。」

恐怕紫苑寺一族的人对爱丽丝的生母是谁都心知肚明吧，不知道的就只有「外人」──当时分居在外的紫苑寺恭香，以及她那边的亲戚。

此外还有一个，那就是爱丽丝本人。

「所以我想，假如父亲比爷爷先死，遗产就和我们无关，而且父亲也终于能解脱了……但其实……我只是自己想解脱而已……」

所以那天夜里，她来到紫苑寺光纪的病房，亲手拔除人工呼吸器，结束了她父亲──她丈夫那苟延残喘的生命。

或许心里某处，也想藉此斩断那纠缠自己与妹妹的血脉吧。

「整件事说穿了，都只是我的恋父情结作祟。用那种骯脏的想法勾引父亲，甚至生小孩……我真的很不希望有子知道这件事。知道以后，她一定很恨我吧。」

我看著茉梨小姐以自己的言语凌迟自己，不忍心得看了看脚边。接著抬起视线，开口说：

「她根本不恨你。」

映在茉梨小姐眼中的我，彷佛被薄云盖上的月亮那般朦胧。

「爱丽丝不会因为这种事恨你。」

我将过去曾说过的话，再重复一次。

不是因为慈悲，不是为了安慰，而是为了说出真相。

「……鸣海，那是你自以为是。」

「我不是自以为是。」

我不是侦探，所以才能像这样毫不犹豫地替生者代言：

「爱丽丝从很早以前就发现你是她的母亲了，应该是还在紫苑寺家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茉梨小姐眼中的蓝海遭风浪打碎。双唇尽管软弱无力，也仍编出了简短的答覆：

「……骗人。」

我摇摇头。

「我没骗你……『有子』这名字，是你父亲──光纪先生取的吧？」

尽管受到疑惑的吹撼，茉梨小姐仍轻轻点了头。

「光纪先生是小詹姆士‧提普奇的书迷。这虽然是男性笔名，但这个人实际上是个女性，本名是爱丽丝‧薛尔顿。『有子』这名字，就是从爱丽丝转换而来。」

「……我没听说过……可是，你说这些──要做什么？」

换口气后，真相的冰冷与炽热扯痛我的咽喉：

「爱丽丝‧薛尔顿的母亲叫作玛丽。」

我慢慢地等待无数说不出口的感触在茉梨小姐心中沁散，彷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摆似的。她什么也没回答，连泪水也只是盈著眶，没有更多动静。

「光纪先生曾送给爱丽丝一套提普奇的书，这件事也写在其中一本的译者后记上。他送爱丽丝这套书，也许就是想暗示她事情的真相吧。所以她现在自称『爱丽丝』，表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玛丽』是自己的母亲了。她天天穿的小熊图案睡衣，也是她母亲的作品。」

再一次地，我望向窗外。

那娇小的黑色人影，从树荫下走进阳光，又被树荫遮盖……

她怎么可能会恨你呢？因为有你，她才能活在这世上。走在几乎要烙入眼底的鲜绿中，体会生命尽情呼吸，用自己的双腿行走。泪眼朦胧的你，看不清如此明确的事实吗？

若真是如此，那么在最后，我想对你说说我的真心话。

那或许空洞无味，毫无意义，完全是多此一举。但是──

「其实，茉梨小姐……我很感谢你。这样说或许有点奇怪，不过……」

唉，我怎么在最重要的时候这么窝囊，连句动听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有你生下爱丽丝，我才能认识她，让我有机会参与她奇迹般的人生。虽然只有一年多一点，我还是真的──」

振作点啊。我叱责自己。如果这时候连你都哭了，还想安慰谁？

「──真的……非常庆幸。所以……所以……」

请别说你不该生下她。

茉梨小姐别开脸，抓起窗帘按住双眼，肩膀微微颤抖。散落的黑发随风游荡，抚过身旁我的手背。

我就此离开了窗边。

走出病房前，背后传来细细的啜泣声，宛如雪溶般悄静，晶莹。

一回到中庭，在大楼墙边树荫处乘凉的爱丽丝就起身跑了过来，丧服的长裙迎风翻动。紫苑寺萤一白得刺眼的身影随后缓步跟上。

「结束啦？」

「嗯，结束了。」

我抬头仰望大楼。六楼的窗全是开著，但窗边不见任何人影，让我不禁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境。

转回来望，看著爱丽丝犹豫片刻后，我还是问了：

「爱丽丝……你不去看她吗？」

爱丽丝摇了摇遮在黑纱底下的头。

「有时候，不要见面比较好。」

「嗯……」

「如果父母在你身边哭，你也会很不自在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点儿也没错。突然说到周遭生活上的事，有种又回到现实的感觉。

「要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吗？」紫苑寺萤一走进后问：「还是叫计程车？」

我看了看爱丽丝。她按著差点被风吹跑的帽子摇摇头：

「我搭电车回去。偶尔走点路也好，反正车站也不远。」

真教人惊讶。

「真难得。你怎么啦？平常不是都怕晒黑或嫌天气热──」

爱丽丝酸溜溜地哼鼻一笑：

「今天穿丧服和面纱，太阳没什么好怕啦。而且第四代介绍的那个医生，还笑我说这种软趴趴的脚，连五百公尺都走不了。下次我一定要走路上医院，要他给我认错。」

我笑出了声。

柔和的午后阳光下，我和爱丽丝在糙叶树成列的河滨步道比肩同行。舒爽的风迎面掠过颈根，真是个散步的好天气。

「走路搭电车，是我说给萤哥听的理由而已。」

一直走到看不见医院后不久，爱丽丝这么说。

「嗯？」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快点找机会问你。」

「……是喔，什么事？」

所以那是不方便让别人听见的事？什么啊？

「那个，就是……」

爱丽丝戴了手套的双手指尖，忸怩地点啊点的。

「我先说喔，我问这件事，完全是为了确定你有没有替我做好侦探的工作喔。」

「好了啦，快点说。」她到底想问什么啊？

气嘟嘟的脸在黑纱遮掩下，看起来不怎么生气。

「你对我那天晚上做……做了些什么，已经都懂了吗？」

「嗯，当然都懂啦。」

「我……我才不相信，说出来给我听！」

「就是半夜警报响之前，跑来我房间的茉梨小姐，其实是你扮的嘛。」

爱丽丝将帽子压得盖过眼睛，右手不停拍著空气。

没错，那并不是茉梨小姐，而是藉她的衬衫变装的爱丽丝。门外地上那些折起脚叠著的长桌，是她用来垫脚弥补身高差距的。竟然被这么简单的伎俩给蒙骗，真为自己丢脸。

想不到她能演得气也不喘一下。她们姊妹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只要下点功夫演，要骗人是不难啦。

「唔……唔唔，我还以为绝对不会被你这个愚味的家伙看穿耶，你是怎么发现的啊？」

「这个嘛，我是后来仔细想一想以后才发现。那时候，茉梨小姐……呃，也就是变装的你不是说『有子是萤一培养出来的徒弟』吗？」

面纱阴影下的一对眼睛眨了几下：

「那……那又怎么样？」

「茉梨小姐不知道萤一先生和你经常接触啊。因为她说你还在紫苑寺家那时候，见过的大概只有她和吾郎大师而已。」

「啊……」

爱丽丝目瞪口呆地停了下来。

「……我……我竟然没考虑到这部分……」

「要骗人的话，当然要多注意一点吧？」

「你……你那口气是怎样？当自己是老前辈啊！你想说你的骗术比我高竿很多吗！」

我是没那个心，但听者有那个意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那……那么……」爱丽丝面纱下的脸都青了：「我扮成姊姊的时候说的话，你……你还记得吗？你应该不会记得那么细吧？快跟我说没有！」

「呃，这个，我全都记得喔。」

「记那些干什么啊！你平常明明都像脑袋破洞一样，更重要的事都记不住耶！」

我向后一跳，躲开爱丽丝挥来的拳头。

「你生什么气啊？就是因为那些很重要，所以我才记得啊。」

「哪……哪里重要啊！快点给我忘记！现在，马上，忘得一乾二净！」

「才不要。话说爱丽丝，你那时候还有话没说完吧？」

「什……什么话啊！」

「你问我是不是不想离开你，我就说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伙伴。」

「啊啊啊啊啊啊！」爱丽丝想用怪叫掩盖我的话。

「后来你只说到『有子也一定──』警报就响了。」

「给我忘记！我……我只是为了骗你才随便问问啦！」

那张红透的脸隔著黑纱看起来，感觉不怎么害羞──事实才不是这样，她羞得脖子都红了，一副害羞透顶的样子。

「你现在可以补说吗？」

「笨蛋！谁要啊！」

爱丽丝转过身就大步大步地继续往前走，我也苦笑著追上。我走得并不急，不过步幅的差距使我很快就追到她身边。

尔后，我们都一语不发地在阳光中走了一会儿。慢跑的，溜狗的人与我们错身而过，骑脚踏车的，穿溜冰鞋的人后来居上时，都忍不住对爱丽丝投以好奇的目光，但我毫不在意。

因为我正在这么美好的天气里，和爱丽丝单独并肩同行。

这大概是──最后的机会吧。

当前方出现一座大桥时，爱丽丝喃喃地说：

「……那么，我做那些事表示什么，你也都懂了吧？」

我眯眼望著右方水面上破碎的绚烂太阳回答：

「嗯。」

「这样啊。」

再一次，温暖的沉默包围我俩。

爱丽丝做那些事表示什么。

茉梨小姐离开她们的寝室时，多半真的是告诉爱丽丝说，她要替我送点吃的。爱丽丝当场就发觉她说谎，以及她真正想做些什么。所以换上姊姊的衬衫来到我医院一楼的房间，替姊姊制造不在场证明。

可是爱丽丝做的不只如此──她还骇进医院的系统，将紫苑寺光纪人工呼吸器遭拔除时应该响起的警报延迟了。

若少了这动作，警报不可能会在她与我对话的途中响起。

再者，假如警报正常运作，医护人员应该赶得及挽救紫苑寺光纪的性命。

爱丽丝的动作，使得犯罪时间向后挪了。一是为了掩饰茉梨小姐的犯罪事实，二是为了让活尸般的父亲确实死去。

爱丽丝在那段影片中的表白并不是谎言，真的是事实。

『我那是为了让父亲解脱，也是为了让自己解脱。』

『我没别的办法了。』

妹妹看穿姊姊要犯的罪，装作不知情，并且──完成了它。

人的确是爱丽丝所杀。

这我都懂。所以我保持静默，一步步踏著能陪爱丽丝走的最后一段路。等红灯时，我的右手和爱丽丝的左手极其自然且不约而同地相触，握在一起。手中的小小温暖微微震颤，搔弄掌心。灯号终于转绿，我和她再度前进，迈向季节交界的另一头。

那是一个，风中依稀带点自远方飘来的泪香，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那么鲜明透彻的春日午后。

第九卷 第七章

爱丽丝是在两天后离开我的。

放学后刚到事务所时，我就有预感了。因为爱丽丝人在床上收拾布偶，吓了我一跳。

「快来帮我啦！呜呜，一想到要把我的朋友都塞满这么狭小的箱子里，我就难过得快受不了了……」

爱丽丝尽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还是将上百只布偶一个个往纸箱里塞。她要我帮忙，我也只好帮忙。不过我怎么塞都惹她不高兴。「海豚的背都弯了啦！」「你把水豚压扁成这样，跟烤焦的面包有什么分别啊！」「不要把狗狗跟猴子放在一起啦，他们的感情不好！」之类的抱怨不绝于耳。

一个小时后，装箱终于结束。纸箱多到甚至堆满了厨房，我和爱丽丝累到并排躺在床上。看著空旷的白色床铺，才发现她的床原来这么大，感觉很新鲜。

「布偶，再来怎么办？」

我看著爱丽丝问。或许是角落的布偶积了点灰，她睡衣袖口沾得黑黑的。爱丽丝盯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长长的黒发像打翻了蜂蜜似的流满了床。

「大概是给萤哥保管吧。我接下来要去的，不一定是能带朋友去的地方。」

这句话，终于在我胸中激出一团难以忍受的炙热。不，或许它已经蓄积了一段时间，只是我直到刚才才敢承认它的存在吧。

爱丽丝伸出手，从架上机器间抽出一块巴掌大的立方体。

是个遥控器。

她的指尖在按钮上一点，空调全年无休地为这间侦探事务所灌注冷气的运转声，便有如吸入深渊般消失无踪。

它死了，结束了。这样的感慨压也压不住地涌上心头。

爱丽丝脸转向一边，我也跟著她的视线，看向床边分割成六面的保全监视器影像。「花丸拉面店」前的路上停了两辆车，其中一辆漆成黑白双色，车顶载著红色的灯。

萤幕中，几个穿风衣的男子下了车。明老板从店里出来，与他们对话。

「……姊姊她，好像昨天自首了。」

爱丽丝看著天花板小声地说。

我也对著天花板点点头。

「过去对这国家的法律从不放在眼里的我，居然会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笑死人了……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没有空调风声阻隔的此时此刻，爱丽丝的话残酷地刺进我心里。

「爱丽丝，我问你喔……」

「什么事？」

「我可以说一句很丢脸的话吗？」

「你平常有哪一句话是不丢脸的？」

我笑不出来，或许真是这样没错。

「我真的好不希望你跟他们走喔。」

「笨蛋。」

那是这位侦探有史以来，骂我最轻柔的一次。

「这是你自己要揭开的罪喔。即使只是代理，也是你侦破的案件，再难过也只能自己背。我也尝过这种滋味好几次了。」

我想回话，但不知该说什么。爱丽丝的声音在空气里溶得更加稀薄。

「不过呢，我啊──后来比较轻松了。因为我身边多了一个能帮我分担一点点的助手。」

现在不要说这种话嘛，我都不敢看你了。

「鸣海，如果你在全都记得的状况下回到一开始重来一次，你会选不一样的路吗？」

闻声，我举起双手遮挡苍白的日光灯光，倾听自己的心。

「不会。」

我的回答明确得连自己也深感讶异。

「我一定会做一样的事。」

「嗯……我也一样。」

我坐起来想下床，可是脚使不上力，又趴回仍有些冰凉的床上。爱丽丝靠过来坐在床边，没用的我却不敢抬头看她。

「爱丽丝啊，到现在发生的这么多事，感觉上──」

我注视著眼前她的膝盖说：

「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全都写在某个地方，我们只是每天都照著它做而已耶。」

爱丽丝现在一定是用她既温暖又梦幻的笑容对著我吧。不久，柔和的少女话声飘了下来：

「是很像。不过呢，那也是你的勇气，你的足迹，你的失败，是属于你的故事喔。无论是自己选择的还是刻在哪面石板上又怎么样呢？总之你现在可以像这样待在我面前，我觉得很高兴，那你呢？」

我想看看爱丽丝的脸，但忽然红了眼眶，抬不起头。

「那么，你以后怎么办？」

我──以后怎么办？

我已经决定好了。

这是唯一值得我去做的事。

「我要写我的故事。」

我声音发抖地说：

「为了让某个很久以前的我读了它以后能够找到方向，我要把至今发生的事全部写下来。」

这也是为了，让我永远记住爱丽丝。

一个小小的手掌，伸到了我的眼前。

我这才终于抬得起头。虽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哭很不公平，我还是握住了爱丽丝的手。

「好，侦探就送个礼物，预祝你成为作家吧。」

爱丽丝笑著说：

「我替你的书取个名字，就叫它『神的记事本』吧，是不是很贴切啊？」

──它就是，现在在你手上的这本书。

第九卷 第八章

即使故事落幕，每个人的人生仍要继续，神的记事本当然也写了他们日后的景况。

少校成立了一所游戏研发公司，出了几款非常讲究的光线枪游戏，在市场中博得一小部分玩家的狂热推崇。他自己总是乐呵呵地忙得昏天暗地，但仍痛快地接受了我的采访。一到他公司，他就得意地亮出当「参考资料」搜藏的真枪（没犯法吗？）。

第四代也开了几间新公司，最成功的是网购服饰。成功的秘诀好像是利用各地价差，在不少杂志都能看到他的报导。不过他还是一样，会到「花丸拉面店」和阿哲学长他们把酒狂欢。

阿哲学长做起了「代客挨揍」的生意。第一次听到的大多会问「那是什么」吧？总之就是处理纷争的工作。客人遇到麻烦时只要拨通电话给他，他就会赶到现场「代客挨揍」。听说他的业务范围其实比这还要宽一点，下次有机会再问他好了。我想，客人应该大多是道上兄弟。

最让人跌破眼镜的是宏哥吧，他结婚了。婚礼是包下第四代经营的酒吧，把熟人都找来一起庆祝。当时穿婚纱的明老板，比我见过的任何新娘都美丽。

现在宏哥每天都穿上那件黑色短围裙，站在拉面店的厨房里。听说他把手机里所有女人的号码都删掉，再也不钻花丛了。而明老板对这件事的反应则是：「我又不在意，白痴什么啊？」后来这阵子「花丸拉面店」被说成「老板是一对美形夫妻，冰淇淋很好吃的神秘拉面店」而小有名气，女性客人狂增。现在他们的拉面也很好吃，希望大家能多给点那方面的赞许。

彩夏进了少校那所大学。「咦，等一下，那不是很难考的国立大学吗？」当我这么问她，她笑著回答其实也有好考的学科。但我想她只是谦虚，那其实是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埋头苦读的成果吧。不认识其他正常大学生的我，时常请她帮我混进他们的图书馆。

至于我，则是和大家预言的一样，提不起劲儿念书就不考大学了。毕业后连工也没打，待在家里帮忙家事了一段时间（也就是尼特族）。最近，我过去写好的小说有一篇攀上了某个新人奖，收入总算是有所著落。尽管销量不怎么样，但我仍脚踏实地地持续写作。为了让老姊能早点放心结婚，我自己搬进了「花丸拉面店」附近的小公寓，这是我第一次的独居生活。

窗帘紧闭的公寓里，我坐在电脑前，一件件地回想高中时代经历的案子，将它们写成原稿。突然，我觉得自己走到今天的每一步，其实都是注定好的结果。

毕竟侦探的助手，说什么都得是小说家嘛。

我不经意地停下打字的手，陷入回想。

因为她，我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活人，有死人。

打了这些人、被这些人打，为这些人哭、被这些人逼哭，也曾和这些人一同欢笑。我就是沿著这样的路标，来到我现在的位置。那记事本原本就是这么写的吗？还是照著我的足迹写下来的呢？假如时间是个头尾相连的环，这两者便没有分别，怎样都好。

总之我现在就在这里，将已经离去的她写成故事。

这同时也是我自己的故事，我所依靠的人们的故事，甚至是与我错身而过就随即消失在城市喧嚣中，千千百百个无名人士的故事。即使如此，从最初的邂逅写到了最后的别离，这篇故事依然像一片茫茫大海，找不到她的身影。

因此，我只能将自己的碎片写成故事，洒在这世界上，寄望遥远的从前或未来的我能够替我找到她。

「你这样不空虚吗？」明老板曾半开玩笑地这么问我。

「这个嘛……」我回答：「说不空虚是骗人的。」

「你当上小说家以后，说话越来越做作喽。」明老板笑著说。也许是吧，我就是不能像一般人一样伤心就哭，生气就骂，开心就笑，要什么就开口讨，才会开始写故事。

我就在这里。

事到如今，你也仍在我心里。

我只想告诉她这么多。

出版社的责任编辑打了电话来。「对，后记已经写完了。没问题，我马上寄过去。」挂了电话后，我正要将档案改存成纯文字档时，不禁停下手。

桌边，躺在窗口阳光下的智慧型手机震了起来。

紧接著，那小小的机器唱出了歌。在狗吠的呼唤下，吉他、贝斯与鼓组编成了一道迎接我的大拱门。

那是令人怀念的歌。在那之后一次也没听过，以为再也不会响起的，意义非凡的歌。

──〈Colorado Bulldog〉。

我心中锈蚀不堪的锁链开始彼此绞磨、扯动，封闭的记忆由内冲开了门，泉涌而出。各式各样的画面、颜色和声音、笑脸和哭脸，都鲜活地流入我脑海。

我拿起手机，不敢置信地确认萤幕上显示的名字后，将它贴上耳际。

「……喂？」

听见的，有杂音、鸟鸣、隐笑，以及──

『──你怎么还在用这个来电铃声啊？受不了耶。你从那之后都没换过手机吗？还是都设定成这样啊？』

她的声音一点也没变。

气哽在胸中，吐不出来。

「……啊……」

喉咙只泄出用橡皮擦擦黑板似的怪声。我好像能看见她在电话另一头皱起眉头。

『是怎样，你该不会忘了我的声音吧？』

我看看天花板，再低头看看膝盖，然后视线回到列在眼前笔电的故事上。我不在故事里，这是现实。

我深深吸口气，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哽在乾涩喉管的声音推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会忘啊。」

『那就好。』

她在电话另一端笑了笑。

「喂，你现在在哪──」

我问到一半，想起她第一句话。她怎么听得见我的来电铃声？

于是我站了起来，将窗户与窗帘一并拉开，探出身四处查看。草味弥漫的热风扑鼻而来，中午的大太阳刺得我两眼发疼。

最后，我在公寓后方那片满是沙砾和枯草的空地，发现身穿白色洋装的她站在那里。她放下耳边的电话，在草帽的小小遮荫底下对我微笑。

「好久不见。」

「爱丽丝……」

我只能叫出她的名字。

心脏彷佛直到前一刻才想起该泵出新血，注入全身各处的活力使指尖阵阵发麻。说不出一句话的我急得缩回窗里，跑到玄关穿上拖鞋冲出走廊，踉跄奔下锈斑斑的楼梯，钻过小巷绕进公寓后头。爱丽丝还在那里等我。我再加把劲赶到她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近距离仔细看过她的脸后，我才终于放心。因为她害羞地噘著唇别开眼睛，真的是本人。

「是……是怎样，干嘛只是盯著我看啊？说句话来听听嘛。」

她没变，真的什么也没变。从那天后──过了几年啦？她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哪里不一样，细数过了多少天简直是浪费时间。

「……你怎么都没变？」

不小心就老实说出来了。爱丽丝突然脸红脖子粗地大骂：

「怎么一开口就说这种话啊！」

她摘下草帽凑了过来，近得鼻尖几乎相触：

「给我看清楚，快看！我长高六公分了耶！」

「啊……啊啊，嗯。」

这么说来，当年的她好像只到我的胸前。

「我也是会天天进化，没有当年那么弱不禁风了。我现在能拿著十七吋的笔电到处跑了喔！」

这有什么好骄傲？笔电本来就是设计给人拿著到处跑的啊。

「我也会骑脚踏车了。」

「是喔……这个就……嗯，这个就真的很厉害。」

爱丽丝怀疑地前倾上身，从下方窥视我的脸说：

「你是怎样，从刚才就怪怪的，该不会是一个人关在房里写稿的生活过了太久，忘记怎么说话吧？」

「呃，哪有那么夸张啊。」

她知道我成为小说家啦，真令人高兴。

「……我只是……有太多话想对你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而已。」

直白地说出心声后，爱丽丝瞪大了眼，然后害羞地撇开视线：

「这样啊……哼，可以体谅。」

接著小声补充：

「因为我也是这样。」

我眯起眼，重新从头到脚地打量爱丽丝。好担心只要稍一眨眼，她就会跟著热气消失无踪，但她人哪里也没去。

「我有好多事想问你，也有好多话想告诉你，说不定一千零一夜都说不完喔。」

「嗯，我也是。不过总而言之──」

我忍著高涨的感情，吐口气宣泄情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好高兴，你终于回来了。」

爱丽丝转向一边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去，并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回了点话。没关系，我懂，我也有一样的心情。

「不管啦，现在我有件十万火急的事要先处理！」

突然大吼的爱丽丝吓得我连忙后退。

「我看过你写的小说了。先不管其他细枝末节，你对我和布偶的描述也太草率了吧！」

你看过啦？谢谢你赏脸啊。不对不对，先不谈爱丽丝的部分，布偶才是细枝末节吧？

「你不是刚写完最后一集吗？寄给出版社之前，先把我挑出来的部分改好！」

「……咦？你怎么知道──啊，你骇进我的电脑？」

「那是我应得的权利啊。我可是侦探耶，只靠你一个人的脑袋，怎么可能想得起那种案子的每个细节啊！快带我去你房间！」

爱丽丝说完就抓起我的手，半拖半拉地走向公寓楼梯口。甘甜与苦涩混成一团，填满我心中每个角落。

她还是侦探。

什么也没变，她回来了。

「对了，你房间应该有准备好冷到会头痛的冷气，和冰箱里上打的Dr. Pepper来等我吧！」

我笑著加快脚步与她并行，握起她的手。

我们就这么肩并著肩，踏出第一段路。

在前方等著的，是不曾印下任何足迹的未知沙漠。纵然是能够搜寻全世界的侦探，也无法检视未来，只能靠自己的手脚和血汗将它写下去。那是一条不会通往远方，随热气浮荡的地平线的路。一片没有任何航道，净是一片湛蓝的无垠汪洋。一个尚未沾染真实或谎言，绝望、幸福与现实的雏形──

是我与爱丽丝的故事。

〈完〉

第九卷 后记

这集的最后两章，是在四年前写成的。

档案内容中有个很方便的数值，名叫「修改日期」。让我根本不必花脑筋想，就能知道这个题名为「神的比记事本X」、约只占了二十张稿纸的档案，最后一次更新是在2010年。

我在第五集的短篇集上市时接受了一次专访，记者问到这系列会如何收尾，我才第一次意识到结局的问题。当时我回答：「不确定那会是第几集，不过假如有一天写到爱丽丝自己的故事，那应该就会是最后一集。」回家之后，我对自己说的话稍作反思，点点头告诉自己的确是那样没错。那么，具体上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呢……这么想著的我恍恍惚惚地敲起键盘，最后写成的就是各位读者刚读完的最后两章（这部分可能需要先看过故事内容，在这边向习惯先看后记的读者说声抱歉）。我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将四年前写完的这两篇搬了过来，为了使剧情和结局顺利接轨，我是从后面写回去的。虽然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完成了什么丰功伟业一样，但结局其实很稀松平常，没什么好得意的就是了。

这两章中，我只修改过一个地方──在最后一章将鸣海用的「手机」明确地写成「智慧型手机」。《神的记事本》系列的背景，是设定在我写第一集的2006年。也就是苹果公司的iPhone轰动问世，将资讯社会整个改头换面的前一年，当时根本看不到智慧型手机。一篇现代小说写久了，大多会遇上这种持续进化的现实社会与作品逐渐脱轨的问题。

解决的方法有三种。

第一：是加速故事时间，与现实对齐。可是这会给剧情发展带来很多阻碍，不是万灵药。

第二：是厚著脸皮不补那些缺口，直接把现实的科技和社会风气带入作品。

第三：是接受脱轨的事实，硬著头皮继续写下去，而我选的就是这个。明明故事里有个走在电子科技最尖端的天才骇客，侦探团成员却还在慢慢用掀盖机联络──写到这种场景时，我心情总是很复杂，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还记得，将最后一章的「手机」改成「智慧型手机」时，我真的有种总算赶上时代的感觉而松了口气呢。

就这样，我终于赶上时代了。让各位为《神的记事本》等了三年那么久的时间，实在是万分抱歉。若问我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答案和各位所知的一样，都在写其他系列。

由于《神的记事本》自始至终所花费的时间，几乎等同于我的作家生涯，每当文中鸣海感慨：「和爱丽丝已经认识一年半啦……」时，我都会「才一年半啊啊啊……」地陷入十倍深的感慨之中。旁人看起来，可能会觉得很恶心。

在交出第五集时，我曾为了确定剧中各事件的时序而列了一份表格，就让我在这里将它补完吧。

高一 10月 ANGEL‧FIX事件（第1集）。

高一 3月 两亿元洗钱事件（第2集）。

高二 4月 缠胸布失窃事件（第5集第1话）。

高二 5月 酒馆异物混充事件（第5集第2话）。

高二 5月 园艺社废社危机（第3集）。

高二 7月 平坂帮抗争（第4集）。

高二 8月 应召女绑架事件（第5集第3话）。

高二 9月 棒球对决（第5集第4话）。

高二 10月 明老板结婚风波（第6集正篇）。

高二 11月 吾郎大师来访（第6集短篇）。

高二 12月 流浪汉攻击事件（第7集）。

高二 1月 麻将馆踢馆事件（第8集第1话）。

高二 1月 援交暴行事件（第8集第2话）。

高二 2月 ANGEL‧FIX事件续篇（第8集3〜4话）。

高二 3月 紫苑寺家遗产纠纷（第9集）。

……好长的一年半啊，对鸣海或我来说都好长。我放这张表可不是为了充页数喔，倘若各位能藉这个机会回头翻翻前面的故事或是多买个一套，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回想起来，写这部小说的第一集时，我其实连大纲也没想过，单纯只是将几个应该挺有趣的角色摆在一起，再决定以「女高中生从屋顶跳楼」当作事件序幕，接著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假如当时我自问「她为何跳楼」时给了「毒品」以外的答案，那么故事很可能就不会以都心为舞台，以《池袋西口公园》为参考架构，变成横沟正史那种以偏乡小村为舞台的玄奇推理，或是史蒂芬‧金那种发生在郊区城镇的恐怖惊悚，或围绕超巨大校园的悬疑恋爱喜剧了。附带一提，第三个我真的有写喔（别的出版社）。

跨出第一步之前，我还为了眼前无限的可能性深感迷惘，结果现在都写完最后一集了。使我强烈觉得其实自己是注定会这么写，或只是将哪个谁很久很久以前写在记事本上的东西誊下来而已──小说家真是种奇妙的职业呢。不管写哪部作品，我都是这么认为。说一句第八集后记提过的话，感觉好像不是我自己动笔，而是故事本身要求我写的一样。作家常挂在嘴边的「角色自己动起来了」的现象，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要注意的是，只有在完成后回顾作品时，这种想法才会冒出来。生稿途中明明为角色该怎么行动而想得一个头两个大，交稿之后却神奇地总会将当时的苦闷忘得乾乾净净。可能是为了方便我写下一步作品吧。据说女性产后会想不起分娩时的剧痛，以免惧于继续产子──两者说不定是相同的道理。

于是，向鸣海与爱丽丝告别，将生下他们时的痛苦拋诸脑后，往下一步作品前进的这一刻也造访了我。

本作得以大功告成，真的必须感谢许多人的协助。首先要感谢的，是从一开始就支撑我到最后的汤浅责任编辑，还有以一幅幅美丽插图为众角色灌注生命的岸田メル老师、目前在新作品与我合作的漫画版作者Tiv老师、电击大王的诸位编辑，以及藉电视动画将本作推出新一波高潮的无数工作人员与声优大哥大姊。见到当初首度担纲男女主角，为鸣海＆爱丽丝配音的两位声优，日后都交出亮眼成绩，尽管自己一丁点儿功劳也没有，我仍是与有荣焉。最后要感谢的当然不是别人，就是读了这部作品的你。在这里，我要将无上的感谢献给各位。在各位的陪伴下，这真的是一部很幸福的作品，谢谢各位。

二〇一四年五月 杉井光

第九卷 插图

短篇 Happy Halloween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天光逸

在贴吧曾经发过，搬运过来吧。

彩夏来到侦探事务所的时候，我和爱丽丝正围着嘤嘤哭泣的婴儿手忙脚乱。

「鸣海，你快点！　拿浴巾！　哇，漏出来了！　连连连我袖子都粘上了。喂，你要是连我的玩偶都弄脏的话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哦！」

「你把她举起来，我要擦下面！　电脑遭殃了！」

「说话要过脑子呀，也不想想我的腕力，一岁的孩童可和岩石一样！」

「那我来――啊键盘掉下来了！　满是尿尿！　糟糕！」

「你们好。哇，好像很开心呢」

秋色的对襟衫配上白色的长裤，身着彰显着职场女性氛围的这一套衣服的彩夏悠哉地这么说着，将作为伴手礼的蛋糕盒放在了办公室入口的台子上。

「我们可不是在玩哦？」

「哈哈。小晶菜又爬上爱丽丝的桌子，在哇哇叫的时候尿尿了是吧。」

「都这般冷静地分析清楚状况的话就快来帮忙啊！　还有那一块被弄脏了小心别踩到！」

在桌脚下可看到有透明的水洼。因为那是婴儿的产物，味道倒是不怎么大，不过这可构不成什么安慰。

彩夏脱下对襟衫，挽起袖子走向爱丽丝，一下从她的手上将婴儿抱了起来。然后在彩夏麻利地擦完婴儿的屁股，给她换上尿布后，哭声就戛然而止了。

「爱丽丝换尿布的手法总是不够火候，所以才会漏出来。」

「唔唔……就算你这么说，在换尿布的时候晶菜总是踢来踢去的。」

「这就要藤岛君在对侧做怪脸，唱唱歌来吸引宝宝的注意力。」

「那个，我也不是能一直待在这个房间的……还有原稿要写……」

「你们两身为父母的自觉还不够哦？」

「这不是我的孩子啊！」「可不是我的孩子呀！」

爱丽丝和我同时高声喊道。

宏哥是在那之后的一小时过来接孩子的，那是大约下午六点的时候。

「真的帮大忙了，谢谢。晶菜，有精神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小晶菜正摆着一副难懂的表情，在襁褓中酣睡着。

「刚刚睡着的」我小声这么说道。

「我能就这样把它运回『花丸』。」

把她递给宏哥的话，说不定会因为那一点动静而惊醒她。刚就寝婴儿的安稳睡眠可谓是世上最为脆弱且珍贵的东西了。我虽然自己并没有孩子，但在身边看着明姐和宏哥的育儿、并且他们时不时地让我帮点忙，也是感同身受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宏哥低下头说道。

「明明鸣海君的工作也很忙。」

「没事，我刚好原稿卡住了。算是转换了下心情。」

这并非撒谎。从下午到现在我是一行未写，时不时跑去看寄放在爱丽丝办公室的小晶菜来逃避截稿日期。

「怎么说呢，区政府不认同我是有工作的丈夫，完全找不到托儿所啊……明年无论如何都得找到……」

曾堂堂正正地做出“不干活刺激女性的保护欲就是自己的工作”这种渣男发言的那位宏哥，竟然会因这种问题而烦恼。我不禁感慨万千。

身为尼特族，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即感觉那是遥远的过去，又有那不过是昨日的恍惚感。

正当我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彩夏从二楼的爱丽丝房间沿着螺旋回廊走了下来。

「欢迎回来宏哥！　我也要去『花丸』。今天是葡萄冰激凌之日吧。」

十月末的白天很短，街上已彻底暗了下来。在被高楼包围的狭小天空中，夕阳的余晖正从西边染过。秋装的大衣也变得抵不住透心的寒冷、怀中小晶菜那小小躯体所散发的体温就显得让人感激了。

「爱丽丝有好好地做头发和皮肤的保养吗？」宏哥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担心这点。

「完全没有！　但是她皮肤吹弹可破，和小晶菜的触感都差不多呢。像我步入三十后明明已经一个劲地恶化了，她那太狡猾了。」

「确实彩夏今天的肤质不太好呢。通宵了吗？」

「呜哇，宏哥好敏锐。真是的这种敏锐完全没必要吧。今早交货了！　还觉得这次的项目大家都会死翘翘呢。接下来有段休假。我要和爱丽丝玩个痛快。」

「少佐也随着年龄增长觉得通宵变得辛苦了吗？」

「我们的社长就算到了现在也完全没事！　我最近都有点怀疑那个人是不是和爱丽丝同种族的妖怪了。也太不显老了吧？」

才没那种事呢，我跟在离两人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不出声地回答道。

大家都年纪大了。没有任何东西是一层不变的。宏哥认真地做起了拉面店，并且还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少佐成了游戏公司的经营者。而彩夏则是该公司的宣传负责人。这样的未来，当时身为尼特以及尼特预备军的我们能够想象得到吗？

宏哥放缓了走路的速度，和我并肩而行，窥向女儿的睡颜。

「睡得真香啊。晶菜，不知怎么好像很中意爱丽丝的办公室呢。寄放在那的时候总是心情很好。」

「因为面积广阔可以肆意爬来爬去，还有就是有一堆玩偶，大概这些原因吧？」

「啊，那个宽广感很棒呢。」

宏哥回头看向背后。

那是即便在以黄昏为景的办公大楼中，也是格外醒目的一栋楼。因为根据施工主爱丽丝的意向，墙面上写着特大号的英文字母。从五楼到二楼，每层一个字。

为那时的我们添上颜色，做出定义，提供支撑，编织联系，并且形成束缚的那四个字，如今仅残留为大楼的名字。

一楼是侦探事务所，整个二楼都是爱丽丝的居住空间，三楼的其中一间由我租下，剩下的是仓库。四楼五楼则是瞠目结舌的让人头大的玩偶装用区。因为爱丽丝买起玩偶来是纯凭感觉没有节制的，当时觉得无限宽广的两层空间如今也渐渐被填满了。

「两个人生活用这么大的空间，再怎么想也太浪费了吧。不造个孩子出来？」

「说到底本来就连结婚也没结啊？」

宏哥对我拼命的回复咯咯大笑。这已成了约定熟成的打趣捏他，事到如今也没有想责备他性骚扰的意思了。

转过拐角，能在漆黑街道的尽头看到灯光。明明不过刚天黑，帘子里外都已坐满了客人。『花丸拉面』虽曾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改建工程，但和以前相比基本没什么变化。毕竟这个场所果然是我们的根，当从明姐那听说店不会搬走而是通过改建来努力维持时，我真是松了一口气。

爱丽丝也难以和此处告别吧。毕竟她在那么近的地方建了新的事务所。

「宏欢迎回来！　鸣海也来了吗？　今天真的谢谢你，帮大忙了。就在这吃晚饭吧，请你了。」

明姐还是老样子穿着吊带式背心和黑色围裙站在厨房里边招待着醉酒的客人边翻炒着中华锅。要说一个变化之处的话那就是不缠着漂布了吧。要问为何，嘛，就是——

我胸口那暖呼呼的小家伙蠢蠢欲动。也许是因为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小晶菜醒了过来。呜、呜啊、飘忽忽的宣告着起床的哭声也随之而鸣。

「啊，宏，稍微代我一下！　我去喂个奶！」

明姐从我手中取过小晶菜，跑向店铺里侧的自家。哭声马上就沉寂了下来，我也安下了心，坐在了后门里侧的啤酒盒上。

「一看明姐忙忙碌碌的，不自觉就有了股自己也必须要开始打工的感觉了啊。」

彩夏边笑着这么说边坐在了我的旁边。

「是身体还记得吧。就算在其他的拉面店，有客人进来的话，一不注意就感觉『欢迎光临』要脱口而出了。」

「彩夏的话无论何时都大欢迎哦。」宏哥从厨房回话道。

「但也许会被少佐发火呢。」

像这般邀请女孩子的时候（就算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宏哥一瞬间展现出过去身为女性杀手时的表情。是身体还记得吧――说不定是这样。

在我和彩夏吃完拉面得到梦寐以求的冰激凌的时候，后门前出现了巨大的人影。是阿哲前辈。

他将硬硬的短发梳成大背头，还身着黑色西装。

西装！　在这个世界上，再难找出像一宫哲雄这般不适合西装的男人了。无论是手臂腿部胸部还是肩膀尽是违和感，总觉得他稍用点力肌肉就会把衣服上的接缝给挤爆。大概自己也有自觉吧，他一看到我的身姿就嘟囔着「什么嘛鸣海也在啊。让你看到不怎么想让你见的打扮了啊。」，边说边将上衣脱去，领带也跟着一起被卷成一团适当一丢。

「前辈怎么了嘛，还穿着西装。」

「是和组里上面的那伙人喝酒啊。那可真的是超难喝的酒。我过来重新喝。」

虽然觉得和这个人工作有关的话题是捏他的宝库，但那实在是太危险了，我连详细去问的勇气都拿不出来。本人自称为『被殴者』，为处理里社会和表社会的交界处发生的纠纷而奔走。虽然他总说“我不是混混，混混都是敌人，毁灭吧。”但在不了解他的人看来，前辈完全就是个混混吧。

「自从过了三十岁，就觉得酒没法当天醒了。」

这么说着还大口往嘴里灌着烧酒，是一如既往的阿哲前辈。

「无论怎样有活力，老实说身体也是持续在劣化啊。鸣海也注意点哟，你明天三十了吧。还像以前那样吃喝的话――」

「明天？　……啊啊……这么说来。」

「真是的，前辈，你不该说的！　明明想着藤岛君肯定忘记了，还想做个惊喜的呢！」

身旁的彩夏鼓起了双颊。

今天是十月三十号吗。

明天，万圣节――是我的三十岁生日吗。总觉得我每年都把这档子事给忘了呢。虽然说不定是因为做的是基本和外界没有接触的工作。

一不留神就三十岁了。

我想所谓人类，并不是一年数一岁这般渐渐变老的。而是当停下脚步，慕然回首，数着已走过的年月，对变化的部分有了自觉的那一刻，至今为止所积攒的一切才一下子体现出来，忽地变老了。

「忙到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吗。那不挺好吗。截稿日很严格吗？　会被关禁闭之类的？」

阿哲前辈就想喝饮料一般扫荡着饺子问道。

「关禁闭什么的，我才没到那个身份呢。截稿日呢，嘛，虽然我总是痛苦不堪地提到它。」

成为小说家已经过了――还没到十年么。大概八年左右？　还真亏我能持续那么久。

「鸣海是我们伙伴中所做的工作最在预想范围以内的呢。」

被阿哲前辈突然这么说，我吃了一惊。

「……是、是这样吗？　你会成为小说家哦，如果对十七岁时候的我说这样的话，我觉得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不是，虽然不知道是当小说家还是干嘛。该怎么说呢，要说不是个正经的职业，往好的说是有创造力的职业，往坏的说就是混混。反正是离正儿八经最远的吧。」

虽然怎么也不想被实质上是混混的阿哲前辈这么说，但还是能明白他想传达的意思。

就是没有在劳动的感觉。是在玩。做着高难度的玩耍就能拿到钱。是这样的一种意识。说到底我就是因为不想工作而成为小说家的。工作了就是输了，也许是在我的那一页，以最浓厚的笔墨刻下了这句话。

「如果是说靠创造力来玩耍生活的话，向井哥他不也是这样吗？」

彩夏从旁插嘴道。说起来他是游戏创作者呢。但阿哲前辈摇了摇头。

「少佐他不是还雇佣他人，并从其他地方接工作吗? 从那个时点起，他就连一点的纯真尼特魂都没残留下来了。」

「尼特业界真是困难呢。」

「对对。所以结果只有鸣海残留了下来。」

喂，等等，别用这种好像只有我留下来大家都变正经人的说法好不好？

这时有人从背后向我搭话。

「鸣海！　你来了么！　来玩Splatoon吧！」

回过头去，在那站着的是有着苗条轮廓的小小人影。那是一名可爱得让人目眩的少年。透流，就连他的这个名字都给人闪闪发光的感觉，他就是明姐和宏哥之间的第一个孩子。没记错的话今年开始上小学了吧。

「还有，鸣海之前给我的那本书完全没意思嘛。是鸣海你写的吗？」

「……嗯，嘛，虽说是少年向的但那也是针对初高中生，大概是这原因吧……」

虽然是只能让人联想到天使这般了无新意形容的美少年，但他一开口的话就会像这样毫无顾忌地吐出无礼的话语。这让我稍感安心。如果他对措辞满是顾虑的话，将来恐怕会成长为远超父亲的小白脸吧。希望他能就这样像普通的孩子一般向正经人路线笔直成长。

爱丽丝也在八点左右的时候现身了。

「什么嘛，阿哲也在啊？　我可受不了这酒臭味。老板！　让我在里面吃吧，作为交换陪晶菜玩就可以了吧？」

对在厨房的明姐这么说后，爱丽丝也不等回复就擅自径直往厨房里侧的生活区域走去。彩夏也带着装着冰激凌的碗和酒瓶跟了上去。

「我只吃冰激凌哦，不需要拉面。还有Dr. Pepper。」

「我们家是拉面店！」

从通往厨房的后门里侧传来的这似曾相识的对话，让我和阿哲前辈相视苦笑。

这么说来，我想了想，我到三十岁也就意味着爱丽丝也二十七二十八了。与初次见面时候的明姐差不多大。

不可置信。就算是现在看上去也最多十七八岁。说不定还真的和人类不是相同的种族。在同一颗行星上相遇真是奇迹……

＊

第二天早上，侦探事务所来了位稀客。

因为我在自己房间对着电脑也一行都写不出来，不是去看看书就是玩会儿游戏或是在网上到处冲浪，所以我跑到了一楼的接待处，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毕竟这儿是许多事件的委托的到访之处，所以感觉说不定在这能想到些什么诡计或者捏他。但感觉只不过是感觉。

这时响起了宣告着有客人来了的铃声。

「Trick·Or·Treat！」（不给糖就捣蛋）

这么说着走进入口的是穿着蓝色大衣的幼小少女。大概她才小学毕业吧，从雪白热裤中伸出的穿着黑丝的腿细得让人不安。她有着稍许脱离现实的可爱外貌，就好像跳入迪斯尼电影的世界中也能作为主角活跃一般。

「这里是，尼特侦探事务所吧。Trick·Or·Treat！」

少女这样重复道。我不禁环顾了下事务所。

是商店街还是哪里举办了这种活动吗？　就是孩子们游行着去到各个店铺里收集零食感觉的那种活动。

「……不是、那个、抱歉呢，我们这没参加那种活动。」

「才不是什么活动。这是我自主的Trick·Or·Treat。」

「哈啊。」

「您是藤岛鸣海老师对吧？」

我吓了一跳，她知道我的事？

「……没错倒是没错。」

「那么你就是我的哥哥了呢。哥哥，能和您相见我很高兴呢。您的著作我也拜读了好几本。只不过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太早了，还不能理解其中的趣味性，等我再长大一点再读一次。」

「那还真是谢谢了，等下，那个，不对，唉？」

我脑子一片混乱。哥哥、是搞啥？

「那么哥哥，Trick·Or·Treat！」

少女向我伸出了手。完全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也没准备零食。回复她“恶作剧也行哦，你爱怎么做怎么做如何？”的话也感觉在欺负人。

我忽发奇想，从摆在在入口处架子上的我的著作（是我以能稍微当点宣传也好为由拜托爱丽丝而放在这里的）中抽出一本，在书皮的折回部分写下了签名然后递给了她。少女接过了书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这也是当然啊。就算收下了也很困扰吧。

「这就是哥哥的Treat么？嗯嗯，就评定为55分吧。」

为什么我必须要被打分啊……？

「听说过你是个迟钝的人，还真是这样呢。不过我原谅你。那么祝你度过个愉快的万圣节以及生日。」

少女留下了这句话就离开了事务所。

到底是在搞啥啊……？

从背后听到下楼梯的脚步声。回过头去，是穿着长袍的爱丽丝。

「刚才的小女孩是怎么回事？」

「我也一头雾水。」

在我把刚才的对话说给爱丽丝听后，侦探她就稍稍歪着脑袋思考了起来，然后仅仅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呢」。这又是个怎么说呢，让人心里痒痒的反应。

「不是你认识的女孩么？」

「我才不认识呢。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虽然好像有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但那般漂亮的小女孩怎么可能会忘掉嘛……」

这时，爱丽丝步步向我逼近，踮起脚尖，紧紧捏住了我的脸颊。

「疼疼疼疼疼。」

「你这家伙真是的！　一看到可爱的小女孩就这样！」

「怎、怎么了嘛，她没错是很漂亮的小女孩啊我也没什么办法吧！」

不懂沸点在哪。

「啊，难道说爱丽丝也在玩Trick·Or·Treat？　而我现在是在被捣蛋中？　但能给你的东西也――DP反正哪里都有卖……」

「有谁这样说过啊！」

接着不断收集到谜之少女的目击情报。首先是电线杆。

「她突然就来到我们的店里。我们是做游戏吧的。才没什么面向孩童的万圣节啥子的活动。说到底店都还没开。」

如今的他在第四代的支援下创业了，用整整一层楼的空间奢侈地经营着一个宽广的可以游玩飞镖、台球等各种游戏的吧。那个电线杆！　是经营者！　而且好像还办得顺风顺水的，世上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午饭和以前一样在『花丸』吃的情况很多，在那之后顺便去一趟我们事务所的情况也很多，今天就聊到了那位少女的话题。

「我是给了她自己作品的签名本，结果被评了个55分。」

「明明收下了大哥的蝴蝶却评这种低分是在搞什么啊！　不可饶恕！」

（译注：原文电线杆把高着こうちょ说成了蝶々ちょうちょ）

「如果是蝴蝶的话说不定能拿到更高分呢……」

他是在说著作呢，我懂的。

「我总之是给了她姜汁汽水然后得了个60分。比大哥你高不好意思。」

为此道歉反倒是我这边很难办。

接下来是从石头男那打来的电话。

『组里事务所那来了个小女孩。因为说着鸡皮和鸡什么的，我就把午饭剩下的烤鸡盖饭给她了，结果就被说了35分什么的，那女的是搞毛啊？　听她说藤岛鸣海老师那还更好些之类的。』

「真亏你没得个0分啊……」

石头男是第四代的后继者――倒也不是这种感觉。平板组成了侠义团体，而代替忙碌的第四代，他成了统筹平板组的身份，如今的人望很是不错。不过那个人望看来是没法传达给小孩子的。

在那之后，第四代旗下的男士美容院、旧衣店、还有折扣店之类的地方一个接一个的传来联络。都是说穿着蓝色大衣的少女来访，说着Trick·Or·treat，评出辛辣的分数，然后马上就离开。听说她到麻将庄甚至还没赌钱地打了回东风战并且博得头筹，给店员的水平评了分后才离去。

说真的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傍晚的时候，终于第四代本人来到了事务所。

「因为四处都是万圣节的活动，忙得没注意到自己脚边。」

第四代带着藏不住疲劳的神色，将身体陷进接待处的沙发中，喃喃自语道。

「有个奇怪的女人转来转去的，你听说了吗？　好像还专挑我们集团下的店出没。」

「啊，是的。有听说。」

恐怕是因为第四代从早就忙得找不到人，所以大家才和我商谈吧。虽说给平板组帮忙是遥远过去的事情，但组员们直到现在都还把我认作是组里的商谈担当。

我将事务所的防盗摄像头记录的影像给第四代看。

「是不认识的小鬼呢。只围着我们的地盘转的话也有着不仅仅是恶作剧的可能性，所以不能放着不管。」

「总有种在哪见过的感觉……」

「见过的感觉？」

第四代将脸靠近显示屏，皱起了眉。

「不是你这家伙的粉丝么，在签名会遇到过之类的。」

「我才没写面向这种小女孩的小说，而且签名会也一次都没开过啊。」

因为我才没那么卖座。

「嗯……」

第四代抱起胳膊，一时间陷入了沉思，最后轻声说道。

「这么说来我也――有种在哪见过的感觉――但是想不起来。是名人吗？　像是儿童演员模特之类的？」

「那方面我完全不懂，应该不是吧。」

这时爱丽丝来到了接待处。不知为何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你好啊第四代。好像很忙呢。到这个时间才注意到身边的问题还真不像你。」

「是事业繁忙期啊。比起这个，爱丽丝，你知道什么吗？」

「那当然了。我可是尼特侦探，只要在办公室就能搜索整个世界的全知无能的存在哦。」

「自吹自擂就算了。话说回来你还在做这个啊。」

「我还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倒不如说还没察觉到的你们比较让我吃惊。」

「你知道吗？」

我不禁大喊出声。

「接下来会出现在哪里也大概有头绪了。第四代，你不去的话是没法解决的。因为好像很有趣，我也一起去。」

如今已是经常出门的我家侦探。

「……那么，要去哪里？」

第四代叹了一口气问道。

「因为天色差不多暗下来了呢」爱丽丝看向玻璃门的外侧说道。

「我记得第四代你酒店也开了一家对吧？」

我们找到了在城市酒店的前台，以经理为对象进行着Trick·Or·Treat的身着蓝色外套的背影。第四代迈开大步向其靠近。

经理注意到了我们，浮现出了一半安心一半抱歉的表情。

女孩子也感觉到了气息，转向了我们。

「哥哥！」

她小小声地这么叫道。

第四代止住了步伐，僵住了身姿。

这时，他大概是注意到了吧。虽然通过防盗摄像头的粗糙影像看不明白是谁，但面对面的话，就一瞬间理解了——她的身份。

愚钝如我，傻站在酒店的入口处，蠢蠢地反复比较着第四代身着黑色外套的背影和女孩子的脸。爱丽丝则焦躁地将我推进大厅内。

「太好了。第四代看来没像你一样愚钝。如果在这还没注意到的话那太让人失望了。」爱丽丝这样嘟囔道。

女孩子害羞地红了脸，低下了头。

一时间在场的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因为酒店的经理露出了一副明显的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就战战兢兢地对爱丽丝耳语道。

「那个。……怎么回事？　那个孩子是谁？」

爱丽丝摆出了熟悉的无语表情。

「所以说，是你的妹妹啊。」

「啥？　我哪有妹妹啊。」

「是你的义妹。你们是义兄弟吧。」

爱丽丝将指着我鼻尖的手指转向第四代的背部。就如五雷轰顶一般，我想了起来，然后理解了。难怪明明是不认识的孩子，我却觉得有在哪见过。

爱丽丝挤过四代目向女孩子靠近。

「初次见面，雏村第四代。我是紫苑寺有子，是在那半张着嘴的傻站着的你义兄的雇主。话说回来，第四代有真货和假货两人，太容易混淆了，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晚，借了第四代所经营的一个运动吧来举办的万圣派对真是不得了的热闹。平坂组的成员们倾巢而出。

「壮哥有个妹妹是真的吗！」

「听说雏村家分为东京派和大阪派展开了没有仁义的战斗！」

「那边的第四代亲自过来做个了断么！」

「我们做好了为了壮哥成为炮弹的觉悟！」

平常的话第四代会亲自揍这些白痴组员让他们闭嘴，但今天是阿哲前辈代劳让他们吃上一发弹额头。第四代在最里面的包厢里，和比自己小上二十岁的妹妹并肩而坐，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什么。

看着他们这样并排而坐的样子，还真像。外见冰冷，内部所秘藏的敏锐和热情形成的富有魅力的危险香气，这种感觉两人真的很像。

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雏村智佳子。

第四代的双亲――雏村第三代的玄一郎和其妻子理佳子来到东京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理佳子女士是怀了孕的。

四代目的妹妹。

玄一郎先生说过要让她代替误入歧途而离家出走来到东京的长男，成为继承人之类的话来着。如果真的相信了他的那句话，那现如今拘谨地坐在哥哥旁边喝着橙汁的可爱少女，就是雏村家真正的第四代了。嘛，虽然我觉得玄一郎先生的那句话一半以上是在开玩笑。

这时，第四代向我使了个视线。坐在旁边席位的爱丽丝用手肘突了突我的侧腹，因此我向雏村兄妹所在的包厢走去。

「好像她是离家出走了。」

混着一股讶然，四代目叹着气这么说道。他身旁的智佳子则默不作声。

「然后呢，再怎么说初中生也找不到能一个人住的地方，她就装作享受万圣节的样子，到处晃悠在我可能出没的场所。」

第四代接着重新转向他的妹妹。

「我说呀，别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情。既然都能做到将我所经营的地方全部调查清楚这种程度，那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好了吧。」

虽然这是正论，但对方不过是个女初中生。

而且是要依靠自出生以来一次都没见过面的哥哥。

「……我害怕，要是被撵走的话怎么办。」

智佳子盯着放在橙汁中的吸管顶端，用颤抖的声音呢喃道。

「所以，我去了各种和哥哥可能有关的地方……观察情况……想着说不定这些事会传达给哥哥，然后如果哥哥来接我的话就好了，这样……」

实际上确实如她所愿。

她所寻求的１００分的『Treat』是亲哥哥的迎接。

「怎么可能把你撵出去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就是那个臭老爹说了什么继承家业，要行侠仗义之类时代错误的话吧。」

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想在东京待多久就待多久。要说那个臭老爹的背后黑的地方可不少，所以警察是不会速速赶来的吧。发生什么事的话我来协商。」

「无论何时都能待在哥哥这里吗？」

四代目的脸扭曲了。

「为什么要待在我这啊。我才没有照顾小孩的空闲。我会找个照顾你的人――」

「那么我就住在这边这个义兄的家里。」

「别开玩笑了」第四代斥道。

「在想什么呢。再说鸣海也忙的很，他得照看另个叫爱丽丝的小鬼。」

不不那可不是我的工作哦？　而另一侧的桌子那也传来了「怎么感觉听到了在说我坏话的声音」这样的抗议声。

第四代咂了下舌，仰望天花板，用后脑勺好几次撞向沙发的靠背，然后一脸嫌恶地说道。

「……我知道了。就住我房间吧。」

智佳子的表情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

「我可完全不会陪你的啊？　毕竟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我基本都不在家。」

「那我就做好饭等你。」

「所以说不需要做这种事啊。我连会不会回来都不知――」

眼看智佳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起了转，第四代慌忙地重新组织语言。

「我知道了啦。会回来的日子会联络你的。其他时候不要做多余的事哦。」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将雏村壮一郎如此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

「那么这个麻烦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抱歉给喜庆事泼了冷水。之后就尽情娱乐吧。」

「喜庆事？　……啊――」

数十发的爆竹声盖过了我的喃喃自语。飞舞交错的缎带填满了我的视野。空间中弥漫着火药的气味和烟雾。

「恭喜藤岛君步入而立之年！」

是彩夏的声音，不知她是何时来的。

「恭喜大哥！」

「恭喜！」

「而立之年是指像味增一样的老汉的意思对吧！」

（译注：懒得想中文谐音梗，这儿又是日文谐音梗：前面翻的而立之年日文原文是三十路读作みそじ，而味增读作みそ，平板组的小弟又在犯蠢。）

「不愧是大哥，咸的很还在发酵！」

黑T恤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飞来。

「万圣节快乐！」

「Treat·Or·Trick！」

说来我从以前就在想，万圣节不是该说什么快乐的节日吧？　……话虽如此，我没把这想法说出口，而是回到了爱丽丝身旁的席位，喝了一口彩夏给我倒的香槟。苦与甜混杂着些微的刺痛感穿过喉咙变为了热量。

明姐和宏哥夫妇稍许来迟。他们带来的巨大冷冻箱里装有着特制南瓜冰激凌，店内为此欢声四起。被授予第一个品尝的光荣权利的，是可谓这个奇妙万圣开端的智佳子同学。在乐得一蹦三尺的她身边，好像第四代的表情也在无意间变得柔和了。

酒过三巡的时候，少佐现身了。

「怎么怎么，搞成这个惨状！　本人的料理和冰激凌还留着吧？」

「少佐你不是迟到了么。烤牛肉和三文鱼已经全军覆没了哟。」

明明让这些东西全灭基本是自己的责任，阿哲前辈却说得事不关己一般。

「因为万圣活动中出了大BUG呀，直到刚才我都在做善后的修正工作！　再也不插手手游市场了！」

「唉，不过彩夏今天一整天都是休息日吧？」

「因为我和那个项目无关啦。我们公司是雪白无暇的良心企业，无论是怎样的紧急事态都不会随意地支使休假中的员工的说。」

「可别忘了那份洁白，是社长呕心沥血支撑着的！作为替代，我今天要喝得忘记一切。」

少佐将上衣和围巾扯下，往墙角一扔就向吧台突击而去。

四代目带着智佳子回去后，大家的喝酒方式和吵闹气氛就更上了一层楼。爱丽丝不会喝酒，而我也只到了品味美酒的程度，所以有种在大家都好似要沉入泥泞的漩涡时，唯有两人被落在船上的感觉。

虽然这种感觉不坏。

爱丽丝倾倒着装有Dr. Pepper的玻璃杯，轻轻说道。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待太久的话感觉会要照顾这些醉鬼。」

「嗯。嘛，等我喝完这一杯。」

「我想快点去洗澡了。因为天气一下子变冷了。」

变化了的事物，不计其数。

爱丽丝变得能好好地感觉到寒冷了。

她还变得最喜欢洗澡了。

并且（理所当然）她能一个人洗澡了。

没变的东西也不计其数。我一如既往的，在她身边，互相依靠，磕磕绊绊地过着日子。至今为止如此。从今往后也会如此。

三十岁、我呢喃着。

「……接下来的十年也请多关照了。」

我试着轻描淡写地这么说道。爱丽丝却苦了一张脸。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有着到十年就为止了还是别的什么的意思吗？」

「不，并不是这样。只是有感而发。那么，我想想，那就再请关照一百年了。」

「……那不是就像在说一辈子一样嘛。」

「嗯。虽然我就是这个意思。」

爱丽丝撇开了脸。连耳朵都染上了红色。她的指甲紧紧地陷进我的手背，椅子下爱丽丝的腿啪嗒啪嗒地摇摆着，踢了好几次我的腿肚子。

我在含下最后一口莫斯科骡子的时候，重新想到，万圣节开心就好。至今为止如此。从今往后也该如此。